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简短的回答,向庞大的问题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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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来《南人》之前,写人物稿的机会并不多,加入这本喜欢了很久的杂志,对我来说是一个掺杂着喜悦和忐忑的过程。
  抵达现场的时候,兴奋往往会盖过一切,我相信在历史的坐标轴中,这些人和事会有一席之地,我为自己能够去记录而感到幸运。但又常常因为稿件没能达到理想状态而沮丧。遗憾是常有的事,谢谢我的编辑黄剑老师给我足够的空间和鼓励,以及包容,在编得头大的时候依旧和蔼可亲地和我说,“别着急,慢慢来。”
  采写河北一位农民企业家的稿件时,很多人不敢接受采访。我的线人跟我说,情况一天比一天紧张。终于到了某天晚上,在一个街边小店我等到了该集团的一名中层员工。她进来的时候一声不吭,在我准备介绍自己时,她告诉我先不要说话,然后把手机关机,放到远远的地方。我们关着门和灯,在黑暗中聊了很久。夜更深的时候,她带我绕着这个集团走了一圈,描述着大多数建筑以前的模样,最后在她的车里,做了这次采访的结尾。
  那是一个愉快的晚上,临走的时候,她认真背下了我的手机号,却不敢将手机开机,因为坚信自己已经在被监听的范围内。她说后面会跟我联系,再给我带几本书,但我没有再等到她的电话。
  集团的办公楼当然是有人看守的,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在唯一一间开着的办公室里,我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在那里从早上7点待到了下午3点,采访到了几名员工。
  这些类似的场景,共同组成了2020年的那些动人时刻。做每个选题,都像是在夜晚点燃一盏灯,划着一艘小船,打撈这个时代的碎片,拼凑出一个个故事的脉络。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什么造就了他?是什么导致一个事物的出现和衰亡?每次采写的过程,都是在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
  在做这篇稿件的时候,新的问题不断冒出,那段时间,白天采访,晚上“临阵磨枪”,听此前业内前辈们的写作课音频。但随着采访的人变多,这位企业家的面貌也从模糊变得清晰,然后因为复杂一面的出现又变得模糊起来。
  他不再像外界描述的那般单一,充满理想主义,或是一个纯粹的有着悲情色彩的人物。有的采访对象对他恨之入骨,提到了他在征地时对处在弱势地位的自己的碾压。他常以不畏惧权威著称,鼓励员工敢于提出问题,阻止各种形式的阿谀奉承。但即便是这样一个人,却也在自己的“王国”里建立了某种隐秘的权威。
  采访的那段时间,我常常陷入怀疑,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他常展现的那一面是否只是有意表演,而他与人结怨是否也有自己的苦衷。人的复杂和多面,让我很难去给这些问题寻找到一个标准答案。只能更加奋力地去打捞,搜集他留下的蛛丝马迹。
  想起吴秀波事件时,徐列老师曾写过的一篇文章,记忆犹深。他说,“那个真实的人,你可能永远也触摸不到,我们只是从不同的角度去接近,然后拼凑一个相对完整的人,探知人性的通道是多面驳杂而幽深。”
  在生活中又何尝不是如此。记得小时候,我常见到一位大约二十岁的姐姐,在家附近的师范学校读书,因为胃痛常到我家的门诊挂水。我有幸能观察每天来来往往的各式各样的人,但对她印象深刻。她留着黑色齐肩短发,看起来瘦削而软弱,经常挂着腼腆的笑,衣着很朴素,印象中总是穿着洗得发灰的衣服,再鲜艳的颜色都仿佛加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但过了一段时间再见,她已经完全换了一个人,成了一位“漂亮姐姐”,一头金黄色的长发,画着蓝色眼影,天气很冷,却光着腿,披着白色的长毛大衣,在浓妆之下,口红的颜色都显得不够艳丽。如果不是听到大人们的议论,我很难认出她来,在讨论声中,得知她去了我们那的一家KTV“天上人间”工作,不上学了。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她。
  但奇怪的是,很难说她究竟是一位误入歧途的少女,还是遇到了什么变故。我无法知道她的境遇,便很难去评判,只是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不再是拘谨的笑,甚至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自在。
  当一个人颠覆认知的时候,不必感到惊讶,而当一个人的形象过分单一的时候,才应该感到惊讶。
  后来,我去请教了此前拍摄过这位农民企业家的姜晓明老师。他回忆了一些过去的片段,但告诉我不要去试图评判,而是用白描的方式把这些都呈现出来。没错,这些碎片都是真实的他。
  这篇是我到《南人》后写的第一篇长稿,已完成了非常重要的第一课。遗憾的是自己写的还不够,就像黄剑老师说的:各方面都写了,但总觉得还是缺少了点儿什么。
  我大概清楚的是,虽然采到了一些此前没有被人看到的一面,但这个人物依旧不够立体,文字仍缺质感。
  2020年是我加入《南人》的第一年,也是认识到自己的不足而更加自省的开始。曾经以为自己像一个不断向外倾泻的水库,突然发现水库里的水有些干涸了。那些缺少的东西,我希望能在今后的报道中做些弥补,能少一些遗憾,多读书和思考,期待写出好的商业人物故事。
  最后,分享一首非常喜欢的诗,辛波斯卡的《在一颗小星星底下》,“我为自己分分秒秒疏漏万物向时间致歉。我为简短的回答向庞大的问题致歉。噢,言语,别怪我借用了沉重的字眼,又劳心费神地使它们看似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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