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整治高峰”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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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2004年3月31日,是重庆沙坪坝区回龙坝镇中学龚仕益老师执教以来最为痛苦的一天,这一天,他所遭遇的前所未有的震惊给心灵带来的冲击足以让他终身难忘!
  这天一大早,他就接到了他两名心爱的学生丧身火车车轮下的噩耗!
  3月30日晚上,回龙坝中学初一五班学生罗华(化名)、王某、熊某在该镇一家网吧打游戏,玩了一个通宵。第2天清晨6时多,3个孩子离开网吧,准备到熊某家去补瞌睡。3人沿着铁路走,整整玩了12个小时的他们走了不久就感觉困得厉害,于是就坐在铁轨上打起盹来。当罗华不经意间醒来时,惊愕地发现一列火车正朝自己开过来,骇得他来不及多想就一激灵翻身滚出了铁轨,由此躲过一劫,而还在熟睡中的王某和熊某则当场被火车碾死!事发现场极其惨烈:近20米远的铁轨上全是肉酱,孩子遗体面目全非,致使父母都分辨不出哪个是自家孩子!
  “自己的学生被碾死,我感到很压抑!”而网吧容留孩子通宵玩游戏,更让龚老师愤怒!之前,龚老师和网吧为争夺学生展开了长达两月的“拉锯战”。他教的班上有几个“网虫”,他为他们的身心健康担忧,每天放学前都要反复强调他专门规定的三大纪律:注意回家安全,按时回家,早上不迟到。可他发现,还是有孩子不听他的,放学后仍然爱往网吧里钻,他索性到场镇两个网吧“巡查”,抓了几次“现行”之后,学生就和他“躲猫猫”。
  “有什么办法能阻挡孩子们呢?”面对网吧的诱惑和孩子的痴迷,龚老师感到力不从心。而今,两个学生终因上网而丢掉了性命,这成了他心头永远的痛!
   此事在全国上下引起极大震动。
  早在2000年,《羊城晚报》就在记者暗访掌握大量事实的基础上,以“黑网吧似虎狼”为题,对黑网吧使得一些青少年无心上学、不想回家甚至违法犯罪的现象以及黑网吧对青少年成长乃至社会、家庭的危害作了系列报道,引起社会广泛关注,由此引发一场对网吧现象的大讨论。
  两年后的2002年,北京“蓝极速”网吧一场大火吞噬了24条鲜活的生命,社会上掀起了轩然大波!震惊的世人展开了新一轮对黑网吧的声讨,并一度白热化。
  今天,又一个两年之后,又有两名少年被黑网吧夺去了阳光般灿烂的生命,舆论再一次聚焦黑网吧现象,社会各界反响也更为强烈,一时间,黑网吧如过街老鼠,被众人谴责喊打。在提倡以人为本、依法治国的今天,人们呼吁:铲除黑网吧,保证青少年成长环境的健康安全,决不能让悲剧重演!
  
   二
  
  两少年之死在重庆引发的是一场规模浩大的整治网吧行动。
  ——事发之后,重庆市委书记黄镇东、市长王鸿举对整顿网吧多次作出批示。
  4月8日,市长王鸿举主持召开会议,部署专项整治黑网吧工作。会后,全市工商、文化、公安、电信等部门立即行动,一场围剿黑网吧的战斗打响了!
  “停止审批新网吧”“网吧在规定营业时间以外接纳未成年人,立即吊销经营许可证,实行一次出局”“每日零时至8时,互联网接入服务提供者停止向互联网上网服务营业场所提供服务”……各职能管理部门迅疾出台的一个个强硬措施,为网吧经营者戴上了紧箍咒。互联网接入服务单位还组织精兵强将,采用技术手段圈定可疑网吧;为动员全民参战,110报警台增加了受理举报黑网吧业务,工商部门的12315也纳入了黑网吧举报电话。
  联合检查行动也是捷报频传。行动开始后的短短3天,工商部门就查处取缔网吧124家,在紧接着开展的以城乡接合部为整治重点的“百日打黑2号”行动中,同样也是短短3天,工商部门就打掉黑网吧109个;文化、公安等部门对登记在册的二千多家网吧进行了拉网式检查。
  来势迅猛的整治行动赢得了广大群众的一片叫好声,许多家长和老师表示:“政府强力整顿网吧,我们举双手赞成!”一时间,各部门公布的举报电话热得发烫。群众积极参与,执法部门闻风而动,一些设在居民点以及城乡接合部的、零星隐蔽的黑网吧也没能逃过处罚。
  在全民参与下,整治行动规模浩大,显示出了前所未有的力度和效果。截至4月底,重庆市共依法取缔无照经营网吧368户,查封违法经营场所115处,停业整顿153户,吊销许可证21家。真正形成了令违法违规经营者惧怕的高压态势。全市黑网吧大幅度减少,接纳未成年人和超时营业等违规经营行为得到初步遏制。
  
