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恋

来源 :少年文艺(上海)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mwzxxl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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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恋,顾名思义,发生过早的恋爱行为。可是何为“早”?上中学的最后一天仍为早,上大学的第一天就不早了吗?显然这个概念还很模糊。
  国内教育者认为,早恋是青春期或青春期之前的少男少女所产生的过早恋爱的现象,一般发生于20岁之前;西方社会心理学家则将十二三岁到十八九岁的恋爱行为称为“青春期恋爱”。后者的用语既确定了概念的时间,又确定了它的含义,同时,值得注意的是,相比国内的教育者,西方社会心理学家对此现象未加以任何的道德评价。
  早恋,还是一个很奇怪的词,用Google翻译工具你会发现在英语中找不到这个词,而Yahoo!的Babel fish翻译工具则将其译作“Puppy love”,意指小狗仔的恋爱,引申而来,就是指少男少女之间的爱情,期间带有成年人善意的视觉角度。东西方的文化和教育理念的差异,据此可见一斑。
  笔者则比较欣赏这种客观描述:“早恋的果实,一半是梦中的甜蜜,一半是醒来的苦涩。”
  近期,一项对中学生的调查表明:13-17岁的中学生中有39%左右的同学承认有关系密切的异性朋友,其中有16%的学生承认自己有早恋行为。
  大禹治水的道理很多人都懂得,其实,人性犹如洪水,可疏不可堵。越是堵它,限制它,它越是积攒得凶猛,一发而不可收拾。孩子懵懵懂懂的恋情,亦是如此。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父母始终要予以人性的关注,在感情方面给予沟通与理解,合理引导。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在经历了最初的愤怒慌乱后,林博妈妈渐渐调适了自己,转而变得理解和接纳,并成功进行引导,最终成为两个孩子的好朋友。她说,早恋并不是洪水猛兽,它更像春雨。即便这春雨在我们成年人看来有些不知时节,不合时宜,但仍珍贵如油,值得我们去细心呵护……
  
  林博下楼时,雪还在铺天盖地地飘洒。
  天空是灰暗的,破烂的。雪从天空的千疮百孔处心急慌忙地挤出来,迫不及待地向下奔涌,似乎义无反顾地去赶赴一场令人不安的约会。一些雪片在落到地面前,就已经虚弱地融化了,它们太稚嫩,脚步又如此凌乱,注定了失败。但是更多的雪不由分说地涌下,席卷了所有的不安和迟疑,默默地、以前所未有的镇定和决心,如期赶赴这场由它们自己策划并出演的秘密旅行。
  前方,充满了未知,充满了挑战,更充满了诱惑。
  “这个寒假,我们在外面过吧?”昨晚,计晓磊说,“我们一起打工,一起复习功课,可以天天见面,不好吗?”
  “你怎么样?”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迟疑,她追问道。不等回答,她又说,“反正我已经出来了,今晚就住在同学家里。这个寒假我是绝不会再回家的。你看着办吧!”
  计晓磊的性格里有着别的女孩所没有的坚毅,这一点让林博觉得她与众不同。但是,离家出走,林博还真没想过。
  “喂,我告诉你呀,外面下雪了,喂,好漂亮啊!”计晓磊在手机那端欣喜地大叫。林博好像看到她开心的样子,还跳着脚。他翻个身,继续把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被窝里全是热气,林博头昏脑涨地闷在里面悄悄地听手机,他不敢多说话,只能唔啊哦。已经晚上12点了,妈妈睡觉很警醒,可不能让她听到。
  “明天中午,我在你们学校对面的银食坊等你。你可以来,也可以不来。”凌晨1点多,手机开始嘀嘀地发出低电量提醒,计晓磊说完,便挂了,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呼!林博钻出热腾腾的被窝,像溺水太久的人终于跃出水面,一口新鲜空气长长久久地被吸入他的胸膛,他开始渐渐冷静下来——
