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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此类流行语，折射出人们对辽阔世界的向往，隐约也包含着某种对现实处境的不满。但时间、金钱、精力……凡此种种，都使“想”停留在“想”，终不能成“行”。
其实有一种旅行，倒真可以不受限制，“说走就走”。他人舟车劳顿，你却可以安坐室内;景区游人如织，你却可以独享宁静;普通的旅游总局限于此时此地，你却可以穿越时空，思接千载，视通万里，寻觅古老的诗情。这样的旅行，在书架上静静等待着你，比如这本茨威格的《昨日的世界：一个欧洲人的回忆》。如果你拿出半个月的时间，准确地说，是半个月中只需每夜抽出一两个小时，细读这本《昨日的世界》，感受一百年前欧洲的风土人情与时代氛围，思考20世纪上半叶的“战争与和平”，那个昨日的世界，一定会在你眼前鲜活地重现，并在你心上刻下深深的印痕。
茨威格为人们熟知的身份是小说家与传记作家。比如小说《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象棋的故事》、历史特写《人类群星闪耀时》等，都是中国读者熟悉的作品。其实茨威格的创作涉及更多领域：他的创作起源于诗歌——他出版的第一部作品集是诗集;他还写过几部非常出色的戏剧。全面的文学素养，使他的作品有小说圆熟的叙事，同时也有饱满的戏剧性与浓郁的诗意。传记作家收集、剪裁与组织材料的高超能力，更使这部回忆录情感和节奏都恰到好处，“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大至时代之惊涛骇浪，小至个体之命运沉浮，巧妙交织，细致处不琐碎，广阔处不粗疏。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昨日的世界，本已无可追寻，但茨威格用文字将时间之流定格、描摹，尽历史之变，正如苏轼《画水记》所说：“画奔湍巨浪，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尽水之变。”
茨威格曾描述与诗人里尔克一起在巴黎街头漫步的情景。茨威格对这位纯粹的诗人深具好感，认为与他一起散步是最令人高兴的事，因为这意味着与里尔克“一起意味深长地用仿佛睁大了的眼睛去观看最不显眼的东西”。最优秀的大师，其实都善于发现，点石成金。里尔克和茨威格景仰的大师罗丹如此，被誉为“诗人们的诗人”的里尔克如此，茨威格本人也如此。我们跟着茨威格这位最出色的导游在“昨日的世界”徜徉，世界一下子就向我们敞开了。更重要的是，“游历”的过程中，我们也能逐渐习得发现和欣赏的能力。
应当注意的是，大师们向世界敞开的心灵，也并非全部来自天赋。茨威格的少年时代几乎都用在了阅读上，对体育运动不闻不问，也很少亲近美丽的自然。回忆往昔，他却从未后悔，因为他认为肌肉缺乏锻炼，日后可以补偿，心灵的内在理解力却“只能在形成时的决定性的那几年里进行锻炼”;而“只有早早学会把自己的心灵大大敞开的人，以后才能把整个世界包容在自己心中”。这或许也可以给我们一个启示：在帮助心灵成长的方法中，阅读无疑是最有效的;如果错过了阅读最关键的少年期，再想拥有广阔而生机勃勃的心灵世界，将会很困难。
而能让茨威格的写作与我们的阅读始终保持激情的，是“舍弃的艺术”。创作时茨威格往往先信手写来，将心中的构思倾泻在纸上。然后，最艰难，却也是最有兴味的“捕猎”工作开始了：“在不会影响作品的准确性，同时又能加快节奏的情况下，找出可以删减的一句话，或者哪怕是一个字。”有一次，妻子发现他特别高兴，他自豪地回答说：“是的，因为我又删去了一整段。”这种删减重复多次，最后，一千页的初稿可能只剩下了二百页，他也毫不可惜。这种精益求精的创作态度，使我们联想起鲁迅的“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从“一百”中筛选出的“一”，当然比随随便便拿出的“一”要精当得多。伟大的作品看似浑然天成，其实却来自于作家日复一日的苦心经营。
