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果也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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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得承认,我是个愚钝且晚熟的家伙,直到我成功踏上摇滚这趟贼船,并开始处处以一个文艺青年的高标准要求自己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本叫做《百年孤独》的书,在那之前,关于哥伦比亚这个国家的所有记忆都只与足球有关,金毛狮王的大名远比什么魔幻现实主义来的如雷贯耳,然而比这更可惜的是,当我发现如今文艺仍未成功青年亦早已不再的时候,关于这个国家我第一个想起来的仍然还是足球——他们刚刚战胜了不可一世的阿根廷,天啊,这真是太魔幻现实主义了,不过,现在我知道了Las malas amistades,起码在接下来我趴在电脑上完成这篇文字的数个小时内,这个名字成功的排到了《百年孤独》的前面。
  当然,我不是说这个名字和那个叫马尔克斯的老头一样伟大,那样我将毫无疑问的会被溺毙于成千上万豆瓣青年的口水中,我其实想说的是,某天我无意中听到了一张叫做《Jardin Intertor》的唱片,那天艳阳高照秋风习习空气里一如既往的充满着氧气和氮气,没有任何征兆显示出我将在第一首歌响起的时候张大嘴巴,3秒后将一根烟蒂倒放着扔了进去,然后当我在洗手间使劲捣鼓着我的牙齿吐出黑色的泡沫和鲜血以及剩菜叶的时候,那个声音还在不停的叫嚣着,噢,伟大的哥伦比亚,伟大的魔幻现实主义。
  故事是这样发生的,1994年,在那个总爱与毒品爱滋以及各种离奇死亡事件联系在一起的叫做波哥大的地方,几个艺术学校的大学生走到了一起,他们有的学习电影,有的做画(乐团所有专辑封面内页皆为他们自己设计,在其主页和成员博客上还可以欣赏到他们那些拼贴风格的美术作品),但没有一个是正经弄音乐的,有感于他们的家乡之无趣且危险,他们决定组建一支摇滚乐队,好让自己不至于因为无聊之极而在大街上被流弹击毙,于是便有了现在的这个Las malas amistades,靠着老天和摇滚乐保佑,他们果然安然无恙的活到了今日,更令人意外的是,乐队居然奇迹般的跨越了一个世纪坚持到了现在,就是如今其中几位哥们跑到他们那个超级大国邻居去留学深造,也没忘记在回家探亲的时候找上老友顺便弄了张新唱片,那就是今年最新出炉的《Patio bonito》,那可他们的第三张作品了。
  伟大的作品总是有着最朴素的动机,我还得再加上一句,那就是最朴素的工具,这不奇怪,先锋们总爱与精良对着干。乐队成立之初,他们拿出了所有能找出来的乐器,两架电子琴(其中一架还是从当铺买回来的二手货),一把木吉他,一把当地艺人习惯使用的传统4弦吉他,匪夷所思的是他们还搞到了一架鼓机,靠着这几件七拼八凑的家什他们开始了“排练”,用以录音的是一台从朋友那里借来的四轨机。那也是他们一直以来唯一的录音工具,不论是录制小样或是唱片——我是说,我们现在听到的那几张作品,也都是那台破玩意捣腾出来的。“我们从未梦想过功成名就日进斗金,也未有任何改变这个世界的计划。”当然,就是那位伟大的Bob Dylan大人也没承认过他会有此宏愿,这位大师当年被奉其为革命代言人的粉丝们追的无处躲藏以至口出脏言风度尽失,即使如今也依然还在喋喋不休着“我只是想唱唱歌”。Las malas amistades的这几位也只是想唱唱歌而已,他们几乎未做过任何正儿八经的写首歌或是我得花上一个晚上把这首歌谱上曲子之类的烦心事儿,更遑论编排结构什么的,哥几个聚到一起,站好地方,开始操练,就是排练也是从来不会强求,有空就来,没空也没谁会在家构思啥创意思想之类的东西,至于演出,迄今为止乐队总共在公开场合演出过15次,这是他们自己说的,一次是在某个音乐节露面,半次就是那次演出之前的预演,原因是其中一位极其害羞,在经过那次错误和不慎重的露面后,心灵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整个乐队遂从此不再登台。
  按乐队自己的说法,他们的音乐来自两个方面的影响,一是诸如Joe Ar-royo之类的60年代那些西班牙语民歌唱片,另一个则是激浪派和当时的某些巴西先锋艺术理念,不过从他们的音乐里,这两者的影子似乎都不是那么容易找到,如果说前者还可以从那些始终噼里啪啦的破鼓和尚算饱满热烈却偶尔跑调的吉他中去找寻的话,后者则只能牵强附会的说到哥伦比亚那极为“成功”的艺术教育体系培育出来的几个不安分的头脑,在他们那些朴素到粗陋、散漫到无耻的做派下骨子里却装满了对陈规与秩序的厌弃,当然,这也是所有独立乐队堪以存在直至精彩的理由。
