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五色春

• 出 处: 北京青年
• 发表日期: 2012年13期

　　


　　粤地回南天，我们吃汤圆。走廊的墙壁和地面都在渗水，窗子里望去，婆髻山一幅湿绿山水，据说这种天气总是春的伊始。汤圆馅里却晶晶彩彩的。特别买这种五色汤圆来吃的，吃得出芝麻和诸种果仁裹在蜜浆里流涌，口舌一处灿烂。和它相比，芝麻、花生、豆沙馅的汤圆就都不够节日似的，因为凡是节日，一定要收集了所有的颜色放在一起看着才好，所以要张灯结彩，端午要系五色绳。所以天空里出现彩虹，也往往就给人过节的感觉。
　　回南天却是一种阴湿极了的天气。墙角渗开了绿霉，凑近了看，淋漓大千，总觉得欠了个观音坐在里面，得是打赤脚的，水月观音。观音的自在坐很惹人，曾在平遥附近的双林寺见过一尊这样的自在观音，单腿抬落，手臂轻搭，坐得如云如水。而墙霉有菌丝入墙，拭毕还生，鲜绿幻境，菩萨是幻境其后一尊善的结晶体。面对微观之物发现大千，是独生子女小时闷在家里的游戏了。又不喜睡觉，每每大人已鼾声如雷，我却还在一旁双脚壁上行路，边行边看墙上各色痕迹，于斑于线，总有个故事给它。而想象中的自己，则像行走在那故事万千大世界之上的一个存在。
　　故事万千，都团在那五彩汤圆里了。万家灯火；月儿弯弯照九州岛岛，几人欢乐几人愁；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都是夜空里观照人间五彩之和的视角。那五彩在漆黑空漠的背景下碎焰摇闪，却原来就是菩萨的视角，所谓“观自在”。唐玄奘先译作“自在”，众生所观其在。菩萨过寥廓之空，下界有情众生团一颗汤圆作应。
　　汤圆是团出来的，包饺子一样把馅料包进糯米皮；北方的元宵个头小些，扎实些，却是搓出来的，把做好的馅倒进糯米面用力滚，是粘出来的小球。其实更爱后者的韧实，它的冷、香和甜蜜也更韧，干冻的糯米面，雪粉似的扑簌簌落来。爱吃母亲做的炸元宵，记得一年整个年节都完成了的二月，疯玩疯闹的节目再也没有，就成天腻在家里跟在妈妈屁股后捣乱，有天闹着非要吃元宵——小孩子无来由哭闹，则定将有某种祸事应在大人头上，从小这个道理是听妈妈讲惯的，所以我老是哭闹时被妈妈劈头骂做“方人”（克大人）。结果那一天的哭闹落在了妈妈手上，她不小心把没融透的元宵扔进锅，滚油溅了整只手掌，过了两个月才好。那两个月，我慢慢看着妈妈那被烫开的皮连着好皮，已深色和硬化得如同久放的肠衣但就是不脱落。我的愧疚是直到如今的。
　　西方人特怕汤圆，听好多留学生说过。我在意大利也试了试。在中国人开的超市买来一包解馋，乔万尼打开冰箱先以为是糯米糍雪糕，兴奋地啊啊叫，待我煮好他满怀期待地放进嘴去，结果是表情古怪地吞一颗下去绝不再来。Smail叉起一只甫入口就吐出来，包在纸巾里出门做火鸡肉饼去了。federica深嗅碗里，却始终笑着一颗都不尝。糯米来自东亚，这丸子软、热、黑汁流淌（芝麻），不知道糯米之存在的三人，却有三种性格在清汤雪圆里立见分晓。圆丸本同音，又伸到元，中元和下元节却没有这样的好丸子，五色元宵是一个春的伊始。我却喜欢那个宵音，读起来像吞了一口雪团子。吃过雪的人会知道。没馅的小汤圆最有雪意，尤其在醪糟水里盛上来，白衬着白。又有用鲜菇香菜汤煮的这种汤圆，咸咸淡淡，可多吃不会胃滞，比别的糯米食物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