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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刚吃过中饭，班主任急匆匆跑到教室找我，说家里来电话，我妈妈突然昏倒了，现正在医院抢救呢，要我赶快回去。听到这个消息，我一下子慌了，妈妈身体一直好好的，怎么会昏倒呢？当即向学校请假……
到了车站坐上车，我恨不得插上翅膀马上飞到妈妈的身旁……一路上心中不听地喊着：妈妈，妈妈——好像妈妈就要离我而去……
2
十年前，妈妈与父亲走上了法庭。
妈妈说，她与父亲离婚的理由是因为父亲外面有了女人，而且被她亲眼看见。对此，父亲没做任何解释。所有的亲戚朋友都站在妈妈一边，纷纷指责父亲，在道德上父亲输得一败涂地。
我知道我的命运就要发生变化了——我即将成为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班上黄东根的“拖油瓶”绰号马上就要落到我的头上。我的全身充满恐惧，因为“拖油瓶”三个字里充满着歧视和嘲笑，更是苦涩与自卑。我恨父亲，又恨妈妈。可妈妈是被逼的呀，至少在父亲做了“坏事”之后，我一直是这样认为。我心里难过极了……
审判庭里庄严肃穆，妈妈与父亲各坐一方，我与姐姐坐在下面，后面还有好多亲戚和看客。父亲低着头，妈妈流着泪，他们形同路人。
“被告，请问你还有什么请求？”法官问父亲。父亲一直处于被动和低调状态，没有作答。
“原告，你还需要什么补充？”法官转向妈妈。妈妈的目光充满愤恨，很多时候都在抽泣。
“两个孩子都由我抚养。”妈妈坚定地说。
法官又把目光指向父亲。
“儿子由我抚养。”父亲低着头说。
妈妈大声说：“不行！儿子不能给他，我的儿子不能有后妈。”
休庭时，法官前来征求我和姐姐的意见，姐姐说情愿死也不跟父亲——跟这样的父亲叫她以后如何做人？！法官问我，我低声说跟妈妈，我那时觉得妈妈好可怜……
法官做了最后的审判。结束后父亲从被告席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急忙追出去，却被妈妈一把抓住……那时，我一直不明白妈妈是怎么看到父亲外面有女人的。父亲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个正经而严肃的男人，而且事业心强，自学建筑设计，没几年就在城里站住了脚。父亲绝不会弃家不顾和别的女人有关系，一定是妈妈看花了眼，要不肯定是那个女人勾引了父亲……
3
暮色中，我赶到镇卫生院，只见妈妈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惨白……看着妈妈这副样子，我恨不得替她躺下……小姨脸色凝重地站在一边，眼睛红红，一言不发……
医生说妈妈可能会瘫痪，要我做好思想准备。听完医生的话，我感到我的双脚一阵一阵发软，如同踩在棉花上，妈妈要是瘫痪了，下半辈子谁来服侍她，照顾她？
躺在病床上的妈妈如一片枯叶，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4
妈妈没有改嫁，父亲毫无音信。我曾好几次想去找父亲，却没一点勇气。
父亲在我心中留下的慈父印象随着岁月的流逝显得越来越珍贵……失去父亲的日子我感到很难过。之前，虽然父亲很少回家，但每个星期都要打电话回来问候几句，关心妈妈的身体，关心我和姐姐的学业，而且会寄很多图书和学习用品回来，常常令村里的小朋友羡慕……现在走得无影无踪，妈妈则天天向我们灌输父亲的种种不是：你爸爸有了别的女人，他还能想到我们娘仨吗？
妈妈专拣父亲的坏处“教育”我们；妈妈对父亲恨之入骨的态度渐渐“动摇”了父亲在我心中的美好形象。离婚后妈妈经常打听父亲与那个女人的事，可终没结果。听到的都是父亲的某个设计方案又通过了，某个项目又开工了……妈妈“苦苦等待”父亲再婚，却始终未能“如愿”……
那年我生日，父亲托人送来了件礼物：一台学英语的复读机。这个复读机在几年前父亲就答应要给我买的，只是经济不宽裕才拖到今天，令我爱不释手。
妈妈拎着蛋糕回来了，看到我手中的复读机就问这东西哪来的。我先是不敢说，妈妈继续追问我，我就说是同学送的。妈妈不相信，非要问我谁送的。最终我就告诉她是爸爸送的。
妈妈听罢，一手夺过复读机，怒气冲冲说：“这么肮脏的东西你也要？”随即把复读机扔到窗外，只听得“啪”一声响，复读机被砸碎了……
没想到妈妈如此自私、霸道!不管怎么说，我是爸爸的儿子，爸爸送儿子生日礼物有什么错？我流着泪水跑出家门……我不想看到妈妈凶狠的目光，受不了她那种隔离父子亲情的“专制”，我的心里有种撕裂的感觉，为什么别的孩子可以与父亲有说有笑，可以与父亲一起骑自行车比车技，可以与父亲一起去打篮球……而我，就是一年一次的生日礼物都被妈妈“封杀”了。
我想去找父亲，可我不知父亲在哪里。
