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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夏天。
我休年假，想去久违了的中俄边境看看，于是便一个人开车去了距哈尔滨1000多公里的边境小城饶河县。可是，进入饶河县境10公里时发生了车祸，只记得我的头撞在风挡玻璃上……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我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盛夏强烈的阳光透过宽敞的窗子直射进来，身上暖暖的。我试着动了动，只是头有点痛，自觉没什么大碍。问过邻床的一个小伙子，才知道这是饶河县一家很不错的医院。我暗自叹了口气，在这个边境小城，我一个熟人也没有。
第二天早晨，在当地的电视新闻节目里，我看到了有关这次车祸的报道。两天后刚吃过午饭，护士接到门卫电话，说有一位自称是孙英的女士要求探望我，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
“你们能肯定她是来看我的吗?”我问医院的人，“可是在这里我一个人也不认识啊!”
最后医院的人还是把这位女士领了进来。
她看上去有50多岁，随她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位30岁左右的青年男子。她先是盯住我仔细地看，边看边对我说：“护士告诉我，你已经没事了。”然后又指着她身边的青年男子对我说：“我特意叫上儿子和我一起来的，他叫肖谢军，我猜您一定很想见他。”
看我一脸茫然，她又急切地问：“您还记得我吗?我可是牢牢记着您呢。我永远不会忘记您对我和肖杨的恩情。1977年，珍宝岛要打仗，在五林洞那个旅店里，想起来了吗?”看到我不知所以的样子，这位女士越说越激动，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我隐隐约约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啊，对了，五林洞那个全镇唯一的拥挤的旅店，那个登记室前排队的小伙子。可是，30多年前的那个五林洞冬夜，也绝谈不上是“恩情”啊?我如坠五里云雾，心中充满疑惑。
那是33年前一个寒冷的傍晚。我从珍宝岛下来，要去合江军分区领一套对敌宣传设备。每次去军分区都是这样，要在头一天搭连队的给养车赶到40多公里外的五林洞镇住下，第二天才能赶上去军分区的长途班车。
当时我们部队正在实施珍宝岛护岛工程。由于乌苏里江水的冲刷，珍宝岛逐年在缩小。因为珍宝岛在国际上的重要影响和在中苏边境的特殊意义，上级决定实施护岛工程。就是在岛的周边堆上大量的石头，等到春天乌苏里江的冰层化开后，石头便沉到岛的周围，以抵挡江水对土质岛基的冲刷，维护领土完整。但当时苏联却固执地认为我们是以护岛为名，在岛上构筑军事设施。苏方在因此事举行的会晤中强硬地表示，如果中方上岛施工，他们就进行炮击。为防止和应对事态升级，上级决定，由地方选派优秀共产党员司机组成车队，夜间施工，并实行灯火管制，同时部队进入一级战备。
记得那天来住宿的人很多，门前排起了长队。其中大多是从佳木斯、牡丹江等地区赶来的老人、年轻媳妇或姑娘，他们是来看望参加护岛工程的司机的。
我是晚饭后在旅店走廊吸烟时注意到他们的。“大叔帮帮忙吧，”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正在向旅店登记室的大叔恳求着：“我连排队带等，都这么长时间了，求求您了。”看那小伙子的样子快要哭出来了。
