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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立，本名石耿立。散文家，诗人，创意写作教授。散文集《向泥土敬礼》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提名，《遮蔽与记忆》入围第五届“鲁迅文学奖”，获第六届“老舍文学奖”，山东省第二届“泰山文艺奖”，广东省第十届鲁迅文学奖，第二届三毛散文奖大奖。
早4点半。起床。顾不得洗漱。就坐在电脑前。把微信公众号打开，预备推送学生的作业《寝室的故事》，这是《创意写作》课堂的第二次作业，有硬性的要求，每个寝室的文字不少于1500字，并且要做成PPT，每个寝室逐一在课室的讲台上登台说法亮相。
我的本意，就是训练各寝室同学在宿舍里，进行头脑风暴，写什么？如何写？选什么材，什么细节、故事，用什么结构，什么图片，上什么音乐。
头一星期布置，下一星期演示，三个班级，男女宿舍，140名学生，一个不落，逐一登台。最后，每个班级选了两个宿舍的文字在公众号分享。在分享的时候，我写下这样的话：90后的孩子并不孱弱，他们自诩是“吃货”，在游戏和追剧中长大。他们把吃和玩当成心灵的填充物，他们自我，他们求当下的快乐与刺激。他们在大一的时候，也许是迷茫的，但他们也有自己的春天、友谊、亲情，他们看似不羁，但这是一种自嘲和对所谓的教诲的消解，他们旗帜鲜明，他们有自己的前程。
其实说90后，并不确切，正上大一的2016级的学生，大多出生于1998年、1999年，是世纪末的娃娃。在这个节点，人类进入了高度的信息化时代。这些孩子出生在“上网热”的年份，从小就是在电脑、手机和游戏的氛围中耳濡目染中长大的。
他们一进课堂，除掉吃，就是低头玩手机。如果虚拟个《铁律二十二条》：手机没收三天，薯条没收三天，很多孩子可能会立马疯掉。有个家住三灶的孩子，打游戏抑郁了，送回家里，一不打游戏，抑郁就好。但家长说，孩子不打游戏就又空虚，于是就又打游戏，这看似一个悖论，可校方也无可奈何。
手机控是这代孩子的特征。按一个孩子的话说，以手机为圆心，五米为半径，出了这个圈就开始焦虑，就觉得呼吸困难以至窒息。
有同学在寝室一时找不到手机，就会说：“快不行了，我的手机呢。只有死亡才能将我和手机分离。”
这些孩子转眼都上大学了。回想起千禧年的那个夜里，我和雪晴在北京世纪坛和疯狂的人们一起迎接新世纪。那天，我们也喝了很多的红星二锅头，第二天，晕乎乎的太阳照着我们晏起的屁股就跨入了新世纪。
这些世纪末的孩子，正或松散或扎堆地坐在面前的科室里，女生有涂口红涂指甲的，男生也有焗成红发黄发的，大部分嘴巴开始长起绒绒的细毛，在教室的光线下，如草色遥看。
课堂上，他们叙说自己寝室故事的时候，我才知道目前最热的一款游戏，男女生都玩，在课室玩，寝室玩，操场玩，饭堂玩。有同事说，在他的课堂，他最看不惯玩游戏的同学，他见一个同学低头玩游戏，警告几次无效，他把同学请出课堂，但学生起身外走的时候，手里还依然握着手机，两眼不看老师也不看同学，只盯着游戏，嘴里还念叨着：“马上打完一局，马上打完一局。”
目前同学疯玩的这款游戏中的刺客荆轲竟是女的，诗仙李白成了刺客，名医扁鹊是用毒高手……这样的穿越和角色错位使我大吃一惊，三观碎了一地，这款名为《王者荣耀》的游戏，完全颠覆了我的三观和对传统历史的记忆，这就是这些孩子，游戏如喝饮料一样。
“诸葛亮是一名拥有超强单体爆发输出的法师，他的技能一旦精准命中敌人，都将获得谋略刻印，谋略刻印达到5层时，会召唤5颗法球围绕自身，自动攻击附近的敌人，造成高额伤害。”这游戏里的诸葛亮与草船借箭和空城计里的羽扇纶巾智者形象相去甚远，只是作为一个游戏角色的代号，把诸葛亮叫成A或B，也丝毫不改变他的法力。
李白、赵云、孙悟空、墨子、庄周、狄仁杰、貂蝉等在《王者荣耀》游戏中只是穿越时空，一起“混战”，所有人物按游戏的角色设定只是取了一个名字而已，是一个符号，与真实的历史背景和历史曾有的人物经历无涉，内容和精神完全被架空，名实不副。
我们可能会认为，历史的戏说也要有底线，或七实三虚，或三虚七实，但这些孩子认为，游戏就是游戏，不用那么认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美，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口味。
我去课室给他们上课的时候，正是珠海回暖天气，地面上落了好些木棉花，被人和雨脚践踏，就有了黛玉葬花的感慨，枝头红灼如霞，一旦脱离了位置，就一分不值，也许生命的轮回就是如此的铁律和法则。该开时候，就扯着嗓子，该败落的时日，就喑哑起声带。
我想到，在课堂上，进行诗性思维训练，一个同学当堂即时写下的木棉花：
因为春初
因为苏醒
它开了，满树红
不留有空隙的红艳，
它艳得热烈，
艳得夺人眼眶。
待春来一场雨。
打湿了花托，
打湿了枝丫，
但大朵大朵地坠落，
不知是雨水給了它的负荷，
还是红艳已到尽头？
我知晓原来是春来春去
它没有罪恶，只有生命凋落。
我欣赏“我知晓原来是春来春去，它没有罪恶，只有生命凋落”这一句 。一代人也如春来春去，它没有罪恶。这些孩子，是木棉，该红艳的时候，满树红，不留有空隙。你和学生的距离，是赏花人和花，他们开放，然后坠落，这是一轮生命的完成，无所谓对错。