天渐渐暗下来，三月的天气虽然白天暖和，可到了晚上风中夹着寒气，吹在身上冷飕飕的。原本今天是我生日，是最开心的日子，然而我却一个人走在街上……我开始想父亲，那种长时间的思念成了一种煎熬。父亲为什么不来看我呢？难道父亲真的不要自己的儿子了？夜深了，我一个人蜷缩在村子西边的车站里，父亲就在这个车站上走的，以前每次父亲返城，妈妈总要带着我和姐姐给父亲送行，关照父亲这个那个，父亲总要亲亲我再抱抱姐，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直到司机摁响大喇叭，父亲才急急爬上车，而后向我们娘仨不停地挥手，常让妈妈抹着眼泪带着我们一路回家，而且要伤心好几天呢，没有爸爸，日子过得很寂寥……而今爸爸一走就是三四年，爸爸，你现在在哪里呀？爸爸，你的儿子在这里等你回来呀……我一个人在车站默默哭着……
最后小姨找到了我，把我拉回家，妈妈紧紧抱住我，泪水滴在我的脸上，说：“是妈妈不好，是妈妈不好。”连续的几个“妈妈不好”如柳絮一般安抚我受伤的心。然后为我插上生日蜡烛，只是我的生日已经过了……
那时我是多么憎恨妈妈，可妈妈的坚强使我无法憎恨也无法挣脱——为了供我们读书，她白天上课，晚上去镇上文艺工厂粘塑料袋，家中赚来的每一分钱都融进了妈妈的心血。她经常迎着晨曦出门，披着星光回家。生活不管有多艰难，妈妈绝不低头，心里期待我和姐姐早早长大……
5
乡卫生院的下午，寂静无声，像是掉进了另外一个世界。我望着妈妈，妈妈的双唇像一颗枣核，又干又瘪，我日夜守在她身边，小姨则再三催促我返校，说耽误了学业妈妈醒来会生气的。我不依，昏迷的妈妈还没醒来，叫我怎么舍得离开？ 第三天，姐姐回来了。姐姐前年考上了大学。妈妈的病多半是积劳成疾，姐姐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我，我知道她的心里一定很难受……
6
也许受父母离婚的影响，在初中时姐姐的成绩一直班级第一，可上了高中之后成绩跌得厉害，一时竟落到年级最后。妈妈得知这个情况，一连去了几趟学校，回来又和姐姐谈话，要姐姐珍惜机会，不能因为单亲家庭而影响学业，要是这个原因而耽误了前程，甚至影响今后的人生，妈妈会难受一辈子的，更会被人取笑，所以劝姐姐无论如何要把书读好，走出村子，千万别让父亲瞧不起。姐姐在妈妈的劝导下，开始认真读书，但是高考成绩依然不太理想——考上自费生，需要一大笔钱，这对一个双亲家庭来说也是一笔巨大的开支，何况是一个单亲家庭，姐姐对妈妈说算了吧，大学不念了，进城打工去。姐姐是怕妈妈承受不了。
“那怎么行？！”妈妈斩钉截铁地说，“自从你跟妈妈在一起，妈妈就是卖了自己的命也要供你上大学。现在既然考上了，借钱也要读。”
最后姐姐高高兴兴地走进大学的校门；第二年我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妈妈为了操持这个残缺的家，供我们念书，耗尽了毕生的心血。我和姐姐就像两条蛇缠着单薄的她。妈妈供姐读大学，没要父亲一分钱。妈妈从不说苦叫累。她对我们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去见父亲。
7
“圆圆，你还是回学校吧，耽误了学习妈妈醒来会生气的。”姐姐催我返校。
“妈妈不醒来我绝不返校。”我坚决不从。
姐姐没再坚持，于是我和姐姐轮流守着妈妈，第五天早上，妈妈终于醒来。当她睁开眼睛看到我和姐姐时，撑起身子要起床，嘴里说：“这是什么地方呀？你们姐弟俩怎么都没去上学？”
我和姐姐连忙扶她躺下，说：“妈妈，这是在医院，你都躺了五天了。”
妈妈听罢，脸露疑惑，环顾四周，茫然地躺下。看着妈妈这副样子，我的泪水再也收不住，姐姐也跟着一起哭，反倒让妈妈安慰我们姐弟俩……
妈妈的病并没有医生说的那么严重，醒来第二天竟然可以下床了。
妈妈要我们马上返校，这里有小姨呢。我和姐姐相互看了看，心里都不放心……我突然想到要是这个时候父亲在妈妈身边那就好了，我和姐姐可以安心读书了。可父亲现在在哪里我都不知道，况且妈妈与父亲十年无来往，对父亲的态度是否还像以前那样仇恨？早几年听姑姑说父亲依然一个人生活，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8
我决定去找父亲。
听村里的阿王叔叔说父亲已开始单独承包工地了，但只是听说而已。要找到父亲必须得到确切的地址或者电话，可去问谁要呢？要是让人知道一个儿子连自己的父亲在哪里都不知道，那肯定会遭人嘲笑的。于是我想到了姑姑。可自从父母离婚之后，妈妈几乎把父亲那边的亲戚统统拒之门外。妈妈那种“株连九族”的仇恨深深影响了我和父亲那边亲属的关系……姑姑曾是我最亲的长辈，父母离婚后，与姑姑的关系渐渐疏远，十年的隔阂，现在叫我如何去面对她？！
