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守断简 异代揖芳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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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缕缕寒风,丝丝冷雨,浴白玉兰,涂亮迎春,洇润红梅。2013年早春,就这样含羞带嗔地走进广东番禺。客居女儿家的杨达明老先生,总算可以欠欠身子,揉揉倦眼,一探窗前姹紫嫣红的园景。“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从他心底排挞而出的,依然是放翁的诗句。
  八年辛苦不寻常,达明先生终于完成了一次学术朝圣。他在翻检、阅读近万首陆游诗的基础上,辑注了一部三十多万字、厚达七百多页的《陆游读书诗》,并由商务印书馆正式出版。这本是一项需要经费投入、组织专家团队,协力攻关的工程。而今,达明先生竟在衰年以一己之力独立完成。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达明先生把陆游的读书诗一首首找出来,用短笺毛笔抄写下来,日复一日,按日记工,竟至“积稿盈尺”。劳作的享受,依然是晴窗下一盏浮着细沫的香茗。“一寸诗心空许国,满头白发却言诗”,如果说蛰居山阴的陆游是怀才不遇,八百多年后的杨达明却是一次自我选择,自讨苦吃。
  过去与达明先生交道不深,不敢妄称其名。笔者仅是偶然误入某政府机关的小职员,而达明先生却是权重位显的地方官,然其仕途似乎并不顺遂。依笔者妄测,原因之一,或在于对文化过于偏好,对文化人过分热情。
  上世纪九十年代,文化渐为经济的长工、婢女,“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即是那段时空的流行语。他治下的某青年作家,写出一部《张大千传》。达明先生在精神与物质两方面具给以作者极大鼓励,此事让文友心痒痒,艳羡不已;他与名画家邱笑秋情同手足,曾帮助笑秋展画、排练川剧《张大千》等,想来笔墨往来、结伴出游,皆是情理中事。笔者在九十年代初离开那座城市,唯一一次有官员参与的饯行,即达明先生召唤一帮文朋书友的话别。按说,他与文化人交友,促进文化创作,对一个地方文化建设总有助益。但文化人多痼疾:文艺创作要求个性,文化人好独立特行,难以与团体精神、集体主义协调一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达明先生这些举措,或许多少透出自身价值取向。
  退休赋闲,达明先生由业余读书变成十足的读书人,与文化人接触更为频密。作者向思宇报告文学在京获奖,载誉归来,达明先生出面凑钱召集文友小型聚会。数年前,拙作出版,《读书》、《书屋》等杂志先后发表笔者的序言及专家评论,达明先生竟走遍全城,逐一搜罗书报亭,将那些杂志悉数全购,分赠书友。达明先生有女儿在美国,多次前往久住。沐浴欧风美雨,披览天下奇书,犹如登临峻岭,八面来风,眼界为之开阔。彼时,我们以书会友,每有晤面或电话交流,或互荐新书,或通报文化圈情况,或交流读书心得。在成都,笔者为地主,数次陪达明先生逛书市,但他早已轻车熟路,能从批销商手里拿到更低折扣的新书——那全凭购书业绩。笔者购书面窄,达明先生购书广博,他藏有《红楼梦》多种版本,及红学研究各种论著。笔者亲见他扛一箱冯友兰《三松堂全集》,一副捡到金子般返老还童的快活,“多年来,一有余钱尽买书”,每至一处,“逛不厌的是书店、书市和图书馆”。客居美国,他数度前往华盛顿国会图书馆、波士顿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费城州立图书馆看书、借书、买书。及至笔者造访“读乐斋”,亲见斋主坐拥书城,不由得眼见大开。博尔赫斯把图书馆比作天堂的模样,笔者眼中的“读乐斋”庶几近之。
  数年前,达明先生曾约玉钧、学明及笔者前往威远一友人处,坐而论道。三日三夜,述求学经历,话读书感悟,叹人生得失;不效竹林清谈,不攀兰亭雅集,也明心见性,大快平生,正是那次聚会,达明先生透露,在着手编注一部《陆游读书诗》。
  有识者判定,此为费力不讨好的笨事。
