老林和丢丢

来源 :当代小说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R_Edge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1
  街面上的鞭炮声比前几天更响了,老林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如果仅仅是为了过年,他和老伴不一定非得赶到城里,过年还是乡下热闹,城里都唱空城计了。
  儿子家挺大,可丢丢整天上蹿下跳,屋子就显得小了,老林看着也累。丢丢见到新面孔的老头老太太,叫得更欢,一副舍我其谁的嘴脸,让老林感觉浑身都不自在,恨不得扭头回去。老伴看出他的心思,悄悄扯他,来了就扳住性子,脸短点行不?
  老林只好忍,盼日子快点过去。
  老林和老伴到儿子家的当天晚上,就跟着到楼下遛丢丢,用儿媳的话说,要尽快培养和丢丢的感情。
  老林嘴上不说,心里不痛快。这叫什么话?儿子住在城里,他和老伴住在乡下,血缘上是父子,可这么多年不在一起,比陌生人又能强多少呢?他俩只是实在想孙子了,才来住过几天,要培养感情,也该培养和孙子的感情,丢丢算是怎么回事?
  老林瞟一眼丢丢,褐色卷毛,长鼻圆眼,大大的耳朵。在地上动,在怀里挣,一刻也不消停。这哪像狗?分明像猴。过了除夕儿子一家三口要外出旅游,心疼丢丢没人看,给老林打电话,好说歹说才做通了老林的工作,反正也是闲着,就两张火车票的事。可儿媳的话让老林心里添堵,不就是遛狗吗,用得着费这么大心思?他又不是没养过狗,他养过的狗叫大黑,和丢丢一比,就像大翻斗比小轿车,根本不是一个级别。这两天,他还想抓紧时间领孙子玩呢,儿媳妇却满脑子丢丢,生怕走后丢丢有什么闪失,这就是不信任嘛!不信任叫我们来干啥?老林内心抵触,就心不在焉。老伴瞪他一眼,赶紧去牵狗绳。
  狗主人建了一个群叫“泰迪帮”,都养一个品种的小狗。什么时间遛,到哪去遛,都提前有约定。丢丢到了指定地點,已经有先到的了,主人们就互相打着招呼,也知道了老林和老伴的身份和任务,就说着话,往一块儿熟悉。说到了小狗的名字,奇奇怪怪的,老林根本对不上号。
  丢丢和小伙伴们撒欢地追逐,奔跑、跳跃,逗大家开心。有公狗母狗一门心思要凑到一起,骑上蹦下,主人就赶紧扯到一边。老林觉得有些闹。
  更甚的是第二天,儿媳带着他俩把丢丢领到了宠物店,和店主确定了给丢丢洗澡、剪毛的时间,而后竟然去了宠物医院。说这次走得时间长,万一丢丢有个毛病,得知道医院的门冲哪开,看病该怎么个程序。老林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怎么狗比人还金贵?却又不敢声张,就缩着脖子跟在后头。老林瞅了丢丢一眼,丢丢扭着屁股,很得意的样子。路灯和街面的霓虹灯刺眼,丢丢的影子在地上移动,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老林索性不瞅,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
  宠物医院灯火通明,带狗看病的人挤满了大厅。老林只知道大城市医院看病难,没想到宠物医院也是这般情景,还会有这么多狗生病。穿着大褂的医生在和狗主人问诊交流,狗在主人的怀里,或者坐在垫子上,有的面带愁容,有的无精打采,有的一脸茫然,焦虑和不安都挂在狗主人的脸上。护士忙着给狗测体温、肌肉注射、打点滴。房间门上写着彩超、CT、核磁共振。门都虚掩,老林想伸着脖子去看究竟,被老伴拽了一把,赶紧跟上两步。儿媳领着公公婆婆走了一圈,说些常识性的注意事项,老伴仔细地听,耳背老打岔,老林爱答不理的,内心却有些伤感。农村养狗是为人服务,城里养狗是为狗服务嘞!
