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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活在有限的空间里，然后跟随时间的流逝走一段。这就是人生的定义。而关于人生，伍迪·艾伦在《倒叙人生》里说：下辈子，我想倒着活一回。 第一步就是死亡，然后把它抛在脑后……”在有限的选项中，你要怎么做出选择？看看她们的故事。
奶奶的遗训
突然一天，她发现自己七十岁啦，皱纹爬了满脸，白头发稀稀疏疏，手上的老年斑一年比一年多，但她还硬朗着，能吃能睡能下地干活，颠着两脚就去二十里外的村镇赶集了。
她一生穷苦，生了四个男娃三个女娃，其中一个男娃死在四十年前的灾荒，一个女娃二十岁那年出车祸走了。剩下五个娃里，最大的五十有二，最小的，家里也有个十岁的孩子了。孩子们都不在跟前，出国的出国，出省的出省，嫁出去的嫁出去，搬城里的搬城里，留她一个住在乡下。
也不是孩子们不孝顺，是她自己非要留在这里，她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邻里乡亲熟得跟十月的沙瓤西瓜似的，她舍不得乡亲，舍不得这里的土。
她留守在这里，春天把种子、菜籽洒在地里，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她就颠着小脚村前村后地溜，把自己编的干白菜干豆角辫儿分给邻居。
她太喜欢种地啦，有一次，上初中的小孙子回来看她，她念了一首诗：
“门窗，板凳，锄把，
焦爵寺里的木鱼，我哥哥用过的琴，
他们都是木头，
好东西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土豆啊，玉米啊，稻子啊，
都有自己的滋味，
你们要好好咀嚼，
好东西是命与命相惜。”
这首诗叫《奶奶的遗训》。
地铁上的女人
她涂着猩红的嘴唇，烫着复古的卷发，脚蹬黑色的丝袜和高跟鞋，左手拎着一个印有巨大名牌logo的包，右手紧紧握住地铁上的扶杆，像紧紧握住早已逝去的潮流。
离她不远，站着一个黑瘦的小女孩，约摸八九岁，缩在地铁窗边一角，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车厢里的灯被关掉了，地铁驶过一段花花绿绿的广告牌，暗暗的车厢里透进来微弱的彩光，女人的脸趋于明亮。
有女人看她，也有男人看她。
可是她好像丝毫没有察觉到，腰杆挺得直直的。
突然，地铁一晃，所有人都被惯性推了一下，坐着的歪斜过去，站着的踉踉跄跄，那黑瘦的小女孩可能是发呆没留神，突然向下倒去，女人立刻伸出右手搂住她，两人一起倒在地上。
女孩问：“没摔疼吧，阿姨？”
女人说：“五十岁的人了，该叫奶奶啦。”
她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明显起来。
第一天
今天是周末，可以晚一点起床，埋头在被窝里的她想。
七点半，她爬起来，多睡半个小时，可以啦。
沐浴、穿衣、吹发。八点，她从饭煲里捧出一碗滚烫的五谷粥，放在餐桌的小木垫上。
勺子、砂糖罐、空碗，一一收拾好，她打开收音机，常听的电台在放《the rose》。
拉开窗帘，阳光纯净得像过了遍筛，湛蓝的天空飘着一两丝云彩，她想起公司食堂大师傅做的蛋花汤。
今天应该看一本书，这么好的天气。
吃过早饭，她坐到梳妆镜前。
梳妆台上，排列整齐的瓶瓶罐罐颜色各异，最左边透明的是保湿水，她倒一些在手上，然后轻轻往脸上拍。蓝色小瓶是乳液，她挤出一点仔仔细细地抹在脸上。中间最大罐的是面膜，每天晚上，她都要敷上一刻钟再洗净。立在面膜上面的是一只细长的眼霜，这支眼霜价格不菲，用去了她十分之一的工资。涂完眼霜，她把洁面膏、隔离乳、防晒霜、保湿乳……整整齐齐摆好。
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素净的面庞，想起十几年前，她的梳妆台上还有各种各样的彩妆用品：眼线液、眼影、睫毛膏、眉笔、眉粉、唇彩、唇膏、唇乳、腮红、粉饼……也如这般摆得整整齐齐。
她低头叹，岁月走得真快，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不再那么爱美啦；她又抬眼，能活得舒服坦然，老天待自己也不薄。
