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湘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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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玉玲,河南省作协会员,汝阳县作家协会主席。20世纪90年代后期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曾出版《送你一束红玫瑰》《和你一起去看海》《岁月的温度》三本散文集。
  一
  从我记事起,小姨就一直是村里的风云人物。小姨家在我们这指甲盖儿大小的姚家村里,绝对是个大户人家,一个姐姐是老大,三个哥哥,她是最小的妹妹。因为三个儿子的缘故,村里人个个仰脸高看他家,于是,小姨在农村重男轻女的氛围下,由于这样的原因竟然备受宠爱,不仅让她读书,吃的穿的也都优于同龄女孩,自然就见的世面多些。
  小姨她爹只是我娘一个远房舅舅,但农村的亲戚就是这样筋爪相缠,爹娘从小就教我见她喊小姨。我也乐意跟在后边叫小姨,因为她和村里别的女人都不一样,她总是能让人感知到城里人的风尚,比如敢穿裙子。
  那是20世纪70年代末,小村还很闭塞,夏天穿个裙子会被指指点点,村里女人们根本没穿过裙子,但小姨居然有个白色的连衣裙,并且去地里干活的时候背着锨昂首挺胸地走着,她的白裙子有点透,里边的棉布胸罩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当时穿胸罩在农村根本就不时兴,但小姨硬是缠着舅奶奶给她做,然后把我喊到她小屋里,比划着给我看:妞,你马上也要发育了,我得告诉表姐给你做胸罩,听小姨的没错,咱得学城里人,要对自己讲究。
  拜小姨所赐,两年后,我娘不情不愿地给我做了两件胸罩。小姨亲自跑来帮我戴,说,这才像个姑娘样儿呢,多好看啊。再后来,小姨又教会我身上来事的时候要用卫生纸,不要像她以前那样傻,我问她怎么傻,她说她娘从来没给她讲过这些,第一次来事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得了啥怪病,跑到村边的小渠沟里用水不停地洗,连着几天越洗越多,她吓坏了跑回去哭着告诉她娘,说自己老是流血流个不停,她娘骂了一句死妮子真是事多,给她用棉絮裹上布条放在内裤里就算完事。我说,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姨说:这都是正常生理现象,等你上初中老师就会讲。不用怕,一月一次,一星期就好了。
  我听得懵懵懂懂,但心里觉得和小姨更近了。
  她每次去浇地或插秧的时候总喜欢叫着我,一路昂头,胸脯挺得鼓鼓的,偶有胖婶子和小媳妇截着我问:你小姨裙子里边是个啥?不嫌害臊,穿这东西外边倒是套个黑衣裳遮住啊。我说,那叫胸罩,你们别瞎说。她们听了嘴里啧啧几声,然后是一阵粗声大嗓的哄笑……
  我气鼓鼓地问小姨知不知道那些婶婶媳妇们看不惯她。她大咧咧一笑:我才不管她们看惯看不惯,又不是让她们看。不过你看着,要不了几天那些年轻媳妇们就也要学着穿上了。
  小姨小屋里贴满了电影画报,上面全是好看姑娘们,她告诉我谁是陈冲谁是刘晓庆谁是李秀明,然后拉着连衣裙边旋转了几圈,说:妞,你看小姨像这些演员吗?
  我记得我摇了摇头。说实在话,小姨脸黑黑的,身材有点壮实,白连衣裙穿她身上箍得紧紧的,我咋看都不能把她和那些好看的女演员联系在一起。小姨唯一好看的地方是眼睛,特别大,特别圆,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把眼睛一眨一眨,就这点吧,觉得她很洋气,要知道村里那些媳妇们除了说话粗声大嗓,或者大声骂粗话外,是绝不肯歪头眨眼睛说话的,她们说这种说话方式叫骚乎,是勾引男人用的。
  有次,我去小姨的小屋里玩,发现她对着镜子在笑,就是歪着头嫣然一笑那种。我那时虽年幼,却忽然把她这种举动和那些婶婶们评价她的话连在了一起。
  我说:小姨,她们说你想勾引男人,这是啥意思?她哈哈一笑说:她们猜对了,妞,我对你说件事,你别出去学话。我和一个人好了,你别吭声,就咱俩知道。
  我愣住了。我还不到10岁,这么快就要替人保守秘密了。
  二
  小姨说的那个人我太熟悉了,当知道是他的时候,我心里居然很难受。
  这个人是我们的小于老师,一个北京来的知青。我难受的原因是他怎么居然和小姨好呢。他长得那么好看,是我们那个村里唯一讲普通话的,他还会拉手风琴,夏季夕阳西下的时候,他穿着白衬衣绿军裤坐在麦场边,和其他村里的几个男女知青坐在一起,眼睛半眯着,拉那首好听的曲子《我的祖国》,他边拉手风琴边领唱,那磁性的男中音迷得我总是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我还去过他们的知青宿舍,那搪瓷缸里的白色牙刷,那白色的毛巾,整齐的床铺,以及他床头的几本诗集……小于老师的生活就是我当时心里最高级的生活方式。而小姨呢?长得不算特别好看说话一嘴乡音,哪儿能配上小于老师?