“确实没有房间了，求我有什么用?我能有什么办法?”登记大叔的语气有些急躁。小伙子神情非常沮丧，但还是不甘心地说着：“我是参加护岛工程的司机，我妻子来看我，是领导特意给了一天假来见我妻子的，求您给想想办法。”登记大叔无可奈何地说：“最近这里天天都得有几十个来探亲的，没办法，实在是没办法，唉。”说完就自顾忙别的事去了。我注意到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一位年轻女子—在包得严严实实的围巾下，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身子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这个情景我看不下去了。我是珍宝岛的兵，他也是为保卫珍宝岛才来这儿的，再说，我也经历过新婚远别。不行，这个忙我得帮，一定得帮!我径直向满脸愁容的两个人走过去，拉过小伙子的手，把房间钥匙按在他的手心里：“兄弟，这个房间是你的了。”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心头一热。“解放军大哥，这……这么冷的天儿，你……你咋办呀?”我得意地晃晃脑袋，半开玩笑地说：“我一个人咋都好办。不用担心，我在岛上潜伏，零下30多度，在雪窝子里猫一宿啥事没有。呵呵，野外生存，哥练过。”
看着俩人牵着手进了房间，我转身走进登记室。没等我开口，登记大叔冲我挤挤眼睛，伸出大拇指，笑着说：“当兵的，真像样儿，好啊!”边说边拉过两把椅子“你就在这儿陪我凑合一宿吧，正好跟我聊聊你那野外生存。”
清晨醒来时，那小两口已经走了。登记室的窗台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字迹笨拙却很工整地写着：
解放军伊大哥：
我们在登记簿上查到了你的名字，当我和我的新婚妻子遇到困难的时候，是你这位心地善良的陌生朋友给了我们未曾料到的温暖。这是我们难忘的一天，我们会永远记得你的。
再见!
孙英 肖杨
这件事过去33年了。现在，已是年近花甲的孙英又站在我的面前。她带来了一大口袋完达山特产山货。由她的儿子肖谢军提着。
我拉着肖谢军的手，笑着说：“长得真像他爸爸呀!”
“是啊，是啊!”她高兴地应着。
“啊，顺便问一句，你丈夫还好吧?也该快退休了吧?”
孙英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也暗淡下来。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应该怎么说，然后语速缓慢眼睛看着我很直率地说道：“他那次去了再没有回来。夜间运石头，关掉车灯在山路上跑，车翻到山沟里了。你的恩情我永远不会忘记，永远不会，只要我还活着。你知道吗，那次在五林洞旅庙，是我最后一次和他在一起，并且有了我们的儿子。”
我休年假，想去久违了的中俄边境看看，于是便一个人开车去了距哈尔滨1000多公里的边境小城饶河县。可是，进入饶河县境10公里时发生了车祸，只记得我的头撞在风挡玻璃上……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我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盛夏强烈的阳光透过宽敞的窗子直射进来，身上暖暖的。我试着动了动，只是头有点痛，自觉没什么大碍。问过邻床的一个小伙子，才知道这是饶河县一家很不错的医院。我暗自叹了口气，在这个边境小城，我一个熟人也没有。
第二天早晨，在当地的电视新闻节目里，我看到了有关这次车祸的报道。两天后刚吃过午饭，护士接到门卫电话，说有一位自称是孙英的女士要求探望我，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
“你们能肯定她是来看我的吗?”我问医院的人，“可是在这里我一个人也不认识啊!”
