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在哪里遇见这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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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人知道大树已经活了多少年。根本没人有空去在意街角这棵孤零零的树。初春,他光秃秃的枝干有多滑稽,秋末,冷风里打着旋儿的黄叶有多寂寞。没人在意的。
  在大树刚被移栽到这个街角,还是一棵纤弱的小树苗的时候,他也曾经非常认真地靠着树影和枝桠的变化来记录自己的年龄。那些日子像没拆封的礼物纸,包裹着满满当当的期待。他盼着快点长大,有天能跳起来张望这陌生温柔的世界。这是一种像7岁的女孩渴望穿上姐姐的牛仔裤一样朴实的愿望。可是当他发现一天天的长大只会让双脚更深地扎进这片潮湿的褐色土地之后,就再也不愿意数日子了。他甚至有点哀伤地想,稀里糊涂活到100岁的那天,不知道市政厅里打着洋红领结的官员们会不会开着嘟嘟叫的黑色小轿车来到这儿,在他的腰间别上一块“百年古树”的金牌子呢?
  大树并没有去过市政厅,更不知道究竟几个轮子的才能算作“轿车”。这些都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住在隔壁红砖房子里的大黄猫告诉他的。而大黄猫所不了解的是,他的朋友实在是再平凡不过的树种,在某一些街区他的同类们遮天蔽日、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尽头。即使活到300岁或许也得不到那样一块象征高贵身份嘉奖的铭牌。
  可这的确是很不平凡的一棵树。他拥有作为一棵树最可贵的品质,忠诚正直,乐于付出。季节更迭的时候他总特别留意风捎来的警报,以此来给住在附近的人们提个增减衣服的醒。但他的反应很慢,也不大爱说话。他最快乐的事情是四月春日的午后邀请风来拂一拂每根枝桠。他缓缓舒展开那些新生的可爱的叶芽,眯起眼美滋滋地那么摇晃一会儿。
  那个时刻大树在想什么呢?
  在过去的时光里,我是说,在比遇见大黄猫并和他成为朋友更久远的时光里,大树的第一个朋友是一只蜻蜓。蜻蜓飞舞起来像故事里的小精灵一样轻盈,翅膀因沾着露水而显得五彩斑斓。他一直以为漂亮的人儿都会像月季一样肤浅无知。可是当蜻蜓用文雅谦虚的语气讲出开场白,大树就知道自己错了。他多么庆幸自己拥有一双耳朵,能听着蜻蜓娓娓动听地讲述她的家乡。那几公里外的池塘里,蟾蜍是怎样在每个有月亮的夜里唱着婉转的歌儿向高傲的荷花表达爱慕之情。健忘的鸭子太太弄丢了快要孵化的蛋急得嘎嘎叫团团转,几乎快要把芦苇丛掀翻,最后却又在自己的窝底寻回了那个蛋。大树喜欢蜻蜓身上与生俱来的小小的清高和娇气。每次蜻蜓叹着气说自己的翅膀太轻太薄,风一吹就要折断时,大树都怜爱地用最厚实的叶子为她挡一点风。整个夏天,大树陷进了一张蜻蜓为他编织的软绵绵的闪着光亮的网。
  那张网浮在月夜的池塘上,在雪白的芦苇上,挂在夏天逃亡和枯败的尾巴上。那张网上写满了遥不可及的心声。
  9月的一天,蜻蜓来和大树道别。她的脸上是略带歉意又掩饰不住的欢喜的神情:“我要回到池塘去产卵了……你知道,要做妈妈,就总得放弃些自由和娱乐之类的……”
  大树很替蜻蜓高兴,但他讲不出祝福的话。他舍不得离开这亲爱的优雅的朋友。于是他说:“我知道池塘是很好很好的。可这里也很好……这里,这里还有我。再见了,请你明年再回来,我们再见。”
  蜻蜓应允大树,来年再来看他,带着孩子们和新的故事一起来。
  可第二年,第三年,蜻蜓都没有回来过。大树向风打听,请鼹鼠的表兄松鼠在整个街区最高的杨树顶端的叶子上写满寻人启事,甚至拜托过路的每一只鸟儿往池塘的方向捎去口信(鸟儿不会正眼瞧大树,因为他们赶着飞去画家的窗前展示自己光滑水亮的羽毛)。
  直到那一个硬邦邦的清晨,睁开眼感觉到寒冷的瞬间,大树才终于肯相信自己和蜻蜓是真的断了线。其时他还没有经历或见证过死亡。那是离他太遥远的字眼。当然,只要他愿意,便不必经历。他可以千世万世这样活下去,活成一棵干枯倔强的老树。
  大树有时候想,挂念蜻蜓的时候,他可以闭起眼睛想想池塘,想想月色,想想那晶莹的羽翼和有趣的夏天。可是如果蜻蜓想他了,要凭借什么来消解思念呢?这友谊里,他似乎一直在扮演忠实的微笑的倾听者的角色。没人知道大树珍藏了好些话想和蜻蜓讲。他的故事不多,因此想要说的每一句都在心里反刍了好久好久好多遍好多遍。他想说说自己的和别人不一样的春夏秋冬,说说红砖房子里小婴孩苹果般的笑脸多么迷人,或许再说说那些梦想中的飞跑和跳跃。
  和其他所有挺拔的树一样,他也曾拥有爱情。第一眼,大树就爱上了因为迷路而略显羞涩不安的蒲公英。他悄悄把自己撑开,让那可爱的毛茸茸的小家伙得到他所能够给予最好的庇护。一天一天,蒲公英在大树旁扎了根。每一个恬淡的相似的日子里,他们都在清晨互道早安,在点灯人点亮最遥远的星星时才不舍地说晚安。其余的时间他们并不交谈,只顺着风的呼吸,以同一频率、同一幅度轻轻摇晃。这样的沉默是大树喜欢的方式。他想,陪伴就是最珍贵的付出。
  蒲公英这个小姑娘太害羞了,如果她稍稍抬头,只稍稍抬头,一定感觉得到大树温柔宠溺的目光。
  那天他们照旧说了晚安。晚安之后蒲公英却破天荒地仰起她小小的脸庞望向大树。
  良久她才开口:“风向转的时候,我就要走了。”
  “走?你不喜欢这里吗?”
  “我并不能长时间停留。漂泊是我的命运,就像扎根在泥土里是你的命运。谁能抗拒自己的命运呢。”
  “硬要留下的话,会被你看到这白绒花一点一点地变黄、枯萎。我不愿让你看到颓败。只有离开,我才能获得新生。”
  大树想挽留,可是他没有理由。就像他没有理由留住优雅的蜻蜓和来去自如的风。他低头想象了一下盘踞在泥土里丑陋的树根——他没有那么一双脚可以跟着她走。
  “大树,是风把我带来的,现在风要带我走了。请你记住我最美好的样子吧。”然后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某天清早大树在漫天的晨雾中睁开眼,那朵蒲公英已经不在了。
  第二年,这株蒲公英开出了更白更圆的花。新的花儿很活泼,夏夜开舞会的时候她跳的都是时下最流行的爵士舞。大树总是微笑看着她,依然把自己撑开,给她提供树荫。
  他说,每朵花儿都值得被温柔对待。
  可是大树又默默地对自己说,这已经不是我的那朵蒲公英了。   他不再对谁说晚安了。
  