   三
  
  整治成果固然令人振奋,但是,在整治中暴露出的问题却不容乐观,发人深省!
  客观地说,重庆打击黑网吧的力度不可谓不大。早在今年2月,文化、工商、公安等部门就开始了整顿网吧的行动,至4月初,先后出动检查人员七千六百余人次,检查网吧八千余家,取缔黑网吧一百七十多家,罚款二十多万元,没收违法所得十多万元。
  可是,在4月10日开始的专项整治中查处的问题表明,网吧违法违规现象依然严重:传播黄色淫秽信息、不执行实名刷卡上网、循环刷卡、超时营业、安全措施未落实等。
  其中,最为突出的是违规接纳未成年人。江北、九龙坡、沙坪坝等主城区被突击检查的网吧大多都存在违规接纳未成年人的行为。执法人员在一家网吧检查时,看到正在上网的三十多人中,竟有大约一半是未成年人。其中十多个孩子正“痴迷”地望着屏幕上的黄色淫秽电影!当执法人员赶往附近一家网吧时,一二十个孩子突然从网吧内拥出来旋即四散而逃。一些孩子通宵上网后还在网吧内呼呼大睡,连突击检查也没能吵醒他们。
  这些孩子最小的只有8岁。
  黑网吧也为数不少。仅工商部门“百日打黑一号行动”开始的第一天,就取缔黑网吧88家;两学生丧身铁轨下惨剧发生后,事发地的沙坪坝区就查出了18家违规网吧,在一条支路上就有3家黑网吧。在后来3天的整治行动中,查处的黑网吧多达上百家。
  黑网吧现象绝非重庆独有。据介绍,自2月份10部委联合开展网吧等互联网上网服务营业场所专项整治以来,全国共取缔了8600多家黑网吧!
  如此多的非法网吧,对未成年人身心健康潜在的危害有多大?将诱惑多少孩子为之痴迷而夜不归宿、离家出走甚至争凶斗狠走上违法犯罪道路?
  事实是,如此多的网吧没有登记在册,没有被纳入执法部门管理的视野,只有在突击检查集中行动时才有被查处取缔的可能!
  “接纳未成年人并默许他们浏览色情、暴力等有害信息,为他们通宵上网提供吃喝睡‘一条龙’服务”……在4月26日启动的、以前期整治为基础的全国网吧专项整治统一行动周中,各地随同检查的记者所到之处看到的这些违法违规现象仍然让人触目惊心!
  自1997年网吧现象在我国出现以后,国家就针对网吧管理出台了一些法规,对于网吧不得接纳未成年人,更是早有明文规定;有关部门曾经出台的铁腕整治措施也不少,整顿网吧更是每年都在搞,为什么黑网吧却像“春风吹又生”般地在各地泛滥着?为什么仍然有那么多的网吧明目张胆地违法经营?
   规章制度被置若罔闻,孩子自由进出,“网吧禁令”形同虚设,人们不禁要问:国家法律法规还管用吗?纳税人又该如何评判执法部门的监管力度与效力?
  
   四
  
  不容质疑的是,除了网吧业主受利益驱动、胆大妄为等原因外,在这次整治行动中发现并取缔的上千家黑网吧、突击检查中存在的众多未成年人违规进入网吧以及时有发生的、上网导致的孩子致死、致伤的恶性事件、违法犯罪案件等等现实,还暴露出了有关部门日常监管的疏漏和缺位!
  而多年整治网吧实践已经得出这样的结论:有关职能部门执法力量分散,不能形成合力,是黑网吧安然存在、网吧顶风违规和职能部门执法不力、管理缺位的重要原因之一。
   文化、工商、公安、通信管理、教育、财政、法制办、精神文明办、团委、广电等——当下,对网吧负有管理职能的部门多达10家。阵容不可谓不庞大。然而,由于各部门管理职能交叉,权责分离,致使有管理权的无执法权,有执法权的无管理权。
   某广电局局长接受采访时说:文化稽查部门是管理网吧的牵头单位,职责是管理规范登记在册的正规网吧的经营行为。可在执法中,对传播黄色内容、接纳未成年人的违规网吧最多吊销文化经营许可证,既无权进行治安处罚,也无法吊销工商执照。而且,执法还需要公安、工商配合,否则执法权威就要打折扣。
   具有强制权力的工商部门执法也有局限。黑网吧大多设在居民住宅内,无权进入居民住所检查的工商执法人员一旦被拒绝进入,就束手无策。
   此外,公安、消防部门负责管理网吧安全问题,其中,公安虽然也具有强制权力,在执法中却只能起“配角”作用。至于教育、文明办、团委等其他部门没有执法权往往只是挂个名儿而已。
   结果,“多人管理”成了“无人负责”,“齐抓共管”成了“都管都不管”。
  
