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平生师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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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王国维北京自沉后,同与他名列“清华四导师”之一的著名史学家陈寅恪先生在挽联中评价二人是“相逢平生师友间”,令人无限感佩。但他们之间这种真挚的友谊却并非后无来者,例如张君劢与梁启超等。张君劢(1887—1969),原名嘉森,字君劢,一字士林,号立斋,别署世界室主人。政治上,他早年追随梁启超,是“研究系”的骨干,三十年代发起组建国家社会党。文化方面,他一生坚守“唯心史观”,是二十年代著名的“科玄论战”的主角,晚年作为新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致力于弘扬中国传统文化尤其是儒学的复兴,在佛学方面也颇有造诣。而梁启超早在戊戌维新时期就已“暴得大名”,后更是活跃于清末民初的中国政坛,他获得的巨大声望远超其“秀才老师”康有为。从年龄上讲,张君劢只能算是梁启超的学生辈。但他们之间的友谊则早已超脱时间的羁绊,两人长时间保持着“亦师亦友”的关系,相互照拂,彼此影响。
  一、幼时与梁启超结缘
  张君劢出身于一个儒医兼经商的家庭。其祖父铭甫曾在四川省任知县,颇有政声。政事之余,铭甫究心于医卜星象,尤精于宋儒义理之学。及厌倦仕途,退居田间,甫定居于江苏省嘉定县城。至父亲祖泽,学医于苏州曹仓州,相继在上海、南翔一带开设诊所,因医术高明,在当地很有威望。祖泽娶妻刘氏,子女成人者十一人,君劢排行第二。
  君劢六岁入家塾读书,聪明好读。光绪二十三年(1897),张君劢奉母亲之命,考取上海江南制造总局广方言馆。“广方言馆”由李鸿章创办,是洋务运动的产物。君劢入学的第二年,适逢康有为、梁启超师徒领导的维新运动受阻,只昙花一现,便断送在清廷保守势力的屠刀下。戊戌政变后,清廷通令各省逮捕康有为与梁启超。在“广方言馆”的门口,高悬着康、梁二人的大幅照片,自然引起初谙国事的张君劢的注意:这两位“逃犯”,正是致力于危机中“求变”,以挽救政治窳劣、在夷人的枪炮下颜面尽失的清王朝的舵手。在张君劢眼里,全然呈现出“救世者”的姿态。一纸“缉拿令”,竟成为张君劢对梁启超深感钦佩之肇始,也奠定他一生心系国危、委身国是的基调。
  1903年,马相伯在上海徐家汇天文台创办震旦学院,教授拉丁、英、法、德文,以培养中国的翻译人才为宗旨。此时,流亡日本的梁启超不仅在其创办的《新民丛报》上刊登该院的招生启事,还特地撰写了《祝震旦学院之前途》一文。梁在是文中指出:“士生今日,不通欧洲任一国语言文字者,几不可以人类齿。”对于勤奋好学的张君劢来说,梁启超的此番言论无疑有着类似引路灯的意义,不由对震旦学院心向往之。即便学费极其昂贵——半年约一百两,这对于家道中落的张君劢来说,实为一笔不小的开支。但他仍想方设法凑足数额,投考入学。张君劢晚年曾回忆起报考震旦学院的初衷和经过:“某天我见《新民丛报》登有震旦学院新闻——招生新闻——梁任公并说中国之有学术,自震旦学院始。这话非常刺激吾的脑筋。于是我就想进这个学堂,每半年要缴学费百多两银子,我设法缴了。”