  我不自觉地脸色很难看,我瞪着小姨:你俩?我们小于老师?他会跟你好吗?小姨自信地笑着说:怎么不会?他找我好几次了,还跟我表白了呢。我很惊讶地张大嘴,看她翻开粗布床单,小心翼翼地翻出来一封信。那封信折叠成燕子的形状,小姨打开以后用蹩脚的普通话朗读了几句:“我相信我们在另一个世界见过面。是一对同在屋檐下躲避风暴的小鸟?是两朵在車辙中幸存的蒲公英?”……小姨没读完我就把信拽了过来,果真是小于老师,那字迹我在黑板上天天看,包括这首诗我也听过,小于老师在课堂上朗读过,我心里转了一个念头:难怪小姨喜欢舒婷的诗,原来是我们小于老师喜欢!
  我还看到了开头的一句话:送给湘湘。我问小姨:你改名了?小姨红了脸,说:他喜欢这样叫我,说叫“二香”土气,嘿,一改就是好听多了!
  这儿要说明一下,小姨的名字叫二香,她还有个姐叫大香,老早就出嫁了。我说,那我以后喊你湘湘姨姨?她把我鼻子刮了一下,说:对,就这么叫!
  知道了小姨的这个秘密后,小姨就没有再瞒过我,有时候还让我捎信给小于老师,晚上去村边的荷花池见面。
  我心里虽然不高兴,但还是为能拥有一个小于老师和小姨的共同秘密而隐隐快乐着。
  三
  我真的不知道小于老师临走的时候是怎么跟小姨承诺的,他是村里最后一批走的知青,小于老师和我们道别的时候,我们班里的几个孩子们都哭成了一团。尤其是我,哽咽着问小于老师:啥时候还可以见到你?小于老师抚摸着我的头,说:我还会回来看你的妞。我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眼泪鼻涕都蹭在了他的白衬衣上。   但我并没有看见他和小姨道别。
  大概走了快半年,小姨家忽然翻了天,吵嚷声,哭闹声,以及我熟悉的小姨的大嗓门轮番上阵。我娘那些天一早到晚地呆在她家,回来和我爹神秘地叽叽咕咕说上一通,并且勒令这段时间我不准再去找小姨玩。
  后来耐不住我的好奇追问,我娘只好给我讲了个大概。原来小姨怀孕了,原来小于老师走了后就和小姨断了联系。我爹我娘告诉我,没有结婚就怀了个孩子,这在村里简直是奇耻大辱,怀了孩子还被抛弃了,这更是耻辱里的耻辱。更严重的问题是,等别人发现小姨怀孕的时候,她其实已经快生了。
  前边说了,小姨家是个大户人家,出了这种事我娘说简直就是有人拿鞋底啪啪打他们的脸。据说舅奶奶气得卧病在床,舅爷爷旱烟袋摔烂了好几个,三个哥哥更是摩拳擦掌,准备结伴到北京去,说要找到那个小子先揍一顿,再押回来让村里处置。
  据我娘讲,她就没见过小姨这么犟筋的人。她开始是哭,再然后就改口了,说孩子不是小于老师的,说三个哥哥要是去北京的话,她就上吊,喝敌敌畏,反正就是不活了,舅爷爷气得冲上去给了她两个大耳光:你这妮子咋这么贱!这孩子不是他的是谁的?别以为村里人都不知道,我这就喊妞妞来当证人!