  大黄猫从来没问过大树这些蒙上了灰的旧事。大黄猫才不会问,它哪有空关心别人的生活,在晒台上悠然自在地吃掉一条烧鱼然后溜达到树底下的软草上晒着太阳舔舔爪子才是正经事。大黄猫说,有些家伙为了吸引主人的注意就要去干点打翻牛奶瓶咬垫子之类的蠢事,我是绝对不会那么做的。我越来越骄傲了,已经骄傲到根本不屑在沙发的侧边磨爪子了,但现在我还没找到更好的可以让自己的爪子变锋利的工具。喵喵,这很让人苦恼。
  它的确是一只与众不同的猫,挑来选去,拣中了和一棵树交朋友。它说,我对别人绝不可能如此热情,喵喵。他表达热情的方式是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故事说给大树听。大黄猫说红砖房子的主人爱上了邻镇老槐树家的桃乐丝小姐。这个爱是什么呢,大黄猫也不知道,但它仍要扮出一副老学究的样子:爱一定是这个世界上笨到极点的事情啦,主人最近什么都不做,只躺在床上捏着几张纸翻来覆去地傻笑,喵喵,给我的黄鱼拌饭里都忘记加小虾米啦!
  那么,爱是值得每时每刻从胸口掏出来欣喜忧伤三次的念头,就像大黄猫惦记它的烧鱼,像大树惦记蜻蜓总有一年会回来,就像闭上眼睛就萦绕耳边却再也听不到的那句“晚安”。
  大树听着那些远远近近的故事,听得又高兴又心酸。他背靠一堵墙站着,只能看到红砖房子的半个屋顶。
  大树和大黄猫经常玩的游戏叫做“飞影”,就是在风起的时候大树用树枝和叶片把自己弯曲变幻成各种形状,让大黄猫猜猜看是什么。他最喜欢扬起枝桠模仿一匹马,或者分开树冠螺旋式地摇晃,假装自己是一架直升机。然后他说,走啦,飞吧。
  就这样又过了好多年。如果胡乱过日子,春天夏天秋天冬天统统都是很好的,好得像照片里那些落寞的背景,毫不切身。可是大树对季节敏感,他的心里总是装着夏日漫天的晚霞和冬夜凛冽的风。
  那天是难得一遇的大降温。街上没有行人,连大黄猫都不见了踪影。黑漆漆的夜,红砖房子里的闪烁的驼色灯火便显得格外温暖。一只墨黑羽毛白肚皮的燕子,突然就撞落在大树的脚边。这可怜的小东西,大概飞得筋疲力尽了,橘红色的小脚爪已经被冻得泛紫了。
  “孩子,醒醒,别睡。”大树呼啦呼啦扇动树枝,制造出恐怖刺耳的响声。他看见燕子瑟瑟地抖动,呈现出一种僵直的体态,大概撑不了多久了。
  可他仍一遍遍地唤:“孩子,孩子,你睁眼看看那红砖房子。你看那窗口透出的灯光多温暖。”
  “飞过去,背风处的墙角有壁炉排气管,那里足够暖和。你会没事的。”
  “你的命运是要追上你的爸爸和兄弟,和他们一同飞去南方,而不是冻死在这儿。”
  鸟儿打了个激灵。它挣扎着鼓起翅膀,真的飞到排气管边去了。
  大树眯起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清晨燕子醒来,看到一双微眯的浅蓝眼珠子正盯着自己,毛茸茸虎斑黄的大脸盘都快贴到自己脸上来。他踉跄跌倒,差点吓得又晕过去。
  大黄猫说,怕啥呀,我不吃你。事实上我不吃任何生的东西。我只是把大树请我借来的这些谷物放这儿,你吃吧。喵喵,收工。
  后来燕子就飞起来,站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用脸轻轻地蹭树干。看上去他仍然虚弱,可是精神好了很多。
  大树很快乐。
  因为鸟儿说:“谢谢,谢谢你救了我。”
  他竟然说谢谢。
  他又说:“我从一位伟大的教育家的故乡飞来,那里到处是湿软的黏性很好的红土。我们世世代代衔红土在白砖青瓦的堂院屋檐底下做窝。北风起的时候就往南方飞,柳树抽出新芽了再回来。你呢?说说你的事情吧。你一定是一棵不平凡的树。”
  他竟然说,你呢。
  