一 宿舍
心理健康教育课上老师会对学生说，大学伊始这段时期属于又一生理的“断奶期”，步入大学，他们再也听不到父母每天的唠叨、吃不到父母烹调美味的饭菜、离开了父母每天的陪伴，面临的是陌生的人和事，所处的是陌生的环境。
但大学生活往往令有些孩子猝不及防，有同学原本理想中的大学宿舍有热水有空调有洗衣机，而踏入大学后，即便是洗澡，也不是随心所愿，于是就非常怀恋家里的洗衣机、电饭煲、电视、老妈煲的汤。 学生入学时，我看到很多的学生家长，有开车来的，乘动车和飞机来的，当时学校迎新如农贸市场，家长和小女生手拉手生怕被人群冲散，男生则横冲直撞。有个学生家长看样子是北方人，身材又高又壮，一进校门，就兴奋地在电话中大嗓门喊着：“兄弟，我看到椰子树了。”其实那不是椰子树，是大王椰，模样像椰子树，但不挂果的。接着还问迎接的向导哪儿有卖椰子的，说回程要捎几个。
这个学校的学生宿舍格局差不多，如基因一样的复制，一个房间，二张上下床，一个厅，二张或者四张桌子，一个阳台，一个厕所，还有的就是一个房间，四张上床下桌的床，配有一个衣柜。
有的同学，一进到寝室就傻了眼。屋里一片狼藉，“前朝”遗留下的物品满地都是，就连厕所下水也是堵塞的。谁能想到，来到学校第一天一起做的事竟然是通厕？有同学吐槽道：苍天饶过谁！？抬望眼，空调呢？热水器呢？上床下桌呢？
有的则更惊恐，进了宿舍，拉开桌子的瞬间，飙出来的油油的大蟑螂，毫不怕人，还有那些掉到桌子后面的化妆棉以及双眼皮贴。太坑了！这与想象中的大学宿舍，那种浪漫相差甚远，但一房一厅最后也就勉强接受了。他们无奈摊摊手，耸耸肩，来都来了，不接受能咋办？
宿舍是大家的旅社，也是食堂，也是病房，也是聊天室。有洁净的同学会把宿舍的墙皮用墙纸贴一下，很多懒散的人则说：“贴了也没用，毕业了还不是得撕掉吗”有个同学写到一个观点，我十分赞同。她说：其实，世界上许多美妙的都是由无用之物带来的，不做无用之事，又何以遣有生之涯呢？一场猝不及防的春雨或许无用，却给人沁人心脾之感。房子是租来的，但生活不是，我们不希望只是在学校里苟且过着，而是要过一种精致的生活。我们虽然不富贵不华丽，但却依然热爱生活，享受人生的酸甜苦辣。
把宿舍装修一遍，对没怎么干过活的同学而言，花了两周时间捯饬寝室，是真的累。
浪漫一点的则在寝室种草莓等着摘草莓，种碗莲，等着吃莲子。
有宿舍养了一只猫，叫贰佰，是一只出生才几天的家猫。因为同学给它买吃的就花了二百块，所以就叫贰佰。贰佰不会喝奶，不会拉屎，每天宿舍里的人们都轮着跪求它喝奶拉屎，拿纸巾沾热水刺激它拉屎，可直到它被送走，都没成功过。
有的在宿舍养鱼，还为一条鱼做人工呼吸，延续那条鱼的命真不易，别的宿舍人见了，却只想把鱼炖了，可怜鱼的命运时时有被改变的危险。
每个宿舍都有舍长，有个舍长绰号“大妹子”，舍友却评价她不贤惠不细腻不温柔，还要充当老妈子角色。她每天都嚷嚷着“某婷你充完电又不拔充电头，信不信我打死你！没看新闻不拔容易爆炸的吗？” “某芳你又不关灯，你是大款啊，不用交电费啊？” “某慧你今天值日啊，别忘把垃圾扔了！”
可实际情况是，大妹子每天巴拉巴拉说一大堆都没什么用，充电器冲完电，照样留在插座上，客厅寝室厕所的灯基本是“长明灯”，于是乎，她又开始巴拉巴拉说个没完。
这些孩子在家，基本上不做家務，就是个甩手掌柜，到了大学，不适是一定的，而原先的生活的痕迹会时不时闪现。
下面这个对话，是很好的注脚。
“你好了没啊？”
“我就差穿鞋了！”
5分钟后……
“天啊，你怎么还在床上？”
懒散随性自然，每次上课之前前十分钟才出门，有些性子急的舍长，开始吐槽了：其实我真的好悲伤，我苦啊。我说这么多都是为你们好，为什么你们就不听呢？“快点！再磨磨蹭蹭，以我小学二年级的脾气，早把你KO了。”
宿舍，是这些孩子深夜畅谈快乐与苦恼的地方，他们谈恋爱经历聊八卦分享女生小秘密，也是分享零食分享心事聚堆看鬼片的地方。宿舍啥都不多，锅碗瓢盆最多，好像宿舍里大都是吃货，宿舍的垃圾桶永远都堆满了零食袋，门口一直存在的外卖盒，导致两个每天嚷嚷着减肥的妹子始终减不了肥。
其实，一个寝室里的孩子，除了上课，各自还参加各种社团，在一起的日子并不多。按他们的话说，平时大家都各有各的忙，能让大家聚在一起的，大概只有吃和睡了。
一个同学课堂演示《寝室的故事》时，突然蹦出一段很文艺范的话：“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好赶上了。”
在这些孩子心中，他们把友情看的和爱一样重。我问这些孩子，知道张爱玲么？大多数是摇头，有说知道的，也只是张爱玲和胡兰成的八卦。
一个学生突然问我，老师，你喜欢张爱玲么？
我说，我不喜欢张爱玲的怪癖与刻薄，但喜欢她的苍凉。我说我最喜欢张的两句话，一个是：“喜欢一个人，会卑微到尘埃里，然后开出花来。”再个是：“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长满了虱子。”
但我同时说，张爱玲的话很残酷，对你们90末也是如此，张爱玲说，你年轻么？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
快到下课了，一个女生正在介绍她的寝室，她这样说：
寝室四个人。
三个有男票！
一个单身狗！因该人性取向不明。
二 干了这碗鸡汤
对于这级90末的一个孩子说，天大的事也比不过一顿火锅，有的话，也只能是两顿火锅。
