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之精神,大家之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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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8年秋,第一堂《高级英语》课。我们这群大三的学生早早来到教室,翘首期待着闻名已久的孙迎春教授。虽说闻名已久,却一直未曾见过真人,所以我们纷纷猜测孙老师的模样:有根据名字臆断是个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有说应是个超凡脱俗、仙骨临风的老教授。
  门开了,我们也惊呆了:大名鼎鼎的孙老师怎么竟然是那个图书馆管理员呢?图书馆前面的空地是我们的朗读区,几乎每天都能看见他匆匆忙忙地从图书馆进进出出。见的次数多了,有人便猜他是图书管理员。那身深蓝色的中山装,还有中山装上衣口袋别的那只钢笔,我们是认不错的!同学们面面相觑,继而偷偷笑了起来。孙老师一脸茫然,不过见大家笑,他就像宽厚的父亲看到孩子调皮后开心的笑脸一样,也跟着温和地笑了。
  
  蕴大道于无形
  
  孙老师上课,特点鲜明:紧扣主题,惜时如金;没有冗言赘语,没有夸夸闲谈;授“业”同时,兼顾传“道”——学习或治学的方法。
  孙老师传“道”向来不以长篇大论集中进行,而是渗透在知识传授中,穿插于内容讲解里;有时候甚至是无言之教。正所谓蕴大道于无形。
  记得一个课间,有个同学无意中看到了孙老师的书,上面页眉页脚、行间行外,凡是有空的地方全都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地记着东西。大家相互传看,唏嘘不已,感慨良多。自此,我们也纷纷效仿。
  后来,同学们手头配套的参考书多了起来。孙老师便改变了上课形式,随机抽取几段让学生讲解,要求分析透彻,见解深刻。这样,课下必须提前查阅相关资料,自学相关内容。几节课下来,我们发现自己也开始被误以为是“图书管理员”了。
  记得研究生入学不久,孙老师就叮嘱我们打好知识基础,多读书、多思考、多积累。对于读什么样的书,我们想让孙老师指定书目,而他却说:“遇到好书,推荐可以。现在重要的是广泛涉猎,找到自己的兴趣所在。每个人的兴趣不一样,也不希望一样。”面对林林总总的翻译书籍,面对有关翻译的各种观点、争论,我们非常困惑,甚至觉得选错了方向。孙老师上课时,便有意无意插上几句,评论着讲义上的东西,其实是在给我们指点迷津。“咱们中国人的缺点就是寻求统一,不求相异。其实,分歧才见创新,争论是好事。多了解几种观点,从争论中得到启示,逐渐形成自己的观点,找到自己的立场。不要老想跟着权威走。现在,许多人找不到权威,于是失落了。惶惑是因为缺乏积淀,多涉猎多思考,年头多了就会有主见。” 慢慢地,我们知道了“研究生本身是学者层次,不可事事依赖,否则难有建树。要搞学问,独立精神至关重要。只有独立,才能创新,才能具备研究能力,才能有成果。”
  