  这个妞妞当然就是我,全村人都知道,就我和她天天腻在一块,是她的小跟班。我被我娘领着走进小姨家时,心里的惶恐和好奇是并存的,我不知道咋当证人可以减轻湘湘小姨的痛苦,又潜意识里不想让小姨的三個哥哥去找小于老师,毕竟,我认为,小于老师跟小姨就是不般配。
  小姨散乱着头发躺在小屋里的床上,眼睛红肿着。我的心里矛盾极了。小姨和小于老师当然是谈恋爱了,并且很不嫌害臊。记得那次在荷花池一直呆到半夜,我都躺在小姨怀里睡着了,醒来看见小于老师紧紧拉着小姨的手;还有一次,小于老师让我带张纸条给小姨,约小姨去玉米地里说话,我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偷偷在他们约定的时间也跑去了,隔着高大的玉米棵子的缝隙,我看见他俩在亲嘴儿,吓得我赶紧跑了回去……
  想到这些,我的心里还是酸酸的。现在小于老师终于走了,不再跟小姨有瓜葛,我就更不想让小于老师回来了。
  于是,我坚定地说:舅爷舅奶奶,我们小于老师上课完之后就是拉手风琴和找其他知青耍,就有一次借给小姨一本书,别的时候真没见过他俩一起。小姨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听见了吧?我说不是就不是,你们不用去北京了!舅奶奶气得脸色煞白,抖着声音问:那你说说,你肚里的娃娃是谁的?你让咱这一大家子今后在村里咋抬头?小姨说,愿意是谁的就是谁的,反正不是小于老师的!小姨刚喊完,我就看见舅爷爷抓起脚旁边的一个小铁盆照小姨兜脸甩了过去,血顺着小姨的额头流了下来……我哇的一声吓哭了。
  小姨捂着头,也大声哭起来。三个舅舅手忙脚乱地帮她按着头止血,大香姨喊我:妞子,你赶紧跑去找拐子强,让他来给你小姨看看。
  四
  小姨生命里另一个重要的人物出场了。对,就是大香姨让我找的这个拐子强。
  拐子强是村里有名的能人。他父母是村里最早的赤脚医生,后来双双病死了,留下拐子强孤苦伶丁一个人,一条腿也因为小儿麻痹落下了拐子的名号,但他天赋高,虽然初中都没上完,但村里孩子们最喜欢找他玩,因为他啥都会。城里来的知青头疼脑热的,他会为他们抓药打针;他也缠着知青们教他吉他,没几天就会弹得像模像样;跟着小于老师读书,普通话一学就会,声音像播音员一样……记得小于老师经常夸他:强子若不是身世孤苦,定是栋梁之才,可惜了这个人才。
  拐子强家的院子特别大,里边藏着各种各样的神奇物什。他家前边开着个小诊所,诊所旁一个小套间里摆着日常用品,什么酱油醋糖葫芦瓜子之类的,那时只有镇上一个供销社卖各种日常用品,但离村里还有十来里路,拐子强这个小套间就成了村里人日常光顾的地方,时常有人来买东西,他对小孩十分大方,见小孩就塞糖葫芦,钱也是看着给就行,于是家里边常常挤满了馋嘴的孩子。
  我也是其中之列,不过我和班里的一帮孩子们更喜欢跑到拐子强家的后院去玩,那里更是热闹,养着一头猪,一条狗,一只尾巴断了半截的黑猫,还有一群鸡。我们掂根棍子在猪身上蹭蹭,猪就哼哼着躺下,让我们给挠痒痒;追得狗满院子乱窜,把黑猫逼得跳上树梢对我们虎视眈眈;那群大大小小的鸡总是叽叽喳喳叫着,飞得到处都是,它们越慌乱,我们越开心……
  拐子强也知道小姨和小于老师的事儿。那次小于老师让我给小姨带纸条,拐子强偷偷截住我,给我一串糖葫芦,求我把纸条给他看,他保证不外传。我早就盯着那串糖葫芦流口水了,所以扭捏了一下就把纸条递给了他。拐子强看完纸条对我说:纸条你装着丢了不给你小姨行不?我连连摇头:那可不行,小于老师会生气的!说完就拿着糖葫芦跑了,留下拐子强在原地发呆。
  小于老师和小姨的每次约会都由我带信,有时口头,有时俩人互相写纸条,而我想吃糖葫芦的时候,就偷偷把纸条给拐子强看,每次他都奖励我一根大的。我每次说小于老师时,拐子强总是眯着眼睛一副爱听不听的样儿,有次他对我说:妞,你让你小姨跟小于老师断了吧,他俩长不了,别的知青早回去了,小于老师拗不过的,他也马上要回北京上大学了。
  我把这话学给小姨,她愣了很久,什么也没说。没想到啊,真让拐子强给说中了。
  拐子强正在给人抓药,一看我进门就问:是不是你小姨有事了?我拽着他衣袖说:快去快去,小姨被舅爷爷砸流血了,额头砸烂了!拐子强拿起纱布和消炎药就拐着腿往外冲,走出去才喊了一声:妞子,你替我先看会门儿。我坐在拐子强的诊所柜台边发愣,忽然看见一个药盒下边压了一张纸条,上边写满了龙飞凤舞的字:8月2日,第一次约会,给妞子糖葫芦一串……8月19日,第五次约会,9月1日,第六次约会……
  “糖葫芦”这仨字热辣辣地烫红了我的脸,天呐,拐子强用糖葫芦骗取我的信任也罢了,竟然还一条条写下来,这万一哪天被小姨看见了,我不就成小叛徒了?