与普通人的回忆录不同，《昨日的世界》还为我们描画出名家的群像。著名作家的身份、正直的为人、热情好客的性格、广阔的交游，使茨威格与欧洲当时的各界名流都有交往，并为他们留下生动的素描。罗丹、里尔克、罗曼·罗兰、高尔基、乔伊斯、萧伯纳、弗洛伊德……这些人类文明史上的大家，在茨威格的笔下，拂去了耀眼的光环，真实而各具魅力，其中有些片段流传甚广，比如罗丹在工作室里的浑然忘我，托尔斯泰墓的朴素安静，都曾打动许多读者。我们在书中再次读到这些片段，不禁有故友重逢的喜悦;而当我们将这些片段还原到整体中时，也会对人物与时代有更完整的认识，比如托尔斯泰的思想矛盾与俄罗斯民族性之间的关联，那片土地上翻天覆地的革命与新旧冲突等。
当然，如果仅仅把这次阅读当做轻松愉快的旅游，恐怕并不妥当。准确地说，《昨日的世界》是一部痛苦的历史，一次沉重的拷问。希特勒上台后，身为犹太人的茨威格遭纳粹驱逐，先后流亡英国与巴西。流亡途中，他笔耕不辍，于1939年至1940年完成了《昨日的世界》。两年后，深陷孤独、理想破灭的作者与妻子双双自杀于巴西。20世纪初欧洲的繁荣与和平、理性与文明，怎么会孕育出第一次世界大战这个怪胎？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人们终于从狂热与暴力中清醒过来，理当对安宁生活倍加珍惜，又怎么会重蹈覆辙，陷入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深渊？难道可以仅仅归咎于希特勒这个战争狂人？科技与道德、理想与现实、自由与秩序间如何平衡？不同种族、宗教、阶层的人们，如何和平共处？作为一个“奥地利人、犹太人、作家、人道主义者、和平主义者”，茨威格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教养与胸怀使茨威格超越了狭隘的民族热情与国家利益，将自己定位为“世界公民”;独立人格与良知，使他牢记作家的真正使命：“是人类一切人性的维护者和保卫者”，应当保持理性与独立，绝不沦为工具，煽动仇恨，鼓舞冲杀。
进入新世纪的世界，依然战火纷飞，冲突不断。今日延续着昨日，铺展成明日。有人说，多一个人读奥威尔，就多了一份自由的保障。我们可以借用这个说法：多一个人读《昨日的世界》，就多了一份未来的保障。
（《昨日的世界：一个欧洲人的回忆》，（奥）茨威格著，舒昌善等译，广西师大出版社2004年5月版。）
（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
其实有一种旅行，倒真可以不受限制，“说走就走”。他人舟车劳顿，你却可以安坐室内;景区游人如织，你却可以独享宁静;普通的旅游总局限于此时此地，你却可以穿越时空，思接千载，视通万里，寻觅古老的诗情。这样的旅行，在书架上静静等待着你，比如这本茨威格的《昨日的世界：一个欧洲人的回忆》。如果你拿出半个月的时间，准确地说，是半个月中只需每夜抽出一两个小时，细读这本《昨日的世界》，感受一百年前欧洲的风土人情与时代氛围，思考20世纪上半叶的“战争与和平”，那个昨日的世界，一定会在你眼前鲜活地重现，并在你心上刻下深深的印痕。
茨威格为人们熟知的身份是小说家与传记作家。比如小说《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象棋的故事》、历史特写《人类群星闪耀时》等，都是中国读者熟悉的作品。其实茨威格的创作涉及更多领域：他的创作起源于诗歌——他出版的第一部作品集是诗集;他还写过几部非常出色的戏剧。全面的文学素养，使他的作品有小说圆熟的叙事，同时也有饱满的戏剧性与浓郁的诗意。传记作家收集、剪裁与组织材料的高超能力，更使这部回忆录情感和节奏都恰到好处，“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大至时代之惊涛骇浪，小至个体之命运沉浮，巧妙交织，细致处不琐碎，广阔处不粗疏。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昨日的世界，本已无可追寻，但茨威格用文字将时间之流定格、描摹，尽历史之变，正如苏轼《画水记》所说：“画奔湍巨浪，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尽水之变。”
