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长调的传承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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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汗莫墩草原是生长长调的草原,精河蒙古长调从这里发源、流传,在这里经久不衰。唱长调的老人们大多生活在这儿的牧场,他们在捣奶酒时唱长调。晾酸奶疙瘩时唱长调,牧羊时唱长调。他们唱长调就像我们平时劳动时嘴里哼的小曲一样,信手拈来。
  很难想象这种口传心授的方式能够继承和发展,而长调确实是以自己的生命力肥沃着土地,丰富着心灵,养育着精神。唱长调的歌者多为年长的老人,这又更让人难以想象,这些只有词而没有曲谱记忆的调子,是如何在他们的脑海里留下深刻的印记的?就像眼前的这位长调歌者,没有任何参照,没有乐曲的伴奏,更没有映衬的伙伴,即能张口就来。他是那么的普通,普通到他若换去身上的蒙古族袍子和头饰,你会亲切地以为,他就是自家的老伯。可是当他正襟危坐,一言不发,只从喉咙的深处,源源不断地进发出那从未预约过的声音时,你会乘着歌声的翅膀一路疾驰到辽阔的草原。长调的歌者根据不同的场景,不同的人群,不同的情感变换曲目,每次唱来不是一曲而是一组甚至更多。在精河县这样的老艺人不下60人,而唯有这位名叫特·曲尔顿的老人与众不同。
  仅是老人的名字,就让他与长调结下了不解之缘。曲尔顿,歌曲中的停顿,特·曲尔顿,特别的、歌曲中的停顿,是的,特别的歌曲中的停顿。往往歌曲在艺术的停顿后,就会走向下一个高潮,这当然可以称得上是特别的停顿。这名字生来就是与歌唱紧紧联系在一起的,这也注定了他与精河蒙古长调,与蒙古族民间文化的缘分,使他成为精河蒙古长调传承史上的标志性人物,长调是他,他也是长调。
  1960年,曲尔顿从伊犁畜牧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托托牧场从事牧业工作。干一行爱一行的他专注到这个工作一千就是20年。1980年因工作需要,他被调至托里乡查汗莫墩医院工作,这都源于他的勤奋好学。在托托牧场工作期间,他很少回家,只要一回家,他就会抓紧时间跟着师傅学习蒙医。他发现,牧民是那样的热爱生活。他们会在大病初愈后放声歌唱,会在庆祝传统节日时尽情地表达,会在婚礼、寿辰、孩子百日之喜时引吭高歌,也会在迎接远方的客人时纵情放歌。每当这时,曲尔顿都会静心欣赏,默默地感受着只属于歌声的表达。这歌声就是精河蒙古长调。在别人用歌声来表达的时候,他也会激动地站出来,敬上一碗酒,说上一番话。一次,席间一位长者说:“曲尔顿不要说那么多啦,话全都在歌里,你唱一个吧。”他知道这是牧民对他的尊重和热情,可是他一首长调歌也不会唱。就在那一刻他一下明白了:在蒙古人的眼里,再多的话语都比不上长调的表达,都不如长调那样酣畅和淋漓尽致。在他的心里突然萌发了一种想要学唱长调的念头。可转念一想,自己连母语都不太熟练,要学长调岂不是有点异想天开吗?长调的演唱,无论在咬词拿调还是在旋律的曲折迂回上,都有着很高的艺术要求,完全不像学唱一首歌曲那样简单,一般人常常是望尘莫及。虽有困难,但在他的心里这种念头却始终割舍不下。终于在一次婚礼上,他下定决心学习长调。
  家里的亲戚结婚,曲尔顿应邀前去参加婚礼。看到新娘子与母亲一起哭泣,周围的人也感动得流泪,他感到很奇怪。婚礼上的老人告诉他:因为女儿要出嫁,母亲为女儿唱的歌,歌词意义深刻,曲调非常优美,所以母女感动得流下了眼泪。曲尔顿只知道长调能表达出人们用语言表达不了的情感,却第一次感受到它还能这样打动人心,扣人心弦,让人为之动容落泪,他更加喜欢长调了。当老人们说起,精河蒙古长调,是祖先们祖祖辈辈口传心授下来的艺术,它没有文字的记载,没有曲谱的记录,更没有可以留存的唱片,只能靠口传心授,如果不去传承,随着老艺人的离去,这种民族文化的瑰宝将会消失。作为一个牧民的儿子,一个蒙古族人的儿子,你有传承的责任和义务。此时此刻,一种责任,一种使命,一种对文化的尊重和认同感涌上心头,他突然感到了肩上的重任,他决心学习长调。
  查汗莫墩草原是生长长调的草原,精河县蒙古长调从这里发源、流传,在这里经久不衰。唱长调的老人们大多生活在这儿的牧场,他们在捣奶酒时唱长调,晾酸奶疙瘩时唱长调,牧羊时唱长调,他们唱长调就像我们平时劳动时嘴里哼的小曲一样,信手拈来。曲尔顿在查汗莫墩长达10年的工作,让他有了充分的学习长调的环境。尽管如此,学习长调对曲尔顿来说也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是在学习母语的同时学习长调。他常常为了学习一首长调,跟着唱长调的牧民放羊、干活,有时一跟就是几天,直至彻底学会。因为每个牧民所唱的长调曲都不一样,每种类型的长调几乎是每个歌唱者的专属,学习时必须跟着这个传承人学会他所唱的歌,如果没有学会,或者是其中的一句很含混或忘记了,都不会有人给你提示,或者帮你回忆的,那么之前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这极强的专属性,让学习的人不得不学会,并彻底记住。因此学习长调的过程,其实是以一种印刻的方式,将它的旋律永久地留在脑海里的过程。这个过程的结果是:即便有一天你忘记了歌词也不会忘记它的旋律。正因如此,长调的传承正面临着传播速度慢,一点点消失的危险。长调,作为蒙古族文化中一种特有的艺术表现形式,经过千年口传心授的教唱方法,依然保留着原始的唱法和浓郁的民族特色,也正是因为它学习难传播难,更加凸显了长调在世界民族传统文化之林的高贵地位。