我的内心充满矛盾。可谁让我叫圆圆呢？没生下我时父亲在城里打拼，妈妈村里教书，长期分居两地……生下我后，父亲要妈妈一起去城里，那时父亲的事业已经有了起色，那样我和姐姐都能在城里接受教育。可妈妈说乡村教师紧缺，都去城里了乡下的孩子怎么办？两人都很难说服对方，尽管依然将我取名“圆圆”，最终全家不仅没有团圆，反而散了……
赶到姑姑家正是午饭时分。开门的是一个女孩，我已经认不出眼前这位漂亮的女孩就是表妹红红，可她一眼就认出来，几乎惊叫起来：“妈妈，妈妈，圆圆哥来啦——”
姑姑正在吃饭，见到我放下饭碗走了过来。姑姑胖了很多，我的突然到来使她深感意外：“圆圆，怎么是你？”姑姑激动得眼中充满泪花，“快进来。”姑姑拉着我的手，在我身上足足打量了几遍……
“还没吃饭吧？”姑姑的眼神充满惊喜与关切。
我点了点头，叫了她一声姑姑。“好，好，一起来吃，红红，给你哥哥盛饭。”姑姑热情依旧。
吃着姑姑做的饭，我感到自己像是在背着妈妈做坏事，那滋味不像以前那样喷香可口……姑姑不停地问这问那，还问起妈妈的病咋样了。没想到断绝来往的姑姑依然关心着妈妈。我当即说：“我想去找爸爸，你能不能把爸爸的地址告诉我? ”
“你要找你爸爸？”姑姑有些惊讶。
我用力点了点头。
“那你妈妈知道吗？”姑姑这一问，我不知所措，随即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此时，我看到姑姑的脸色渐渐沉下来，变得犹豫起来。过了好久，她说：“不是姑姑不愿告诉你，而是怕你妈妈知道生气，何况你妈妈还在生病，你也不希望看到你妈妈生气，对吧。”
接下来我就和姑姑静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后来我起身走了。姑姑也没说话，将我送出门口。
七月的阳光照在我的身上，我感到全身发冷。亲情的阻隔好似冰冻的河流，难以解开彼此间的心结。
“圆圆哥——”不知红红什么时候追了出来。
红红气喘吁吁跑到我的跟前，交给了我一张字条，说：“这是舅舅的地址和电话，你拿好。”说完红红又问我，“圆圆哥，你不要怪我妈妈。”
“红红，谢谢你。”我的情绪突然有些激动。
“圆圆哥，一家人说什么谢呢，其实这都是应该的。”红红看着我说。
我无言。红红跟我说了另外一件事情：有一年我生病住院，姑姑买了很多东西来看我，可到了医院因为妈妈在，姑姑怕妈妈看到不愉快，就在大门外等我妈妈走了再进来，可等了大半天，还不见我妈妈出来，最后只好托医生把东西带进去……红红接着说：“可心里的那分担忧和焦虑有谁能替代？”说着说着红红的眼睛红了……
9
妈妈的病康复得很快，经过一个月的治疗可以出院了。妈妈虽然有小姨照顾，可我知道妈妈最想的就是让儿女陪在身边。
我想多陪陪妈妈，妈妈却非常严厉地对我说：“圆圆，你得马上返校，明年就要高考了，你这样陪着一个老人是不会有出息的！”说完给我提书包要送我，我连忙抢过书包，说：“医生要你好好休息，再说我也大了。”
妈妈便站在门口目送我离去。 转身，我发现靠在门上的妈妈背驼得厉害，两鬓增添了好多白发，妈妈真的老了。我头也不回地走了，任眼泪在没人的地方流淌……
回到学校，吃饭时总想着妈妈饭吃了吗，睡觉时想着妈妈睡了吗。
想着这些，我的脑子里全是靠在门口背驼的妈妈，和在风中飘动的白发……
我打电话回去：“妈妈，你身体怎么样? ”
“一切都好，”妈妈说，“以后没事不要老往家里打电话，电话费挺贵的，记住保护身体，认真读书。”
可我心里还是不放心，便打电话给小姨，意外之中听小姨说妈妈最近一直在打听父亲的情况。得知妈妈这一变化时，我的泪水忍不住地往下淌……
10
我瞒着妈妈乘上了西去的列车，火车载着我思父的焦虑飞快地奔驰着……车窗外的一切景物都隐去了，我的眼前永远停留着那个午后父亲走出法庭含泪而去的背影，它凝固了时间，也凝固了记忆。
火车越来越接近南城的樨霞山站，父亲的单位出站五分钟就到，突然间我又惧怕这一刻的到来：十年了，父亲的那个“板寸”是不是依然乌黑？父亲胖了还是瘦了？父亲的那双大手是否依旧有力？父亲还认不认得我这个亲生儿子？父亲是不是原来的父亲？很多问号挂在我的眼前，如南城大马路上流动的陌生的人头。暮色中，城市的灯影在我眼前不停晃动，交替着我想象中的父亲与记忆中的父亲……
出站向右，中山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像一个巨大的凉棚驱赶着黄昏的到来，在虚与实的景象中我走进南城建筑设计院——父亲的公司就租在这里，门卫打通了父亲的电话。此刻，我的心加速了跳动，望着深深的林荫道，我看到一个走路有些摇摆的中年男子正在向这边走来。那就是我父亲，他的脚步在我心中走了整整十年，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我分离的伤痛上——