她站起身，去书架上取了本三毛的《温柔的夜》，到阳台的藤椅上坐下细细地看。
这是她四十岁的第一天。
说媒
她离婚了，雷霆般迅速地，房子归她孩子也归她，其余财产全不要。出轨的丈夫痛痛快快地签了字，收了行李头也不回。
离婚不到半年，就有媒人上门。
媒人是位男士，嘴角没有长痣，也没怪腔怪调，他是她公司里的同事。
“再结一次吧，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漫长的铺垫之后，他说。
“谁说的？我很容易啊。”她一边切洗好的芹菜一边说。
男士语塞。
半晌，他继续说：“你得安定啊，没有家庭，心里多不踏实？”
“这又是谁说的？我很安定啊，我有孩子，我和孩子，就是家庭嘛。”她继续切菜。
男士又语塞。
“你不为自己想想，总要为孩子想想。”男士使出了他认为的杀手锏。
她停下手里的刀：“如果是结婚的话，为什么不用爱情来说服我呢？婚姻，难道不是因为爱情吗？生活容不容易，安不安定，孩子生活的好不好，”她抬头认真地望着那位男士，“这是我自己可以解决的事情，没有婚姻，我一样能解决得很好。” 男士愣住，想说话又说不出，话堵在嗓子眼憋红了大半张脸。他握了握拳头：“那如果我说有个人很爱你，想让你过更安稳的生活，想跟你一起照顾孩子，你愿不愿意跟他结婚呢？”
她停下手里的活儿，用毛巾擦干湿漉漉的手，走到那男士跟前：“可以考虑一下。”
随即她笑嘻嘻眨了眨眼：“午饭在我这里吃吧，做你最喜欢的冬瓜排骨汤。”
一个夜晚
她有点怕，黑漆漆的夜像雨点一样掉在她身上，她做了噩梦，惊醒时额头上脖子上全都是冷汗。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仿佛稍微动一下，梦里的妖魔鬼怪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昨天，妈妈和她说：“三十岁了，再不嫁真的嫁不出去了。”
她木然摇摇头，她不想嫁。嫁人就要有孩子，嫁人要照顾两家人，嫁人要离开妈妈，不嫁，就不嫁。
“上一个男朋友为什么分手了呀？”妈妈又问。
“不爱了呗。”
“啊。”妈妈应了一声，摸索着去倒了杯水。
妈妈患眼疾有四年多了。
“以后有个孩子也好给你养老啊。”妈妈端着水回来。
“妈妈，我不靠别人。”
妈妈不说话了。
她知道妈妈不忍心跟她讲重话，但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在背后不知道要怎样说她呢，什么不争气，三十岁没人要，没爱人没孩子，这些她都模模糊糊不知从哪里听过。但她都扛住了。
此刻，在这个寒气入骨的夜里，她有那么一丝动摇。她多想一转身就能感受到一点人身上的热乎气啊。妈妈睡眠本就不好，她不敢深更半夜跑到妈妈房间里找安慰，像小时候那样。
她还是一动不动，她想起独自去往西藏的旅行，独自看的电影，一个人吃的火锅，写在博客里的私密日记，她突然又坚定了，不嫁，就是不嫁，可以谈恋爱，就是不结婚。
那么让人沉迷的自由哦，深夜里的一点点安慰，什么换得来？
她一点都不怕了。
决定
她坐在桌子前，眼前是一张填报高考志愿的表格。
她拿起笔，想要在那上面写字。笔尖刚接触纸的一角，又立刻缩回来。第二次，她狠下心，但笔写下一个横，又走不动了。她泄气地瘫在椅子上。
不敢，还是不敢。
她18岁了，到了能做一些决定的时候了。
过去的17年，她好像一直被推着走。她喜欢音乐，可是爸爸喜欢美术，所以她学了十几年画画；她喜欢文科，可是妈妈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于是她选择了理科；她想去的学校是二中，可是家里人都想让她去离家里比较近的三中。她很乖，她从不违逆父母，所有人都夸她懂事孝顺，可是她现在不想被这样夸了。
她只想读文学系。她知道她想要的未来是什么样。
砰砰砰。
一阵敲门声。妈妈送来一杯牛奶：“别太累，早点休息。”温热的言语让她心慌，这样温柔的妈妈让她生出一股负罪感，她有些不知所措。她想起妈妈的体贴，爸爸的关心，她如果填文学系，他们会不会伤心？他们一心想让她读医科。
时钟滴答滴答地响，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她细细碎碎的犹豫。
