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写越精的尤凤伟(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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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是由一些字组成的,版面上看都差不多,稿酬是以字的数量计算的,但读起来相差很远。读有些小说,你感到字是僵硬的、笨拙的、冗赘的,你想一目十行地了解它们在述说什么,又总是需要回头重读,读来读去仍然感到沉重和疲倦。可是读尤凤伟的小说一般不是这样,他作品里的字总是及物的,动感而诱惑,会不知不觉间把你卷入字缝里去,让你领略一个轻快的想象世界。
  他的中篇小说《水墨》是这样开头的:
  起床后,坧泉为昨天画就的一幅画题款:
  山居图章樟兄补壁辛卯冬月坧泉于云涧斋。
  该题款包含的信息为:画者坧泉于云涧斋作山居图,赠与一个叫章樟的人。一目了然。
  到这儿就已经有点意思了。题款里没有标点,年份也不用公元,显出古风,表现出教养,这正来自一个国画家的风范。于是,短短文字就使一个潜在人物呼之欲出了。写成这样,靠的是良好的艺术感觉。为什么有的人写小说味道不足?首先是感觉不行。感觉是一种察觉和表现审美趣味的能力,与理性无关。
  小说的故事也是蛮有意思的。写不知名画家坧泉的五张晾在楼外的画作被窃,窃贼是楼下的保安老邱。老邱被抓到后,有一个够不够判刑的问题,这问题牵扯到“案值”,即坧泉的画值多少钱。在坧泉自己看来,并不值什么,但公安请来的鉴定专家是刘院长,一位美术界权威人士。刘院长发现画作不同凡响,充分予以肯定,遂使坧泉顿时身价倍增,一夜间成为名画家。不过令坧泉始终不安的是,老邱只因家境贫困行窃,坧泉百般想解脱他,但自己画价越是飙升,就越加重了老邱的犯罪情节。显然,尤凤伟设置的情境是巧妙难解的:画家画了一辈子默默无闻,成名却因涉入一起刑事案件,讽刺意味浓郁。
  小说中总要有些令人惊奇的地方,或从平凡中看出不平凡,或从不平凡中看出平凡,否则小说就无人读了。坧泉遇到的情境是不寻常的,但背后连带的许多东西却是司空见惯的:在美术界,画家的地位有时确实不取决于其才能,而取决于其人脉,即所谓画在功夫之外。坧泉的人脉由不通到通了,一下子今非昔比,还很快获得市美协副主席与中国美协理事两个头衔。这样的事情,各界都有,并不仅仅限于美术界。小说的妙处,就在于作家能够构想出这个特殊情境,实现“魔法的综合”,令生活中的常识,以不寻常的形式呈现出来。
  《水墨》像水墨画一样,渲染出我们生活中一大片暧昧含混的领域,让人感到似曾相识。在这片领域里,是与非、高与低、正与邪、美与丑,都是界限不甚明了的。在坧泉最初参加的那项活动里,画家们合作一幅山水,虽然这方面坧泉最为拿手,众人却一定要推出名气最大的冯老开笔,不管他画得如何给予热烈掌声。市美协主席一职,本来应为造诣上过硬的画家担任,但热门人选却是美协前主席的情人和马书记的表弟,最终由市委书记从外地引进充任,几人都属于滥竽充数者。能出现这些现象,表面原因是艺术上的东西说不清,没有什么明确的标尺去衡量。《水墨》揭示出的这片暧昧含混的领域,是造成腐败丛生的一种土壤,也揭示出了我們生活中一种现实的无奈。
  那么,主人公坧泉的画又到底怎么样呢?无疑,坧泉曾是被腐败和龃龉埋没的人才,刘院长能看中他的画,也是有专业依据的。坧泉确实历来不事经营,只知埋头作画,他的技法要比冯院长、山梅、吕谦这些人高明很多。但尤凤伟比他更高明,没有把他写成旷世奇才,表现了尤氏的含蓄老到。作品中,坧泉多少还是有些世故的,一旦被捧红,是知道抓住机会顺杆爬的,他赶紧去拜码头见冯院长,也答应为山梅写推举信,他心里清楚,自己要懂得知趣,不能不识抬举。就是说,他上台了,也可能是要承续潜规则的。实际上,坧泉知道,比他还强还被埋没着的大有人在,如完小的王老师。老邱被捕后,老邱女人没钱补偿坧泉,向王老师讨了两幅画送坧泉,问能不能用来顶一顶。坧泉一看,画作竟比自己又上档次许多,而这位王老师从小画画,退休后在家里种地养蚕,从未有人识得过他。作者这一笔写得很绝。作者一直把聚光灯照在坧泉身上,又忽然悄无声地推出一个王老师,将作品的景深推向更远。原来,美术界发现了坧泉,还不算发现了真正的人才。那么,我们生活中到底有多少具真才实学者默默终了一生,又有多少借势而为者光鲜荣耀呢?
  再说说作者如何写老邱。老邱为五张画判了五年刑,本是冤枉的。坧泉将画晾在冬青树上时,就没认真把它们当回事,失窃后也不心疼。坧泉是有良心的,坚持想办法使老邱获得开释,过程中使老邱儿子的工伤获得赔偿,但老邱却坚持坐牢不翻案,因为他觉得使儿子的生活有了着落,坐牢也值了。作者通过这个老邱,写到了底层百姓的困境,扩大了题材的意蕴,但作者没有一般化地把老邱只写成一个不幸的老实人,还写出了老实人心里的“小九九”。他写到,老邱愿意服刑,是想让坧泉混得更上层些,防止房地产公司变卦无人撑腰,也为将来孙子上学找个依靠。这样,就刻画出一个多侧面的、心思多样的底层人形象。应该说,《水墨》篇幅不长,写到的每个人物都是颇有生活依据的,也是形象丰满的,展示出尤凤伟人物塑造的功力。
  对这样一个现实故事,作者也把它写到了人生哲学的层面。作者没忘使读者悟出,无论坧泉的意外得志,还是老邱的离奇坐牢,都出于一些“小概率”因素的连接,而“人生真有些不可思议”,有人撞大运,有人倒大霉,只是各有各的造化。这样,就使读者不得不深入思之:小概率就一定来自巧合吗?有了这种想法,读者就会认为故事已完全圆满,去除了所有虚构的痕迹。
  尤凤伟确实越写越精了。
  责任编辑 师力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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