  2
  年夜饭全家去饭店吃,回来却听不见丢丢的叫声。以往电梯一上来丢丢便有感应,在屋里叫,急不可耐地迎接主人。今天反常,大家纳闷,儿媳妇快速打开门,发现儿子的玩具、沙发坐垫、茶几上的小食品被扯落得满客厅都是。大家四处寻找,丢丢躲在阳台一角,低着头,眼睛里闪着惊恐的光。
  老林刚想训斥,儿媳一步跨过去把丢丢抱起来,一边抚摸一边喊着心肝宝贝,说大过年的让你受委屈了,一个人在家受罪,是我们不好,下次不这样了。
  老林寻思这不是贱么,哪里是养狗,当祖宗供着呢。
  隔了一会儿,对门的邻居领着小孩来串门。这孩子一直喜欢猫狗,爸妈不让养,只好隔三差五过来看。他抱起丢丢,一脸的兴奋,跟小邻居商量能不能领回自己家玩一会儿。小家伙自然不干,嘴里振振有词,我家明天就要外出旅游了,该好些天看不到丢丢了,我还想和它玩呢!理由挺充分,大人们就赔着笑脸。儿媳解释,这不孩子的爷爷奶奶都来了吗,专门就为照看丢丢。邻居忙和老人打招呼,说对门住着,有啥事就吱声。老两口客气着,不住地点头。
  老林心里别扭,埋怨孙子抠,一条小狗,给小朋友玩玩能咋地?也感叹城里的狗和乡下的不一样,大家都当稀罕物。
  老林就隐隐有些后悔,当初自己要是对大黑好点,大黑也不会死得那么惨。
  老林养大黑是儿子上大学那年,为的就是屋里别太冷清,所以也不太上心,除了管它饱,不管别的。女儿和儿子回家,才领去河边洗澡,用肥皂抹,用刷子从头到腿彻彻底底地刷,然后撩水,看着大黑抖,抖落一身水珠儿。
  乡下年轻人走得多,剩下的多是老人和狗。到了夜晚,老人们昏睡着,狗们却接力般地叫,此起彼伏。但没人烦,狗再不叫,村子里就死一般地静了。
  村里还有一条大黄,和大黑成了死对头,见面就要决斗,弄得老林和大黄的主人老刘也生分了,各走一股道,就担心大黑大黄见了面死掐。可终究没管住,还是掐了。大黑抵不过大黄年轻力壮,被大黄咬住了脖子,死不撒口。任凭老刘连喊带叫、连踢带打,拿石块砸也不吐口。老林最后都绝望了,老泪纵横地求老刘,要不算了,狗和狗掐,咱管不了,听天由命吧!老刘一屁股坐在地上,大黄才一头栽倒。大黑口吐白沫奄奄一息,眼神里仿佛带着哀怨。老林一辈子没掉过几滴眼泪,却为大黑嚎啕大哭。
  大黑的脖子血肉模糊,伤口外翻,像肿胀、渗血、破烂的大嘴唇子,口子里的血一股一股往外涌,直到如蚯蚓的尸体无力地翻滚下来,殷红的血粘在草上、石块上、土堆上,凝成了紫黑紫黑的一片。老林想抱起大黑,大黑一动不动,根本抱不动。老刘想过来帮忙,老林青筋暴起,鼻涕老长、声嘶力竭地喊,你滚,你给我滚!   大黑死了,大黄也残了。老伴哭了好几回,老林也唉声叹气,家里从此没了动静,没了气氛。老林总想离开住了大半辈子的村子,但去女儿、儿子家又住不长,到谁家都像住旅店,透不过气。回村住才舒坦,可又忘不了大黑那哀怨的眼神。
  3
  城里不如乡下,没有小河,也没有新鲜的空气。小区门口有个喷泉,老林从来就没见它喷过。但每次路过他都停下脚歇一会儿,想起村子,想起大黑温驯地站在河边,享受着主人带给它的安抚。老林脑子里一会儿是女儿欢快地往大黑身上撩水,一会儿是儿子用桶往大黑身上泼水的记忆。大黑既能享受水滴的轻柔,也能承受水柱的冲击。他俩回来,不仅老林和老伴高兴,大黑也格外开心。这个家,就热闹了。
  老林心里怪儿子就不如他姐细心,虽然也喜欢大黑,可那一桶一桶的水,像是发泄。发泄就发泄吧,回来的日子不长,大黑喜欢就好。可就是这样的情景,也没维持多久,那慢悠悠的生活被河水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奔波和忙碌了。