  第二学期,由于家里实在拿不出学费,张君劢改入南京江南高等学校学习。此时距离甲午战败十年有矣。甲午这一仗打醒了中国人的迷梦,也带来长时间难以抹去的耻辱和伤痛。在“航东负笈,络绎不绝“的留日热潮推动下,年轻的张君劢亦萌发了赴日求学的念头。由于成绩优异,他很有希望获得江南高等学校的出国名额,却遭到家中父母的反对。即使数千字的陈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仍不获准。直到1906年春,张君劢考取了宝山县公费留日资格,方才遂了他的心愿。是年,张君劢带着毕业后充当中学教员积攒下的四百余元薪俸,东渡扶桑求学去了。
  二、追随梁启超从事政治活动
  抵日半年后,因“对理化素不发生兴趣,喜欢攻读法政”,张君劢考入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科预科。这违背了宝山县派遣学生专门学习理化知识的初衷,遂停止了对他的资助。这一时期,孙中山领导的“革命派”组织同盟会在东京业已成立。在清政府宣布预备立宪的大背景下,以康有为、梁启超为代表的“立宪派”与“革命派”围绕着是否以暴力手段推翻清王朝等问题展开了激烈辩论。论战的阵地,分别是同盟会的机关报《民报》和梁启超创办的《新民丛报》。
  最初,迫于生计,张君劢开始向平日经常阅读的《新民丛报》投稿。年仅二十岁的君劢,冷静地站在第三方立场,表达了他对这场论战的观点和看法。他生平第一篇译著《穆勒约翰议院政治论》摘自英国自由主义学者穆勒的《代议政治论》,与严复翻译《群己权界论》相似,张君劢也采取了意译的方法,并在译文中插入简短的“按语”,对原著加以点评。毋庸赘言,张氏借此主张的,正是英国式的改良道路与议会模式,此举为立宪派提供了学理上的支持。然张、梁二人如何正式相识,说法不一。一种观点认为,《穆勒约翰议院政治论》发表后,任公叹其才,收至麾下。另一种观点则认为,张君劢是经人介绍,才得以与梁启超相识,旋即加入立宪派阵营,为《新民丛报》撰稿。正式有记录表明张君劢追随梁启超并参与其政治活动的,是1907年10月梁启超组织发起政闻社之时。
  张君劢以发起人之一的身份,出席了政闻社在东京锦辉馆的成立大会,并担任了“评议员”一职,在编纂科亦有职务。此时还是一名学生的张君劢,受梁启超的委任和影响,很快进入“问政”角色。他在政闻社主办的《政论》杂志上积极撰文,发表有关国内外情势的政论。不宁唯是,在被派遣回国发起宪政运动的过程中,张君劢与同事奔走于各立宪团体之间促其联合,“不达目的则不已焉”,终有国会期成会的成立。1908年2月,政闻社总部迁至上海,东京方面的事务由张君劢与罗孝高、鹏熙民、向瑞琨等人具体负责。是年7月,清政府为打击日益高涨的国会请愿风潮,将政闻社查禁。
  在政闻社的这段时间里,张君劢的行动与组织能力初露端倪,对问题的思考也愈发成熟、稳健。张君劢曾就政闻社今后之具体运作致函梁启超:“以后进行,一营生产事业,一有血性者须多入官场,广占势力。”可以看出,这种本着务实精神、充满锐气的建议,不可能不对梁启超的决策产生影响,梁对张君劢的信任程度日益加深。1909年6月,在梁启超的支持下,张君劢联合吴贯因、萧堃、向瑞彝在东京成立“咨议局事务调查会”,并主办了生平第一份刊物《宪政新志》。
  1910年夏,张君劢获得了政治学学士学位,不久即束装回国。武昌首义成功后,在各省纷纷相应革命之际,以梁启超为首的立宪派人士也在思索着行动的方向。有人提倡赞成共和,“从速出山,借谋发展”,有人主张“养晦以待,徐观后变”。此时中国的政治格局,是以孙中山为首的革命党人、北洋实力派军阀袁世凯和湖北都督黎元洪三分天下。后两者皆有向梁启超“示好”之举,将梁的支持看作实际政治角逐中的重要筹码。黎元洪甚至托人请张君劢去接任公回国,而梁之好友、同志亦多主张联袁自重。张君劢在悉心考虑了中国的权力结构后,建议梁启超联合袁世凯。陈词中,张君劢言之凿凿:“窃为今后中分天下者,袁、孙二党而已……此二者比较的适于建设之业者,实在北方,故森以为下手之方,在联袁而已。”“袁氏为人诡谲多术,颇不易合,则森以为联合之目的,并非在争政权,借其势力以发展支部于各省,数年之后虽欲不听命于我,安得可焉。持此术以与袁氏合,为道当亦非难。且北方官僚中表同情于吾辈者,颇不乏人,借此以吸收才智之士,则党势愈厚。今后之中国,非造成一大党以为改革事业之中坚,则建设必不能完备,而危象且随而发现。”