  心系译典,学高志远
  
  孙老师更好的无言之教是他本人的治学研究:成果丰富不说,单看其独立创新,矢志不渝的治学精神,也可以说是很好的励志教材。
  说到孙老师的治学研究,总要提到译学词典编纂和研究,正如说到译学词典编纂和研究总要提一提孙老师的名字一样自然。译学词典是翻译实践和理论发展到今天的必然产物。翻译历史,悠悠几千年;知识积淀深厚。译学词典,可总结翻译经验、梳理翻译理论、记录翻译事史,介绍著名人物,从而展现译学阵容和成果,促进翻译学学科建设。早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孙老师便认识到译学词典的意义,在学校立项后就组织十几位老师着手编纂《译学大词典》。在编纂过程中,孙老师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加深了对译学词典的认识,坚定了开拓译典研究领域的信心。
  1999年,《译学大词典》出版了,孙老师紧接着撰文开始对译学词典进行研究。译学词典的编纂涉及对翻译学整体框架的思考,对具体翻译问题的论证、分析,对大量文献的提炼、概括,本身就是翻译研究的一种途径;那么译学词典研究,就不仅仅是词典编纂的研究,也是译学理论的研究,是翻译研究的一部分。
  然而,新生事物的发展总不会是一帆风顺的。每个受过教育的人都知道“词典”即语文词典是有用的,但是很多人,包括一些业内人士对于译学词典这种专科词典却难以接受。这与人们词典知识、词典意识的缺乏有关,更深层次上其实是反映了人们对翻译理论的排斥心理。面对译学词典研究,似乎更难接受;于是有人观望,有人怀疑,有人否定,有人不屑,有人蔑视,也有人打击。
  孙老师没有畏缩,执着前行。在给博士生开设的《译学词典》课上,孙老师曾说:“翻译作为人文学科,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民族特色……翻译研究也不能唯西方马首是瞻!译学词典研究是一方新天地,不能因为西方还没人搞,我们便不敢搞!我们先发现了这一研究领域,便要开拓这一领域。做好了,这将是咱们山东翻译界的特色、品牌,也会是咱们中国翻译研究领先的地方之一。当然,开拓的过程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是一个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过程……原本没有声音,说一句是一句。”同时,孙老师说出了自己的设想:“三至五年内出几篇硕士博士论文;召开几届译学词典研讨会,号召更多的译学力量从事这一研究。”
  实际上,孙老师取得的成就远远超过了他说出来的设想。硕士、博士毕业论文已有5篇,《译学词典博士文集》将于十月份出版;孙老师本人的研究硕果累累,发表了相关论文十余篇,申请了2005年度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翻译学词典研究的课题,专著也在写作之中;研讨会在大陆已经召开了三次,在香港浸会大学翻译研究中心召开一次(特邀孙老师主讲);译学词典及研究逐渐被人们接受、认可。而且,许多知名学者,比如著名翻译理论家谭载喜、《上海翻译》的主编方梦之、北外的王克非、南京大学的张柏然、上海大学的曾东京等教授,和孙老师可谓“英雄所见略同”,也已开展了译学词典的翻译、编纂和研究工作。
  然而,人们只是看到了勇士手捧鲜花的荣耀,可有谁能知道这鲜花背后的艰辛?2002年9月20-23日,孙老师在烟台主持召开首届翻译学词典暨译学理论研讨会。辛辛苦苦筹办的会议,出席的人数不是很多,略显冷清。虽然有张今、许渊冲、林煌天、胡庚申等名家的肯定与鼓励,但与会人员中仍有不少持观望、怀疑的态度,甚至有一些公然反对。孙老师是勇士,但似乎不是“斗”士。他总是很温和、很平静地回答一些很尖锐的问题;会后私下里,他达观地对我们说:“来参加会议本身便证明了对译学词典研究的关注。学术探讨难免争论。各抒己见、畅所欲言才有利于学科的发展。只要言之有理,持之有故,我也希望听到你们的不同声音啊!”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孙老师的大度也推动了译典研究的发展。2005年第三届译学词典与译学理论研讨会在上海召开,来自全国各地的学者会聚一堂,热烈讨论译学词典研究以及翻译理论的各种问题。肯定、重视、支持译学词典研究的学者越来越多,译学词典研究的影响也逐渐扩大。从山东到上海,从上海到全国,从全国到世界,孙老师会走得更远。
  