  老林的儿女都进了城,村子里的晚辈个个都远走高飞。日子都在外面过,事情都在外面做,钱都在外面花。女儿惦记爹娘,倒是常回来,带男人带娃回。可是后来只带娃回,男人去南方打工,再没了音信。究竟为了啥,老林搞不清,女儿也不说。村里人传得难听,老林就差耳朵里塞棉花球了。
  老林知道女儿一直有怨气,怨爹娘不让她读书,怨爹娘让她随便就嫁了人,没过上几天好日子。要是当年她也读书,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可她也可怜爹娘,想叫爹娘去和她一起过,但老林死活不肯。住女儿家心里总不踏实。在儿子家住过几天,更不习惯,一家人整天跟电影里反动派战败逃跑似的,他和老伴还得替他们打扫战场。即便下班回来彼此话也不多,他俩说的孩子们不接茬儿,孩子們说的他和老伴听不懂,想看看电视又怕影响孙子学习。儿子儿媳忙工作忙孩子忙丢丢,吃饭对付,穿戴却讲究,宁可不吃早餐也霸着卫生间半天不出来,穿戴齐了拎包就跑,他和老伴大眼瞪小眼,总感觉自己碍事。
  儿子家住高层,出去回来都坐电梯。这玩意儿好处是快,上下累不着,坏处是停停站站,跟公交车一样。老林觉得眼晕,上来下去的都是生脸,谁也不认识谁,一个楼口住着,顶多是点点头。他带丢丢有人反感,眼神里透着嫌弃,老林就像挨了耳光,一下子没了脸皮。碰见另外牵狗的,狗和狗总想互相攻击,主人还得用身体隔着,生怕电梯变成战场。
  同单元里有条大黑狗,看见丢丢也无精打采,懒得搭理。老林看它眼熟,总忍不住多打量两眼,它也盯着老林,眼珠里透着凶光,也带有哀怨。老林就有点怯,不敢直视。大黑狗主人挺和善,城里的女人看不出年纪,老林猜她大概和自己相仿。
  老林总感觉这条大黑狗像他养过的大黑。
  4
  剩下老林和老伴,自己说的算了,对儿子儿媳妇临走时的嘱咐执行起来也打了折扣。丢丢机灵通人性,知道谁对它好。一开始总粘着老伴,以为她会带自己出去,可自从知道了遛自己的是老林,就调整了远近厚薄,开始和老林套近乎。老林看电视它就偎在身边,老林吃饭它就在旁边作揖,老林要出门,它就急不可耐地跟在腿边绕来绕去。
  老林只去找过一次泰迪帮,小狗太多总得留神,脑子绷着弦。再说主人都和儿子儿媳那般年龄,在一起不知道该说些啥才好。
  老林每天固定时间、固定路线遛丢丢,大黑狗的主人也是,所以总能碰见。丢丢有时跃跃欲试,大黑狗则是一副爱理不理、不屑一顾的样子,懒得以大欺小。抬头瞅老林,眼神就有点凶。老林和那女人唠嗑,都是不咸不淡的话题,今年放鞭炮的少啦,天咋还这么冷啦,如今过年不如早前热闹啦,饭菜啥的都吃不动啦……然后再各自走自己的路线,分道扬镳。
  有两天电梯老出故障,时好时坏,老林干脆走楼梯。虽然是五楼,但每天要上下两三遍,走上走下也呼哧带喘。丢丢跑得比他快,身材小巧机灵,活蹦乱跳的,那狗绳扽得紧,丢丢就挣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和丢丢常常同样的状态,对着喘粗气。真不知道儿子咋想的,偏偏养个猴一样大的小狗,伺候起来却比大狗都操心费力。又一想觉得不一定是儿子的主意,城里人都怕媳妇,听媳妇胜过听老子,不像乡下的男人活得那么仗义。丢丢离开了娇惯它的主人,似乎也变得温驯多了,让老林的态度也有了不小的变化,大黑在心里原有的位置被丢丢挤占了,就更担心碰到那条大黑狗,怕大黑给他托梦。
  老林梦到过大黑,在河边洗完澡,女儿追大黑,咯咯的笑声在山间水边回响。大黑追儿子,像一匹奔跑的骏马,但一瞬间都被高楼大厦吞噬、淹没,老林惊醒起身,吓出一身冷汗。