   五
  
  面对孩子对网吧的痴迷和网吧对孩子的危害,广大家长和老师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职能部门严格执法,有效执法,根治黑网吧产生,杜绝网吧违规经营是他们的希望所在!
  有舆论认为,将孩子从网吧中拉回来,关键是教育孩子认识网吧的危害,增加抵御不良网吧的能力,从而远离网吧。
  采访中,更多的人却认为:靠提高孩子认识来戒掉网瘾,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需要时间和过程。而且,如今的孩子越来越有个性,单靠说教恐怕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
  重庆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办公室有关负责人指出,当前,不良网吧已经成为诱发青少年违法犯罪的一个重要因素。
  一些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提出,要从根本上杜绝未成年人进网吧,关键要靠主管部门严格执法。要求“明确执法主体,严厉打击黑网吧,减少对青少年的‘网’害。”
   一位网站工作人员说,在众多网吧触犯行规的情况下,若要真正给未成年人一个健康安全的社会环境,加大惩罚力度必不可少。
  媒体呼吁:建立联合执法机制,建立专门执法队伍,使网吧管理从分散走向统一,形成合力。
  其实,不论是加大打击力度、还是建立专门队伍的建议,早在北京“蓝极速”网吧惨剧发生之后就有舆论提出过了,可这么多年执法机制却没有改变,以至于现在“旧话重提”,却仍然具有现实意义。
  当前,新一届政府对青少年健康成长的关注已经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4月26日,全国召开了预防青少年违法犯罪会议,专门提到:校园及周边治安秩序虽经多次整治,但比较容易反弹。例如,部分地区学校周边仍然存在大量违规经营的网吧和游戏室等娱乐场所,诱使一些学生沉溺其中。
  在这之前的3月22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公布了《关于进一步加强和改进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的若干意见》(以下简称《道德建设若干意见》),规定:要切实加强对网吧的整治和管理。认真落实未成年人不得进入营业性网吧的规定,落实在网吧终端设备上安装封堵色情等不健康内容的过滤软件,有效打击违法行为。
  在5月26日的全国网吧专项整治统一行动周启动仪式上,文化部部长孙家正表示:“网吧管理事关青少年的健康成长,一定要下最大的决心,以最大的气力,确保专项整治工作取得预期目标。”
  人们希望有关部门以落实预防未成年人违法犯罪会议和《道德建设若干意见》精神为契机,尽快采取有效措施,扭转网吧执法中“多头管理,无人负责”的局面,切实担负起严格执法的重任,做到有权有责,权责分明,使法律法规在网吧行业中发挥应有的震慑力作用,有效杜绝黑网吧和违规网吧!
  一些饱受网吧之苦的家长还提出,特别要严厉打击那些为追逐利益而丧失道德良知、置法律法规于不顾的黑心老板,让那些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黑心网吧彻底出局。希望改变隔靴搔痒似的执法处罚,加大对违规网吧的处罚力度,采取取缔其经营场地、没收器材以及让其“倾家荡产”的罚款措施“断其后路”,防止风头过后继续为之!
  群众还建议,对打击不力、管理不严的部门实行问责制。若管辖范围内出现黑网吧长时间生存和网吧长时间违法违规经营等现象,要严查严究,追究领导和具体监管人员的责任!
  只有这样,群众才不会担心——当网吧整治高峰过去后,网吧是否还能像集中行动期间那样重视规范经营!
  