90末的孩子没经历过大饥荒，但感觉他们的胃袋一直是敞着的，就像大胃王，好像是张开眼就吃，闭上眼就睡。这次让大家写寝室故事，几乎所有的寝室，都提到“打边炉”。
我查了一下，打边炉，其实是“打甂炉”（广东人称火锅为“打甂炉”）。打边炉的“打”，是指“涮”的动作。火锅是坐下来吃的，而先前“打边炉”是站着吃的。火锅用金属器具，中间烧木炭，以前“打边炉”是用瓦罉，“打边炉”的筷子虽然是竹制的，但特别长，比普通筷子约长一倍，便于站立涮食。但现在“打边炉”已与普通火锅没有什么差别了。
打边炉必须要偷偷地。越是偷偷摸摸，孩子们才感觉别有一番风味。先得知人善任，指派人去镇上的菜市场买食材，他们在市场上挑挑拣拣，买的东西很丰富，包括各种肉丸、全鸡、鱼片、西洋菜、生菜、葱、元西、饮料、调味料等等，花了一个小时赶个来回，刚好到了下课的时辰，于是就多了几个帮手，洗肉、洗菜，再花花掉半小时。天已经黑了，一切也都搞掂了，打边炉正式开始。 可是第一轮食材还没熟，宿舍的电闸就跳啦！而且只要一插电，电闸就跳。可能是电饭煲里水太多溢出来的缘故，最终可怜了孩子们的电脑。最最最搞笑的是，因为煲底有水，几个人只好轮流端着电饭煲，或坐着，或蹲着，拿电吹风吹。
好容易处理妥当，开吃吧。当然少不了Music，N分贝的Hip-Hop音符充斥着整个宿舍，再倒上新鲜的饮料，坐在电脑前慢慢品尝，这时，孩子们才感到这才是生活！
香味会是流动的，难免会引来饿狼。甜言蜜语，共赴前程，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这些孩子会吃到半夜，最后连爬上床都困难，用他们的话，四个字：动不了了！
说90后是吃货，一点也不冤枉。还有奇葩的宿舍，在周六风和日丽的午后，经过一个小时的“浴脸奋战”，化完妆的吃货们排排坐围圈圈，吃起了辣条。化妆只为吃辣条，除了90后的孩子能干得出，你说还有谁。
有学生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吃辣条，到了初中，一天3包。这不，宿舍对辣条品牌是这样排名点评的。
卫龙：现今辣条界的老大之一。其实，辣条好不好吃，拆开包装，闻一下它的味道就知道了。卫龙是属于不辣的辣条，它还有甜甜的味道，适合想吃辣条但怕辣的人吃。
辣翻天：这也算是小时候的经典了，5毛钱一包，不贵且好吃。辣油比较多，辣辣的，麻麻的，贼好吃了。
天天主播：汪涵代言的辣条也是很好吃的，属于辣条中贤哥一派。天天主播有8种口味，其中也有辣的和不辣之分。这8种口味按照个人喜好，都很好吃。但是“名嘴一哥”中“香片素牛肉味”有股子怪味，不太好吃。吃多了可能肚子会不舒服。
……
有的同学在吃上，是精算师，她（他）能精准地说出学校附近哪家的烤白菜比较脆，哪家的香芋比较软糯，哪家的辣椒最刺激，哪家的烤鱼好吃又实惠……
就在一个月黑风高夜，这些吃货们很忘我地在宿舍学习，一时间馋虫肆虐，多方挣扎下，决定去吃宵夜。
已经到了熄灯时间，又不便爬侧门，只能从大门出去。几个人胆子够大，对宿管阿姨谎称是隔壁楼过来洗澡的。阿姨也是实诚人，放行了。
这群孩子吃完宵夜，体内的“洪荒之力”突然爆发，于是，凌晨的校道上出现了几只歪歪扭扭的“小天鹅”，伴奏曲目是《痒》。
女生们说，一个宿舍的女生在一起就是各种丢脸，都不会掩饰自己的丑态。
喝酒也非男生的专利，校园里有家鸡公煲，小女生们一有空就去吃。顺便点个小酒，这些孩子就像突然解除了武装，敞开了风情，大家糊里糊涂地说了好多不着边际话。有的说着说着就哭了。你绝对想不到这些小女生，也会拎着一罐啤酒摇摇晃晃地走到凉亭里举杯邀月，调侃日子里的风花雪月，和月上柳梢头那些载不动的许多愁。有个文艺范的女生形容晚上的夜空，就像八月长安的小說里写的那样，每朵云都下落不明。
于是，校园的月下，人影幢幢，远处竹林婆娑，湖水泛白，开始抒情了，开始撒狗粮了：
我喜欢在晴朗的夜晚静静地看着黑色夜幕上洒满的碎星。
也愿意为了和宿舍的三个小伙伴打闹放弃那满天的星星。
……
点外卖，是住校生的生活常态。一次一个女生正穿着高跟鞋在练习站姿，外卖到了。
你以为她会换衣服下去吗？
不！你太天真了！
她径直穿上睡衣，脖子上戴了一条澡巾，踩着高跟鞋下楼了……楼了……了……
见到的人至今还记得快递小哥那一脸惊悚一脸蒙逼的表情，仿佛看到了《捉妖记》里的妖？
吃货对吃，是追求食不厌细、脍不厌精。他们说吃猪扒包一定要去澳门。说虽如此，但坐落于北山村杨家大宗祠旁边的一家猪扒包小店，也是全城尽狂。为了吃到这家老字号的猪扒包，同学们一下课就开始跑，学校距离北山二十公里啊。好吃的东西总是留给愿意花时间去找的吃货！当看到每人限购一个的猪扒包时，果然没让人失望！金灿灿的菠萝酥皮铺在猪扒包的表面，鲜嫩柔滑的厚蛋与猪扒的肉汁紧紧相拥，没有油腻感，只有满满的幸福感。
吃了猪扒包，然后到北山的杨家祠，去看一棵道光年间的玉堂春，那可是华南地区硕果仅存的两棵之一。1868年，杨家修建大宗祠，花了500两银子从江南买来的，买来时这棵树树龄已有二三十岁，杨家人就制作了“玉堂春富贵”匾额悬挂在门头上。一到春天，虬曲横斜的枝头点缀着团团红花，渲染起浓厚的春天气息。
这个城中村，是遥远的时代和现代气息交错的地方，这里的老房子每年会举办“北山世界音乐节”与“北山爵士音乐节”，并且三届格莱美得主Ricardo Vogt，在这里也一展歌喉，每到音乐节，这里就是世界音乐大派对，啤酒、涂鸦、哈雷、舌尖上的市……这里虽然破败沧桑，却像一幅充满了时尚气息的现代油画。