  这两天没碰见大黑狗,也就没碰见大黑狗的主人,和她说话的机会没了,老林遛丢丢也有些无聊。两个人说儿子,说孙子孙女,说农村,说城里,说菜价,说狗粮。车轱辘话说不完,留着下次说,下次也一样。
  老林再见到大黑狗主人,却是她一个人急匆匆忙碌碌的样子。一搭话,说是大黑狗病了,得了怪病,身子沉,迈不动步。老林一惊,呀!不会是骨头的毛病吧?大黑狗主人说也没磕着碰着啊。老林说,怕是错环儿、关节炎、缺钙啥的,年龄太大了也说不定。
  女人的脸上就浮上愁云,叹着气说,啥玩意儿老了都不中用啊。老林问,没去医院看看?女人说,就买了点药,管跌打损伤的,好像也不大管用。
  老林想像着大黑狗的样子,竟然会和死去的大黑重合,就打了个寒战。他突然想起来去过宠物医院,就告诉女人地点,说去看病的狗可多了,跟人看病一样精细。女人依然愁眉苦脸,说大黑狗这么沉,她哪里抬得动。
  老林一心要帮这个忙,街面上车少人少,好不容易喊住一辆三轮车,谈好价,一起把大黑狗抬下楼抬上车,直奔宠物医院。老林抬大黑狗的时候冲着屋里瞥了两眼,好像有人在床上躺着,冲这边喊叫,老林没听懂,女人只是回了句去宠物医院,就手忙脚乱、气喘吁吁了。老林想起女人和他提过,孩子都在国外呢,一年兴许能回来两趟。老林就感叹这日子过的,一家人分好几伙,都离得十万八千里。
  好在是过年,看病的狗不多,老林又轻车熟路,里外帮着忙,汗一直没消。医生看了半天要求拍片,还给开了些药。   老林热心肠,女人很感激,连大黑狗看他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老林的心里是坦坦荡荡的,只是回到小区感觉有些异样,以前小区里没几个人认识他,现在多了起来。还有人和老林迎面点头,背后指指点点。
  5
  夜晚有人敲门,吓得老林心直跳。他扒着猫眼往外看,外面的人也在往屋里瞧,一时谁也看不见谁。老林退后,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小林家吧?最近电梯老坏,大家得齐心去找物业。涉及大家的切身利益,别溜边呀!
  老林细听,不像是大黑狗的主人,就犹豫。儿子叮嘱过谁敲门也别开,现在坏人用查水表、看煤气、记电字等手段作案,且得提防呢。吓得老两口听见门外有动静就心慌意乱。但门外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真有这么回事,忍不住又透着猫眼儿看。猫眼不透亮,看不清。老林用手指擦擦,眼珠不眨地看,依然看不清。外面的人说,你家对门也在,开门说说话怕啥?
  老林和对门见过一面,在猫眼儿里看也恍惚是他,就打开门,老伴想拦,晚了一步。一个大脸盘女人伸进脑袋,不是小林?咦,是你,前两天帮着抬大黑狗的那位。老林脸“刷”地就红到了脖子,机械地嗯了一声,支支吾吾说儿子他们出去旅游了,还要半个月才回来。
  大脸盘女人迟疑了一下说,电梯的事你是受害者,领着狗爬上爬下的,多累呀!可这么多天物业也没给彻底解决,你这老胳膊老腿儿还能爬动楼梯吗?明天九点楼下集合,一起去找物业。一家出一个代表,你家……她伸长脖子,摆脱老林的脑袋往里看,嘴上说,你得去!
  老林没说清去还是不去就关上门,把猫眼盖儿合上。老伴埋怨,就你实在,人家还啥都没逼问你就都招了,还是美人计好使。怕人不知道你儿子要半个月回来?老林被老伴一顿抢白,有点蒙,眨眨眼说,说了心静,省着他们惦记。儿子没在家,咱不能去!
  老伴突然疑惑,盯着老林问,这女的嘴咋跟机关枪似的?一直突突。电梯咋的了,抬什么大黑狗?
