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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子这个自《海外反腐败法》执行以来创罚金历史记录的德国公司,正在实施迄今为止规模最大、力度最大的内部合规行动
假设你是某跨国公司在华企业的高级销售经理,你的长期客户——某国有企业的项目经理,要求你在他最喜欢的西式牛排餐厅安排一次晚宴,以讨论当前项目中一些还没有解决的问题,该餐厅人均消费约400元人民币,你可以这样做吗?
或者,假设你是上述跨国公司的董事会成员,应邀到中国会见某市市长,该市长想就一些业务合作与你进行磋商。你打算在会见时向这位中国政府官员赠送一个礼品,可供的选择如下:西门子啤酒杯,价值25欧元(约合200元人民币);小油画,价值300欧元(约合2400元人民币);德国精密手表,价值1000欧元(约合8000元人民币)。你的选择是什么?
类似的问题,看似平常,而且是中国商业运作中司空见惯的行为,却成为当前德国西门子公司(Siemens AG,下称西门子)重点审核并且限定操作规范的商业道德风险行为之一。前述两个问题,直接来自该公司为其在华企业员工就“礼品与款待新政策”所做的内部合规培训中列举的案例。
作为全球工业与电子制造业巨头,西门子在2006年底至2008年底的两年时间里,成为德国和美国执法机构海外反腐败调查的风暴中心。
为此,西门子付出了总计高达16亿美元的罚金(其中向德国检方前后共支付约8亿美元,向美国司法部和证交会共支付8亿美元),创下两国单个公司受罚的历史记录。
也正是为了应对这场危机,西门子制订并于日前开始实施迄今为止规模最大、力度最大的内部合规行动。
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合规(compliance),狭义地解释,指的是符合相关的法律、法规、指引及政策。就一家公司的内部合规建设而言,其涵盖范围应包含所有适用的外部法律和内部政策。但目前多数跨国公司所进行的合规建设,主要特指涉及商业贿赂和反腐败的法律法规。
据《财经》记者了解,不仅仅是西门子,很多跨国公司目前都在进行类似的员工培训和内部审核,以规避商业道德风险。
跨国公司之所以如此重视商业道德问题,根本原因在于,近年来,以美国为主的西方国家政府加大了对商业贿赂,尤其是跨国公司海外行贿的调查和打击力度。比如,美国司法部在最近几年明显加强了《海外反腐败法》(FCPA)的执行力度,并和其他一些国家在司法调查上加强合作。
根据美国司法部公开披露的材料,从2001年到2004年,美国司法部总共查处了17起《海外反腐败法》案件;而从2005年到2008年间,这一数字上升到42起,同比增长2倍有余。
事实上,随着美国《海外反腐败法》执行力度的加强,以及国际社会对海外行贿问题的日益重视,主要国家间司法合作不断加强,使得企业合规问题成为摆在跨国公司面前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不过,在加大打击力度的刚性原则下,美国《海外反腐败法》的罚金也有其弹性,即罚金的适用有一个“处罚指导区间”(Sentencing Guidelines Range),不同的案子适用不同区间。这个区间取决于多个因素,比如犯罪时间的长短,犯罪的手段,所涉贿金和非法所得的多寡,管理层是否有介入,公司是否有一个有效的合规计划,等等。
比如,如果公司是自愿披露,在调查中能积极配合,并主动放弃其法律权利,将获得一定比例的罚金折扣。以今年7月31日刚刚结案的美国控件公司(CCI)为例,该案的刑事罚金指导区间下限约为2800万美元。由于被告母公司IMI在第一时间主动通报,并不惜耗资上千万英镑进行内部调查,还积极配合美国司法部的调查,被告CCI公司最终获得了大约35%折扣,罚金最终为1820万美元。
此外,是否获得罚金折扣的一个重要因素,是公司是否采取足够有效的补救措施(remedial steps)。比如CCI,它除了及时解雇涉嫌行贿的高管和员工,也在第一时间重新调整并强化了公司的合规政策和程序。
就补救措施力度和成效来说,到目前为止,恐怕还没有一家公司比得上西门子——这家自《海外反腐败法》执行以来创罚金历史记录的德国公司。据《财经》记者了解,西门子的8亿美元罚金虽然惊人,但和美国司法部根据该案案情设定的适用处罚指导区间——13.5亿美元至27亿美元相比,尚有相当大的距离。