  情衷译家,厚积薄发
  
  当然,孙老师的研究并没有局限于译学词典;译家研究,也是他兴趣所在。从80年代开始,我国的翻译研究扩大了研究对象,拓展了研究范围。研究的重点不再局限于对翻译的性质、标准和技巧等方面的探讨;翻译家研究,或曰翻译主体研究,也成为整个翻译研究框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孙老师的译家研究,主要集中在张谷若翻译艺术研究上。2001年孙老师的“张谷若翻译艺术研究”申报了山东省社科项目重点课题,2004年在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出版了《张谷若翻译艺术研究》一书。此书论证严密,逻辑清晰,深刻而不失有趣,翔实而不失精致,阐述了翻译学、地道、意境、神韵、注释等问题,探讨了张先生的翻译方法、技巧、思想。难能可贵的是,书中辑录了译家生平的翻译活动,记有译家故里考察,提供了大量相关研究资料。
  “十年铸一剑”。 孙老师的这一剑,岂是一个十年能铸成?孙老师的“谷若情结”,早在甘肃师大(现为西北师大)读本科的时候便已形成。当时,孙老师师从许天良、李端严教授,对翻译非常着迷;他阅读了张先生的大部分译作,对先生由衷地崇敬。1982年在河南大学开始读硕士的时候,孙老师萌发了研究张先生翻译艺术的想法,在毕业论文中便开始使用张先生的译例。直到现在,孙老师只要写文章用例子,便离不开张译。随后,孙老师在研读张先生各部译作的同时,开始搜集资料。所有关于张先生译作的评论,对张先生本人的赞词、评论、追忆,孙老师一一网罗。而且,他积极与张先生的学生、亲属联系;同时,动员身边的人也加入张译研究。这样,经过了二十多年的积淀、深思,专著终于破茧而出。这本积数十年之功力的空前力作,与其说是张先生翻译艺术的研究,不如说是孙老师学术思想的凝结,治学精神的闪现。
  “宝剑锋从磨砺出",孙老师研究的成果其实都是他饱受种种磨砺、克服重重困难才取得的。“知人论世”,为获得张先生本人生活、工作、经历的资料,2002年上半年孙老师专程从济南到张先生曾工作过的北大,期待着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兴冲冲地到了档案馆,谁知查无此人,得到的答复是:“先生早已退休,档案或许在公安局。”又到了北大英语系,只了解到先生的女儿叫张玲,在中国社科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工作。孙老师马上跑到社科院;谁知,门卫怎么也不叫进。堂堂一教授,垂垂一老者,竟不得不恳求哀告,软磨硬泡。门卫终于有些感动,又有些无奈,便让孙老师用传达室的电话与外文所人事处的人通话。不料张玲女士也已退休几年。庆幸的是,经过耐心解释,孙老师从外文所要到了张玲的电话。满心欢喜,孙老师拨通了张玲的电话,却没人接。随后五六个小时,孙老师打了十多次,却一直没人接!无奈之下,孙老师到公安分局查找档案,而分局却说应当找派出所。辗转到了派出所,孙老师说明来意,恭恭敬敬地拿出介绍信、身份证。民警对着照片,上下打量了大半天,却没有一个动身去查。大家似乎都很忙,孙老师便苦苦地等待,切切地诉说,反复地哀求。终于,有人帮忙到档案室去查。结果却是:“档案在文革中搬丢了!”惟一的一线希望就这样破灭了!孙老师瘫坐在地上。年届花甲的他可以忍受旅途的劳累,奔波的辛苦,也可以忍受别人的冷落,甚至不屑,却怎么也难以接受心中的偶像竟会无迹可觅,无案可查!孙老师痛定思痛:“这里没有张先生的记录,但我一定要用文字为张先生立一座丰碑!”
  孙老师疲惫地返回济南。执着的他又多次拨打张玲的电话。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一天晚上9点多的时候,有人接了,是张玲!孙老师的手激动得颤抖,声音也几乎哽咽……下半年10月份,孙老师和张玲夫妇约好,又专程去了一趟北京。张玲女士亲切健谈,非常支持孙老师的研究,热心提供了很多一手资料;而且不顾年迈体弱,千里迢迢赶赴烟台,参加了“张谷若诞辰百年纪念暨外国文学翻译研讨会”,并作了精彩发言。
  说到“研讨会”的举行,也是一波三折。2003年恰逢张先生百年诞辰,孙老师决定召开研讨会纪念。各项准备工作均已就绪,研讨会的通知、邀请函都已发出。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非典开始肆虐,各种活动均被取消。孙老师坚信非典固然可怕,但只要摸清规律,是可以战胜的。研讨会他没有取消,只是宣布推延。然而,非典无情,研讨会一拖再拖。八月份,形势稍稍好转,孙老师再次组织联络。北大的辜正坤教授、洛阳外院的孙致礼教授、《中国翻译》的杨平等专家学者早早来到,以示对大师的崇敬,对孙老师的支持。研讨会成功召开,孙老师感慨万千……
  学问的路上,或许有荆棘,或许有坎坷,但孙老师不急不躁,稳扎稳打,实力一点点得到证明,事业一步步迎来春天。著名翻译家南开大学博导刘士聪教授到山东大学讲学时,曾私下赞许说 :“孙老师是个大家!”诚其所言,朴实随和、大度宽容、睿智达观的孙老师具有一种大家风范:他有一种力量,叫人向上;有一种精神,让人佩服!
  此期封面人物由读者蒋侠推荐并撰文,特此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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