  老林觉得老伴的眼睛愣愣的,怎么比大黑狗的眼神都凶,嘴也跟蹦豆似的?原本从医院回来的路上他瞅大黑狗顺眼多了,可老伴现在的态度和大黑狗像是掉了个个儿,把老林的心情又弄糟了。他一时有些蒙,又怕自己解释不清,索性就把嘴闭得严严的,转身要回屋,老伴却不依不饶跟过来。
  敲门声又响,两人大眼瞪小眼。老林不想再惹麻烦,一屁股坐下。老伴只好过去看猫眼,立马打开门,兴高采烈地看着对门的小孩。小孩怯生生地问,能不能领丢丢到自己家玩一会儿?
  老伴说当然可以,我去给你抱来!
  门口欢声笑语,生闷气的老林也乐了。往日老伴脾气憨,没来几天,咋学会见啥人说啥话了?脸上的表情也比以前多了好几种。
  第二天老林总惦记想看看结果,就领丢丢下楼。见楼下站着几个人,议论的就是电梯的事。说有好多人去了物业,估摸着该回来了。几个人互相说着没有参与的理由,问到老林,还加了一句,你该去的!
  老林说我咋就该去?我和老伴是来给儿子看家遛狗的,做这个主干嘛?
  不一会儿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回来,一路有说有笑,喜眉善眼,看样子物业公司同意了大家的条件,老林他们也跟着高兴。
  没人理他们,径直往楼里走。昨天上楼敲门的大脸盘女人突然回过头问,你是老林吧?她又环顾另外几个没去的人,嘴角一撇,说好了的,咋不讲诚信呢?
  老林张张嘴,没等开口,大脸盘女人说,这是大家的利益!你们倒好,净等着摘胜利果实,哼!
  老林哑口无言,看着那帮人鱼贯进门,便垂头带丢丢走出小区。碰见泰迪帮回来,七嘴八舌地问候,说最近咋看不到林叔,丢丢都忘了小伙伴了吧?专找大黑狗玩,就不怕被人家欺负么?丢丢妈还问这几天丢丢怎么样了呢!
  丢丢妈?老林一惊,半天才明白丢丢妈就是儿媳。不用说,丢丢的行踪和自己这阵子的所作所为都传到外地了,还不知道传得咋邪乎呢?这世界就没有能瞒住的事!
  老林烦躁,就去拽丢丢,丢丢一头钻进小狗群里,老林扑了个空。突然脚下的小狗们都紧张起来,嗷嗷狂叫,四下奔跑。主人们也手忙脚乱,抓狂地喊叫。老林一激灵,扭头见一条长毛大狗从远处扑来,他心一紧,下意识地寻找丢丢,却一时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老林慌乱起来,用身体挡住长毛大狗的路线,感觉一阵风袭来,想躲已经来不及了,被重重地撞倒在地上。
  6
  老林闪了腰,还把丢丢给丢了。
  当时长毛大狗冲乱了泰迪的阵营,吓散了狗妈狗爸。只有大黑狗的主人正打这路过,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老林跟前,你咋样,摔坏了没有?
  老林挣扎着想起身,腰却不听使唤,汗珠子渗满了脑门。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造孽呀!不作出点事儿就不消停。那女人伸出手按按老林的腰,老林哎哟一声。女人说,你闪着腰了,我领你去盲人那按摩吧!
  老林一甩手,惊叫,丢丢哪去啦?
  那女人一惊,是呀,丢丢呢?
  两人左顾右盼,四周空荡。老林立马哭丧着脸,完喽完喽,我把丢丢看丢啦!这可咋办?他瞪着那女人,身体一蹿,不行,我得去找!又哎哟一声瘫坐在地上。那女人弯腰扶他,安慰道,丢丢特通人性,丢不了的,现在你人要紧。
  老林耷拉着脑袋,狠狠地敲打自己,你说错了,人不要紧,人可以挺,丟丢要是丢了,我就挺不住了!那女人不再轻声细语了,质问老林,你说狗比人金贵?老林点头,兴许。
  那女人犹豫一下,咋说我也得把你扶到盲人按摩那,我再去找丢丢。
  老林躺在按摩床上六神无主,心颤不已,直到那女人尖厉的声音传进来他才松口气,立马腰疼轻了。
  丢丢自己回家啦!
  你看见啦?老林吃力地挺着身体,抬头追问。那女人说我没看见,但我听见了,我一出电梯就听见丢丢的叫声了,还用进门去看?老林还不放心,你肯定是丢丢的叫声?那女人不耐烦了,我又不是老年痴呆。老林看出她生气了,不敢再刨根问底。
  那女人擦着汗珠,另一只手掌在头上甩,像是挥动着扇子。老林心里过意不去,歉疚地说,让你受累了,谢谢!那女人一笑,谢天谢地,要不你麻烦大啦!