  中土诗歌自《诗经》始,历经楚辞、汉魏六朝乐府、唐诗、宋词、元曲之嬗变。诗歌有别,前者言志,后者咏声。就诗而论,唐宋达到高峰。“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唐诗之盛占了先机,得幸于大唐王朝近三百年之兴衰;宋朝低吟浅唱的“婉约词”不幸染上赵氏王朝风雨飘零的弱症,这样的符号化分析,自然就黯淡弱化了宋诗。自南宋严羽《沧浪诗话》起,文学史论及两朝诗歌,形成“尊唐”与“崇宋”两大派系。其实,古贤所指,两朝诗并无轩轾。今人钱钟书在《谈艺录》中尝言:“唐诗宋诗,亦非仅朝代之别,乃体格性分之殊。天下有两种人,斯分两种诗。唐诗多以丰神情韵擅长,宋诗多以筋骨思理见胜。”缪钺在《诗词散论》中也道:“就内容论,宋诗较唐诗更为广阔。就技巧论,宋诗较唐诗更为精细。”然而,在一些人眼中,唐诗与宋诗竟如同熊掌与鱼,二者难以得兼。
  宋诗之变,走过沿袭唐风,以王禹偁、魏野、林逋、杨亿、刘筠、钱惟演为代表的前期,以欧阳修、梅尧臣、苏舜钦为代表的复古期,以王安石、苏轼等为代表的革新期,以黄庭坚、陈师道、陈与义等江西诗派的凝定期,至陆游始,宋诗中兴,超迈前朝,影响后世。如果说杜甫的诗代表唐诗“文以载道”的最高典范,而陆游的诗则是宋诗的一座高峰。
  陆游一生历高宗、孝宗、光宗、宁宗四朝。他渴望上马杀敌,下马排兵布阵。但他“喜论恢复”、力主抗金的言行,有碍统治者“割地”、“赔银”和“议和”之苟安。于是才不为用,闲居山阴。“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和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陆游的另一动人处,是他与表妹唐婉的爱情悲剧以及千古绝唱《钗头凤》。近代诗人石遗(陈衍)叹道:“无此绝等伤心之事,亦无此绝等伤心之诗。就百年论,谁愿有此事?就千年论,不可无此诗。”
  爱国与悲情成了陆游诗的闪光点。前人集注或研究陆游诗,多关注爱国抗金之刚烈,或属意春花秋月之悲情,独放过了读书诗。陆游身上,既有大丈夫金戈铁马的威猛,又有风流文士欢情薄的懦弱。至刚至柔的性格转换,唯其读书诗中才能找到内在逻辑。陆游一生大部分时光是在书斋中度过。他手不释卷,埋首青灯,所作诗篇多与读书有关,诸如读书之痴迷,读书之目的、范围、方法等,细致生动,元气充沛。在报国无门、息影山林的幽居岁月里,正是依仗读书,陆游实现了人生突围,一跃而雄踞南宋诗坛。其如梁启超所言:“诗界千载靡靡风,兵魂销尽国魂空;集中什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
  发现并指出陆游研究的偏颇与缺失,当代有文学家朱东润及学者莫少锋。但要坐实那些论断,“致广大而尽精微”,尚需从近万首陆游诗中找出坚实的证据,这就有待达明先生的艰苦磨砺玉汝成。
  黄山谷道:“四民皆坐世业,士大夫子弟能知忠、信、孝、友,斯可矣,然不可令读书种子断绝。有才气者出,便当名世矣。”陆游即此类“读书种子”:“我生学语即耽书,万卷纵横眼欲枯”。“老死爱书心不厌,来生恐堕蠹鱼中。”他以诗摹写自家“书巢”:“或栖于椟,或陈于前,或枕籍于床,仰顾无非书者。”他读书解忧,“天涯怀友月千里,灯下读书鸡一鸣”。老庄与释家之书,是陆游的精神寄托:“门无客至惟风月,案有书存但老庄”,“手自扫除松菊径,身常枕藉老庄书。”“读罢楞伽四卷经,其余终日坐茆亭。”“日阅藏经忘岁月,时临阁帖杂真行。”《周易》与《离骚》是他最常读的书:“病里犹须看周易,醉中亦复读离骚。”“病中看《周易》,醉后读《离骚》。”这既是一种生活态度,又是一种生命哲学。泽惠后世,有清一代,被曾国藩发挥为:“刚日读经,柔日读史。”后人再绎为一联:“刚日读经,柔日读史;有酒学仙,无酒学佛。”
  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此处之“养气”,即“行千里路读万卷书”的游学,与“日三省吾身”的慎思。“书中固多味,身外尽浮名”。读书人达明选择了陆游,找到了这位异代不同时的读书知音。他整理著录与研究陆游的读书诗,如同山阴闲居一心读书的陆游,成功摆脱了赋闲后的空虚落寞,完成了由一个退休官员到一个读书人的形塑。这部由达明先生辑注的《陆游读书诗》,弥补了陆游研究的基础性空白,为学术研究的专精、与大众阅读的普及皆作了铺垫。
  “人不能只靠面包活着。”此话源自《圣经》,是以色列的名句,据说犹太人是世界上最爱读书的民族。犹太文化是以色列立国的基石。他们衡量一个人是否光荣的标准即有没有学问。女孩子以嫁给有学问的人为荣。当今中土,“黄茅白苇,一望皆是”。达明先生的努力,除了人生的自救,匡补时弊之意。他企图为不读书的当今中国人提供一种行为参照,让人看看这“亘古男儿一放翁”读什么书与怎样读书。
  (杨达明编注:《陆游读书诗》,商务印书馆201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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