  张君劢此议的两个关键点,一为袁氏政治资本雄厚,实乃当今之实力派,二为借联袁以吸纳贤才,为日后“造成一大党”铺路。这得到了梁启超的认同。梁启超曾在武昌起义后不久审时度势,就打出了“和袁(世凯)慰革(命党)、逼满服汉”的口号。时至今日,大势已定,为在民国政坛上一展抱负,梁启超与张君劢等人倒向了袁世凯阵营。随即,张君劢投入到“造党”的实际活动中,相继有“共和讨论会”和“民主党”之成立。1912年8月,张君劢代表民主党赴日迎接流亡海外十五载的维新领袖梁启超回国。10月12日,梁在君劢的陪同下到达北京。朝野内外竞相邀请梁任公演讲,梁欣然接受。张则专门负责记录讲座内容。经过整理,编印成《梁先生演说集第一辑》,在是年12月出版。
  论战期间,梁启超正在翠微山中养病。鉴于论战双方多是他的好友,他选择了保持“中立”,摆出绝不参战的态度。但出于担心双方伤了和气的考虑,梁启超撰写了《关于玄学科学论战之战时国际公法》和《人生观与科学》两篇文章,借以调和他们的情绪。通过这两篇文章,我们略可窥见任公对于玄学与科学的态度。他说:“人类生活,固然离不了理智,但不能说理智包括尽人类生活的全内容,此外还有一极重要一部分——或者说是生活的原动力,就是情感。情感表出来的方向很多,内中最少有两件的的确确带有神秘性的,就是‘爱’和‘美’。科学帝国的版图和威权无论扩大到什么程度,这位‘爱先生’和那位‘美先生’依然永远保持他们那种‘上不臣天子,下不友诸侯的身分’……又如随便一个人对于所信仰的宗教,对于所崇拜的人或主义,那种狂热情绪,旁观人看来多半是不可解,而且不可以理喻的,然而一部人类活历史,却十有九从这种神秘中创造出来,从这方面来说,却用得着君劢所谓主观,所谓直觉,所谓综合而不可分析……等等话头。想用科学方法去支配他,无论不可能,即能,也把人生弄得死的没有价值了。”
  很明显,梁启超是认同张君劢的观点的。两人一同游欧时,目睹了战后西方的满目疮痍之后,梁启超就在《欧游心影录》中发出了源自西方的“科学万能之梦”已经破产的呼声,将目光重新投放在东方文明和儒家文化上。相近的信仰和学术旨趣,以及十余年积淀的深厚感情,梁启超自然地偏向君劢这一方,即使亮明了“斯人优雅独立”,也要以“魔力之笔”对君劢的观点提出若干有说服力的论证。这种精神上的高度契合,是其他友人、学生甚至是夫子康南海都难以达到的。
  四、生活中的相互扶植
  梁启超与张君劢是“忘年之交”。除却政治、文化活动的相伴始终,相互砥砺,在生活上,张君劢更是对梁启超“爱之如父母”。
  张君劢陪同杜里舒在南京讲学期间,适逢梁启超在东南大学讲授《中国政治思想史》。又受其他学校、学术团体之托,定期前去演讲。由于次数多,且所用讲义都是梁启超临时亲自编译,工作任务繁重,张君劢非常担心梁启超的身体健康,以至于每日抱怨:“铁石人也不能如此做。”一日,多年未见的旧友陈伯严宴请梁启超,拿出五十年的陈酒相与痛饮,梁大醉而归。第二日清晨,梁启超起了个大早,赶去听欧阳竟无的佛学讲座,不料因此伤了风寒,归来大吐,复而昏睡。张君劢得知后,立刻请了一位外国医生为梁检查身体。医生诊断出梁启超患有心脏病,张君劢闻之大惊,要求其“把演讲著述一概停止”。梁启超自觉“身子甚好”,当晚就去法政学校上课去了。这下可真是急坏了张君劢,梁启超在给儿子梁思成的信中这样描述道:“吾今夕本在法政专门有两点钟之讲演,君劢适自医生处归,闻我已往(彼已屡次反对我太不惜精力,彼言如此必闹到脑充血云云),仓皇跑到该校,硬将我从讲坛上拉下,痛哭流涕,要我停止讲演一星期。且声明非得医生许可后,不准我再讲。”