  回到家,老林不敢和老伴实话实说,扯谎自己不小心扭了腰,丢丢自己先回来了。老伴嘴角一撇,连眼皮都没抬,扯谎咋不事先和丢丢合计好,你当它是妖精?丢丢是别的泰迪妈妈送回来的,你的腰咋样啦?
  老林一听老伴话里有话,腰间一震,汗珠又往出涌。他揿着脑袋,声音弱弱的,在牙根里挤出几个字,还行,还行。丢丢没出大事就阿弥陀佛吧!
  见老林认 ,老伴抬起眼皮,唉,你没摊上大祸就算万幸了,以后消停点!
  老伴看他龇牙咧嘴的样子,没再继续审问,老林躲过一劫。再遛丢丢就成了老伴的任务,免不了听到风言风语,回来和老林对质,老林满脸怒气地嚷,咱跟那些人都不认识,在一起嚼什么舌头?电梯爱坏,狗和狗掐架,我能管得着吗?
  老伴无语,心疼老林,每天陪他去按摩。她扶老林就没有那女人柔和,也不会陪他说说笑笑,一路跟哑巴似的。
  老林腰好些,老伴依然形影不离地跟着,怕再有个闪失。老林总惦记着把按摩预交的钱还给那女人,却一时找不到机会。老远看见,老伴就拽着他和丢丢往别处走。那女人也躲,大黑狗好像大病初愈似的,走路蹒跚,低眉顺眼。主人拽不动它,它也会不时地回头瞅,温驯状,盯着老林不放。老林心里发慌,越发觉得它像大黑。老林暗自咬牙,这肯定是个前世的冤家!
  老林满肚子憋屈,有话说不出。心想等过些日子回家,一定去大黑的坟头看看,念叨几句窝在心里的话。
  儿子一家回来,孙子跟爷爷奶奶说着外面的新鲜事,儿子忙着打电话,儿媳妇抱着丢丢一口一个心肝宝贝儿地叫。丢丢见到他们,久别重逢地上蹿下跳,立马撇开了老林和老伴。老林心里骂它是白眼狼,咋说也没有大黑好。
  儿媳妇遛完丢丢回来,随口问几句大黑狗得病和泰迪们被冲散的事,说了半截却顿住了。老林老觉得她话里有话,眼神和语气都有些怪。
  老林脸涨,到一边跟儿子嘀咕,抓紧订火车票!
  责任编辑:王玉珏
其他文献
我没见过像关小脆这样的人,让你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刚把一地玻璃碴子扫干净,就笑着贴上来没事人似的说,走吧亲爱的,吃饭去。  我转过身不理她。我都让你气饱了。她笑嘻嘻地说,我可饿了,一场恶战,耗神费力啊。我没绷住,又让她逗笑了。好啦好啦,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她拉起我的胳膊往门外走。  犹如暴雨过后的天空,我们俩的心情特别好,每人吃了一大碗牛肉面,还带一盘鱼香肉丝一个凉拌拉皮外加两瓶啤酒。吃饱了才会有
期刊
古话说,人活七十古来稀。转过年,根生娘就八十了,活脱脱成了西水村最稀罕的物种。  本来嘛,人活八十就够稀罕了。更稀罕的是,根生娘的身体异常硬朗。八十岁的老人,几个不是病歪歪腻在床上?即便能走动的,也大多显露出油尽灯枯的气象,阎王不叫都恨不得自己打车去了。根生娘倒好,耳不聋眼不花,满口的牙一个不缺,还能嚼得蚕豆嘎嘣嘣响。在玉米地里拾秋,跑得比谁都快呢。背着半袋玉米,顺着梯子就上了房。村里人都羡慕根生
期刊
为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加强我省戏剧精品创作和戏剧创作队伍建设,2021年6月22日至24日,由陕西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陕西省戏剧家协会主办的“2021年陕西戏剧创作研修班”在西安成功举办,省文联党组成员、专职副主席贺晋东,省文联副主席、省剧协主席刘远,省剧协党组书记李生茂,省剧协党组成员王钊、郗恩信等有关领导以及戏剧专家、剧作者等50余人参加了此次戏剧创作研修班.