   六
  
  在整治网吧的过程中,要将网络和网吧、正规网吧和不法网吧区别开来。
  整治网吧是为了促使网吧阳光作业,净化社会环境,减少不良网吧对青少年的负面影响,而不是让所有的网吧关门。提出让孩子远离网吧,也是远离不良网吧,违规网吧,而不是从此与网络绝缘。
  时下,在全国上下声讨黑网吧的巨大舆论声中,“关闭网吧”的呼声日渐高涨,一些“小网虫”的家长更是希望彻底取缔所有营业性网吧。
  其实这是不现实的。
  如今世界已进入了网络时代,互联网成了交流信息、传播知识的最快捷方便的工具,对于增加青少年的知识、扩大视野、丰富业余文化生活有着积极的作用。作为网络载体的网吧,也是信息时代的必然产物,其在当今社会的公用性、实用性、娱乐性以及人们对它的需求,也是不可小看的。
  事实上,玩电脑、上网已经在青少年中成了时尚,孩子们对于大人不让他们上网的劝戒非常反感:既然已经发明了电脑、网络,为什么不让我们玩?
  所以,不能因为有人传播了不良信息就否定网络和网吧的积极作用。
  文化部门也不赞成“一刀切”。据介绍,合法网吧不仅每年可以为国家提供大量的税收,还可以解决许多人的就业问题,带动当地计算机维修和耗材产业。所以,文化部门认为“一刀切”是不妥的。重要的是通过整治,通过严格执法,兴利除弊,让网吧经营走上利民的正轨,让网吧管理步入有序的轨道。
  重庆市综治办提出了将整治网吧纳入“建设平安重庆、创建零犯罪社区”的工作思路。其中重要的一环是充分发挥各法制副校长、辅导员的作用。重庆市综治办有关负责人介绍说,目前重庆40个区县83%的学校都配置了法制副校长,共有六千多人,是教育管理学生安全上网工作的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各法制副校长、辅导员要制订工作目标要求,保证所在学校的学生不出上网方面的安全问题。此外,将社区网吧的管理和创建零犯罪社区工作结合起来,警务室、巡逻队、协警队等要将网吧作为重点复杂场所进行重点控制,工作成效要与创社区平安责任挂起钩来。
  
   七
  
  建立既能让孩子们从网络中了解信息,学习知识,又能避开黄色暴力等不良信息侵扰的“绿色网吧”,让孩子们安全上网,是与重拳治理黑网吧同步进行的另一项工程。
  当前的形势是,网吧不仅不能“一刀切”,还要在有条件的校园和社区内,“有组织地建设一批非营业性互联网上网服务场所”。
  中央下发的《思想道德若干意见》中,将为未成年人创造良好的网络信息环境的重要性提到了保障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的高度。要求有关部门加强健康向上的网络内容建设,控制不良信息传播,为未成年人营造绿色健康的网络信息空间。
  令广大群众,尤其是家长们欣慰的是,目前,全国各地贯彻落实《思想道德若干意见》和预防青少年违法犯罪工作会议精神,已纷纷推出了不少新举措来保护孩子们安全上网,满足其对网络知识的渴求和需要,社会的呼吁、业内人士的建议正在迅速变成现实。
  重庆市已出台规定,从6月1日起,中小学校内计算机网络设施逐步向本校和周边学校中小学生有序开放,让中小学生课余时间通过学校正常接触网络。除重庆开设“校园网吧”外,成都拨专款建成了全国首家供中小学生课外和节假日期间上网的娃娃网吧,四川广元建成了网吧监控中心。此外,广州正在筹建青少年专用网吧,等等。有的地方还为孩子安全上网聘请了网吧监督员,成立了网吧自治小组。
  
   八
  
  采访中,一些社区干部和学校老师还建议政府重视青少年课外活动场所的建设,以给青少年提供更多的活动空间。
  目前,除了学校以外,社会上供青少年活动的场所实在太少,许多社区有星光计划,有为老年人、成年人开辟的活动室,却少有吸引青少年的去处。青少年宫一类的专门供青少年活动的场所不但数量有限,其公益性的文化、体育功能也在逐渐丧失。在重庆,40个区县只有一个少年宫,而且还是以各类培训为主打。市里仅有的一所青年宫也早就名存实亡被派作了他用。重庆有七百多万中小学生,放学后到父母下班前的这段时间以及周末学校放假,有多少地方他们可以去?又有什么可做?孩子们自己也说:“我们平时除了踢球、玩网络游戏外,没什么别的可玩。”
  “平日里,我们都不知道该把孩子带到哪儿去玩才好。”——这是许多家长的无奈。他们希望国家加大对青少年活动场所的投入,给孩子们提供进步、健康的娱乐场所,让青少年在放学之后,在上网之外还有别的去处。
  同时,社会上的体育、娱乐等公共场所在暑期、节假日也应该向孩子免费开放,社会还应该经常组织开展科普、文学、艺术等活动,用健康有益的活动和事物占领青少年的思想文化阵地,以分散那些痴迷网吧的孩子的注意力和依赖性,让孩子们在生活中感受到更多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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