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岁的那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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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冒死会才子
  那年的桃花开得分外早,如一首芬芳的诗,让人沉浸其中。在绵软的风中,我读一个人的诗,被一个个句子击起青春的遐思。
  我读“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读“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心里泛起如水的柔波。他定是个将军,更是位出色的才子,还可能是个风流英俊的多情公子。
  我已是有夫之妇,夫君就是袁绍的儿子袁熙,可我永远难以和他走到一块儿。他为战争活着;我爱诗,爱美,爱一颗能够体味爱情的细腻的心。在那个18岁的下午,我的心已经属于另一个人,那就是风度翩翩的曹子建。
  那是个白雪飘飘的日子。曹军攻破城池,府中上下,树倒猢狲散。我没走,隐隐地,我有个不为人知的想法:我要见那个人,在我18岁那年,就占据了我心的人。
  我相信他一定会来。他若不来,说明我白费了感情,他心中一点也没有我,我活着和死去又有什么区别?
  铁甲铿锵,外面有人喊:“少将军到!”我猜是他到了。
  进来两个人,站在我面前。我头发散乱,心如小鹿乱撞。
  一只手伸过来,撩起我的头发,轻浮地抬起我的下巴。我有些失望,这就是你吗?我倔强地一摇头,摆脱那只手,抬起头来。
  面前,是两个威武的将军。后面一个年纪较轻。他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说:“姐姐别怕,我们是来保护你的。这个是我大哥,五官中郎将曹丕。我是曹植,你叫我子建吧。”
  他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眼睛里分明有亮光闪耀。我仿佛跑了长长一段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很想靠在他肩上痛快地哭一场。可我不能,只能任眼泪一滴滴滑落。
  他掏出一块丝帕,递过来,说:“别哭,我会向父亲求情的。来,擦擦泪吧。”
  他轻拍我的肩,拉了拉呆望着我的曹丕,走了。
  走了很远,他回过头来。雪中,我们目光对接,我感到一种爱情来临的幸福。
  新郎不是你
  一身大红衣服,一块大红盖头,我做了新娘,嫁给曹家。扶上花堂,我才知道,我的夫君竟是曹丕。
  我的心碎成一片一片,如梅花飞扬,可作为亡国妇人,我别无选择。
  曹丕拉着我,兴高采烈,正准备走向后堂,突然传来一声大叫,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大步走到一位长胡子老者面前,跪下哀求:“我求您了,我什么都让给大哥,包括王储。让他把我的心上人给我吧,求您了,父亲。”他深深地叩下那桀骜不驯的头。
  老者十分愤怒,吼道:“子建,什么出息,为了一个女人?”然后一拂袖,走了。
  子建爬起来,怔忡了一会儿,奔过来,望着我,默默擦去我脸颊上的泪,转到他哥哥面前,一揖到地,说:“哥哥,此生此世,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待她好,千万不要让她受委屈了。”
  他走了,远远地,传来悲苦的吟诵:“相思如煎,恨不相见。既得相见,清泪如霰。天兮天兮,此恨何限?”
  一天晚上,曹丕让我梳洗打扮一下,招待一位贵宾:“到时候,你一定要弹琵琶。他说过,最爱听你弹琵琶。”
  在曹丕过度的热情中,那人进来了。刹那间,我眼神迷离。是他,就是他,子建。一年不见,他瘦了,也黑了。
  见了我,他愣愣,望望曹丕。他的哥哥热情地说:“没别人,就我们兄弟。你嫂子琵琶弹得特好,你的舞也跳得极好。我们来个通宵欢乐,如何?”
  子建望望我,一揖,说:“能倾听姐姐绝世琵琶,子建三生有幸。”
  对着他,我默默弹起琵琶,眼泪无来由地一滴滴落下。他痴迷地望着我,眼神仍然那么纯净。
  曹丕频频劝酒。琵琶声中,子建连连叫好,一杯杯仰脖饮干。终于醉了,他长叹:“醉了多好啊,一醉解千愁。”
  他站起来,边舞边唱:“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罗衣何飘摇,轻裾随风还。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慢慢地,他脚步踉跄起来,如玉山倾倒,侧卧在我的裙裾边,如一个婴儿,睡熟了。
  我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庞。曹丕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说:“他醉了,好好照料,让他就在这儿歇息吧。”然后,出去了。
  我仔细地端详着他微扬的眉宇、俏皮的嘴角,还有高挺的鼻子。睡梦中,他喊:“姐姐。我不叫你嫂子,叫你姐姐。”
  他一定是在梦里和我说话。我俯下身子,给了他一个温润的吻。我多想就这样永远地贴着他的唇,直到天荒地老,沧海桑田。
  事后,我才知道,这是个阴谋,我成了曹丕实施阴谋的工具。子建因为醉酒,受到降爵处分。曹丕的太子地位确定下来。
  来生再相遇
  魏国诞生了。曹丕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迫害兄弟。
  在朝堂上,他让弟弟七步之内咏出一首诗,否则杀头。
  那个绝世才子,在七步之内,又一次震惊朝野:“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寂静无声。皇太后悲悲切切地走了出来。在她的请求下,子建逃过一劫,却被贬到远方,即日离开,不许回来。
  曹丕回了宫,气冲冲地问我:“贱人,我准备杀掉子建的消息,是谁透露给母后的?宫里除了你,没有第二人。”
  我安静地望着他:“告诉你,就是我。你赐我死吧。”
  他冷笑道:“没有跟子建,你一直感到生不如死是吧?好的,去吧,去追赶你的子建吧。”
  他让侍卫带着我来到漳河边,指着远处说:“此时,曹子建一定会经过洛水。贱人,去寻他吧。
  天下之水,回环交流,你从这儿下去,一定能追上你的子建的。”
  面对他的冷酷,我无言地笑了。我唯有报以微笑,来表达我对他的轻蔑。
  我拂拂头发,向远处望去。天水相接,莽莽苍苍。我不知道子建到了哪儿,但我知道,我今夜一定要去寻他。从18岁那个桃花盛开的下午起,他就一直没有走出过我的心。
  天色已近黄昏。今夜,我要远行,走向那不可知的地方。我不知道能不能追上子建,但我知道,我自由了,再也不用受身体和礼节的约束。
  我走向漳河,慢慢沉没在夕阳下。起伏不定的碧波接纳了我,我的灵魂却轻轻飘起来,顺着河流去追赶,追赶我18岁的相思。
  如果再有一个18岁,我依然会选择在那个雪花飞舞的日子里等你,让你怜悯我,让你安慰我。即使痛苦一生,我也无怨无悔。
  (摘自《佛山文艺》2009年第3期图/七七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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