  我把这张纸拽出来撕了个粉碎,心里还想着,一定要等到拐子强回来时质问他,凭啥把这些事记这么清楚。   后来我就趴在柜台上睡着了,还是我娘把我背回家的。
  五
  还没等我质问拐子强,我娘就告诉了我一件大事:小姨马上要和拐子强结婚了。
  我并不吃惊,因为我早就知道拐子强喜欢小姨。但我很想知道小姨心里是怎么想的,她不是心里只有小于老师吗?我感觉,每次看到或说起小于老师的时候,小姨眼睛里好似住满了小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那种。
  我问娘,小姨真的愿意嫁给拐子强?娘点点头,就和爹嘀咕这事。我支着耳朵听了个大概。原来拐子强一去就给舅爷爷和舅奶奶跪下,说小姨肚子里的娃娃是他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一齐看向小姨,小姨先是一愣,然后,就点头认了,眼泪直落,背转身去。拐子强吃了一通拳脚和数落之后,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了小姨的未婚夫。
  舅爷爷家是村里大户,嫁女儿应非常荣光才对,可小姨的婚事竟悄秘秘的,五里八乡的亲戚也都没通知。娘有次跟爹说,我看二香蔫蔫的,她娘也不好好给她缝被子,一般人家的姑娘还缝十床被子呢,二香估计拿不走几床。
  姚村风俗,嫁女儿,娘家要陪送东西,陪送被子是最重要的一项。邻村姑娘嫁到这边村里,一个大卡车上放着娘家陪送的家具,上边放着花花绿绿的被子,它们不用一点遮挡物,直接接受一路上各种目光的检阅。这些被子,是娘家人对女儿疼爱的象征。我从小立在路边看这些热闹,只要看到家具上摞满超过十条被子时,路边的婶婶大娘就会啧啧赞叹,说这闺女家底厚实,娘家能撑腰,是不会受气的。
  我偷偷溜到小姨家,小姨红肿着眼睛,腰身臃肿地躺在床上。她让我就近坐下,轻声说,妞,谢谢你那天替我说话。我说,小姨,你肚子里的娃娃是小于老师的吧?他真的不会回来了吗?小姨啜泣起来,她让我把门栓紧,拉着我的胳膊说:娃娃的事,以后再给你说,你还小。拐子强对我有意思,不是一天两天了,嫁给他,他不会不对我好的,妞,我只觉得对不住小于,对不住我自己……小姨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没过多久,小姨就成了那间乡村小卖部和小诊所的女主人,我却从此,再也不吃糖葫芦了。
  六
  小姨和拐子强结婚不到三个月,蛋蛋出生了。小姨对蛋蛋爱如珍宝,但随着蛋蛋的长大,他脸上的特征越来越趋向小于老师。那清秀的轮廓,甚者偶尔一瞥的眼神,连我都能找到小于老师的影子。
  那时,我已经去离县城不远的镇里上了初中,但还是特别喜欢去小姨家玩,夏天放暑假的时候,我天天呆在小姨家带蛋蛋玩。其时,小姨和拐子强的生意越做越好,小卖部东西又全,几乎替代了镇上供销社的作用,小诊所也就不开了。
  就像我当初喜欢小姨一样,蛋蛋也异常喜欢我,每次看到我眼睛里就放出光彩。我从镇上回来,把书包扔家里就一溜烟跑到小姨家找他玩。我带他在院子里逮鸡遛狗,也教他认字读书,内心深处,我有一个隐秘的想法:这可是小于老师的孩子,他爸爸当初教我,我现在教他儿子,多神奇啊。
  自从拐子强成了我的姨父,我有好多话都憋在心里没有问出来,他的眼神一直很闪烁,蛋蛋出生后,村里人明里暗里的话他不会不知道,但他从没有说过什么。对蛋蛋说不上呵护有加,因为小姨太呵护了,他几乎没有插手的地方,但他看蛋蛋的眼神是温和的,和他平时看我的眼神一样。
  但是蛋蛋不粘他,蛋蛋只粘我。
  有一次夏天晚上闷热难耐,在他家玩得晚了,小姨提议在地下用凉席打地铺,然后把风扇开开,我和蛋蛋还有姨父,我们一起睡在地铺上乘凉。我揽着蛋蛋用普通话讲故事,小姨和姨父在一旁饶有兴致地一起听。小姨托着腮说:你看,去镇里上学就是不一样,普通话讲得多顺溜,妞,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考出去离开这儿,蛋蛋,你跟着姐姐好好学,咱们以后也要去城里生活。
