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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的少年时代,是在中央阿尔卑斯山和南阿尔卑斯山之间的小山村里面度过的。
每到冬天,阿尔卑斯高耸的群山就会被白雪完全覆盖,似乎用手指划一下,耸立在高空中的山岭便会将蓝天的色彩染在山尖上。
我每次帮家里出外办事,都在回家的路上一边把手藏在衣服下,一边抬头仰望群山,不由得赞叹山岭就像打磨过的象牙那样美丽,有时又觉得它们就像拉得笔直的白花花的帐篷。
大雪渐渐向山村逼近。然后,在一天晚上,风突然停止了呼啸,周围死寂般沉默。
第二天,最早起来的人会发出一声惊奇的喊叫。因为整个村子、整个山庄都在一夜之间,被白雪覆盖了。
这场大雪下完后,一直到来年的春天,生机勃勃的绿色都会从眼前消失,四周变幻成冰封的世界。
白天,在日光的照耀下,屋檐下融化的雪水“扑通、扑通”滴到地上,夜间它们会凝固起来,变成一根根足有小孩子那么高的冰柱,在屋檐下像帘子一样整齐地垂下来。
晚上,我经常到邻居家里借澡堂泡澡,在回家的路上,毛巾结成冰,像棍子似的直挺挺、硬邦邦。
这时候,连麦苗都踩不了。大人们的身影也从田地中消失了。
大雪把各式各样的事物从我们眼中藏匿起来,却又把山里的小鸟们呼喚到村庄里。
小黄莺跑到院子的篱笆上。
长大后发出天籁般歌声的黄莺,小时候却只能够“喋喋”地发出只言片语,那种叫声奇怪得让人忍俊不禁。
身穿黑色和橄榄色衣裳,翅膀上绣下了白色徽章,风度翩翩的鹟也来了。
惊慌失措的鹪鹩也是冬天的小鸟。
说起这种小豆丁,它们忙乱的样子可是天下第一。刚刚还在屋檐下晾着的菜干周围横冲直撞,突然就莫名其妙地飞进屋子里,好像犯了什么错误似的,把头往纸门和板窗上撞,接着又匆忙逃走。
2
我家的院子里,有各种各样的小鸟来做客。其中,白脸山雀是每天都会飞来的熟客。
爸爸为了这种小鸟,准备了大量的南瓜种子和蓖麻子。
下雪后,山里的小鸟没有东西吃,我们就把这些种子倒在盘子上,放到院子中央的那块大石头上。
爸爸每年都这么做,已经持续整整二十年了。
姐姐每天早上的工作,就是负责把小鸟的食物倒在盘中,踏过厚厚的积雪,放在石头上。
姐姐出嫁后,我就成了小鸟们的厨师,继承了这份工作。
白脸山雀通常二三十只一群,多的时候甚至五六十只一大群飞过来。如果飞来了五六十只白脸山雀,整个院子就好像被它们占领了。
“啾啾、啾啾。”它们每一个小嘴巴都发出清脆的叫声。一瞬间,院子就成了小鸟的音乐室。
“感觉怎么样?家里的院子快要变成大自然的深山野林啦!”爸爸靠在壁炉上,欢天喜地地说。
并不是整个鸟群一下子飞到石头上啄食的。
在一群小鸟中,看来也有先锋队员,为鸟群做好榜样。
鸟群中先飞出一只大胆的小鸟,轻快地直线飞到大石头上的盘子上,好像在说:“就算人类在旁边,也不用担心。我在这个院子里还没碰到过糟心的事情。大家也放心过来吧!”
它做出示范,开始啄食后,一直在枝头上偷看,犹豫不定的小鸟们就从四面八方的枝丫上,“啪啦、啪啦”地扇动翅膀,飞落到大石头上。
白脸山雀的食物被大雪掩盖起来后,看来都把肚子饿坏了。
它们狼吞虎咽地啄食种子,但是没有一只小鸟使坏,说:“这只是给我自个儿吃的。”
有的小鸟飞到别人的背上啄食;有的站在朋友身后,把头从两脚中穿过去捡起地上的食物;有的碰到松树叶,把上面堆积的白雪“哗啦啦”地撞下来,落在觅食的朋友中间。
饱餐后的白脸山雀欢快地飞到树上。这种小鸟可是体操高手,它们把树枝当作单杠,有的翻身转动,有的荡秋千,尽情地玩耍。
然后,其中的一只好像想起什么事情似的,突然往院子外飞去,这群白脸山雀就会像飞来的时候一样,拍动翅膀发出清脆的声音,一窝蜂地飞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一只也没有留下。
留下的,只是白雪中静悄悄的院子。
3
院子的角落里长着一棵朴树。
那一天,虽然是冬天,却格外暖和。昨天刚下的雪被金色的阳光渗透融化,一滴一滴的水珠“扑通、扑通”地从树木的枝头上落下。
白脸山雀和平常一样,热闹地在盘子上狼吞虎咽。
这时候,在朴树的窟窿上筑巢的一只猫头鹰把头伸了出来。猫头鹰的眼睛镶着圆滚滚的金边。
它从洞窟中飞出,轻快地在树枝间飞舞,最后停在叶子掉光的枫树枝上。它在那里转动滚圆的大眼珠,居高临下地望着脚下的白脸山雀。
猫头鹰是晚上活动的鸟,在白天现身是非常少见的事情。猫头鹰会趁着小鸟在鸟巢中熟睡时,在黑夜的掩护下把它们吃掉。
爸爸和我至今都不知道,它居然就住在自家院子里。
爸爸和我都吃了一惊,望了望对方的脸。
“啾啾、啾啾!”枝头上的一只白脸山雀发出高亢的鸣叫。
于是,那群一直在狼吞虎咽的山雀同时停下了口,都把胖乎乎的脑袋骨碌碌地抬起来,注视着猫头鹰。
院子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看来白脸山雀也像我们一样,吃了一惊。
但寂静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很快,两三只白脸山雀反应过来,发出高昂的叫声,向猫头鹰冲过去。
剩下的三四十只白脸山雀也瞬间反应过来,一起叫喊着冲着猫头鹰的头上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