西门子之所以获得“从宽处理”,系因其在案发后所采取的积极合作态度以及显著的合规补救措施。美国司法部执行助理检察官弗里德里希在2008年底的新闻发布会上强调,对西门子的处罚结果既反映了该案的严重性,也是对西门子所做努力的肯定。因为西门子的补救努力“非同寻常”,“为其他跨国企业树立了一个榜样”。
合规建设支柱
西门子的自我纠错从2006年底丑闻曝光后旋即开始。作为努力的一部分,西门子董事会在2007年5月20日任命前美国制药巨头默克公司的全球人类保健部总裁彼得·罗旭德(Peter Loescher)出任新首席执行官,以接替前任柯菲德。
罗旭德是西门子160多年历史上的第12任CEO,也是第一位西门子外部人士任CEO;其使命正是尽快让西门子摆脱商业贿赂的丑闻阴霾,恢复公司声誉。
根据西门子的公开披露,2007年和2008年两年,仅聘请外部顾问进行内部调查,西门子就总共耗资8.57亿欧元。而西门子内部合规建设的各项成本因没有单列,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数字。
“这不是一个成本的问题,”西门子(中国)有限公司副总裁、区域合规监察官霍夫曼(Stefan Hoffmann-Kuhnt)在接受《财经》记者专访时表示,“而是必须做的问题。”
作为合规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西门子成立了一个全球性的合规组织,设首席合规官。在各个集团和80多个地区公司中,也任命了各自的合规官,负责各自责任区域内的合规计划执行事宜,并向首席合规官报告。截至目前,西门子在全球范围内共聘用了620多名合规工作人员。
据霍夫曼介绍,案发前,西门子内部并非没有合规官,但人数有限。截至2006年底,全球范围内的合规人员仅为86名,且这些合规人员通常乃人力资源部门兼职。实施新的合规计划后,所有的合规官系重新招聘,并全职处理合规事宜。
西门子的合规项目包括三大支柱:防范(prevent)、监查(detect)和应对(respond)。
防范主要通过对员工进行培训及持续的沟通和咨询实现。霍夫曼以中国为例介绍说,员工的培训分几类:首先,他们针对那些处在“敏感”位置的员工——如一线的销售人员,直接和政府官员或客户打交道的,或是政府采购部门的员工——进行面对面的强制性集中强化培训。此外,还有面向全体员工的网上培训项目。到目前为止,西门子中国区约4万名员工中,已有约1.4万名员工参加了这一网上培训,涵盖了所有的白领员工。
监查部分,西门子设置了四项流程:业务相关的控制管理、审计、投诉处理及报告责任。为此,西门子设立了一个全天候——每周七天、每天24小时的合规帮助台(“Tell us”平台),员工、客户及合作伙伴均可通过网络或电话进行举报,据称有150种语言可供选择。呼叫中心和网站,则由专业从事敏感内容安全保密处理的外部供应商来运作,以确保每个问题都得以保密处理。现在西门子员工发出的公司邮件,末尾自动生成这样一段内容:如果发现任何违反商业道德或违法行为,尤其是违反反腐败法及反垄断法的行为,请联络西门子合规帮助台的“Tell us”平台,并附上相关的网址。
最后一个步骤应对,则包括对发现有违规行为的员工进行处罚,并在全球进行个案的追踪。西门子2007年企业社会责任报告披露,上一财年,公司总共对约500名涉嫌违规的员工实施了或解雇或口头警告等处罚措施,其中14%和腐败及垄断有关。2008财年年报则显示,公司在上一年共发现909起违规行为,其中13%的行为和腐败及垄断有关。
据霍夫曼介绍,西门子的合规计划建立在一系列新的指导原则和规章制度上,包括商业行为准则、反公共腐败合规政策、财务问题上的道德准则、公司捐赠、付款和银行账款的集中管理,以及业务咨询协议。
为执行这些制度,西门子出台了一些非常具体的措施。比如,实行新的规定后,西门子员工每次请客吃饭都必须填写记分卡。记分卡包含标准化的针对受邀人的级别评估,如政府部门官员分为四个等级,最高一级为省部级官员,最低一级为“(处以下)其他头衔的政府官员”。
除政府部门,企业亦分成董事会成员、高级经理、经理和雇员四级。每一级的报销标准不同。记分卡必须始终与费用报销凭证附在一起。每一张发票都要审核。
新政策还规定,所有娱乐、国际旅行及国内住宿的申请都需录入一个名为“Approve it”的工具,所有的申请都会储存于数据库中,该工具会自动将审批请求发送给相关负责的合规官。另外,合同要求的款待也必须在签订合同前通过这一工具进行批准。