  我听到姨父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这一声很轻微,却被我和小姨都捕捉到了,小姨忽然就沉默了。我也有点尴尬,因为我听出了姨父那一声哼里有点点的不满。
  夜半时分,我揽着蛋蛋迷迷糊糊睡着了,恍惚间似乎听到姨父在轻声叫我的名字,我困得睁不开眼,翻了个身继续睡了。一会儿就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月光透过的间隙里,我恍然看见拐子强压在了小姨的身上,小姨在轻声抱怨,在使劲推他,但拐子强似乎用了蛮力,根本推不动……
  我闭着眼睛,脸上手心里出满了汗……
  忽然,我听到了小姨的啜泣。她爆发似的喊了句:你到底想咋样?不行了就别强来!说完又压低了声音,警惕地朝我这边看了看,姨父没出声,我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见门嘎吱一声,他出去了。
  我紧张得全身都紧绷着,一直没有睁开眼睛,哪怕胳膊酸麻也没有挪动一下位置。
  第二天早上,小姨和姨父依旧说说笑笑打扫庭院,拐子强笑眯眯地去前边小卖部招呼生意,小姨忙着给我和蛋蛋摊鸡蛋饼,一切都祥和有序。
  我怀疑我昨晚是不是做了一场梦,那些场景似乎已经没有一点痕迹了。
  不久,蛋蛋有了一个弟弟小蛋。这个弟弟的来历很奇特,小姨告诉我,她身体有病,而姨父想再有个孩子,便四处托人在外地抱养了一个男婴,但姨父爱面子,小姨提早就放出风声自己怀孕了,然后在家装孕妇,婴儿秘密抱回来后,小姨又表演在家坐月子,这整个事儿,就舅奶奶和我娘还有我知道,村里人被瞒得死死的,只知道拐子强家又添了个大胖小子。
  我当时想的最多的却是:小姨真的有病吗?那天晚上的情景又浮现在我脑海里,他们俩的婚姻是不是早就有毛病了……
  七
  那年,我考上了市区的师范院校。爹笑著说,以后咱就是能吃公家饭的城里人了,再不用像我和你娘这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了。娘却用袖口拭着泪,把我拉进她粗糙的怀里,咕哝着说,村里人老说女娃子是赔钱货,看看咱村哪个男娃子强过咱妞了?
  娘说得一点没错,她因身体不好,高龄才给爹生了我一个女娃,这辈子受的气多了,现在,终于扬眉吐气了几分。
  从小学开始,小姨就一直鼓励我用功念书,一定要走出山沟沟,到外边的世界看看,她说那里有她想要却从没得到的一切。我把录取通知书放在小姨已经不那么细腻的手里时,她不停重复着:妞,好样的,赶紧走出去,好样的,妞,赶紧走出去,赶紧走出去,妞……我从没见过这么失控的小姨,脸颊激动得通红通红的。   蛋蛋十岁了,依旧很粘我。小姨和姨父对他的教育毫不含糊,早早就送到了镇里最好的小学就读。我报到那天,蛋蛋仰着脸对我说,姐,将来我也要考到你们学校。我拍了拍他肩膀说,不,你要考上中国最好的大学,到更远更大的世界去,你要比姐姐更出息!蛋蛋抿了抿坚毅的嘴角,扔出一个字,好。
  我开始忙于学业,寒暑假回姚村,照例往小姨家跑,姨父已经成了村里第一个万元户,小姨又开始像她少女时代那样无所顾忌地打扮起来,再次成了村里女人的时尚先锋。
  每次找小姨,我俩都要聊很多市区的事儿。比如流行什么款式的衣服,城里的女人们戴什么首饰了等等。小姨经常会给我塞钱,让我看到好看的东西给她捎。那年开始流行用卫生巾,我赶紧给小姨买了带回去,在报刊亭里看到文学杂志,我也总是顺便买给她。小姨面对这些礼物,眼里总闪着亮光,仿佛和它们是失散多年的亲人。