我惊呆了，在见到父亲的那一刻：父亲穿的是离开我那天穿的那件上装。他是不是怕换了衣服我就认不出他了？衣服依旧，人却变了。父亲那个乌黑的“板寸”已倾倒一边，夹杂着花白的头发；微微发福的体形，显得有些臃肿；眼角密密匝匝的皱纹包围了他曾经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他望着我，温和的眼神已找不到一点当年的锐气。
“爸爸，我是圆圆。”
父亲向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摸着我的头——无言，长时间的无言，好像是要让十年时间即刻而过……
眼前的父亲不再是幻影，泪水在暮色里肆意奔流……
父亲的宿舍简陋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十年来，父亲就是这样度过的？我坐在父亲的床上，有一股强烈的清冷和孤寂向我袭来。而那些旧热水瓶和旧脸盆似乎依稀透出往日熟悉的影子，可我还是感到陌生；再看父亲——陌生的父亲在我心里又是那么的熟悉。
“圆圆，你妈妈好吗？ ”父亲问妈妈时眼神专注。
“好！”我没有告诉他妈妈正在生病。
“圆圆，你怎么想到来看爸爸？你妈妈知道吗？”父亲点了一支烟，父亲以前不吸烟。
我不知道怎么讲，难道看爸爸需要理由？我选择沉默。房间里的气氛始终沉闷，我和父亲的对话常常脱节，有时连不上，断断续续的都不知道彼此应该说什么，最后只得上床睡觉……
夜很深，我心中也有许多话想跟父亲说，可父亲一直停留在我的记忆中，眼前的他依然让我感到遥远，好像隔着一座大山，让我无法在一夜之间翻越……我睡在父亲的床上，奋力将记忆衔接到现实中来，然而仍是徒劳。父亲的鼾声终于在消失了十年之后又重新回到我的耳畔，这熟悉的鼾声，亲切的鼾声，梦中的鼾声——我舒心地在父亲的鼾声中睡着了。十年来我第一次睡得那么踏实、那么香甜!
第二天我就走了。我必须先从父亲的记忆中走出来，才能与现实中的父亲进行交流，否则我只会面对父亲发呆。父亲要我留几天，要陪我一起玩玩。可我怕呆久了妈妈会知道，这次出来我是说去县城和同学一起找老师补课的。于是我说我要回去补课。父亲说那就下一次吧。
临走时我对父亲说我会常去看他的，没说让父亲回来看看我们娘仨……
11
暑期，姐姐实习了一个月回家了，妈妈非常开心，一家三人终于团圆了。妈妈不顾身体，上菜场下厨房，忙得不亦乐乎。我们抢着不让她干，她却说：“怎么，我还没老，你们就嫌弃我了。”
我们拗不过她，只好在心里为她担忧。妈妈毕竟老了，这不由她承认不承认。妈妈高高兴兴为我们烧了一桌子菜，到了饭桌上却一言不发，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突然对姐姐说：“芳芳，你父亲到现在仍是一个人过呀。”
妈妈怎么会在我们面前提起父亲？这太反常了。虽然我的心里已知道妈妈有这个想法，但还是感到意外。因为父亲毕竟在我们面前消失了整整十年……若在往日，姐姐和妈妈像穿了连裆裤，只要妈妈说一声父亲不好，姐姐恨不得会冲上去打父亲，可此刻的姐姐选择沉默。
其实我心里一直在想让父母复婚，时间正在一天一天流逝，他们正在一天一天衰老，难道就这样让他们独自老去而不能得到亲情的温暖与关爱？我想父亲或许一说就通，但妈妈对父亲的那种“仇恨”或许一句话是无法说服的，想到此我苦闷至极。
那天，我趁妈妈开心之际，说：“妈妈，我去看过爸爸了。”
妈妈听了几乎吓一跳，面部放松的神经骤然紧张起来，我怕她生气，急忙说：“但没见到人。”
“你爸现在怎样？”妈妈抢着说。
这两句几乎同时说出来的话，冲撞着我们两颗同样脆弱的心。而姐姐在一旁依然沉默。
我把见到父亲的情景跟妈妈说了一遍，特别将父亲穿的那件衣服说了。妈妈吃惊地问：“他还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西装？这么热的天他还穿着？”
我点了点头。妈妈的泪水“扑哧扑哧”地往下淌，姐一个劲地给她抹，却怎么也抹不干……
12
父亲五十二岁的生日即将来临，趁双休日，我准备了一件礼物前去祝贺。恰巧那天他们单位设计的一个项目中标，正在搞庆祝，父亲在人群中看到我在注视他时，竟不顾一切拨开人群冲我走来，还咧开嘴对同事们说：“我儿子来了!我儿子来看我啦！”这下许多人像看外星人一样看我，眼光里全是惊讶……
“你们继续。”说完父亲带着我回到宿舍，我将礼物给了父亲——我和姐姐的一张合影，用一只精致的木框装裱着。父亲拿过礼物，激动地摸着照片，手抖动不已…… “爸爸，我希望你能回去看看妈妈。”我说。
父亲摇了摇头，说：“我已经没有脸面去见你妈了。”
“为什么？”我问。
“现在我只是你们名义上的父亲，我没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你和你姐姐今天能够健康成长，都有出息，一切都归功于你妈妈。”父亲说。
“难道你不想与妈妈重归于好？”我直接问。