同学们东逛逛、西溜达，在北山大院里，对着20世纪初的德国发电机那拍个照;在古井旁，探下头，对视绿色井壁上、苍翠的让人发毛的苔藓。附近的灯火亮起来了，这些出门吃猪扒包的小女生明白非走不可了，从石凳上拖起沾了些历史气息与猪扒包味道的包包，在变得昏暗的老房子间，踩动着碎石，急急去赶公交车。正好是晚班的高峰时段，车上有满身涂料的装修工人，流水线上的女工，怀抱孩子的年轻妇女，还会遇到一两只不安分的“咸猪手”。
吃经常触动这些孩子的神经，小伊日常的自言自语就是：“今天吃啥呀？” “好像也没啥好吃的。”可到了最后，汉堡包或炒河粉，或两者都在她的桌子上。
忽一日，绰号叫“厨娘老二”的女生突然兴起，我们煲鸡汤吧！
说干就干，一行四人向镇上的市场出发，买好材料回家煲鸡……
鸡汤的香气过于浓烈，大家连窗户都不敢开。
一碗充满家的味道的鸡汤，让这些离家的孩子沉迷鸡汤而无法自拔。
更绝的是，俩女生走在路上，看到一只绿色蚂蚱。一人捉住一看：还挺大，就是少条腿。 另一人心生怜悯地看着挣扎的蚂蚱，说放了吧。
女生只好把蚂蚱送到了草丛深处放掉了，却感慨地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善良。
问：为啥？
答：以前都烤了吃了。
女生看了舍友半天，表情里夹杂着淡淡的忧伤。而后，她们兴奋地讨论了一路有关怎样吃蚂蚱的话题。
这些吃货，这些咸鱼的每天的日常就是：好饿哦！早餐吃什么？午餐吃什么？晚餐吃什么？去哪吃？……
三 秘密
在《创意写作》课堂，我曾把一个班级分成7个写作工坊，大家抓阄听天由命，刚聚集到一个组，难免生分。我让大家各自写一个自我介绍，其中要包括你不说、别人就不知道的秘密，这样作为破冰之旅。人与人之间想拉进关系，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交流，而交换秘密就是最高效的交流手段，因为彼此之间拥有彼此的秘密，距离感马上就会缩小。
我隐去姓名整理了一下，实录如下：
A同学：在家喜欢边洗澡边洗衣服，没错，就是光着身子洗，无论天气，冬天也一样。什么？你问内裤脱不脱？当然得脱了，都说是光着身子了。然而每次总是衣服洗完了，澡才洗了一半，尴尬啊……
B同学：秘密嘛，倒没有想到什么，恶作剧倒是很多，反正我弟弟和哥哥也看不见，那我就说好了。小时候和弟弟比赛喝酱油，赢了的拿走對方隔天的早餐钱，其实我没喝，在弟弟不注意的时候，我倒在垃圾桶了。可能弟弟年纪小又比较单纯，既然他没有发现，那结局当然是我拿了他的早餐钱。还有就是和哥哥一起存钱的那张银行卡，我把密码改了。没有为什么，就因为他和我妈告我状。这就是我的秘密了。我的性格就是“没什么性格”，没什么脾气，没什么成绩。
C同学：我是个怪人，这是我最大的秘密，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D同学：我是那只妄想绊倒大象的蝼蚁。
E同学：出门前花大量的时间来装扮自己，只为掩饰自卑的自己。
F同学：用各种明信片记录自己的生活。
G同学：早在中学时期，我便组建了自己的乐队。从贝斯手到鼓手，从鼓手到吉他手，我都乐意去尝试。我又极爱出风头，希望自己创作的作品能由自己来解说、诠释，不愿假手于人。
H同学：相信很多人有和我一样的爱好，在洗澡的时候喜欢唱歌，伴随着水流声，世界随我陶醉。我睡觉时，还会说梦话。
I同学：.小的时候想当警察，后来看到警匪片，觉得警察太容易死了，就放弃了警察这个职业。
J同学：我的秘密是每当宰鱼时，就感觉好刺激。
K同学：我有收集癖，这个毛病从初中追随我到高中一直到大学。比如，我需要用到汤匙，我会准备一只长柄汤勺、一只短柄汤匙、一只长柄略凹汤匙，一只长柄略凸汤匙。然后，每种颜色的来一只，不同材质来一只。所以，你猜我有几支汤匙？
……
有个孩子写的自我介绍，让我非常感动：“当你的能力还不足以撑起你的野心时，选择哪一条路都是弯路，都得磨炼，都得吃苦。我也有许多伟大的梦想，可是不曾想过现实却是那样骨感，但是那又怎样？幸运的是我有一颗不会轻易放弃的心，这个世界，留给年轻人的机会本就不多，不能奢望一蹴而就，大多数的体面都是通过狭小的通道，一点一点地爬出来的。而年轻就是用来跌打与奋斗的，就是用来挑战与逆袭的，要不然留着青春又有何用？我不怕被人嘲笑的梦想，因为我知道，我拥有年轻这个最为宝贵的资本，那么一切就皆有可能！”
所以，这些孩子也有梦想，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一条咸鱼。
虽然我现在还是一条咸鱼，但是我贪心也想一生能衣食无忧。
虽然我现在还是一条咸鱼，但是我权心也想一世能流芳千古。
尽管我现在还是条咸鱼……
可是他们说这些咸鱼的心都错了，你重名重利十恶不赦！
虽然我现在还是一条咸鱼，但是我温心也想保家人平安无事。
虽然我现在还是一条咸鱼，但是我雄心也想护国家天下太平。
尽管我现在还是一条咸鱼……
可是他们还说这些咸鱼的心都错了，你好高骛远不求实际！
虽然我现在还是一条咸鱼，但是我本心还是想做一条咸鱼！
但就算做咸鱼也不要做和“他们”一样的咸鱼！
那就让我做咸鱼吧……
做一条不一样的咸鱼。
站在讲台上，当《寝室的秘密》快要结束的时候，有的同学说，在人生的过程里何其有幸与你们相遇，或辗转知道你们的故事，记得你们，记得那些事，是因为在不知不觉中这都成了生命的刻痕，甚至是生命的一部分。愿多年以后，我提着老酒，你还是那位好友。