  计晓磊已经离家出走了。
  她是为了他,坚持要和他一起过寒假。
  拒绝。那计晓磊怎么办?虽然只接触了短短三个月,但林博了解她的性格,她说得到做得到,让她一个人在外面,肯定不行。
  同意。家里怎么办?妈妈怎么办?一向循规蹈矩的他突然迈出这么一大步,不是敢不敢的问题,仅仅“不辞而别,离家出走”这几个字眼加在一起,想想都能把妈妈杀死一千遍。
  林博拿不出两全的答案。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刚一闭眼,床头的小闹钟便炸响了 6点。
  进入初二以后,林博就养成了晨起洗澡的习惯,即便现在初三的学业很紧张,晚上睡眠时间大大减少,每天早晨他仍然要撑开沉重的眼皮,给自己足够的时间洗澡,洗头。林博喜欢把头发吹得松松的,那样显得头形很好看,再配上1米78的高个,格外阳光。在校园里,林博总是吸引了女生们的目光。虽然他觉得那些花枝招展的女生很浅薄,但被注目的感觉总是不一般,他穿行而过,清高地目不斜视,同时也很享受那些目光的热热尾随。
  初三开学不久,一天,林博去学校对面的银食坊买饮料,邻校女生计晓磊正百无聊赖地靠窗坐着。当时,两人的目光隔着厚玻璃撞上了,粘了几秒钟。
  计晓磊长得并不好看,脸圆圆的,身材还矮。其实,只需蓄长两颊边的头发,向中间靠一靠,就可以轻易掩盖她的圆脸。但显然,她不像其他女生那么会打扮。
  计晓磊的嘴里叼了一根白色的香烟,这明目张胆的样子吸引了林博又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当然,后来林博知道那不是香烟,只是一支木制的铅笔,上面满是计晓磊细碎的牙印。每当计晓磊心情不好时,便会不轻不重地咬那支铅笔。那天,她心情确实不好,爸爸给她报了校外的一个中考补习班,那个班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的,看一眼那个课程表她就觉得胸闷。和爸爸分居几年的妈妈,在这件事上竟然和爸爸保持了高度的一致,第一次做到了夫唱妇随。
  通常,林博买好饮料就走了,但那天不知怎么的,也许是计晓磊那支“香烟”也许是她挑衅的目光,总之,林博那天好奇心特重,他特想看个究竟。接过饮料后他环顾四周,像在找位置似的,最后,他坐到了计晓磊的对面。
  于是,两个15岁的男生女生,在一个随机而特殊的时刻相遇了……
  
  妈妈不仅不反对林博每天早晨洗澡,还特地在淘宝网上买了一个大功率的电吹风挂在他的卫生间里。妈妈说男孩子注重仪表是有修养的表现。早晨,林博赤裸着上身,对着镜子吹头发,镜子里的自己英俊,并且文质彬彬,嘴唇上一些软软的绒毛如同蛰伏警觉的小兽。
  贴身裤袋里的手机发出振动,计晓磊在手机QQ上呼他:“老公,起来了么?上学别迟到哦。”
  “嗯,知道了老婆。”林博手指飞快地按动。
  “你决定了吗?”计晓磊提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中午见面再说。”
  “快走,下雪了!”冷不防,卫生间的门被妈妈推开了,林博来不及藏起手机,两人面面相觑。
  “咦,你哪来的手机?”妈妈很快反应过来,并伸手去夺。
  林博的脑子真空了一秒钟,这一迟钝,手机便到了妈妈手中。
  他想抢回来,但妈妈紧紧捏着手机,令他无从下手。以他的身高优势和敏捷,抢回手机并非难事,但他面对的是自己的妈妈,而不是篮球场上的对方球员,他做不到勇猛甚至凶猛上前,盖帽,抢夺。
  妈妈读到了他们清晨甜蜜的问候,并开始向前翻页。
  “给我,还给我。”林博不知哪来的勇气,叫道,带着隐秘被人强行撞破的恼羞和慌张。
  妈妈诧异地看他:“给你?凭什么给你?”
  “你没有权利翻看别人的东西。这是我的手机,不是你的。”确切地说,手机是计晓磊的,是计晓磊给他用于两人联络的工具,是甜蜜的载体。
  妈妈很快回到正题:“说,这是谁?”她扬着手机问儿子,好像那个女孩此刻就躲藏在手机里面。
  “同学。”
  “什么同学?”
  “就是一般同学。”
  “一般同学?一般同学互相称呼老公老婆啊,说给人行道听吧!”妈妈发出冷笑,“我打电话给她!”
  “不要。”
  “这手机是她的?”