父亲看着我，眸子里流露出那种愧疚和歉意让我不曾想到。他说：“不可能了。”
“妈妈病了。”我说。
父亲听完脸上毫无表情，接着低下了头。我看到父亲脖颈处白发层层；房间里很静，静得可以听到父亲缓慢起伏的呼吸声。原本高兴的情绪在说到妈妈之后，整个气氛就冰住了。
“你妈妈得了什么病？ ”父亲抬起头，双手捂着脸。
“高血压，心脏病。”我说。
“瘫痪在床了吗？”父亲问。
“还没有。”我说。
“噢。”父亲的表情冷淡，好像此事与他没关系。
……
“爸爸，请你告诉我，当年妈妈说你外面有女人，确有其事吗？”这个问题悬在我心里已有十来年了。
“不要说当年，就是现在，你爸爸依然一个人。”父亲说。
“既然你是清白的，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和妈妈说清楚呢？你们离婚，让我和姐姐处处矮人一等，你知道吗？”我满肚子的都是委屈和愤怒。
父亲不语。
我坐在那里感到非常气愤，拿起照片就要走。父亲见此连忙拉着我，说：“圆圆，不是爸爸不想跟你妈妈和好，你要知道爸爸这么多年来是如何度过的？你妈妈是个要强的女人，她将你们扶养大，她今天即使生病，但她的内心是强大的。而我虽健康地活着，内心却是空虚的。我与你妈妈离婚后，我再也没有为你们做什么，就是你姐姐考上大学寄去的5000元钱都被你妈妈退了回来，她做得够绝的，她要让我愧疚一辈子。我现在欠你们太多了，就是用我的余生也难以弥补。你说让我去和你妈好，见到她我说什么？她没给我一点机会。当初真后悔没把你一起带走，可你当时那么坚决地要跟你妈妈，你也没给爸爸一点机会。当然那时你还小，爸爸不怪你。现在你让我如何是好？十年来你爸爸孤身一人，就是想证明你妈当年对我的伤害，让她一生都无法宽恕自己，可偏偏当年的想法，换来的却是我今天自己的后悔。这十年来我等于白活。你妈妈对我的误会与扶养你们相比，误会又算得了什么？！”父亲的话里带着内心深深的自责。
“现在妈妈生病了，你回去正好。”我说。
“圆圆，爸爸已经回不去了——”说完，父亲长吁短叹一番。
……
“爸爸这些年也积累了些资产，等你毕业了就都由你来经营，你可以把你妈妈接来。”父亲说。
夜色沉沉，狭小的宿舍让人感到窒息。父亲苍老的脸上刻满岁月的沧桑，我无奈地看着他，他一直低着头……
刚吃过中饭，班主任急匆匆跑到教室找我，说家里来电话，我妈妈突然昏倒了，现正在医院抢救呢，要我赶快回去。听到这个消息，我一下子慌了，妈妈身体一直好好的，怎么会昏倒呢？当即向学校请假……
到了车站坐上车，我恨不得插上翅膀马上飞到妈妈的身旁……一路上心中不听地喊着：妈妈，妈妈——好像妈妈就要离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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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妈妈与父亲走上了法庭。
妈妈说，她与父亲离婚的理由是因为父亲外面有了女人，而且被她亲眼看见。对此，父亲没做任何解释。所有的亲戚朋友都站在妈妈一边，纷纷指责父亲，在道德上父亲输得一败涂地。
我知道我的命运就要发生变化了——我即将成为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班上黄东根的“拖油瓶”绰号马上就要落到我的头上。我的全身充满恐惧，因为“拖油瓶”三个字里充满着歧视和嘲笑，更是苦涩与自卑。我恨父亲，又恨妈妈。可妈妈是被逼的呀，至少在父亲做了“坏事”之后，我一直是这样认为。我心里难过极了……
审判庭里庄严肃穆，妈妈与父亲各坐一方，我与姐姐坐在下面，后面还有好多亲戚和看客。父亲低着头，妈妈流着泪，他们形同路人。
“被告，请问你还有什么请求？”法官问父亲。父亲一直处于被动和低调状态，没有作答。
“原告，你还需要什么补充？”法官转向妈妈。妈妈的目光充满愤恨，很多时候都在抽泣。
“两个孩子都由我抚养。”妈妈坚定地说。
法官又把目光指向父亲。
“儿子由我抚养。”父亲低着头说。
妈妈大声说：“不行！儿子不能给他，我的儿子不能有后妈。”
休庭时，法官前来征求我和姐姐的意见，姐姐说情愿死也不跟父亲——跟这样的父亲叫她以后如何做人？！法官问我，我低声说跟妈妈，我那时觉得妈妈好可怜……