当这个同学说完了这句话时，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责任编辑 杨 枥
早4点半。起床。顾不得洗漱。就坐在电脑前。把微信公众号打开，预备推送学生的作业《寝室的故事》，这是《创意写作》课堂的第二次作业，有硬性的要求，每个寝室的文字不少于1500字，并且要做成PPT，每个寝室逐一在课室的讲台上登台说法亮相。
我的本意，就是训练各寝室同学在宿舍里，进行头脑风暴，写什么？如何写？选什么材，什么细节、故事，用什么结构，什么图片，上什么音乐。
头一星期布置，下一星期演示，三个班级，男女宿舍，140名学生，一个不落，逐一登台。最后，每个班级选了两个宿舍的文字在公众号分享。在分享的时候，我写下这样的话：90后的孩子并不孱弱，他们自诩是“吃货”，在游戏和追剧中长大。他们把吃和玩当成心灵的填充物，他们自我，他们求当下的快乐与刺激。他们在大一的时候，也许是迷茫的，但他们也有自己的春天、友谊、亲情，他们看似不羁，但这是一种自嘲和对所谓的教诲的消解，他们旗帜鲜明，他们有自己的前程。
其实说90后，并不确切，正上大一的2016级的学生，大多出生于1998年、1999年，是世纪末的娃娃。在这个节点，人类进入了高度的信息化时代。这些孩子出生在“上网热”的年份，从小就是在电脑、手机和游戏的氛围中耳濡目染中长大的。
他们一进课堂，除掉吃，就是低头玩手机。如果虚拟个《铁律二十二条》：手机没收三天，薯条没收三天，很多孩子可能会立马疯掉。有个家住三灶的孩子，打游戏抑郁了，送回家里，一不打游戏，抑郁就好。但家长说，孩子不打游戏就又空虚，于是就又打游戏，这看似一个悖论，可校方也无可奈何。
手机控是这代孩子的特征。按一个孩子的话说，以手机为圆心，五米为半径，出了这个圈就开始焦虑，就觉得呼吸困难以至窒息。
有同学在寝室一时找不到手机，就会说：“快不行了，我的手机呢。只有死亡才能将我和手机分离。”
这些孩子转眼都上大学了。回想起千禧年的那个夜里，我和雪晴在北京世纪坛和疯狂的人们一起迎接新世纪。那天，我们也喝了很多的红星二锅头，第二天，晕乎乎的太阳照着我们晏起的屁股就跨入了新世纪。
这些世纪末的孩子，正或松散或扎堆地坐在面前的科室里，女生有涂口红涂指甲的，男生也有焗成红发黄发的，大部分嘴巴开始长起绒绒的细毛，在教室的光线下，如草色遥看。
课堂上，他们叙说自己寝室故事的时候，我才知道目前最热的一款游戏，男女生都玩，在课室玩，寝室玩，操场玩，饭堂玩。有同事说，在他的课堂，他最看不惯玩游戏的同学，他见一个同学低头玩游戏，警告几次无效，他把同学请出课堂，但学生起身外走的时候，手里还依然握着手机，两眼不看老师也不看同学，只盯着游戏，嘴里还念叨着：“马上打完一局，马上打完一局。”
目前同学疯玩的这款游戏中的刺客荆轲竟是女的，诗仙李白成了刺客，名医扁鹊是用毒高手……这样的穿越和角色错位使我大吃一惊，三观碎了一地，这款名为《王者荣耀》的游戏，完全颠覆了我的三观和对传统历史的记忆，这就是这些孩子，游戏如喝饮料一样。
“诸葛亮是一名拥有超强单体爆发输出的法师，他的技能一旦精准命中敌人，都将获得谋略刻印，谋略刻印达到5层时，会召唤5颗法球围绕自身，自动攻击附近的敌人，造成高额伤害。”这游戏里的诸葛亮与草船借箭和空城计里的羽扇纶巾智者形象相去甚远，只是作为一个游戏角色的代号，把诸葛亮叫成A或B，也丝毫不改变他的法力。
李白、赵云、孙悟空、墨子、庄周、狄仁杰、貂蝉等在《王者荣耀》游戏中只是穿越时空，一起“混战”，所有人物按游戏的角色设定只是取了一个名字而已，是一个符号，与真实的历史背景和历史曾有的人物经历无涉，内容和精神完全被架空，名实不副。
我们可能会认为，历史的戏说也要有底线，或七实三虚，或三虚七实，但这些孩子认为，游戏就是游戏，不用那么认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美，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口味。
我去课室给他们上课的时候，正是珠海回暖天气，地面上落了好些木棉花，被人和雨脚践踏，就有了黛玉葬花的感慨，枝头红灼如霞，一旦脱离了位置，就一分不值，也许生命的轮回就是如此的铁律和法则。该开时候，就扯着嗓子，该败落的时日，就喑哑起声带。
我想到，在课堂上，进行诗性思维训练，一个同学当堂即时写下的木棉花：
因为春初
因为苏醒
它开了，满树红
不留有空隙的红艳，
它艳得热烈，
艳得夺人眼眶。
待春来一场雨。
打湿了花托，
打湿了枝丫，
但大朵大朵地坠落，
不知是雨水給了它的负荷，
还是红艳已到尽头？
我知晓原来是春来春去
它没有罪恶，只有生命凋落。
我欣赏“我知晓原来是春来春去，它没有罪恶，只有生命凋落”这一句 。一代人也如春来春去，它没有罪恶。这些孩子，是木棉，该红艳的时候，满树红，不留有空隙。你和学生的距离，是赏花人和花，他们开放，然后坠落，这是一轮生命的完成，无所谓对错。
一 宿舍
心理健康教育课上老师会对学生说，大学伊始这段时期属于又一生理的“断奶期”，步入大学，他们再也听不到父母每天的唠叨、吃不到父母烹调美味的饭菜、离开了父母每天的陪伴，面临的是陌生的人和事，所处的是陌生的环境。