  “嗯。”
  说话间,妈妈一按通话键,把电话拨了过去。通了。
  “你好,我是林博的妈妈。不管你是怎样三头六臂的女生,不管你们之间是出于无聊还是出于认真,我告诉你,现在是中考的关键时刻,谁要影响到林博中考,我就和她不客气!”林博的妈妈在单位是办公室主任,说话措词习惯了彬彬有礼,此时,她强按怒火,很官方地警告那个隐身的女孩,“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暂时,我不来调查你姓甚名谁,在哪个学校哪个班级,也不会找你老师和家长,但前提是,你们俩到此为止,否则,喂,喂喂……”
  计晓磊挂断了电话。
  “什么素质,你看你,你就和这种素质的女生交往?还老婆老公的?别恶心我了!”妈妈的怒火一下子升腾,“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行,我得找她家长!” 她开始翻看手机里的通讯录。
  “不要,妈妈。”林博清醒过来,去抢手机。
  “你说不要就不要?我要你好好读书,考重点高中,你整天忙什么?忙着和女孩子无聊,你才几岁啊你?”妈妈不信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会强抢,她侧过身去继续翻。
  林博猛地攥住了妈妈的手,连同手机。妈妈吃了一惊,15岁的儿子突然之间就有了成人的力量,令她根本无法动弹:“怎么,要和你妈动武?”
  林博下意识地松了松手,又很快重新攥紧,他避开妈妈愤怒惊愕的眼神,轻轻地像是恳求:“别打。”
  “你这算什么?啊?你这么保护她?啊?”妈妈的手想挣脱,却被儿子越攥越紧,两人开始了无声的角力。显然做妈妈的远非儿子对手,在他的掌控之下,妈妈的手开始疯狂,绝望地寻找缺口突围。林博不敢用全力,他怕把妈妈的骨头捏断,但她的手实在太不听话了,他不得不一点一点加大力气……
  林博一发力,手机瞬间就到了他手里。
  “给我!听见没有,给我!”妈妈踮着脚去够儿子的长胳膊,想把手机抢回来。够不着,她便跳起来,去够,倒像一个闹腾的孩子。
  “啪!”手机被林博狠命地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母子俩四目相对,四周一下子安静极了。妈妈看着儿子,他镇定沉着的神态令她觉得非常陌生,以前他做错事,即便嘴硬不肯讨饶,那眼神也是躲躲闪闪的,不像现在。林博乌黑的眸子直视着母亲,带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与坦然。
  “我不会让你再打电话伤害她的。我喜欢她,她喜欢我,我们不是无聊,我们没有错。”林博说,“以前你教我看《少年维特之烦恼》的时候,不是说过,一个人要懂得珍惜真情,因为真情是最美好的。你说年轻人的真情尤其像水晶一样,最纯真,不是吗?”
  林博绕开地上手机的碎片,撇下呆立一旁的妈妈,去拿书包。
  
  林博背着书包下楼,雪正下得疯狂。
  妈妈的汽车已被厚厚的白雪盖住。
  记忆中,上海从来没有下过这么声势浩大的雪。这个特别的早晨,这场异乎寻常的大雪,似乎在暗喻着什么契合着什么。
  一时间,林博被漫天的雪花震撼住,他再一次想到了这个词:义无反顾。也就是这一瞬间,原先犹疑的他下了决心:和计晓磊一起离家出走。
  “林博,站住!”妈妈在后面叫。
  林博停下脚步,准备迎接妈妈的咆哮。
  “下雪,还是我送你去上学。”妈妈淡淡地说。自从进入初三后,为了让儿子省下体力对付题山题海,她坚持每天早晨送他去学校。
  “别送了,我自己去上学。”妈妈的平静让林博很感意外。
  妈妈板着脸,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因为刚起床还没洗漱,她没有化妆的脸显得格外苍白。刚才儿子摔手机的举动以及最后那一番话,令她很震惊。她冷静下来,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后,得出结论,儿子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早恋。这也太早了吧,要知道,他才刚刚过了15周岁的生日啊。不行,她得问清楚究竟怎么一回事。