法官做了最后的审判。结束后父亲从被告席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急忙追出去，却被妈妈一把抓住……那时，我一直不明白妈妈是怎么看到父亲外面有女人的。父亲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个正经而严肃的男人，而且事业心强，自学建筑设计，没几年就在城里站住了脚。父亲绝不会弃家不顾和别的女人有关系，一定是妈妈看花了眼，要不肯定是那个女人勾引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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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中，我赶到镇卫生院，只见妈妈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惨白……看着妈妈这副样子，我恨不得替她躺下……小姨脸色凝重地站在一边，眼睛红红，一言不发……
医生说妈妈可能会瘫痪，要我做好思想准备。听完医生的话，我感到我的双脚一阵一阵发软，如同踩在棉花上，妈妈要是瘫痪了，下半辈子谁来服侍她，照顾她？
躺在病床上的妈妈如一片枯叶，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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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没有改嫁，父亲毫无音信。我曾好几次想去找父亲，却没一点勇气。
父亲在我心中留下的慈父印象随着岁月的流逝显得越来越珍贵……失去父亲的日子我感到很难过。之前，虽然父亲很少回家，但每个星期都要打电话回来问候几句，关心妈妈的身体，关心我和姐姐的学业，而且会寄很多图书和学习用品回来，常常令村里的小朋友羡慕……现在走得无影无踪，妈妈则天天向我们灌输父亲的种种不是：你爸爸有了别的女人，他还能想到我们娘仨吗？
妈妈专拣父亲的坏处“教育”我们；妈妈对父亲恨之入骨的态度渐渐“动摇”了父亲在我心中的美好形象。离婚后妈妈经常打听父亲与那个女人的事，可终没结果。听到的都是父亲的某个设计方案又通过了，某个项目又开工了……妈妈“苦苦等待”父亲再婚，却始终未能“如愿”……
那年我生日，父亲托人送来了件礼物：一台学英语的复读机。这个复读机在几年前父亲就答应要给我买的，只是经济不宽裕才拖到今天，令我爱不释手。
妈妈拎着蛋糕回来了，看到我手中的复读机就问这东西哪来的。我先是不敢说，妈妈继续追问我，我就说是同学送的。妈妈不相信，非要问我谁送的。最终我就告诉她是爸爸送的。
妈妈听罢，一手夺过复读机，怒气冲冲说：“这么肮脏的东西你也要？”随即把复读机扔到窗外，只听得“啪”一声响，复读机被砸碎了……
没想到妈妈如此自私、霸道!不管怎么说，我是爸爸的儿子，爸爸送儿子生日礼物有什么错？我流着泪水跑出家门……我不想看到妈妈凶狠的目光，受不了她那种隔离父子亲情的“专制”，我的心里有种撕裂的感觉，为什么别的孩子可以与父亲有说有笑，可以与父亲一起骑自行车比车技，可以与父亲一起去打篮球……而我，就是一年一次的生日礼物都被妈妈“封杀”了。
我想去找父亲，可我不知父亲在哪里。
天渐渐暗下来，三月的天气虽然白天暖和，可到了晚上风中夹着寒气，吹在身上冷飕飕的。原本今天是我生日，是最开心的日子，然而我却一个人走在街上……我开始想父亲，那种长时间的思念成了一种煎熬。父亲为什么不来看我呢？难道父亲真的不要自己的儿子了？夜深了，我一个人蜷缩在村子西边的车站里，父亲就在这个车站上走的，以前每次父亲返城，妈妈总要带着我和姐姐给父亲送行，关照父亲这个那个，父亲总要亲亲我再抱抱姐，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直到司机摁响大喇叭，父亲才急急爬上车，而后向我们娘仨不停地挥手，常让妈妈抹着眼泪带着我们一路回家，而且要伤心好几天呢，没有爸爸，日子过得很寂寥……而今爸爸一走就是三四年，爸爸，你现在在哪里呀？爸爸，你的儿子在这里等你回来呀……我一个人在车站默默哭着……
最后小姨找到了我，把我拉回家，妈妈紧紧抱住我，泪水滴在我的脸上，说：“是妈妈不好，是妈妈不好。”连续的几个“妈妈不好”如柳絮一般安抚我受伤的心。然后为我插上生日蜡烛，只是我的生日已经过了……
那时我是多么憎恨妈妈，可妈妈的坚强使我无法憎恨也无法挣脱——为了供我们读书，她白天上课，晚上去镇上文艺工厂粘塑料袋，家中赚来的每一分钱都融进了妈妈的心血。她经常迎着晨曦出门，披着星光回家。生活不管有多艰难，妈妈绝不低头，心里期待我和姐姐早早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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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卫生院的下午，寂静无声，像是掉进了另外一个世界。我望着妈妈，妈妈的双唇像一颗枣核，又干又瘪，我日夜守在她身边，小姨则再三催促我返校，说耽误了学业妈妈醒来会生气的。