  这漫长的一生里你会遇见好多好多人,其中一些会成为你的朋友。每个人都有朋友的。再坏再穷再奇形怪状的人都有喜欢他的朋友。他们或短或长地停留在你的生命里,带给你一些不平常的“常识”,就像蜻蜓教会大树捕捉细微的感触,大黄猫教会大树通过取悦他人获得自己的快乐。
  有时候你做倾听者,有时候你是讲述人。总有人在伤心哭泣,总有人在絮絮地开导。这样友爱才有了温情亲昵的面目。
  那么就总有人安静地忘我地听,然后把一切默默搁在心里。
  不说话的那一位,是真的没有话要说吗?
  只是没人肯倾听罢了。
  “你呢?”
  “我?我……”
  大树不知该怎么开口。太久了,他等待一个关切的眼神太久了,准备了无数遍的郑重其事的回答,此刻却欣喜慌乱得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什么都讲不出,可认定了燕子是朋友,好朋友。真正的朋友。
  
  他们相处了一天,完完整整的一天。
  大树开心极了。他说话的顺序和用词都有点乱七八糟,但却是拼命地笨拙地说着:
  “在这里,夏天早晨照例的喧闹前总有点清冷。那一小段时间,好像是闪着光的。
  “我的朋友大黄猫住在前面那幢红砖房子里,房子里的小孩有苹果般可爱的笑脸。
  “当然,现在那小婴孩已经长成了一个无趣的大人。
  “大黄猫虽然总仰着脑袋不爱搭理人,可他心地一点也不坏。他就爱不羁地到处闲逛。我羡慕他。
  “邂逅陌生乌云的时候,我总要召唤一场雨。”
  