  当然,我们也谈文学。我和小姨都是三毛迷。那年冬天,三毛自杀,放寒假回家,我和小姨坐在小卖部前的石凳上,惋惜了半天。小姨盘着双腿,望着被村头树枝刺烂的天空,幽幽地说,荷西都死了,三毛一个人活着有啥意思?没有爱,谁撑得下去呀。我想说,你不是还撑着吗,怎么就撑不下去?但还是把这话生生吞了回去。
  姨父开着货车,突突突迎过来,喷吐着令人窒息的废气。他煞住车打开车拖门,回转头看了小姨一眼说,二香,快来卸货!瞎扯什么呢!妞,你也帮忙!小姨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然后,对我一笑,说,妞,咱去卸货。
  我赶忙跟在小姨后边去帮忙了。
  八
  毕业那年,我因为有文学社经验,被市区一家媒体相中,成了一名报社的临时记者,没有老老实实回县城教书。爹娘不愿意我的举动,唯有小姨一如既往支持我。
  那些年,我简直忙疯了。从最初的一无所有,到后来恋爱结婚成家做媒体人,日子飞一般闪过去,姚村的一切离我越来越遥远,舅爷爷舅奶奶我的爹娘相继去世,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小镇已经变成了县城的邻居,县城的高楼大厦越来越高,城乡的差别正在越来越小。当然,我与小姨的联系也早从写信变成了电话与手机。那一年,我也遇到了我的真命天子林,一个瘦高白净的男人,他很爱我,我对他也一见钟情,不管我承认不承认,我自己心里那点小心思就像埋在原野的荒草,一旦有一点种子与土壤就会疯长——他身上有小于老师的影子。
  那一年,蛋蛋考到了市里的高中。林是另一家报社的编辑,我们俩时常各忙各的,但周末一定会接蛋蛋到家里聚一聚。因为要来看蛋蛋,小姨这个时候很自然地经常加入到我们家里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有多喜欢我们家这样的氛围,我甚至觉察到了她看林时候的复杂眼神。我懂她的心思,就如当年她分享给我的秘密那样,她又毫不掩饰地跟我说:妞,你们家林看着像当年的那个人你发现了吗?我笑了,说:湘湘小姨,你还想起过小于老师吗?小姨听我这样喊,眼眶竟然一下子红了,说:妞,快20年了,从来没有人再这样叫过我的名字,我当了十几年的二香,就当了两年的湘湘,后来是强媳妇,现在是蛋蛋和小蛋他娘了。
  我望着小姨的红眼眶,说:小姨,别难过,你看我,到现在你不也喊我妞吗?过两年我有孩子了也成妞妈了。小姨擦了擦眼睛:傻丫头,你这和蛋蛋一样是个小名,你们有正经大名呢,我可是没有。
  小于老师的话题就这样搁浅了。小姨家的生意已经做到了在县城开超市连锁店,姨父也有了种种头衔,县政协委员,优秀农民企业家什么的,经常出现在当地的电视上。总之,小姨和姨父在那个小山村里出人头地了,姨父拿出钱在县城买了两套房子,说以后给蛋蛋和小蛋说媳妇用。
  高中三年,小姨一直穿梭在县城和我家,她不大管生意上的事儿了,小蛋跟着姨父,她最大的乐趣就是来陪蛋蛋,然后帮我收拾家务,林一点也不排斥小姨,因为我俩工作太忙还都懒,小姨在这儿几乎承担了保姆的作用。有时我和林疲惫地赶回家,一眼看到屋里昏黄的灯光时,心里就有种归属感。更别说还有热腾腾的饭菜在等着我们,吃完我和林就腻歪在沙发上谈天论地,一会儿文学一会儿国际地瞎扯,间或打情骂俏,每当这时,小姨就静悄悄地去拾掇碗筷或者拖地,脸上满是宠溺的笑——就是那种妈妈宠女儿的笑。
  一度我认为,这种岁月静好的生活一直延续着该多好,哪怕是表面上的静好,就像冬天的大雪一下,就覆盖了大地上所有的沟坎,似乎一切都很平静安然。哪怕小姨并不幸福,哪怕创痛还在,但生活总不会是事事如意的,就这样走下去,也不失为一种平静的人生状态。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小姨的故事注定还会发生。
  这要从老林的出现开始。
  九
