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梅奔家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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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牙利大奖赛前夕,《F1竞速》杂志广泛分析了梅赛德斯·奔驰两位车手同队以来的成绩,发现双双完赛的48站比赛中,领先者的优势只有0.015秒,真正的交睫之瞬,而且,领先的是罗斯伯格。


  接下来,汉密尔顿七站斩下五冠,在奥斯汀提前饮满了卫冕的芬芳香槟;然后罗斯伯格五连杆位,迟来的胜利似证明也似宣泄,因特格拉斯之冠锁定个人的第二个“世界亚军”。尼科做着围场中最难的工作:他是汉密尔顿的邻居、故人、队友和几乎唯一的对手,那个参差的对照,让赛季结局不至于太一望可知的变数,另一个梅奔家的男孩。人们热衷于将他放在长焦镜头中心偏左一些的位置,摄出一张张戏剧性十足却微妙失真的照片。在它们讲述的许多故事里,他有时候是嫉妒莫扎特光彩的萨利埃里,有时候是背负巨石的悲剧英雄西西弗斯,有时候又是当代塞纳传奇中不够称职的普洛斯特。


  然而,重重的角色背后,一双银箭倏忽的魅影之间,是否真的有人知道,与汉密尔顿开同样的车而试图超越他,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滋味?
  苏黎世的机场外,豪华的黑色奔驰滑入车道,漂亮的流线型融入车流,如同雨滴落在水上。经过长久的耐心等待,来自尼斯的私人飞机终于送来了它唯一的旅客,尼科·罗斯伯格从圣雷帕拉特大教堂赶来,沉默地把自己塞进车里,周身仍绕着葬礼上清冷的气息。他刚刚在那里与围场同行们一起为比安奇致哀:“场面令人动容极了,触人心弦。”
  至少他有一位更习惯同事死讯的父亲,但尼科告诉我们,这从来不是真的:“我们只谈过一次这个话题。他告诉我,安吉莱斯去世时,他没有出席葬礼。因为他知道一旦去了,恐怕就再也没办法回到赛道上。”
  安吉莱斯是2次分站冠军获得者,柯克·罗斯伯格的好友,1986年在试车时因尾翼损坏撞上护墙。他被困在起火的赛车里吸入了过多有害气体,29个小时后在马赛的医院中救治无效去世。
  但罗斯伯格们总是有办法坚持着继续走下去。这个姓氏的传人不允许自己被轻易击倒,同伴的死讯不行,刘易斯·汉密尔顿也不行。这就像一场胶着的网球赛,汉密尔顿的发球势大力沉,但罗斯伯格总能从对角打出抽击,让比赛进行下去;或是一次漫长的角斗,刘易斯连续击打命中,又准又狠,但下个回合罗斯伯格又从地上爬起来,顽强不屈;他们就像两个抵死相争的巨人,罗斯伯格寸步不让,有时还略占上风。
  “你说这就像大满贯的长盘决胜战?是的,有时感觉确实和那差不多。”尼科规规矩矩做个乘客,把目光投到后座车窗外。汉密尔顿被认为是F1赛车运动历史上最快的车手之一,但罗斯伯格的纯速度与汉密尔顿的相差无几:本赛季的前十场正赛,他们刷出队内最快圈速的机会是5比5,尼科的最快圈平均用时还比刘易斯的少0.067秒。这与上个赛季的情况很不同,去年,罗斯伯格的正赛圈速比汉密尔顿慢大约0.2秒,在赫雷斯进行赛季前测试时,他告诉记者,打算重点提升周日的表现。
  与之相反,汉密尔顿决定在排位赛上更下苦工。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今年他俩的角色“反转”了。去年的19站比赛,罗斯伯格有12站发车更靠前,汉密尔顿排位领先了7站;而今年斯帕赛道前的比赛,罗斯伯格只在五月初的西班牙站排位赛表现胜出。
  “这正是我的选择,”他翻看着杂志提供的数据汇总,“我们必须在排位和正赛间有所权衡,一台车只能有一种调校方案,所以它们之间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如果调校偏向正赛,那就一定会对排位赛的成绩造成一些损害。”