  就是这些从没人问起从没人在意的“本该如此”的琐碎小事,大树一件一件地说起来。燕子边专注地听边点着头,有时候还会问“后来呢”。没有打呵欠,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样子。
  大树说累了停下来,燕子就唱起北方的歌。说话有时,歌唱有时,欢乐有时,沉默有时。
  他唯独没有提蒲公英。
  
  第二天燕子要去追赶亲人了。临走之前他说:“明年我会回来看你的,你一定等着我呀。”说完,就往南去了。
  树在心里说:“再见了,小燕子。不管明年你会不会再回来唱歌给我听,你都是我非常非常非常喜欢的朋友。”
  大黄猫看穿了他的心思,说:“喵呸!长翅膀的最狡猾了,别信他们,你这伙计就是太老实。”
  没错,大树并不敢期待燕子会真的回来。   
  可第二年春天燕子回来了。他稳稳当当地停在树枝上,有点害羞地用尖嘴轻啄嫩叶。
  大树很快乐,因为这是他最喜欢的朋友。现在他回来了。
  燕子在河边遇见了一条红尾白鳍的鱼。他的形容是“简直是脆弱的水晶”。鱼儿有天真的圆眼睛,游弋的样子像在舞蹈。她活泼极了,总绕着他伫立的石头快乐地转圈圈。在南方的日子里,他每天都飞去河边看她。现在眼睛见不到她,心里仍然有她。
  大树说,这个事情可能叫爱。就像我呀,像我曾经对一朵蒲公英,偷偷望着她,每分每秒望着……
  “后来呢?”
  后来就一直望着。远远望着就挺好。
  于是这一对好朋友不再说话。太阳渐渐隐没在远方的楼群后,斜照的日光轻轻掠过树梢,把他们的脚下染成一片燃烧般的金红色。
  
  大黄猫说:“我最近常常犯瞌睡,牙口也不好了。那一天快来了。到日子了我就要走了,找个黑暗安静的角落好好睡一觉。你知道,我是非常骄傲的猫。所以不用想我。我也不会想你的,老伙计。我多么骄傲呢,从来不会在意别人的感觉。喵。”
  说着说着他就哽咽了。“完全,完全不会想你……可是除了你,还有啥会让我不舍得呢。”
  大树用阳光镂空的影子抱住瑟瑟发抖的大黄猫:“关于离别这件事啊,我早已经训练有素了。放心,我会努力克制,不想你。”
  他早已经不是小伙子了。现在的他有着温暖坚实的心脏,以及厚重起伏、给养万物的呼吸。既然无法摆脱地底如血管般交错的树根,那么就安心接受自己的命运吧。
  是否这是唯一的命运,还是有其他未知的岔路。
  “我想我会放弃迁徙。”已经很老了的毛发灰白的燕子说,“你知道河流吗。河床是底,里面充满了流动的水。河水很深很急,却清澈透亮。河面上浮着匆忙来往的船只。这些年,我们并没有靠近多一些,因为飞进河里我会被淹死,离开水她会窒息。所以这些年我只是看着我的鱼,却不能与她交谈。但你说得对,只是静静看着就足够了。我忍不住想要见到她,每分每秒,像需要呼吸一样狂热地需要见到她。现在生命也许要到尽头了,更不想留下遗憾。”
  “去吧。去吧我的朋友。只是改变原本的生活,就可以和你爱的人在一起,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蜻蜓和蒲公英早就不在了。现在大黄猫和燕子也见不到了。没人陪伴,大树很孤独。
  他没有一天不在想他们。
  
  有一天,市政厅的人来了。当然不是来给大树挂“百年古树”的牌子。官员们开着嘟嘟叫的小汽车,打着滑稽的红领结,怀里还抱着一叠关于道路改造的文件。
  这棵树不年轻了,移栽的话成本会很高不符合经济学原理。但他不够老又太普通,并没有被保护起来的必要。
  只花了半分钟,最终他们决定把大树砍倒,送到街尾的造船厂去。
  
  船?是燕子说的那种浮在“河流”表面的东西吗?
  那天晚上大树做了个梦,露水一样甜的美梦。他被造成了一条船,就像他还是一棵树时一样坚实。年轮里一圈一圈刻着三个名字。鸟儿站在船舷上,他的爱人绕着船游啊游,都不年轻了,所以能相聚一秒,就握紧一秒。
  对他来讲,和朋友在一起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到处走走停停看世界,才是对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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