但大学生活往往令有些孩子猝不及防，有同学原本理想中的大学宿舍有热水有空调有洗衣机，而踏入大学后，即便是洗澡，也不是随心所愿，于是就非常怀恋家里的洗衣机、电饭煲、电视、老妈煲的汤。 学生入学时，我看到很多的学生家长，有开车来的，乘动车和飞机来的，当时学校迎新如农贸市场，家长和小女生手拉手生怕被人群冲散，男生则横冲直撞。有个学生家长看样子是北方人，身材又高又壮，一进校门，就兴奋地在电话中大嗓门喊着：“兄弟，我看到椰子树了。”其实那不是椰子树，是大王椰，模样像椰子树，但不挂果的。接着还问迎接的向导哪儿有卖椰子的，说回程要捎几个。
这个学校的学生宿舍格局差不多，如基因一样的复制，一个房间，二张上下床，一个厅，二张或者四张桌子，一个阳台，一个厕所，还有的就是一个房间，四张上床下桌的床，配有一个衣柜。
有的同学，一进到寝室就傻了眼。屋里一片狼藉，“前朝”遗留下的物品满地都是，就连厕所下水也是堵塞的。谁能想到，来到学校第一天一起做的事竟然是通厕？有同学吐槽道：苍天饶过谁！？抬望眼，空调呢？热水器呢？上床下桌呢？
有的则更惊恐，进了宿舍，拉开桌子的瞬间，飙出来的油油的大蟑螂，毫不怕人，还有那些掉到桌子后面的化妆棉以及双眼皮贴。太坑了！这与想象中的大学宿舍，那种浪漫相差甚远，但一房一厅最后也就勉强接受了。他们无奈摊摊手，耸耸肩，来都来了，不接受能咋办？
宿舍是大家的旅社，也是食堂，也是病房，也是聊天室。有洁净的同学会把宿舍的墙皮用墙纸贴一下，很多懒散的人则说：“贴了也没用，毕业了还不是得撕掉吗”有个同学写到一个观点，我十分赞同。她说：其实，世界上许多美妙的都是由无用之物带来的，不做无用之事，又何以遣有生之涯呢？一场猝不及防的春雨或许无用，却给人沁人心脾之感。房子是租来的，但生活不是，我们不希望只是在学校里苟且过着，而是要过一种精致的生活。我们虽然不富贵不华丽，但却依然热爱生活，享受人生的酸甜苦辣。
把宿舍装修一遍，对没怎么干过活的同学而言，花了两周时间捯饬寝室，是真的累。
浪漫一点的则在寝室种草莓等着摘草莓，种碗莲，等着吃莲子。
有宿舍养了一只猫，叫贰佰，是一只出生才几天的家猫。因为同学给它买吃的就花了二百块，所以就叫贰佰。贰佰不会喝奶，不会拉屎，每天宿舍里的人们都轮着跪求它喝奶拉屎，拿纸巾沾热水刺激它拉屎，可直到它被送走，都没成功过。
有的在宿舍养鱼，还为一条鱼做人工呼吸，延续那条鱼的命真不易，别的宿舍人见了，却只想把鱼炖了，可怜鱼的命运时时有被改变的危险。
每个宿舍都有舍长，有个舍长绰号“大妹子”，舍友却评价她不贤惠不细腻不温柔，还要充当老妈子角色。她每天都嚷嚷着“某婷你充完电又不拔充电头，信不信我打死你！没看新闻不拔容易爆炸的吗？” “某芳你又不关灯，你是大款啊，不用交电费啊？” “某慧你今天值日啊，别忘把垃圾扔了！”
可实际情况是，大妹子每天巴拉巴拉说一大堆都没什么用，充电器冲完电，照样留在插座上，客厅寝室厕所的灯基本是“长明灯”，于是乎，她又开始巴拉巴拉说个没完。
这些孩子在家，基本上不做家務，就是个甩手掌柜，到了大学，不适是一定的，而原先的生活的痕迹会时不时闪现。
下面这个对话，是很好的注脚。
“你好了没啊？”
“我就差穿鞋了！”
5分钟后……
“天啊，你怎么还在床上？”
懒散随性自然，每次上课之前前十分钟才出门，有些性子急的舍长，开始吐槽了：其实我真的好悲伤，我苦啊。我说这么多都是为你们好，为什么你们就不听呢？“快点！再磨磨蹭蹭，以我小学二年级的脾气，早把你KO了。”
宿舍，是这些孩子深夜畅谈快乐与苦恼的地方，他们谈恋爱经历聊八卦分享女生小秘密，也是分享零食分享心事聚堆看鬼片的地方。宿舍啥都不多，锅碗瓢盆最多，好像宿舍里大都是吃货，宿舍的垃圾桶永远都堆满了零食袋，门口一直存在的外卖盒，导致两个每天嚷嚷着减肥的妹子始终减不了肥。
其实，一个寝室里的孩子，除了上课，各自还参加各种社团，在一起的日子并不多。按他们的话说，平时大家都各有各的忙，能让大家聚在一起的，大概只有吃和睡了。
一个同学课堂演示《寝室的故事》时，突然蹦出一段很文艺范的话：“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好赶上了。”
在这些孩子心中，他们把友情看的和爱一样重。我问这些孩子，知道张爱玲么？大多数是摇头，有说知道的，也只是张爱玲和胡兰成的八卦。
一个学生突然问我，老师，你喜欢张爱玲么？
我说，我不喜欢张爱玲的怪癖与刻薄，但喜欢她的苍凉。我说我最喜欢张的两句话，一个是：“喜欢一个人，会卑微到尘埃里，然后开出花来。”再个是：“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长满了虱子。”
但我同时说，张爱玲的话很残酷，对你们90末也是如此，张爱玲说，你年轻么？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
快到下课了，一个女生正在介绍她的寝室，她这样说：
寝室四个人。
三个有男票！
一个单身狗！因该人性取向不明。
二 干了这碗鸡汤
对于这级90末的一个孩子说，天大的事也比不过一顿火锅，有的话，也只能是两顿火锅。
90末的孩子没经历过大饥荒，但感觉他们的胃袋一直是敞着的，就像大胃王，好像是张开眼就吃，闭上眼就睡。这次让大家写寝室故事，几乎所有的寝室，都提到“打边炉”。
我查了一下，打边炉，其实是“打甂炉”（广东人称火锅为“打甂炉”）。打边炉的“打”，是指“涮”的动作。火锅是坐下来吃的，而先前“打边炉”是站着吃的。火锅用金属器具，中间烧木炭，以前“打边炉”是用瓦罉，“打边炉”的筷子虽然是竹制的，但特别长，比普通筷子约长一倍，便于站立涮食。但现在“打边炉”已与普通火锅没有什么差别了。