  林博两岁的时候,爸爸妈妈就离婚了,他一直跟着妈妈过。在教育儿子方面,妈妈非常民主开放,她以母亲和朋友的双重身份,尽量给儿子营造一个温暖平等的成长环境,以至于林博和妈妈无话不谈,无谈不欢。看到儿子每天早晨洗澡照镜子,她还开过玩笑说,爱打扮了,是不是有小女朋友啦?有女朋友你要第一个告诉我哦,让我看看你的眼光怎么样。曾几何时,儿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竟然偷偷积攒着他的小秘密,并且,突然之间就陌生起来。
  “还是我送你去吧。今天最后一天上学,别迟到。”妈妈说。她要在上学路上问清楚情况,她相信,儿子会对自己说实话的。
  林博不再坚持,他在妈妈的指挥下,开始清除车玻璃上的积雪。雪是冻住的,白色粉尘扬掉之后,玻璃上是一层冰,他用手指抠了一下,抠不掉。
  妈妈拿来一瓶水,用水浇在冰上,开始清除。虽然她已经决定,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用平和的态度与儿子讨论这件事,但嘴巴却不听使唤,开始数落起来。母亲们的数落总是那么的相似,并且一旦开了头,便像在冰面上顺着巨大的惯性滑翔,没完没了:“做什么事都要动动脑筋,对吧?你也不是没有脑子,你是该用的地方不用,不该用的地方偏用,对吧?你学习成绩已经从全年级30名跌到第50了,自己想想是什么原因,对吧?什么时候了,人家都在忙着最后的冲刺,你倒好,对,你也在忙啊,可是你在忙什么呢……”
  大雪把道路弄得面目全非了,地面很滑,妈妈把头凑在挡风玻璃前,一边费劲地从漫天的雪花间辨别道路,一边以问答式了解了大致轮廓:计晓磊,邻校初三女生,父母长期分居,学习成绩偏差,以目前的成绩无望进入高中。
  妈妈决定等林博中午回家,好好和他谈这件事。如果有必要,她想约那个女生出来,一起谈谈。
  
  整个上午,林博都处于恍惚中,思想无法集中起来。
  初三第一学期结束了,这最后半天,是公布期末考试的成绩和排名,并布置寒假作业。期中考林博的排名从最初的年级前30强跌到了50,这一次的期末考竟然下跌到了77,这令他很郁闷。
  不得不承认,成绩的下滑确实自认识计晓磊开始。早恋真的会影响学业吗?
  和所有这个年龄段的男生一样,林博一直认为自己与众不同。因早恋而荒废学业,那是别人的事,在他,完全可以做到学业和感情两不误,双丰收。他甚至暗下决心,争取挺进前10强,用事实来粉碎世俗的眼光,让“早恋是学业的杀手”这一理论不攻自破。但显然,想法归想法,课堂上的走神、作业时的心不在焉、寻找一切空当与计晓磊聊手机QQ等,这些让他心跳眼热的快乐白蚁正不知不觉地掏空堤坝,直接造成了他学习上的滑坡。
  中午回家如何把这排名77的成绩单交给妈妈?
  学校对面的银食坊里,计晓磊在等他,怎么办?
  要不,干脆远离这些烦恼,和计晓磊一起在外面过寒假。寒假很短,才20多天,一眨眼就过去了。等新学期开始后,再集中精力,重整旗鼓,百分之百地投入到最后三个月的中考复习,用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来证明自己仍然是一个强者?
  林博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放学后,他推开银食坊的门,看到计晓磊坐在角落里冲自己甜甜地一笑,胸口才重新清冽起来。
  
  林博和计晓磊拉着手过马路。
  关于过马路,他们有过约定,必须手拉手一起过。
  关于拉手,他们有过约定,不是握手,不是牵手,而必须是各自五根手指交叉,丝丝相扣。计晓磊说,这样表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如果不是有行人,如果不是积雪的路面太滑,他们真想张开双臂,飞奔起来。
  远离父母,远离学校,远离一切约束,就连寒冷的空气中也充满了自由的味道。
  “昨天老爸趁我洗澡的时候,偷看我手机,发现了我们的事。他说寒假把我带到厂里,跟着他上下班,24小时看着我。所以,我趁他洗澡的时候,就跑出来了,嘻嘻。”计晓磊颇感得意。
  计晓磊的爸爸是汽车修理工出身,后来有钱了,自己做老板开了一家汽修厂。由于工作的关系,他的指甲缝里总是嵌着黑黑的油污,说话嗓门很大,并还不时地用力咳嗽,露出被香烟熏得发黑的牙齿。爸爸发财后,就有不三不四的女人围着他转,妈妈提出分居,他正中下怀。
  计晓磊不喜欢爸爸。她理想中的男人应该是林博这样的,头发蓬松,手指细长优雅,指甲间永远都干干净净,说话轻声,有礼貌有教养。
  “小姑娘我跟你说啊,我反对!”