  老林当然就是我家林的爸爸,一个高中语文教师,后来早早离职做了自由撰稿人,出过两本诗集,是个小有名气的诗人。我当时对林一见钟情,林也同步喜欢上了我,我们俩几乎拒绝了一切繁文缛节,林的妈妈很早已经去世,林还有一个姐姐定居国外,老林成了自由撰稿人后潇洒地到国外陪女儿和外孙,可能受外国佬的影响吧,结婚时只打过来越洋电话祝贺了一下,连婚礼也没参加。
  我和林当然毫不在意这个,反而觉得一切都能自己当家作主的感觉简直太棒了——自己定婚礼时间,自己决定结婚方式(我俩跑到西藏半个月权当旅游结婚),自己布置简简单单的婚房,最最重要的是,老林给我们赞助了一臺电脑,我们成了当年在网上遨游的第一批网民。
  三年后,蛋蛋如愿考上了北京某所大学,我问过蛋蛋为啥要报北京的大学,蛋蛋回答:姐,你不觉得我妈特别稀罕北京吗?等我考上了要努力留在那儿,让妈妈以后也去。我沉默了,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蛋蛋去北京上学了,我和林还有小姨三个人去送的,姨父要招呼家里的生意和小蛋,临行前对蛋蛋说了一番话:蛋蛋,城市不好混,毕业咱们就回来,爸爸妈妈就你和你弟弟俩孩子,房子都给你们准备好了,可别犯犟啊孩子。
  蛋蛋机械地点了点头,但眼里的光芒只有我能看懂,他一心向往着城市,对姨父这些话只是应付罢了。   其实北京早已经不是遥远而神秘的地方,但小姨一下火车,眼里就含满了泪水,抑制不住地抽泣了。
  我看着她,蛋蛋也看着她,她擦着眼泪拉着蛋蛋,嘴里喃喃重复着:“我还是第一次来北京呢,你爸爸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但妈却是第一次来,你问你小姨,你姥姥姥爷咱们那个村里的人好多一辈子都没来过北京城,我以前也只在電视和电脑上看过天安门,看过毛主席纪念堂,看过故宫,妈太激动了……”
  我虽然明白小姨这些话里有几分隐瞒真相(小于老师的故事蛋蛋从来不知道),但我更知道这是她发自内心的真实感受,作为一个偏远山区的农村姑娘,对北京的这份情结可以追溯到20世纪60年代,那个只有广播跟收音机的时代,很多人是听着“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的乐曲长大的,对北京有着近乎神圣的浓烈情感。
  小姨就这么泪汪汪地逛了几天北京城。其实,我知道她心里在翻江倒海,小于老师依旧顽固地驻扎在她的脑海里。哪怕三十多年过去了,哪怕小于早已变成了老于,但在小姨眼里,他就是永远的偶像和梦想。当然,在我心里也是。
  小姨在我考上大学及后来留城里工作时,无数次评价过这样一句话:妞,你越来越洋气了,越来越像城里人了,这种洋气就像当年小于老师身上那种劲儿,是有知识有学问的人身上那种自自然然的劲儿……这话我爱听,我也懂她所说的洋气是什么,那不就是知识与眼界造成的气质吗?当年小于老师在麦场里抱着手风琴半闭着眼睛唱歌的那种神态,是我夜里做梦最容易梦到的一个场景,村里哪个男人能有他迷人呢?……
  在北京逛了一周后,她平静地说,妞,咱们回吧,北京是个好地方。我说:小姨,你喜欢这个城市吗?小姨回答:妞,说句最真切的话,这么多年过去了,北京在我眼里反而变小了,以前它在我眼里就是天边,现在不是了,现在我可以随时就来。
  我明白小姨。这个城市随着时代与生活的发展对小姨而言早已经不是遥不可及的远方,唯有小于老师还执拗地留在她的当年罢了。
  十
  接回来说老林。结婚五年后,我和小林的小宝贝诞生了。童童给我们带来了巨大的快乐,也带来了无与伦比的焦头烂额。
  就这样,小姨和老林同框出现了。小姨义不容辞的来伺候我坐月子帮我带孩子,老林从国外飞回来看自己的孙女和久未谋面的儿子儿媳。
  老林很洋气很前卫,他穿着花格衬衣和背带裤,戴着金丝眼镜,手里优雅地捏了一根细长的烟卷,看上去派头十足又带着丝狂傲不羁,一见我就高喊:“亲爱的妞妞,你比视频中还要可爱漂亮,小林这小子真幸福!来,快让我抱抱咱们老林家的小公主!”