打边炉必须要偷偷地。越是偷偷摸摸，孩子们才感觉别有一番风味。先得知人善任，指派人去镇上的菜市场买食材，他们在市场上挑挑拣拣，买的东西很丰富，包括各种肉丸、全鸡、鱼片、西洋菜、生菜、葱、元西、饮料、调味料等等，花了一个小时赶个来回，刚好到了下课的时辰，于是就多了几个帮手，洗肉、洗菜，再花花掉半小时。天已经黑了，一切也都搞掂了，打边炉正式开始。 可是第一轮食材还没熟，宿舍的电闸就跳啦！而且只要一插电，电闸就跳。可能是电饭煲里水太多溢出来的缘故，最终可怜了孩子们的电脑。最最最搞笑的是，因为煲底有水，几个人只好轮流端着电饭煲，或坐着，或蹲着，拿电吹风吹。
好容易处理妥当，开吃吧。当然少不了Music，N分贝的Hip-Hop音符充斥着整个宿舍，再倒上新鲜的饮料，坐在电脑前慢慢品尝，这时，孩子们才感到这才是生活！
香味会是流动的，难免会引来饿狼。甜言蜜语，共赴前程，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这些孩子会吃到半夜，最后连爬上床都困难，用他们的话，四个字：动不了了！
说90后是吃货，一点也不冤枉。还有奇葩的宿舍，在周六风和日丽的午后，经过一个小时的“浴脸奋战”，化完妆的吃货们排排坐围圈圈，吃起了辣条。化妆只为吃辣条，除了90后的孩子能干得出，你说还有谁。
有学生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吃辣条，到了初中，一天3包。这不，宿舍对辣条品牌是这样排名点评的。
卫龙：现今辣条界的老大之一。其实，辣条好不好吃，拆开包装，闻一下它的味道就知道了。卫龙是属于不辣的辣条，它还有甜甜的味道，适合想吃辣条但怕辣的人吃。
辣翻天：这也算是小时候的经典了，5毛钱一包，不贵且好吃。辣油比较多，辣辣的，麻麻的，贼好吃了。
天天主播：汪涵代言的辣条也是很好吃的，属于辣条中贤哥一派。天天主播有8种口味，其中也有辣的和不辣之分。这8种口味按照个人喜好，都很好吃。但是“名嘴一哥”中“香片素牛肉味”有股子怪味，不太好吃。吃多了可能肚子会不舒服。
……
有的同学在吃上，是精算师，她（他）能精准地说出学校附近哪家的烤白菜比较脆，哪家的香芋比较软糯，哪家的辣椒最刺激，哪家的烤鱼好吃又实惠……
就在一个月黑风高夜，这些吃货们很忘我地在宿舍学习，一时间馋虫肆虐，多方挣扎下，决定去吃宵夜。
已经到了熄灯时间，又不便爬侧门，只能从大门出去。几个人胆子够大，对宿管阿姨谎称是隔壁楼过来洗澡的。阿姨也是实诚人，放行了。
这群孩子吃完宵夜，体内的“洪荒之力”突然爆发，于是，凌晨的校道上出现了几只歪歪扭扭的“小天鹅”，伴奏曲目是《痒》。
女生们说，一个宿舍的女生在一起就是各种丢脸，都不会掩饰自己的丑态。
喝酒也非男生的专利，校园里有家鸡公煲，小女生们一有空就去吃。顺便点个小酒，这些孩子就像突然解除了武装，敞开了风情，大家糊里糊涂地说了好多不着边际话。有的说着说着就哭了。你绝对想不到这些小女生，也会拎着一罐啤酒摇摇晃晃地走到凉亭里举杯邀月，调侃日子里的风花雪月，和月上柳梢头那些载不动的许多愁。有个文艺范的女生形容晚上的夜空，就像八月长安的小說里写的那样，每朵云都下落不明。
于是，校园的月下，人影幢幢，远处竹林婆娑，湖水泛白，开始抒情了，开始撒狗粮了：
我喜欢在晴朗的夜晚静静地看着黑色夜幕上洒满的碎星。
也愿意为了和宿舍的三个小伙伴打闹放弃那满天的星星。
……
点外卖，是住校生的生活常态。一次一个女生正穿着高跟鞋在练习站姿，外卖到了。
你以为她会换衣服下去吗？
不！你太天真了！
她径直穿上睡衣，脖子上戴了一条澡巾，踩着高跟鞋下楼了……楼了……了……
见到的人至今还记得快递小哥那一脸惊悚一脸蒙逼的表情，仿佛看到了《捉妖记》里的妖？
吃货对吃，是追求食不厌细、脍不厌精。他们说吃猪扒包一定要去澳门。说虽如此，但坐落于北山村杨家大宗祠旁边的一家猪扒包小店，也是全城尽狂。为了吃到这家老字号的猪扒包，同学们一下课就开始跑，学校距离北山二十公里啊。好吃的东西总是留给愿意花时间去找的吃货！当看到每人限购一个的猪扒包时，果然没让人失望！金灿灿的菠萝酥皮铺在猪扒包的表面，鲜嫩柔滑的厚蛋与猪扒的肉汁紧紧相拥，没有油腻感，只有满满的幸福感。
吃了猪扒包，然后到北山的杨家祠，去看一棵道光年间的玉堂春，那可是华南地区硕果仅存的两棵之一。1868年，杨家修建大宗祠，花了500两银子从江南买来的，买来时这棵树树龄已有二三十岁，杨家人就制作了“玉堂春富贵”匾额悬挂在门头上。一到春天，虬曲横斜的枝头点缀着团团红花，渲染起浓厚的春天气息。
这个城中村，是遥远的时代和现代气息交错的地方，这里的老房子每年会举办“北山世界音乐节”与“北山爵士音乐节”，并且三届格莱美得主Ricardo Vogt，在这里也一展歌喉，每到音乐节，这里就是世界音乐大派对，啤酒、涂鸦、哈雷、舌尖上的市……这里虽然破败沧桑，却像一幅充满了时尚气息的现代油画。
同学们东逛逛、西溜达，在北山大院里，对着20世纪初的德国发电机那拍个照;在古井旁，探下头，对视绿色井壁上、苍翠的让人发毛的苔藓。附近的灯火亮起来了，这些出门吃猪扒包的小女生明白非走不可了，从石凳上拖起沾了些历史气息与猪扒包味道的包包，在变得昏暗的老房子间，踩动着碎石，急急去赶公交车。正好是晚班的高峰时段，车上有满身涂料的装修工人，流水线上的女工，怀抱孩子的年轻妇女，还会遇到一两只不安分的“咸猪手”。