茨威格曾描述与诗人里尔克一起在巴黎街头漫步的情景。茨威格对这位纯粹的诗人深具好感，认为与他一起散步是最令人高兴的事，因为这意味着与里尔克“一起意味深长地用仿佛睁大了的眼睛去观看最不显眼的东西”。最优秀的大师，其实都善于发现，点石成金。里尔克和茨威格景仰的大师罗丹如此，被誉为“诗人们的诗人”的里尔克如此，茨威格本人也如此。我们跟着茨威格这位最出色的导游在“昨日的世界”徜徉，世界一下子就向我们敞开了。更重要的是，“游历”的过程中，我们也能逐渐习得发现和欣赏的能力。
应当注意的是，大师们向世界敞开的心灵，也并非全部来自天赋。茨威格的少年时代几乎都用在了阅读上，对体育运动不闻不问，也很少亲近美丽的自然。回忆往昔，他却从未后悔，因为他认为肌肉缺乏锻炼，日后可以补偿，心灵的内在理解力却“只能在形成时的决定性的那几年里进行锻炼”;而“只有早早学会把自己的心灵大大敞开的人，以后才能把整个世界包容在自己心中”。这或许也可以给我们一个启示：在帮助心灵成长的方法中，阅读无疑是最有效的;如果错过了阅读最关键的少年期，再想拥有广阔而生机勃勃的心灵世界，将会很困难。
而能让茨威格的写作与我们的阅读始终保持激情的，是“舍弃的艺术”。创作时茨威格往往先信手写来，将心中的构思倾泻在纸上。然后，最艰难，却也是最有兴味的“捕猎”工作开始了：“在不会影响作品的准确性，同时又能加快节奏的情况下，找出可以删减的一句话，或者哪怕是一个字。”有一次，妻子发现他特别高兴，他自豪地回答说：“是的，因为我又删去了一整段。”这种删减重复多次，最后，一千页的初稿可能只剩下了二百页，他也毫不可惜。这种精益求精的创作态度，使我们联想起鲁迅的“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从“一百”中筛选出的“一”，当然比随随便便拿出的“一”要精当得多。伟大的作品看似浑然天成，其实却来自于作家日复一日的苦心经营。
与普通人的回忆录不同，《昨日的世界》还为我们描画出名家的群像。著名作家的身份、正直的为人、热情好客的性格、广阔的交游，使茨威格与欧洲当时的各界名流都有交往，并为他们留下生动的素描。罗丹、里尔克、罗曼·罗兰、高尔基、乔伊斯、萧伯纳、弗洛伊德……这些人类文明史上的大家，在茨威格的笔下，拂去了耀眼的光环，真实而各具魅力，其中有些片段流传甚广，比如罗丹在工作室里的浑然忘我，托尔斯泰墓的朴素安静，都曾打动许多读者。我们在书中再次读到这些片段，不禁有故友重逢的喜悦;而当我们将这些片段还原到整体中时，也会对人物与时代有更完整的认识，比如托尔斯泰的思想矛盾与俄罗斯民族性之间的关联，那片土地上翻天覆地的革命与新旧冲突等。
当然，如果仅仅把这次阅读当做轻松愉快的旅游，恐怕并不妥当。准确地说，《昨日的世界》是一部痛苦的历史，一次沉重的拷问。希特勒上台后，身为犹太人的茨威格遭纳粹驱逐，先后流亡英国与巴西。流亡途中，他笔耕不辍，于1939年至1940年完成了《昨日的世界》。两年后，深陷孤独、理想破灭的作者与妻子双双自杀于巴西。20世纪初欧洲的繁荣与和平、理性与文明，怎么会孕育出第一次世界大战这个怪胎？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人们终于从狂热与暴力中清醒过来，理当对安宁生活倍加珍惜，又怎么会重蹈覆辙，陷入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深渊？难道可以仅仅归咎于希特勒这个战争狂人？科技与道德、理想与现实、自由与秩序间如何平衡？不同种族、宗教、阶层的人们，如何和平共处？作为一个“奥地利人、犹太人、作家、人道主义者、和平主义者”，茨威格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教养与胸怀使茨威格超越了狭隘的民族热情与国家利益，将自己定位为“世界公民”;独立人格与良知，使他牢记作家的真正使命：“是人类一切人性的维护者和保卫者”，应当保持理性与独立，绝不沦为工具，煽动仇恨，鼓舞冲杀。
进入新世纪的世界，依然战火纷飞，冲突不断。今日延续着昨日，铺展成明日。有人说，多一个人读奥威尔，就多了一份自由的保障。我们可以借用这个说法：多一个人读《昨日的世界》，就多了一份未来的保障。
（《昨日的世界：一个欧洲人的回忆》，（奥）茨威格著，舒昌善等译，广西师大出版社2004年5月版。）
（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