  老林身上的气质很洋化,有点雅痞士的味道。但小姨似乎很快就适应了他,俩人经常在一起谈天论地,谈得最多的是文学诗歌,以及蛋蛋和童童的今后。
  更重要的是,我说过我们家小林长得像小于老师,那么老林虽然外表不像,但神韵更像,几乎可以想象这就是老年版的小于老师。很多次我发现小姨看老林时眼光很迷离,我敢肯定,小姨的思绪已经飘飘荡荡。
  老林和小姨的交往就这样开始了。老林开始频繁往来于美利坚和我的小家。
  其实我早已看出了端倪,每次老林回美国的时候,小姨就开始神思恍惚,他俩经常视频聊天。那次,姨父问我:“你小姨是不是着魔了,回到家就粘在电脑上聊天,我看了好几次,发现聊天的那个人竟然是童童爷爷。”他摊摊手:“你说,他俩有啥好聊的?人家那么有学问,你小姨这辈子还是改不了那种特性,一见这种人就迷住了。”我听了这话心里一激灵,觉得姨父还是很懂小姨的。尽管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丝无可奈何,还带着丝宠溺,但那神态明显就像是在告诉我小姨某些方面仍旧那么不懂事,他用我多年前熟悉的那种探寻的眼光看着我。
  我无法回答姨父,我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像在有意规避某种会发生的情愫。
  我看着他俩来往,心里很复杂。小姨越来越爱读诗歌,越来越爱看书,越来越关注各种新闻,越来越时髦,她走在城市的街道上,穿着时髦的服装,与大洋彼岸的心爱男人随时谈天论地,她恢复了少女时期的娇羞,她视频聊天的时候,年轻时候的招牌动作又出现了——微微歪头,眼神清澈迷离,她的普通话越来越标准……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三年。我看着小姨陶醉在这种爱情里,心里五味杂陈。
  终于有一天,小姨告诉我她依旧喜欢舒婷的诗。她念:“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我静静的听小姨念诗歌,品味她日趋标准的普通话,我的心里啊,又划过了小于老师那纯净的笑容,我问她:小姨,你是爱上了老林吗?
  小姨望着我,默默地低下了头。然后她说:老林让我跟他走,他说带我去看世界。我看着她,她也勇敢地盯着我。我说:小姨,你又要重新开始吗?小姨说:我只是试试,我还有没有再爱上一个人的勇气。
  小林质问老林:爸,你知道湘湘小姨以前的故事吗?小姨和姨父的家庭不容易,别再掺和了。老林耸耸肩回答:我最懂她,你们那个姨父根本配不上她。
  我和小林都沉默了……
  某日,我听老林这样喊小姨:湘湘,来,我给你读一句余光中的诗: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小姨脸上的娇羞和感动一如30多年前看小于老师那封信。我忽然地,就有一种隐隐的嫉妒感,多少年了啊,小姨竟然还是那个样子。
  小姨最终也没有和老林去看世界。小姨摊牌后,姨父几句话就打碎了小姨的梦想,他说:二香,你这马上要当外婆的人了,还不能规矩一下吗?你还要让我抬不起头吗?我也能带你看世界,咱们有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别再有别的心思了行不行?
  小姨给我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他和小姨的婚姻已经千疮百孔,但每个疮疤里都有彼此的血肉交织,依旧密不可分。
  他对小姨很好,他在县城买了房子,他努力接近小姨的标准,把小蛋送到了市里最好的私立中学,他支持小姨读诗歌看杂志,给她买各种洋气衣服……他身上,除了没有小姨喜欢的城市和文艺调调,很符合一个好男人的标准。
  小姨这次的爱,就这样轰轰烈烈地来了一趟,又静悄悄地转瞬即逝了。看出来老林很伤心,他说,罢了罢了,把湘湘还给你们,我一个人去看世界了。
  我把这句话告诉了小姨,她哭得稀里哗啦。我懂她,她又一次用伤痛缅怀了自己的青春和爱情。
  小姨的故事讲完了。但生活仍在继续。
  小姨在镇中心开了一家书店,还组建了一支老年朗诵合唱队,一来二去竟然小有名气。
  上个星期天,我回老家看她,现在的姚家村早已经成了姚家镇,街道宽敞整齐,两边楼房林立。姨父家的超市在镇里不再是唯一的一家,镇上处处都充斥着城市的味道,超市,影楼、歌厅、洗浴城……童年时熟悉的街景早已不见,我忽然很想念姨父还是拐子强那时候的年代:小鸡仔遍地乱跑,断了尾巴的黑猫藏在高高的树枝上,绿麦苗、黄玉米棒子、犁地的老黄牛,卧在阳光里睡觉的小黄狗……
  我慢慢地一路走着,走到了当年小于老师弹手风琴的麦场,这儿已经变成了一座三层楼的镇文化中心,小姨这些年最喜欢来的仍旧是这个地方。文化中心广场的演出舞台上,一个报幕的老头儿身姿笔挺,他用标准的普通话念出:接下来的经典老歌《我的祖国》,由湘湘女士演唱,大家掌声欢迎。
  我站在那儿看小姨出场,眼里竟然有泪涌出。她唱着歌,她眼里依然有星星在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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