  过去的两年半,两台梅赛德斯一奔驰赛车无论在排位赛抑或正赛中,最快圈速的差距从未超过0.2秒。汉密尔顿在2013年的排位赛和2014年的正赛中压榨出了更快的速度,而2013年的正赛和2014年的排位赛中,罗斯伯格的最快圈速平均比汉密尔顿还快了0.1秒。但汉密尔顿的成果无疑更为丰硕,从成为队友到今年的斯帕赛前,汉密尔顿获得了21个杆位,比罗斯伯格多6个;汉密尔顿获17次分站冠军,罗斯伯格只有10次。一个数据对竞争结果的影响是决定性的:12次梅赛德斯一奔驰包揽前排发车位的比赛中,刘易斯有11次都是赢家。
  2015年的“上”赛道,罗斯伯格以0.042秒的微弱差距在排位赛败于汉密尔顿。冲过终点线时,他在无线电中高呼:“哦,伙计们,拜托了!”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这段通话被播放出来,闹得人尽皆知,而他坚称:“我只是在玩笑地自嘲,却被大做文章,刻意做了非常负面的解读。当时我就想,既然如此,下次要一定闭紧自己的嘴巴。”
  这个经验来得有些晚,开赛后的第三站,我们就迎来了一场火光四溅的赛后发布会。去年斯帕赛后,他们的关系显然已降至冰点,其后表现出的关系和缓、“戮力同德”并非出于本心,敌对的意识根植甚深,早已无法拔除。匈牙利站,汉密尔顿在灾难般的起步后与队友缠斗失利,轮胎锁死冲上了砂石堆。尽管随后承认了自己的失误,即时反应却与上海赛的罗斯伯格如出一辙。
  “但下次发生类似的事情,依然会是这个发展,不是吗?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互相指责……总会有新的风波发生,然后又淡去。”
  也许他们确实彼此怨恨,只因他是那个在最近处追击汉密尔顿的人。这并不是说,易地而处,其他车手就会在一次次目睹汉密尔顿的速度天赋后缴械投降,心甘情愿被驯化为他忠诚的僚机,但此时此刻,罗斯伯格为战胜他付出了最多的心血,也咽下了最苦涩的失败:“很显然,随着时日的增长,我对他的了解愈加深入。当然,我本来就对他很熟悉,但在一支争冠车队中做队友可不是什么寻常的经历,所以我又习得了更多。”
  “我们曾经在卡丁车队做过队友,那时没有窥探的媒体,也没有赛道外的那么多光怪陆离,是是非非,卡丁车就是一切。现在不同了,对我来说,那段为世界冠军而战的经历是宝贵的经验,因为我曾经到达过那个高度,路上的一切就不再陌生了。”   赛道外的光怪陆离可有所指?要知道,刘易斯恰是大洋彼端花花世界的宠儿。最近,他刚在推特上发了一张照片,秀出在纽约城新添的狮子心纹身,尼科看到了吗?
  “老实说,我压根没关注他的推持,也就没有看到你说的照片,”他回答,“就我所见,这一年来他没有任何变化,还是原来的样子。我只关心他在赛道上展现出来的精神内在,而不会去注意外在的表象。”
  那么,五光十色的私生活会不会让刘易斯在周日下午难以专心呢?
  “有可能哦!”然后他又笑了起来,“你可不能写‘罗斯伯格觉得汉密尔顿有望为私生活分心’,我没这么说,你要是写了,我要起诉的……”
  轻松谐趣的言谈间,隐约透出的是绵密沉远的心思。他仍被柔和的惆怅与哀戚笼罩着,却款款谈起了红牛和转投法拉利的瓦特尔(“如果他能压制住刘易斯,那倒是个好消息”),阿隆索在麦克拉伦一本田的合同,伍尔兹在车手协会的工作以及这项运动的现状……罗斯伯格一定有一个被精密分区了的大脑,其中情绪翻滚,思维冰凉。
  2007年的上海站前,尼科·罗斯伯格第一次接受了《F1竞速》的采访。那年他才22岁,顶着一头华丽的金发和重重比发色更耀目的光环:名将之子、首个GP2总冠军、F1生涯首战就取得积分且刷新赛道最快圈速,明明是最年轻的菜鸟,在赛道上却已比许多老手更圆融慧黠。他说,最近看了李·艾柯卡的自传,福特汽车曾经最无畏的领袖,那是一个乘风破浪,施展凌云壮志的故事。转眼八年过去了,尼科自己的故事里,却写满了梦短愁长,一腔热血难得报偿。2006年,他的处子赛季在低谷中的威廉姆斯度过,2次积分完赛,获得4个积分,仅低于队友韦伯3分。2007年,他的队友换成了伍尔兹,6次积分完赛,以总积分15分比13分的成绩首次战胜队友。2007年到2009年,他搭档中岛一贵,3年获得56 5个积分,远超中岛的9分。2010年到2012年,他转投梅赛德斯,遇见了暮年的舒马赫,罗斯伯格获得324分,而舒马赫拿下197分……他习惯了为挣扎的车队带来希望,直到汉密尔顿到来,梅赛德斯提速。