十八岁了，她想了又想。她可以对自己负责，是个肯定句。这么久了，我要为自己决定一回，她对自己说。
天亮时，那张纸终于不是空白的了。
奶奶的遗训
突然一天，她发现自己七十岁啦，皱纹爬了满脸，白头发稀稀疏疏，手上的老年斑一年比一年多，但她还硬朗着，能吃能睡能下地干活，颠着两脚就去二十里外的村镇赶集了。
她一生穷苦，生了四个男娃三个女娃，其中一个男娃死在四十年前的灾荒，一个女娃二十岁那年出车祸走了。剩下五个娃里，最大的五十有二，最小的，家里也有个十岁的孩子了。孩子们都不在跟前，出国的出国，出省的出省，嫁出去的嫁出去，搬城里的搬城里，留她一个住在乡下。
也不是孩子们不孝顺，是她自己非要留在这里，她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邻里乡亲熟得跟十月的沙瓤西瓜似的，她舍不得乡亲，舍不得这里的土。
她留守在这里，春天把种子、菜籽洒在地里，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她就颠着小脚村前村后地溜，把自己编的干白菜干豆角辫儿分给邻居。
她太喜欢种地啦，有一次，上初中的小孙子回来看她，她念了一首诗：
“门窗，板凳，锄把，
焦爵寺里的木鱼，我哥哥用过的琴，
他们都是木头，
好东西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土豆啊，玉米啊，稻子啊，
都有自己的滋味，
你们要好好咀嚼，
好东西是命与命相惜。”
这首诗叫《奶奶的遗训》。
地铁上的女人
她涂着猩红的嘴唇，烫着复古的卷发，脚蹬黑色的丝袜和高跟鞋，左手拎着一个印有巨大名牌logo的包，右手紧紧握住地铁上的扶杆，像紧紧握住早已逝去的潮流。
离她不远，站着一个黑瘦的小女孩，约摸八九岁，缩在地铁窗边一角，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车厢里的灯被关掉了，地铁驶过一段花花绿绿的广告牌，暗暗的车厢里透进来微弱的彩光，女人的脸趋于明亮。
有女人看她，也有男人看她。
可是她好像丝毫没有察觉到，腰杆挺得直直的。
突然，地铁一晃，所有人都被惯性推了一下，坐着的歪斜过去，站着的踉踉跄跄，那黑瘦的小女孩可能是发呆没留神，突然向下倒去，女人立刻伸出右手搂住她，两人一起倒在地上。
女孩问：“没摔疼吧，阿姨？”
女人说：“五十岁的人了，该叫奶奶啦。”
她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明显起来。
第一天
今天是周末，可以晚一点起床，埋头在被窝里的她想。
七点半，她爬起来，多睡半个小时，可以啦。
沐浴、穿衣、吹发。八点，她从饭煲里捧出一碗滚烫的五谷粥，放在餐桌的小木垫上。
勺子、砂糖罐、空碗，一一收拾好，她打开收音机，常听的电台在放《the rose》。
拉开窗帘，阳光纯净得像过了遍筛，湛蓝的天空飘着一两丝云彩，她想起公司食堂大师傅做的蛋花汤。
今天应该看一本书，这么好的天气。
吃过早饭，她坐到梳妆镜前。
梳妆台上，排列整齐的瓶瓶罐罐颜色各异，最左边透明的是保湿水，她倒一些在手上，然后轻轻往脸上拍。蓝色小瓶是乳液，她挤出一点仔仔细细地抹在脸上。中间最大罐的是面膜，每天晚上，她都要敷上一刻钟再洗净。立在面膜上面的是一只细长的眼霜，这支眼霜价格不菲，用去了她十分之一的工资。涂完眼霜，她把洁面膏、隔离乳、防晒霜、保湿乳……整整齐齐摆好。
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素净的面庞，想起十几年前，她的梳妆台上还有各种各样的彩妆用品：眼线液、眼影、睫毛膏、眉笔、眉粉、唇彩、唇膏、唇乳、腮红、粉饼……也如这般摆得整整齐齐。
她低头叹，岁月走得真快，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不再那么爱美啦；她又抬眼，能活得舒服坦然，老天待自己也不薄。
她站起身，去书架上取了本三毛的《温柔的夜》，到阳台的藤椅上坐下细细地看。
这是她四十岁的第一天。
说媒
她离婚了，雷霆般迅速地，房子归她孩子也归她，其余财产全不要。出轨的丈夫痛痛快快地签了字，收了行李头也不回。