  梁启超“无奈”之下,“感其诚意,已允除本校常课(每日一点钟)外,暂不多讲矣”。谁知,张君劢连梁启超在东南大学的常规课也下了“禁令”。梁启超忍不住向女儿思顺抱怨:“再明日星期五,我照例上东南大学的讲堂,到讲堂门口时,已见有大张通告,说梁先生有病放假,学生都散了,原来又是君劢捣的鬼。他已经立刻写信各校,将我所有讲演都停一星期再说(以上二十八日写),医生说不准我读书著书构思讲演,不准我吃酒(可以)吃茶吃烟……神经过敏的张君劢,听了医生的话,天天和我吵闹,说我的生命是四万万人的,不能由我一个人作主,他既已跟着我,他便有代表四万万人监督我的权利和义务。”又说:“我想我好好的一个人,吃醉了一顿酒,被这君劢捉着错处(呆头呆脑,书呆子又蛮不讲理),如此欺负我,你说可气不可气。君劢气势汹汹,他说我不听他的话,他有本事立刻将我驱逐出南京,问他怎么办法?他说他要开一个梁先生保命会,在各校都演说一次,不怕学生不全体签名送我出境,你说可笑不可笑。我从今日起已履行君劢所定契约了,也好,稍为清闲些。”
  从事件本事和梁启超的语气来看,任公是深为君劢的这份情意所感动的,其戏谑的笔调流露出两人亲密的关系。张君劢对梁启超,绝非只停留在敬仰层面,他的“痛哭流涕”和“神经过敏”,俨然是把其看成了至亲至爱的人。梁启超对张君劢的生活也颇为关心,1925年,张君劢与王世瑛结婚,梁启超为其写好了喜联,称“十四字中欲将康德、公德装入,虽少陵、玉溪,恐亦无法”。同年,又逢张君劢父母双寿,十年不作诗的梁启超做了一首五十五韵的五言长古,并寄予林宰平,两人就文字、格律反复商榷。在诗中,梁启超详细回忆了张君劢多年来追随自己四处奔波的情景,感慨道:“有子若二子(笔者注:张君劢排行老二),允为禽中凰。”
  1928年9月,梁启超病重,远在上海创办《新路》杂志的张君劢极为焦虑。凡同志、友人经过上海,便反复询问梁启超的病情。在致梁启超的书信中,君劢劝其安心养病之余,亦不忘表达继承梁氏未竟之志的决心:“国事纷如乱丝,听吾侪在万难之中奋斗可也!森(张君劢)常望于先生者,将先生对于世界,对于吾国,对于旧友之希望,以简单之言择要记录,俾同人有以继续先生之志愿而已。”梁启超去世后,张君劢将次子取名国超,以表达对先师的纪念。三十年代,张君劢正式发起国家社会党,创办《再生》杂志。试问,这不正是君劢身体力行、循着任公对中国出路的探索方向,寻求彻底治愈中国病症的路径么?
  落笔之余,想到王泛森先生曾提到的一个问题:为什么天才总是成群地来?呜呼!晚清已降,在中西碰撞、新旧羼杂的“大变局”中,以梁启超为核心的一批知识人,自觉地承担起社会启蒙和民众教化的任务,输入“新民”、“国民”、“内阁”、“政党”等概念,促进国人觉醒,进而实现自治之“新中国”。他们不囿于象牙塔内坐以论道,更是积极进入“国士”的角色,以天下为己任。作为中国思想界的敏感和前沿地带,任公先生凭借着绝对的学术威望与政治、文化威势,聚拢了一批同仁志士,他们同气相吸,同声相求,关注道德心的释放、民智的培养,以及民权的伸张。
  斯人已逝,沧海横流。而我仿佛看到,他们的智慧、热忱和理想,正迎着光,从历史深处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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