  计晓磊毫不客气地从爸爸手里夺回手机,说:“你反对好了,本来也没指望你同意!”
  “你这个是早恋,不可以的!”
  “早恋怎么了?奶奶15岁都结婚了。”
  爸爸骂她不要脸,她回敬道:“你别骂我,我可比你好多了。你和妈妈是分居又不是离婚,你为什么和其他女人在一起?你以为我不知道?”
  “小姑娘你发疯了?吃我的用我的,还胆敢管起我来了?”爸爸气噎,一个耳光抽过去,“没良心的东西,你给我滚!”
  “滚就滚。你叫我滚的,可别来找我!”
  看到女儿抓起书包就走,爸爸醒过来,一个箭步堵住房门:“想走?正好去找你小男朋友?想得美!从现在开始,我24小时看着你。你们这种小孩子玩过家家,根本没有结果的,趁早给我拉倒!”
  计晓磊仰起脸,鼻子尖冻得通红,对林博说:“看不到你,我会死掉的!”
  “他说我们是玩小孩子过家家,兔子尾巴长不了的,你说长得了吗?”和林博在一起,计晓磊很爱说话。林博总是听着,笑笑,他的笑成了一种欣赏和鼓励,于是计晓磊便叽叽喳喳地停不下来。
  “现在我们在一起,多好啊。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哎,你妈妈是不是一个特厉害的人啊?早晨她和我说到一半,我手机就没电了,我可没有得罪她的意思啊。”
  “我把手机关掉了,我知道有一种定位跟踪,只要手机开着,警察就能跟踪到具体方位。”计晓磊说,“所以,我们呆会儿把旧卡扔了,去小摊上重新买个卡,切断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这回,林博说话了:“我们必须每天各自打个电话回家,报平安。”
  “用公用电话打。”计晓磊早有主意,“好不容易才出来,如果让他们抓回去,我们就真的见不了面啦!”
  “好的。”一阵寒风裹着雪花钻进了林博的脖子,他觉得有点饿,看一下手表,下午2点。
  
  他们走进一家麦当劳,坐在窗前,看外面飞扬的雪花。
  无论林博怎样推辞,计晓磊仍然坚持给他要了两份套餐。以前闲聊的时候,林博说过进入初中开始,他就被妈妈称为大胃王,每逢周末,妈妈大包小包采购回来,就很自豪且夸张地说,儿子啊我要谢谢你,无论我把冰箱塞得多满,你总能把它清空,进入你的回收站。
  林博说话不多,但计晓磊记下了他说的每一句话。
  林博真饿了,他嚼着汉堡,吃得很香又不失斯文。计晓磊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薯条,静静地在侧面看他,几乎着迷了。林博多帅啊,额头、鼻梁、嘴,还有嘴边那淡淡的小胡须,不知道为什么,计晓磊看到班级那些男生嘴上黑乎乎的就觉恶心、粗鲁,但同样地在林博身上却显得那么阳光,那么妥帖,怎么也看不够,就连他咀嚼时发出的吧嗒声也特别悦耳。
  她把可乐递给林博:“喝点,别噎着。”
  林博吃薯条的时候,不蘸酱。我妈说原味的东西最好吃。他说。
  于是,计晓磊把番茄酱扔一边也不蘸酱,果然,原味的真是不一样。
  窗外,雪还在下,没完没了。
  “我身上没有一分钱,怎么办?”林博说。
  “没关系,吃完我们就去找工作。”计晓磊站起身来。
  “没有身份证,我们能找到工作?”