我不依，昏迷的妈妈还没醒来，叫我怎么舍得离开？ 第三天，姐姐回来了。姐姐前年考上了大学。妈妈的病多半是积劳成疾，姐姐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我，我知道她的心里一定很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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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受父母离婚的影响，在初中时姐姐的成绩一直班级第一，可上了高中之后成绩跌得厉害，一时竟落到年级最后。妈妈得知这个情况，一连去了几趟学校，回来又和姐姐谈话，要姐姐珍惜机会，不能因为单亲家庭而影响学业，要是这个原因而耽误了前程，甚至影响今后的人生，妈妈会难受一辈子的，更会被人取笑，所以劝姐姐无论如何要把书读好，走出村子，千万别让父亲瞧不起。姐姐在妈妈的劝导下，开始认真读书，但是高考成绩依然不太理想——考上自费生，需要一大笔钱，这对一个双亲家庭来说也是一笔巨大的开支，何况是一个单亲家庭，姐姐对妈妈说算了吧，大学不念了，进城打工去。姐姐是怕妈妈承受不了。
“那怎么行？！”妈妈斩钉截铁地说，“自从你跟妈妈在一起，妈妈就是卖了自己的命也要供你上大学。现在既然考上了，借钱也要读。”
最后姐姐高高兴兴地走进大学的校门；第二年我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妈妈为了操持这个残缺的家，供我们念书，耗尽了毕生的心血。我和姐姐就像两条蛇缠着单薄的她。妈妈供姐读大学，没要父亲一分钱。妈妈从不说苦叫累。她对我们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去见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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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圆，你还是回学校吧，耽误了学习妈妈醒来会生气的。”姐姐催我返校。
“妈妈不醒来我绝不返校。”我坚决不从。
姐姐没再坚持，于是我和姐姐轮流守着妈妈，第五天早上，妈妈终于醒来。当她睁开眼睛看到我和姐姐时，撑起身子要起床，嘴里说：“这是什么地方呀？你们姐弟俩怎么都没去上学？”
我和姐姐连忙扶她躺下，说：“妈妈，这是在医院，你都躺了五天了。”
妈妈听罢，脸露疑惑，环顾四周，茫然地躺下。看着妈妈这副样子，我的泪水再也收不住，姐姐也跟着一起哭，反倒让妈妈安慰我们姐弟俩……
妈妈的病并没有医生说的那么严重，醒来第二天竟然可以下床了。
妈妈要我们马上返校，这里有小姨呢。我和姐姐相互看了看，心里都不放心……我突然想到要是这个时候父亲在妈妈身边那就好了，我和姐姐可以安心读书了。可父亲现在在哪里我都不知道，况且妈妈与父亲十年无来往，对父亲的态度是否还像以前那样仇恨？早几年听姑姑说父亲依然一个人生活，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8
我决定去找父亲。
听村里的阿王叔叔说父亲已开始单独承包工地了，但只是听说而已。要找到父亲必须得到确切的地址或者电话，可去问谁要呢？要是让人知道一个儿子连自己的父亲在哪里都不知道，那肯定会遭人嘲笑的。于是我想到了姑姑。可自从父母离婚之后，妈妈几乎把父亲那边的亲戚统统拒之门外。妈妈那种“株连九族”的仇恨深深影响了我和父亲那边亲属的关系……姑姑曾是我最亲的长辈，父母离婚后，与姑姑的关系渐渐疏远，十年的隔阂，现在叫我如何去面对她？！
我的内心充满矛盾。可谁让我叫圆圆呢？没生下我时父亲在城里打拼，妈妈村里教书，长期分居两地……生下我后，父亲要妈妈一起去城里，那时父亲的事业已经有了起色，那样我和姐姐都能在城里接受教育。可妈妈说乡村教师紧缺，都去城里了乡下的孩子怎么办？两人都很难说服对方，尽管依然将我取名“圆圆”，最终全家不仅没有团圆，反而散了……
赶到姑姑家正是午饭时分。开门的是一个女孩，我已经认不出眼前这位漂亮的女孩就是表妹红红，可她一眼就认出来，几乎惊叫起来：“妈妈，妈妈，圆圆哥来啦——”
姑姑正在吃饭，见到我放下饭碗走了过来。姑姑胖了很多，我的突然到来使她深感意外：“圆圆，怎么是你？”姑姑激动得眼中充满泪花，“快进来。”姑姑拉着我的手，在我身上足足打量了几遍……
“还没吃饭吧？”姑姑的眼神充满惊喜与关切。
我点了点头，叫了她一声姑姑。“好，好，一起来吃，红红，给你哥哥盛饭。”姑姑热情依旧。