  2014年阿布扎比,他在杆位目送队友二度加冕总冠军一一和汉密尔顿不同,直到这一年,他才第一次坐进了一台足以争冠的赛车。“是啊,拥有一台快车,这种感觉爽极了,”他承认,“回想2010年我刚加入时这支车队的样子,那段日子非常艰辛,充满了痛苦,挫折,不堪,熬过它对车队的每个人来说都很不容易。”
  “斯图加特的总部把这样一支队伍打造成了最好的车队,没有他们了不起的决断,这些伟大的变化就不会发生。他们重返F1运动,买下这支车队,制定和投入预算,又在合适的时机为它带来新的领袖,推动车队再上台阶。”
  “罗斯·布朗和罗伯特·豪格在当时的条件下做到了他们所能做的一切,接着梅赛德斯进一步加大了投入,引进新的运动主管和领队,在每一步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最终成就了今天的局面。很高兴看到我们在每一个领域都领先围场,举例来说,四年前,我们在空气动力学方面远远落后于当时的红牛,但现在,我们就是最好的,无论是车,还是车手,你必须注意到……”
  进入1.6升V6涡轮增压引擎时代,来自布里克斯沃思高性能引擎工厂的动力单元与位于布拉克利基地的底盘珠联璧合,其性能远超竞争对手,而汉密尔顿和罗斯伯格间的争斗则娱人耳目——两位车手不仅都拥有过人的速度,对比鲜明的风格个性更为他们间的对决增添了张力。
  “尼科跟刘易斯跟得很紧。去年他和刘易斯开着相同的车,把车手冠军的悬念保持到了最后一站,这足以证明其实力,”一位不愿具名梅赛德斯车队高层向我们表达了自己的看法,“综合各项指标来看,他比刘易斯更优秀吗?我不这样想,但罗斯伯格也拥有多项优势。譬如他拥有很好的职业态度。他是那种用脑子开车的车手,总是埋头在笔记本上,努力挖掘更多的细节来完善自己的表现。而刘易斯则习惯直接坐进赛车,出去开上一圈。”
  罗斯伯格同意这个对他的评价,也坦承自己不可能像吉尔斯·维伦纽夫那样,超脱于对积分和荣誉的执念,专注在每一圈把车推到极限——这种洒脱不羁的风格毫不见容于他那工于精算的头脑。听到把自己与维伦纽夫相提并论时,他笑了出来:“不,别这样比较,我的思维方式与他不一样。我总是专注于大局,每一圈都为提升获胜的可能性而服务。”
  他就像一台驾驶机器,同时拥有速度、敬业的态度、天赋和纪律,又已获得了足够多与世界冠军们缠斗的经验、强韧得足以在失败后再次发起挑战。他对刘易斯的研究足够深入,运气也并不太差,那么,罗斯伯格要怎样才有可能战胜汉密尔顿呢?
  “我要怎么做?不知道。我还没有找到答案,目前我能做的就只有保持自己的节奏,争取缩小与他的差距。”
  也许小女儿阿拉亚会是他的答案。这可不仅仅是在成为父亲上这一人生大事上领先队友而已。三十年前,柯克·罗斯伯格就是在尼科出生的那年创造了历史:1985年7月20日,老罗斯伯格在银石赛道的起跑线上深深地吸入一口雪茄烟,然后做出了这项竞赛史上最快的杆位圈,时速160 925英里。这项纪录足足保持了17年,直到2002年才被蒙托亚在蒙扎赛道打破。
  “多酷呀,要知道,那是我出生后的第23天。所以谁说司机们生一个孩子圈速慢半秒?”至少对于罗斯伯格们来说,小生命的到来只会成为赛场上一往无前的动力。也许,下个赛季,当薇薇安带着阿亚拉出现在场边,将会看到罗斯伯格延续本赛季末的辉煌,重现这个姓氏三十年前的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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