吃经常触动这些孩子的神经，小伊日常的自言自语就是：“今天吃啥呀？” “好像也没啥好吃的。”可到了最后，汉堡包或炒河粉，或两者都在她的桌子上。
忽一日，绰号叫“厨娘老二”的女生突然兴起，我们煲鸡汤吧！
说干就干，一行四人向镇上的市场出发，买好材料回家煲鸡……
鸡汤的香气过于浓烈，大家连窗户都不敢开。
一碗充满家的味道的鸡汤，让这些离家的孩子沉迷鸡汤而无法自拔。
更绝的是，俩女生走在路上，看到一只绿色蚂蚱。一人捉住一看：还挺大，就是少条腿。 另一人心生怜悯地看着挣扎的蚂蚱，说放了吧。
女生只好把蚂蚱送到了草丛深处放掉了，却感慨地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善良。
问：为啥？
答：以前都烤了吃了。
女生看了舍友半天，表情里夹杂着淡淡的忧伤。而后，她们兴奋地讨论了一路有关怎样吃蚂蚱的话题。
这些吃货，这些咸鱼的每天的日常就是：好饿哦！早餐吃什么？午餐吃什么？晚餐吃什么？去哪吃？……
三 秘密
在《创意写作》课堂，我曾把一个班级分成7个写作工坊，大家抓阄听天由命，刚聚集到一个组，难免生分。我让大家各自写一个自我介绍，其中要包括你不说、别人就不知道的秘密，这样作为破冰之旅。人与人之间想拉进关系，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交流，而交换秘密就是最高效的交流手段，因为彼此之间拥有彼此的秘密，距离感马上就会缩小。
我隐去姓名整理了一下，实录如下：
A同学：在家喜欢边洗澡边洗衣服，没错，就是光着身子洗，无论天气，冬天也一样。什么？你问内裤脱不脱？当然得脱了，都说是光着身子了。然而每次总是衣服洗完了，澡才洗了一半，尴尬啊……
B同学：秘密嘛，倒没有想到什么，恶作剧倒是很多，反正我弟弟和哥哥也看不见，那我就说好了。小时候和弟弟比赛喝酱油，赢了的拿走對方隔天的早餐钱，其实我没喝，在弟弟不注意的时候，我倒在垃圾桶了。可能弟弟年纪小又比较单纯，既然他没有发现，那结局当然是我拿了他的早餐钱。还有就是和哥哥一起存钱的那张银行卡，我把密码改了。没有为什么，就因为他和我妈告我状。这就是我的秘密了。我的性格就是“没什么性格”，没什么脾气，没什么成绩。
C同学：我是个怪人，这是我最大的秘密，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D同学：我是那只妄想绊倒大象的蝼蚁。
E同学：出门前花大量的时间来装扮自己，只为掩饰自卑的自己。
F同学：用各种明信片记录自己的生活。
G同学：早在中学时期，我便组建了自己的乐队。从贝斯手到鼓手，从鼓手到吉他手，我都乐意去尝试。我又极爱出风头，希望自己创作的作品能由自己来解说、诠释，不愿假手于人。
H同学：相信很多人有和我一样的爱好，在洗澡的时候喜欢唱歌，伴随着水流声，世界随我陶醉。我睡觉时，还会说梦话。
I同学：.小的时候想当警察，后来看到警匪片，觉得警察太容易死了，就放弃了警察这个职业。
J同学：我的秘密是每当宰鱼时，就感觉好刺激。
K同学：我有收集癖，这个毛病从初中追随我到高中一直到大学。比如，我需要用到汤匙，我会准备一只长柄汤勺、一只短柄汤匙、一只长柄略凹汤匙，一只长柄略凸汤匙。然后，每种颜色的来一只，不同材质来一只。所以，你猜我有几支汤匙？
……
有个孩子写的自我介绍，让我非常感动：“当你的能力还不足以撑起你的野心时，选择哪一条路都是弯路，都得磨炼，都得吃苦。我也有许多伟大的梦想，可是不曾想过现实却是那样骨感，但是那又怎样？幸运的是我有一颗不会轻易放弃的心，这个世界，留给年轻人的机会本就不多，不能奢望一蹴而就，大多数的体面都是通过狭小的通道，一点一点地爬出来的。而年轻就是用来跌打与奋斗的，就是用来挑战与逆袭的，要不然留着青春又有何用？我不怕被人嘲笑的梦想，因为我知道，我拥有年轻这个最为宝贵的资本，那么一切就皆有可能！”
所以，这些孩子也有梦想，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一条咸鱼。
虽然我现在还是一条咸鱼，但是我贪心也想一生能衣食无忧。
虽然我现在还是一条咸鱼，但是我权心也想一世能流芳千古。
尽管我现在还是条咸鱼……
可是他们说这些咸鱼的心都错了，你重名重利十恶不赦！
虽然我现在还是一条咸鱼，但是我温心也想保家人平安无事。
虽然我现在还是一条咸鱼，但是我雄心也想护国家天下太平。
尽管我现在还是一条咸鱼……
可是他们还说这些咸鱼的心都错了，你好高骛远不求实际！
虽然我现在还是一条咸鱼，但是我本心还是想做一条咸鱼！
但就算做咸鱼也不要做和“他们”一样的咸鱼！
那就让我做咸鱼吧……
做一条不一样的咸鱼。
站在讲台上，当《寝室的秘密》快要结束的时候，有的同学说，在人生的过程里何其有幸与你们相遇，或辗转知道你们的故事，记得你们，记得那些事，是因为在不知不觉中这都成了生命的刻痕，甚至是生命的一部分。愿多年以后，我提着老酒，你还是那位好友。
当这个同学说完了这句话时，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责任编辑 杨 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