期刊
她必须要赶在“离婚”之前“结婚”。  可这是为什么呢?艾莉一边疑惑,一边搜罗着温情的话与人道别。艾莉看不清对方是谁,透过衣服,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肌肉松弛的轻松感。他累,自己也累,这种累不是来自身体,而是穿越时间的疏离感和刻意保持热情滋生的疲劳。眼见着人影消失在二楼扶梯,她就像一颗遗落的谷粒被收进仓一样,心顿时落了地。  有没有这种感觉,就像玩九曲连环游戏,明知道是在梦里,依然乐此不疲地继续着虚无
期刊
王天乙和刘丽娜三年半没有约会了。这次约会,从前一年的秋天推到冬天,又从冬天推到来年的春天,一直到了夏天,王天乙才从省城来到了凤山县。尽管,省城距离凤山县只有两百多公里,他们约会的路似乎有两万多公里。  那幅山水画,是上一次约会时王天乙给刘丽娜画的。画面只有傲慢而自豪的山——王天乙笔下的山十分雄壮坚挺,仿佛一根一根铁铸的旗杆并排站立在一起。画面上不见一滴水,一幅没有完成的画,就像残缺不全的人生。不是
期刊
自1990年安妮M·怀亚特·布朗在《衰老研究杂志》上宣布“文学老年学成年”后,在文学作品中反映老年群体已逐渐成为世界文学趋势,如何探寻“老了的意义”(the meaning of old age),“跨越衰老的躯体进入自己的思考”越来越引起文学创作者们的重视。而中国由于老龄化问题日益凸显,也出现了大量关于老年题材的文学作品。本期所选择的小说以老年群体为叙述对象,通过审视他们的衰老、剖析他们的内心、
期刊
韩贝贝摄影棚租在一个别墅区,之前郑芳只是从银幕上见过别墅,现在她身临其境了.这幢三百多平方的红砖贴面小楼,被一个八百平的院子包围着.小区道路则从这幢别墅的北面向东南拐去.这一兜转给这幢别墅多划了一点地皮,庭院东南角由此延伸出去一段狭窄的空间,三十多公分宽六七米长.rn背阴的地方能派什么用处呢?东家也只是在这段盲肠上随意种了些竹子,作为租客,摄影棚也懒得去做改造.在他们眼里,粗粗细细的竹子长廊偶尔也可充充背景.
期刊
我和芙蓉的最后一次会面,居然是在殡仪馆。  我正抱着隐隐作痛的胃坐在廊前的台阶下,木然地看着一拨一拨的人从面前走过:有的披麻戴孝,绝望地哀嚎着;有的只是胳膊上戴着小白花,悲戚地沉默着;也有的看不出脸上是什么表情,依然大声说话、喧哗,甚至争执……  这时,我看见了乔生。  虽然我一眼就认出了乔生,但那又不是我熟悉的乔生。乔生是我见过的男人中穿着打扮最讲究的一个,他在穿衣方面的品位堪比时尚杂志的模特。
期刊
25号楼  头大,耳小,脸皱,嘴阔,要命的是眼里布满血丝,如同它的主人。  丑,太丑!  刘君盯着脚边的土豆,相处了一周时间,依然没有习惯它的长相。儿子说,巴哥犬就是这副面孔。  上大二的儿子放暑假回家,非要买一条犬养。十年前刘君一家在家属院租房居住,养过一条中华田园犬,后来随着城市扩建,机器轰鸣,来往人杂,于一夜间失踪再也没有回家。全家惆怅好一段时间。刘君本人对犬有好感,人类最忠诚的朋友,莫过于
期刊
文学机制作为文学场中“看不见的手”,贯穿文学创作、传播、接受等各个环节。从写作者到各级文学“圈子”;从读书会再到文学期刊与出版社;从读者乃至各个批评机构与文学奖项的设立,文学机制以其无形的力量成为文学生成过程中的潜在动力。如今,市场经济与现代科技的转型为我们带来了全新的意识形态与传播媒介。文学机制内的新生力量蔓延滋长,不断显露生机,诸如以网络为载体的新媒体文学等。而自五四新文学以来形成的以精英文学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