离婚不到半年，就有媒人上门。
媒人是位男士，嘴角没有长痣，也没怪腔怪调，他是她公司里的同事。
“再结一次吧，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漫长的铺垫之后，他说。
“谁说的？我很容易啊。”她一边切洗好的芹菜一边说。
男士语塞。
半晌，他继续说：“你得安定啊，没有家庭，心里多不踏实？”
“这又是谁说的？我很安定啊，我有孩子，我和孩子，就是家庭嘛。”她继续切菜。
男士又语塞。
“你不为自己想想，总要为孩子想想。”男士使出了他认为的杀手锏。
她停下手里的刀：“如果是结婚的话，为什么不用爱情来说服我呢？婚姻，难道不是因为爱情吗？生活容不容易，安不安定，孩子生活的好不好，”她抬头认真地望着那位男士，“这是我自己可以解决的事情，没有婚姻，我一样能解决得很好。” 男士愣住，想说话又说不出，话堵在嗓子眼憋红了大半张脸。他握了握拳头：“那如果我说有个人很爱你，想让你过更安稳的生活，想跟你一起照顾孩子，你愿不愿意跟他结婚呢？”
她停下手里的活儿，用毛巾擦干湿漉漉的手，走到那男士跟前：“可以考虑一下。”
随即她笑嘻嘻眨了眨眼：“午饭在我这里吃吧，做你最喜欢的冬瓜排骨汤。”
一个夜晚
她有点怕，黑漆漆的夜像雨点一样掉在她身上，她做了噩梦，惊醒时额头上脖子上全都是冷汗。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仿佛稍微动一下，梦里的妖魔鬼怪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昨天，妈妈和她说：“三十岁了，再不嫁真的嫁不出去了。”
她木然摇摇头，她不想嫁。嫁人就要有孩子，嫁人要照顾两家人，嫁人要离开妈妈，不嫁，就不嫁。
“上一个男朋友为什么分手了呀？”妈妈又问。
“不爱了呗。”
“啊。”妈妈应了一声，摸索着去倒了杯水。
妈妈患眼疾有四年多了。
“以后有个孩子也好给你养老啊。”妈妈端着水回来。
“妈妈，我不靠别人。”
妈妈不说话了。
她知道妈妈不忍心跟她讲重话，但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在背后不知道要怎样说她呢，什么不争气，三十岁没人要，没爱人没孩子，这些她都模模糊糊不知从哪里听过。但她都扛住了。
此刻，在这个寒气入骨的夜里，她有那么一丝动摇。她多想一转身就能感受到一点人身上的热乎气啊。妈妈睡眠本就不好，她不敢深更半夜跑到妈妈房间里找安慰，像小时候那样。
她还是一动不动，她想起独自去往西藏的旅行，独自看的电影，一个人吃的火锅，写在博客里的私密日记，她突然又坚定了，不嫁，就是不嫁，可以谈恋爱，就是不结婚。
那么让人沉迷的自由哦，深夜里的一点点安慰，什么换得来？
她一点都不怕了。
决定
她坐在桌子前，眼前是一张填报高考志愿的表格。
她拿起笔，想要在那上面写字。笔尖刚接触纸的一角，又立刻缩回来。第二次，她狠下心，但笔写下一个横，又走不动了。她泄气地瘫在椅子上。
不敢，还是不敢。
她18岁了，到了能做一些决定的时候了。
过去的17年，她好像一直被推着走。她喜欢音乐，可是爸爸喜欢美术，所以她学了十几年画画；她喜欢文科，可是妈妈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于是她选择了理科；她想去的学校是二中，可是家里人都想让她去离家里比较近的三中。她很乖，她从不违逆父母，所有人都夸她懂事孝顺，可是她现在不想被这样夸了。
她只想读文学系。她知道她想要的未来是什么样。
砰砰砰。
一阵敲门声。妈妈送来一杯牛奶：“别太累，早点休息。”温热的言语让她心慌，这样温柔的妈妈让她生出一股负罪感，她有些不知所措。她想起妈妈的体贴，爸爸的关心，她如果填文学系，他们会不会伤心？他们一心想让她读医科。
时钟滴答滴答地响，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她细细碎碎的犹豫。
十八岁了，她想了又想。她可以对自己负责，是个肯定句。这么久了，我要为自己决定一回，她对自己说。
天亮时，那张纸终于不是空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