最后医院的人还是把这位女士领了进来。
她看上去有50多岁，随她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位30岁左右的青年男子。她先是盯住我仔细地看，边看边对我说：“护士告诉我，你已经没事了。”然后又指着她身边的青年男子对我说：“我特意叫上儿子和我一起来的，他叫肖谢军，我猜您一定很想见他。”
看我一脸茫然，她又急切地问：“您还记得我吗?我可是牢牢记着您呢。我永远不会忘记您对我和肖杨的恩情。1977年，珍宝岛要打仗，在五林洞那个旅店里，想起来了吗?”看到我不知所以的样子，这位女士越说越激动，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我隐隐约约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啊，对了，五林洞那个全镇唯一的拥挤的旅店，那个登记室前排队的小伙子。可是，30多年前的那个五林洞冬夜，也绝谈不上是“恩情”啊?我如坠五里云雾，心中充满疑惑。
那是33年前一个寒冷的傍晚。我从珍宝岛下来，要去合江军分区领一套对敌宣传设备。每次去军分区都是这样，要在头一天搭连队的给养车赶到40多公里外的五林洞镇住下，第二天才能赶上去军分区的长途班车。
当时我们部队正在实施珍宝岛护岛工程。由于乌苏里江水的冲刷，珍宝岛逐年在缩小。因为珍宝岛在国际上的重要影响和在中苏边境的特殊意义，上级决定实施护岛工程。就是在岛的周边堆上大量的石头，等到春天乌苏里江的冰层化开后，石头便沉到岛的周围，以抵挡江水对土质岛基的冲刷，维护领土完整。但当时苏联却固执地认为我们是以护岛为名，在岛上构筑军事设施。苏方在因此事举行的会晤中强硬地表示，如果中方上岛施工，他们就进行炮击。为防止和应对事态升级，上级决定，由地方选派优秀共产党员司机组成车队，夜间施工，并实行灯火管制，同时部队进入一级战备。
记得那天来住宿的人很多，门前排起了长队。其中大多是从佳木斯、牡丹江等地区赶来的老人、年轻媳妇或姑娘，他们是来看望参加护岛工程的司机的。
我是晚饭后在旅店走廊吸烟时注意到他们的。“大叔帮帮忙吧，”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正在向旅店登记室的大叔恳求着：“我连排队带等，都这么长时间了，求求您了。”看那小伙子的样子快要哭出来了。
“确实没有房间了，求我有什么用?我能有什么办法?”登记大叔的语气有些急躁。小伙子神情非常沮丧，但还是不甘心地说着：“我是参加护岛工程的司机，我妻子来看我，是领导特意给了一天假来见我妻子的，求您给想想办法。”登记大叔无可奈何地说：“最近这里天天都得有几十个来探亲的，没办法，实在是没办法，唉。”说完就自顾忙别的事去了。我注意到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一位年轻女子—在包得严严实实的围巾下，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身子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这个情景我看不下去了。我是珍宝岛的兵，他也是为保卫珍宝岛才来这儿的，再说，我也经历过新婚远别。不行，这个忙我得帮，一定得帮!我径直向满脸愁容的两个人走过去，拉过小伙子的手，把房间钥匙按在他的手心里：“兄弟，这个房间是你的了。”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心头一热。“解放军大哥，这……这么冷的天儿，你……你咋办呀?”我得意地晃晃脑袋，半开玩笑地说：“我一个人咋都好办。不用担心，我在岛上潜伏，零下30多度，在雪窝子里猫一宿啥事没有。呵呵，野外生存，哥练过。”
看着俩人牵着手进了房间，我转身走进登记室。没等我开口，登记大叔冲我挤挤眼睛，伸出大拇指，笑着说：“当兵的，真像样儿，好啊!”边说边拉过两把椅子“你就在这儿陪我凑合一宿吧，正好跟我聊聊你那野外生存。”
清晨醒来时，那小两口已经走了。登记室的窗台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字迹笨拙却很工整地写着：
解放军伊大哥：
我们在登记簿上查到了你的名字，当我和我的新婚妻子遇到困难的时候，是你这位心地善良的陌生朋友给了我们未曾料到的温暖。这是我们难忘的一天，我们会永远记得你的。
再见!
孙英 肖杨
这件事过去33年了。现在，已是年近花甲的孙英又站在我的面前。她带来了一大口袋完达山特产山货。由她的儿子肖谢军提着。
我拉着肖谢军的手，笑着说：“长得真像他爸爸呀!”
“是啊，是啊!”她高兴地应着。
“啊，顺便问一句，你丈夫还好吧?也该快退休了吧?”
孙英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也暗淡下来。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应该怎么说，然后语速缓慢眼睛看着我很直率地说道：“他那次去了再没有回来。夜间运石头，关掉车灯在山路上跑，车翻到山沟里了。你的恩情我永远不会忘记，永远不会，只要我还活着。你知道吗，那次在五林洞旅庙，是我最后一次和他在一起，并且有了我们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