  “能,肯定能!”计晓磊信心十足。她早就做好市场调查了,临近新春,外来民工大多回家过年了,这个时候饭店里最缺人手,巴不得有人送上门来,不会顶真的。计晓磊说,你信不,我们挨店儿跑,不出三家,准能找到工作。
  很快,事实证明计晓磊的判断是准确的。
  从麦当劳出来后,他们去了一座综合类的美食城,那里有N多的饭店。
  第一家饭店招女不招男,第二家相反,招男不招女。他们想要一起打工,于是又跑了第三家。
  “身份证呢?没带?哦,那过两天记得带来了让我看一下哦。”饭店老板轻描淡写地说,“男的跑堂,负责传菜。女的服务员,负责上菜。每天30元,包住,包两餐。一人先交300元,是工作服和被子的押金。”
  计晓磊身上有1100元。其中,有600元是她的零花钱。她爸爸每天给她15元,5元车钱,10元零用。自从认识林博后,她就开始每天省下10元。另外500元是从妈妈这里蹭来的。以前周末去看妈妈,妈妈问她缺不缺钱,她总说不要不要。认识林博后,她突然晓得了钱的好处,再遇到妈妈给钱,她就照单全收,存着。她的目标是买一双1000多元的最新款式耐克板鞋,送给林博做新年礼物。
  交押金,领工作服,领班带他们去狭小的宿舍。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在一个单元里,中间隔着库房。宿舍里是高低铺,光线很暗,臭袜子和方便面的特殊气味混合着,直冲鼻子。
  换上工作服,互相一看,计晓磊扑哧笑了。林博的太短,自己的又太长,胸前还有一大片不知名的黄渍。
  “领班,可以换一下尺码吗?”计晓磊提出申请,“你看,这儿多脏啊。”
  “凑合着穿吧!又不是时装!” 操外地口音的女领班瞪了他们一眼,没好气地走了。
  两人也不生气,又互相看一眼,把双手捏紧了,傻傻地笑。
  离开家长的庇护,第一次衣食住行就这么简单,几分钟就一条龙全部搞定了,简单得令人有点难以置信。
  计晓磊高兴得跳起来:“这,就开始了?”
  “对,这就开始了!”林博露出帅气的笑。他一把抱起计晓磊,原地转起圈来。宿舍太小,计晓磊的脚甩出去,碰到椅子,砰砰地倒了一地。她咯咯地笑,笑声像雪花一样,飘洒。
  事后,林博在自己的QQ上写道:“生活可以因陋就简。也许正因其简陋,更衬托出快乐的纯粹。”
  
  傍晚,妈妈在家没等到林博,却等来了一条短信:“妈妈,寒假我在外面过,开学回家。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每天做作业,每晚给你报平安。林博。”
  号码是陌生的,妈妈赶紧回拨过去,已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深夜,林博没有回来。
  凌晨,林博还是没有回来。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林博一直没有回来,也没有他所说的每晚报平安。
  期间,计晓磊的爸爸联系上了林博妈妈,两人一交流,也没有拼凑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两个孩子很小心,出走没有留下什么印迹,特别是计晓磊“反侦察”能力很强,堪称狡猾。
  计晓磊妈妈曾冒充职业中介所的人加她Q,谎称要介绍一份高薪水的工作。计晓磊立即猜出她是谁,打出一个表情,坏笑着说,谢谢,可我妈妈告诉过我,网上不要理会陌生人,天上不会掉大馅饼哒。又说,妈,你别费力气装啦,也别费力气找我们,你转告林博妈妈,我们很好,很充实,开学以前,我们肯定回家哒。话一说完,便把她妈的Q拉进黑名单。
  双方家长都不想惊动老师,也不敢报警,怕事情传出去,会影响孩子的今后。
  计晓磊的爸爸每天在游戏房、网吧逛到深夜12点,想碰巧撞到女儿,几天下来,高血压发作,躺倒了。他在电话里气得大骂:“他们算计好的,故意在放假后离家出走,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小姑娘精得不得了,简直就是一个克格勃!”他又絮絮叨叨地抱怨,颇有责怪林博妈妈没有管好自己儿子,把他女儿拐走的意思。
  林博妈妈气得不行,心想,若要认真理论起来,分明是他女儿提前一天离家出走,再怂恿自己儿子跟着去的啊。可事情都这样了,双方家长还互相责备有什么意义啊。她一口气堵在胸口说不出,闷闷地放下电话,开着车,盲目地去寻找林博。
  她既担心儿子在外面出事,又伤心辛辛苦苦一手拉扯大的儿子能这么毅然决然地抛下自己,再想想又懊悔自己的教育方法太宽松,自己与儿子的地位太平等,否则孩子也不至于如此胆大妄为。她直想得心里冰凉,没有注意到路口绿灯已经翻红,慌忙一脚踩下去……
  
  打工第三天,林博就发烧病倒了,一个人昏睡在宿舍里。晚饭前,计晓磊气喘吁吁地跑来,她小心地打开层层包裹的围巾,露出白色泡沫打包盒,打包盒里盛着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那是她买了一包香烟,央求厨房大师傅偷偷给做的。
  林博没胃口。
  “你一定要吃啊,吃一点点,就一点点,求你了!”计晓磊半蹲在床前,眼泪汪汪,胖胖的两颊被冷风吹得红通通的,都起皴了。
  计晓磊离家时,平日用的面霜没带出来,花钱另买吧,她不舍得。600元交了押金,余下的500她买了两套洗漱用品,再给林博买了一套换身的棉毛内衣裤,就不敢再用了。虽说每天有30元工资,却是先做后领,半月才结一次,看得见花不着。每晚收工后,两人不想回各自的宿舍,就去旁边的KFC,点一杯热饮一起喝,顺便孵空调取暖。
  现在的计晓磊,头发又黄又干,圆圆的脸上漾着村姑红,除了一口纯正的沪语外,已经和外来打工妹差不多模样了。而林博的脖子这里也若隐若现地出现了污垢,离家后,爱干净的他就再也没有洗过澡,唯一的一双袜子被脚汗泡得湿了干,干了湿,板结成铁皮一样坚硬。
  “苦吧?”