  让我们暂时忘却他们自己所说的那些堂而皇之的致谢名单吧,三个方向的追踪溯源是必要的,也是可以轻易触及的,由The velvet underground以来直至80年代末90年代初时兴着的诸如Pavement、Sebadoh等所代表的低保真风潮是第一个我们所能捕获到的,伟大的DIY精神让众多既狂且穷的人们成为先锋乃至经典,这群第三世界的哥们可能没想着赶上这个时髦,但却是彻彻底底地完成了一次对所谓美与精良的消解,和众多眼界自大兼头脑自谦的乐队一样,Las malas am stades那些小作坊式的半成品有着最业余的制作和最出位的动机,音色沉闷且几无层次可言的电琴旋律,桔涩玩闹的吉他,有意无意的嘈杂音效,再加上单薄到寒碜的节奏背景——许多时候那听起来更象是幼儿速成班里一堂没有教师的音乐课。其二个源头则是上世纪70年代德国人影响深远的krautrock之声,对一个数年未有任何排练甚至成员长期不曾谋面的乐队来说,这样岸然的一个大帽子甚至可能会吓着他们自己,那些原始机械以至某些时候单调到粗鲁的节奏我可拿不准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简约主义,那更象Krafwerk在另一个看起来是消极层面上的后现代再现,这点在他们的首张同名作品上尤为明显,被削减低音弱化重拍后的白痴般的玩具电子琴节奏一路护送着更加白痴的呓语般的演唱,轰隆隆地在每一个3分钟或是1分钟的短曲内顺利抵达光辉和虚无,那是一张处处闪烁着刺激动人的Io fi之光同时又在每一个瞬间低沉婉转地刻画着生之落寞与无解的优秀唱片,几乎完美的注解了地下音乐之所以能让那些如我般经常外套个性皮衣内着三元底裤的无趣却自负的家伙激动不已的所有因由,同时亦极准确的道出了地下之所以成为地下而永远无法在tower连锁店的唱片架上和Green day之流做邻居的根本所在。
  这段太长,我们另起一段,Las malas amistades最后一个源头,或者更应该说是分身之一,那也是他们最为清晰直观的一个聆听印象——质朴率真的民谣之声,这听起来好象和之前的Io fi论述有点重复,那些四轨机高手们确实经常会借用民谣这个极为明确而贴切的手段来彰显他们的声音和主张,但在这几个哥伦比亚人手中,民谣起码还拥有了两处属于他们自己的特别看点,他们的吉他有着出色的且只属于地下美学里的那种畸零而热烈,简单、怪异,看似酩酊却时时直指要害,配上他们同样歪斜暧昧的演唱,那可是真的一幕无与伦比的“和谐”之景。和某些潜心制造Io fi之态而完全弱化人声的乐团不同的是,Las malas amistades的音乐 还有着明显的述事性,天气,街道,学校,以及那些无聊无谓的男女爱事,都是他们歌唱或者说嘲讽的主题,那是伤感、慵懒、毫无表情的歌唱,辅以偶尔的南美旋律,以及少量的民族器乐,踉跄却有力,简洁而光彩十足,同时亦有着文本上有的放矢的铺垫和证明——Las malas amistades代表着一种地下世界里的典型,冷漠低调后轻描淡写的袒露,装疯卖傻下咄咄逼人的睿智,以及各种元素游刃有余的嫁接和拼贴,那真真切切的是一本Io fi青年们在态度和声音两个方向上最完备的语录和操作指南。
  Las malas amistades们迄今只有三张正式作品,首张作品的十年后那张《Jardm interior》才得以问世,这至少也在某方面证明了他们对音乐的态度,虽然其中间隔长久,但风格基本没有大的变化,也许是手头终于有了一些闲余,也许那台二手电子琴已被彻底报废,后两张作品里的制作稍显“精良”,录音层次更加清晰(换了一台最新款的四轨机?),另外一个细微的变化则是某一位主音的声音稍显苍老,这大概也是唯一一个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痕迹,在那些或长或短的曲子里,我们感受到的依然是充沛顽皮的乱搞,和依然落寞木然的青葱伤怀。说到这里,突然想起前不久上海的那个北欧音乐节,当某个芬兰实验民谣团的某个美女在台上吹起那支玩具笛子的时候,我身边的一位打理着“快乐男生”发型的哥们对着他那位同样酷毙的女友表达着困惑与愤怒,“她们到底在搞什么?还唱不唱歌了……”看来年轻永远也不是靠裤脚和大腿根的距离来决定,更与年岁之多寡无关。
  如今这种由Io fi精神发扬光大并与噪音和民谣成功接壤的地下之声早已不再新鲜,那些北欧乐团甚至以群体面目集结于时下的前卫音景,而且比这群哥伦比亚人走的更远,Las malas amistades之所以被单独提及,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叫哥伦比亚的国家除了以出产大毒枭和游击队闻名之外,居然还有人在做着这样的音乐——在同样的实验精神之外,我们在这里被触及的是更执拗的更具才情的Io fi之声。许多时候,他们那些恣意锐利且热情饱满的声音,会让人轻易的联想到Captam Beefheart,The Residents这样的名字,而在更隐秘的另一个侧面,在那些看似或颓然或激昂或淡漠或兴奋莫名的演唱下却是记录了一种真实的生活,而这样的生活记录则可以被指征到任何一个同样独立并决然着的精神背影,或许,这才是他们那些淡然甚至玩笑般的音乐态度后的终极?
  这群哥伦比亚青年们现在已经很少聚首,在从事自己的艺术创作之余他们大部分时候在美国各地游历,或者说游荡(用他们自己的话那是叫采风),体验生活外加聆听各种来自周围的声音,然后他们会在某个“心有灵犀”时刻再次重聚,拿起乐器操练一把顺便叙叙旧,“Las malas amlstades会一直存在,但我们是自由的。”——在我完成这篇小文并开始一如往昔的为如何取个牛气十足的名字而烦恼万分的时候,放在旁边的某张(当然,不是Lasmalas amtstades的)上的一首歌救了我,芒果也忧伤,正好这个处处洋溢着魔幻现实之气的国家盛产这种外形奇异既甜且涩的水果,而他们的歌词里经常出现的词就是“忧伤”——瞧,多好,多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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