霍夫曼介绍说,西门子过去大量地通过“中间人”作为“商业顾问”,他们接受佣金帮助西门子来获取生意(参见《财经》2007年第19期“西门子贿赂案‘中间人’之谜”),在案发后这种商业模式便立即被终止,现金支付的控制权也收归到总部。在此之前,西门子实行分散治理结构,很多员工都可以提供付款。
霍夫曼称,实行新的合规计划后,公司多以直销取代了之前的“商业顾问”销售模式。继续使用第三方代理的,不得违反公共腐败合规政策规定。为了保护公司免于间接贿赂的风险,公司和所有公司人员必须确保其代理、顾问和其他将代表公司和政府官员接触的第三方理解和遵守公司的反贿赂政策,并要求对第三方的资质和声誉进行尽职调查。
如何应对“潜规则”
跨国公司实行合规建设后,其业务和竞争力在中国这样的“潜规则”盛行的转型市场,是否会受到负面影响?这是各界关心的一个问题。
中国自2004年4月首次出现在美国朗讯科技有限公司海外行贿案中,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已经成为美国《海外反腐败法》的“常客”。据不完全统计,到目前为止,至少有十几起美国《海外反腐败法》案件涉及中国,其中包括不久前刚刚和美国司法部达成庭外和解的美国控制组件公司的腐败案件(参见《财经》2009年第18期“CCI‘行贿门’”)。
美国美迈斯律师事务所(O’Melveny & Myers LLP)驻北京办事处合伙人内生布什(Nathan Garrett Bush)认为,对外国公司来说,在中国经营的挑战之一,是中国法律在纸面上和现实执行中存在着巨大差距。比如,中国有着在纸面上看起来非常严格的反腐败法律,但在现实中,执行力度却很差,或者缺乏具有实质意义的执法。这使得外国公司在和中国公司竞争时处于劣势,尤其是外国公司面对国有企业的经理或政府采购部门的官员,对方期待并坚持要外国公司支付非法的佣金或回扣时,如果无法做到,在这种情形下,损失生意的风险很高。
美国前总统布什将中国的商业腐败分为三大类。一是直接的腐败行为,如给红包、回扣。这在包括中国在内的各国法律上都是明显违法的。二是娱乐、请客吃饭、送礼、旅行、研讨会等间接行贿。这一方式比较微妙,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第三种,也是最难在法律上界定的,是将“脏活”外包给经销商或第三方代理。根据美国《海外反腐败法》,如果公司知晓经销商存在行贿行为,即使自己没有参与,理论上也是违法的。但在现实中,由于对其解释存在争议,美国司法部很少针对这一方式提起调查。
因此,对于受到美国《海外反腐败法》司法管辖的美国公司及其他跨国公司而言,内部的反腐合规建设如何在中国实施,面临一些重大挑战。
事实上,西门子在中国的合规计划也经过了一个摸索的过程。据西门子中国区的区域合规监察官霍夫曼介绍,一开始,该公司就礼品和款待统一确定了一个不分对象、一律人均200元人民币的上限标准。
“后来,我们评估了这一标准在现实中运行的情况,它对日常商业运作的影响,以及什么是和合规相关的,什么是和合规不相关的。”霍夫曼说。
评估的结果,公司认为这一政策过于僵硬。因为有时吃饭并不涉及生意或采购。而设宴方和款待接收方的级别也没有考虑进去。霍夫曼称,“最初死板的规定不能反映现实。所以,我们更改了规则。”
今年3月,西门子将原先的一律人均200元更改成实行记分卡制,按受邀方的级别设定不同的标准,但考虑各种“风险因素”,如邀请时间是不是在即将下订单前,邀请某人的频率,是否同时邀请配偶、亲属或宾客等。合规官根据具体的情况经评估后,确定是否批准及报销的标准。
在组织客户和政府官员境外旅行方面,西门子也采取了灵活的规定,即要求80%的行程必须和工作相关,但根据情况可以保留20%用于合法的游玩或娱乐。
霍夫曼强调说,这些新政策是在和竞争对手、政府官员,以及美国司法部的有关官员沟通讨论后确定的,后者认为西门子的做法是合适的。
“美国司法部也并没有建议完全取消请客吃饭,那是不可能,也不合适的。”霍夫曼说,合规政策也要适应和反映当地的国情和法规。比如,在澳大利亚,即使邀请政府官员喝杯咖啡也是违法的,那么,西门子在澳大利亚的记分卡就和中国的完全不一样。
“我们只想做干净的生意。”霍夫曼告诉《财经》记者,他们正在和竞争对手协商,想采取联合行动,减少腐败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