  “苦。”
  “后悔吧?”
  “不后悔。”
  “开心吧?”
  “开心!”
  这样的问答经常出现在他们中间。有时候是林博问,计晓磊答。有时候又倒过来。一遍遍的提问和回答,夯实了他们的坚定和自信。
  “不管今后怎样,这都将成为我人生中最美好最幸福的一段时光!”计晓磊有时会陷入无端的哀伤之中。也许就像她爸爸所说的,他们不会有结果,林博本来就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当他进入了重点高中后,他们的距离将越来越大。
  “不许乱说!”林博抓过计晓磊的手,将他们十指交叉,紧紧相握,“我不会离开你的!”
  “可是你妈……”计晓磊知道林博妈妈是个女强人。
  “其实,我妈这人最通情达理了,她和一般的妈妈不一样。”林博没说下去。提起妈妈,他心里某个地方突然颤抖了一下,扯得生疼。原来,心真的是会疼的啊?他既惊奇又感慨。
  林博岔开了话题,他不想在计晓磊面前流露出这种情绪。
  
  大年三十,老板终于发工资了。
  两人拿到钱兴高采烈,第一件事就去大浴场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又买了两件黑白撞色的情侣衫穿上。公交车经过林博的学校,寒假的学校门口空空荡荡,对面的银食坊里三三两两地坐着人,倒像是熟识的同学,他刚想看仔细,车已掠过。
  这天,是林博和计晓磊离家出走的第12天。
  当晚,饭店的生意特别好,都是预定包桌的年夜饭。为了配合节日气氛,饭店大堂里张灯结彩,一眼看去,全是吉祥热闹的红色。客人们扶老携幼,喜笑颜开。林博和计晓磊成了被抽打的陀螺,举着沉重的托盘不停地一溜小跑,送菜,传菜,上菜,穿行在一张张圆桌和包房之间。偶尔,透过人们肩膀脑袋的空隙,他们互相看一眼,笑笑,又忙不迭地一溜小跑。
  林博很饿。
  饭店不包早餐,那两顿正餐又根本吃不饱。现在他总算知道了为什么饭店的厨师一个比一个胖,而伙计则一个比一个瘦。
  因为习惯了大年三十晚上要收看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所以年夜饭反而比平时正常晚餐营业结束得还早。九点一过,饭店就基本打烊了。
  大街上很少行人,西北风因此更加肆无忌惮,更加寒冷。
  林博和计晓磊又冷又累,慢慢地沿着街边走,路灯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第一次,他们谁也不说话,四周安静极了。一阵狂风吹来,林博抢先站到了上风口,用身体为计晓磊挡风。
  “我打个电话给妈妈。”经过一个便利店时,林博说,“你也打个电话回家。”
  “好的。”计晓磊轻声应道。
  林博家里的电话响了很久很久,没人接。再打,总算有人接了,却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林博警觉地问:“你是谁?”
  女声说:“我是这家的保姆。”
  家里什么时候请了保姆?林博奇道:“我妈呢?”