  在查汗莫墩的10年,就像是在长调学堂里深造的10年。在此期间曲尔顿从不会唱到熟练掌握几十首,再到能在各种婚礼节庆场合演唱各类长调,他已经成为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长调歌王”。而此时的曲尔顿一边拼命地学习演唱长调,用自己的努力将尽可能多的曲目锁进脑海,一边在努力的思考长调的出路。鉴于长调的传承特点,仅凭一己之力是远远不够的,一种责任,一种热爱,一种对民族精神的崇拜,对民族文化的追崇,驱使他,必须得做点什么。一个人无论从事什么职业,无论身份的高低,只要心中有追求,有目标,生活必定会回馈于他充实的人生。正是这种追求,这种精神,让长调成为曲尔顿的生命。
  那时,人到中年的曲尔顿已调至精河县民政局任局长。通过深入牧区,他了解到那些年势已高的长调艺人,他们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如果不抓紧时间,深藏在老艺人身上的宝贵财富将随之流失。这更加增强了他保护长调的紧迫感。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收集整理这些长调。曲尔顿先是将流传在牧民中的,有歌词记录的长调收集到一起,这些长调有的不完整,有的内容零散,他和几个长调爱好者用心地将它们分类。不完整的曲目,就专程深入牧区找到歌手,让他们边唱边记录,补充完整。整整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才把已经有歌词记录的这部分长调梳理清楚了。   尽管年近七旬的他精力已不再充沛,尽管他像一匹老马,速度已赶不上年轻时了,但是他不放弃,因为他坚信精河蒙古长调就要迎来春天了。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最古老的艺术往往都生长在最纯净的地方。会唱这些长调的老人,他们很多人一生都没有出过草原,有的住在草原深处。于是曲尔顿和几个长调爱好者跋山涉水,深入牧区,走访牧民。车子进不去的地方,就骑马,骑马进不去的地方就步行,为了防止遇上意外,他们常常背着馕和水进山,一去就是好几天。他们为了收集长调随时做好了各种准备。儿女们劝他,年龄大了,算了,觉得老父亲也没有这个义务。可曲尔顿却很执著,在他的心里对民族文化的抢救,对民族艺术的传承,对民族精神的延续,比自己的身体重要得多。他坚信精河蒙古长调一定会绽放光彩。
  在曲尔顿收集整理长调的过程中,精河县委县政府也高度重视长调的保护工作,一面积极的支持,一面筹备长调的申遗工作,2009年10月精河县《十三种毛色骏马蒙古长调》通过了自治区专家组的审核,被列为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并且正在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这一好消息的传来,让曲尔顿和长调的传承人们振奋不已,也让所有热爱民族文化事业的人们为之自豪。这传唱千年的长调终于名正言顺了。
  看到长调有今天的发展,曲尔顿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了。但他并没有停止脚步,因为他知道,长调这种艺术,仅有文字的传承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得有更多的人去学习它、继承它,这才算是真正传承。
  一个歌者,怎样才能表达出自己感恩的情怀呢?曲尔顿依然选择了歌唱。传承下来的长调内容较为古老,但曲调风格古朴,针对这一特点,曲尔顿重新创作了很多歌词,2009年国庆前夕,他就创作了蒙古长调《东方升起的太阳》献给祖国,献给党。目前,曲尔顿创作的长调已达15首之多。对于他来说生命不息,传承不止。这就是一位蒙古族老人的简单人生。
  曾经,我曾想过和一位蒙古族老人怎么交流呢,我们能沟通吗?慢慢地我发现,我不止是在和一位老人交流,我是和一颗纯净的像冬都金河水一样的心灵在对话,是在向一种精神学习,并被这种精神感召,所有的困惑和不解被感动慢慢地融化。一个人一生的长度可能无法用时间来衡量,可它的宽度和厚度却可以无限的延展。曲尔顿的一生是演绎长调的一生,这一生本身就是一首特别的长调,悠扬、迂回、曲折,令人回味无穷。一个有精神追求的人,他的一生是富足的,他在传承精神的同时也缔造着另一种精神,是精神养育了他,在他的生命中处处彰显着这种精神,即使到了海枯石烂天荒地老时,他也依然幸福地生活在他的精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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