  “哦,林老师出了车祸,不能走路……”
  
  那天,林博妈妈神思恍惚,看见红灯一脚下去,竟然错把刹车踩成了油门,车子失控,猛然加速冲上了隔离带。
  她头部受伤,缝了十几针,腿部多处粉碎性骨折。在医院躺了几天后,她坚持要出院回家。外婆和舅舅要接她过去住,她死活不肯。过年了,家政公司都关门了,她请人高价找了个保姆,照料自己的起居。她说,林博出门时没带家里的钥匙,万一他回家怎么办啊?我要在家里等着,等他回家。
  林博一路小跑回家,鞭炮声已此起彼伏。当他踏进家门时,正当新年旧岁的交替,整个城市都被巨大的鞭炮声淹没了。妈妈微笑着看他,说了句什么林博没听清,妈妈坐在轮椅上虚弱的样子,已经在他心里炸成了一片,痛到不行。
  
  没两天,林博妈妈接到了计晓磊爸爸的电话。他说:女儿回家后绝食了,天天哭,哭累了就眼睛直直地发呆,说活着没有意思。还有一天晚上,她像丢了魂似的满大街逛。他很担心。
  妈妈听电话的时候,看见林博的身影在卧室门口晃了一下。
  “进来吧。”妈妈把林博叫进来,“你说话,计晓磊能听吗?”
  “听的,她会听我话的。”
  “给她打电话,约她出来。”妈妈把手机递给林博,“我要和你们谈谈。”
  “妈,你要和她说什么?”林博迟疑着,“我已经答应你了,中考结束前暂时不来往了。”
  “你紧张什么?放心好了,我可不会伤害我儿子喜欢的女孩,希望她是我喜欢的类型。”妈妈笑了。
  谈话地点约在附近的KFC餐厅,计晓磊和她妈妈一起前来。
  看到计晓磊的第一眼,林博妈妈就确认了一个事实:儿子真是恋爱了。
  眼前的计晓磊又矮又小,相貌平平,眼泡浮肿,衣着也普通到极点,和“美丽”、“时尚”等用来形容花季女生的词汇距离甚远。也就是说,这个女生不是以外表来吸引儿子的,那她必有其内在的魅力。拆,是肯定拆不散的。
  “好吧,我愿意相信你们出于真情而不是无聊。真情是美好的,即便是早恋。”林博妈妈说,“我首先表态,我不反对。”
  两个孩子都觉意外,抬起头来。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用你们的行动来证明,证明给我们看,证明你们的感情非但美好,还是有益的;非但不影响彼此正常的步伐,还能让彼此更加成熟,更加优秀。”林博妈妈说得言简意赅。
  中考当前,林博妈妈和计晓磊妈妈商量后,对两个孩子提出约法三章。一是任何情况下,都不许再离家出走。二是中考以前,各自闭关学习,不以任何方式偷偷来往。三是林博必须考入重点高中,计晓磊考入高中。
  “怎么样,你们同意吗?”
  “同意!”林博和计晓磊异口同声道。
  计晓磊心头释然,笑了。她不喜欢读书,原先她不想和千军万马一起挤中考高考的独木桥,只想等初三毕业以后自己在淘宝上开一个网店,目标是一年达到信用利润双皇冠。但既然现在林博妈妈约法三章了,那她就好好考,证明自己不是个笨姑娘,同时,也等于陪林博冲刺。这很有意义。
  两个孩子隔着桌子四目相望,心潮起伏。妈妈们在场,很多话他们无法说,但目光变成了手指,在空中互相缠绕在一起,丝丝入扣,渐渐坚定,给彼此打气加油。
  开学了,林博投入了紧张的学习中,最有说服力的是,他在年级的排名一路攀升,轻松跃入了前十强;计晓磊妈妈也经常用短信同林博妈妈交流女儿的情况:那天回家后她主动把手机交给我,说中考前不再需要它了。她还主动提出要请家教,给自己补习功课。计晓磊妈妈感激地说,林博妈妈,谢谢你!
  计晓磊还开始写日记。每晚睡觉前她在昏黄的台灯下,静静地倾诉一番,然后香甜地入睡。
  表面看,林博和寒假前没什么变化。但妈妈暗暗注意到,他特别爱穿那件黑色的卫衣,就是那件和计晓磊的配套情侣衫。期间有过两次违反约法三章的行为:他经过妈妈的卧室时,看见电脑正打开着,便闪身进去,悄悄登录QQ,手指飞快敲着键盘,在QQ上输入什么,又很快地关闭,若无其事地返回书房继续写作业……
  妈妈看到了,佯装不知。
  中考前,两个孩子的QQ签名又悄悄地变了一回。
  计晓磊说:“你是天才,我为你骄傲!”
  林博说:“短暂的分离,是为了更好地相聚!”
  6月底,林博如愿考上了重点高中,计晓磊也顺利进入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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