吃着姑姑做的饭，我感到自己像是在背着妈妈做坏事，那滋味不像以前那样喷香可口……姑姑不停地问这问那，还问起妈妈的病咋样了。没想到断绝来往的姑姑依然关心着妈妈。我当即说：“我想去找爸爸，你能不能把爸爸的地址告诉我? ”
“你要找你爸爸？”姑姑有些惊讶。
我用力点了点头。
“那你妈妈知道吗？”姑姑这一问，我不知所措，随即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此时，我看到姑姑的脸色渐渐沉下来，变得犹豫起来。过了好久，她说：“不是姑姑不愿告诉你，而是怕你妈妈知道生气，何况你妈妈还在生病，你也不希望看到你妈妈生气，对吧。”
接下来我就和姑姑静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后来我起身走了。姑姑也没说话，将我送出门口。
七月的阳光照在我的身上，我感到全身发冷。亲情的阻隔好似冰冻的河流，难以解开彼此间的心结。
“圆圆哥——”不知红红什么时候追了出来。
红红气喘吁吁跑到我的跟前，交给了我一张字条，说：“这是舅舅的地址和电话，你拿好。”说完红红又问我，“圆圆哥，你不要怪我妈妈。”
“红红，谢谢你。”我的情绪突然有些激动。
“圆圆哥，一家人说什么谢呢，其实这都是应该的。”红红看着我说。
我无言。红红跟我说了另外一件事情：有一年我生病住院，姑姑买了很多东西来看我，可到了医院因为妈妈在，姑姑怕妈妈看到不愉快，就在大门外等我妈妈走了再进来，可等了大半天，还不见我妈妈出来，最后只好托医生把东西带进去……红红接着说：“可心里的那分担忧和焦虑有谁能替代？”说着说着红红的眼睛红了……
9
妈妈的病康复得很快，经过一个月的治疗可以出院了。妈妈虽然有小姨照顾，可我知道妈妈最想的就是让儿女陪在身边。
我想多陪陪妈妈，妈妈却非常严厉地对我说：“圆圆，你得马上返校，明年就要高考了，你这样陪着一个老人是不会有出息的！”说完给我提书包要送我，我连忙抢过书包，说：“医生要你好好休息，再说我也大了。”
妈妈便站在门口目送我离去。 转身，我发现靠在门上的妈妈背驼得厉害，两鬓增添了好多白发，妈妈真的老了。我头也不回地走了，任眼泪在没人的地方流淌……
回到学校，吃饭时总想着妈妈饭吃了吗，睡觉时想着妈妈睡了吗。
想着这些，我的脑子里全是靠在门口背驼的妈妈，和在风中飘动的白发……
我打电话回去：“妈妈，你身体怎么样? ”
“一切都好，”妈妈说，“以后没事不要老往家里打电话，电话费挺贵的，记住保护身体，认真读书。”
可我心里还是不放心，便打电话给小姨，意外之中听小姨说妈妈最近一直在打听父亲的情况。得知妈妈这一变化时，我的泪水忍不住地往下淌……
10
我瞒着妈妈乘上了西去的列车，火车载着我思父的焦虑飞快地奔驰着……车窗外的一切景物都隐去了，我的眼前永远停留着那个午后父亲走出法庭含泪而去的背影，它凝固了时间，也凝固了记忆。
火车越来越接近南城的樨霞山站，父亲的单位出站五分钟就到，突然间我又惧怕这一刻的到来：十年了，父亲的那个“板寸”是不是依然乌黑？父亲胖了还是瘦了？父亲的那双大手是否依旧有力？父亲还认不认得我这个亲生儿子？父亲是不是原来的父亲？很多问号挂在我的眼前，如南城大马路上流动的陌生的人头。暮色中，城市的灯影在我眼前不停晃动，交替着我想象中的父亲与记忆中的父亲……
出站向右，中山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像一个巨大的凉棚驱赶着黄昏的到来，在虚与实的景象中我走进南城建筑设计院——父亲的公司就租在这里，门卫打通了父亲的电话。此刻，我的心加速了跳动，望着深深的林荫道，我看到一个走路有些摇摆的中年男子正在向这边走来。那就是我父亲，他的脚步在我心中走了整整十年，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我分离的伤痛上——
我惊呆了，在见到父亲的那一刻：父亲穿的是离开我那天穿的那件上装。他是不是怕换了衣服我就认不出他了？衣服依旧，人却变了。父亲那个乌黑的“板寸”已倾倒一边，夹杂着花白的头发；微微发福的体形，显得有些臃肿；眼角密密匝匝的皱纹包围了他曾经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他望着我，温和的眼神已找不到一点当年的锐气。
“爸爸，我是圆圆。”
父亲向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摸着我的头——无言，长时间的无言，好像是要让十年时间即刻而过……
眼前的父亲不再是幻影，泪水在暮色里肆意奔流……
父亲的宿舍简陋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十年来，父亲就是这样度过的？我坐在父亲的床上，有一股强烈的清冷和孤寂向我袭来。而那些旧热水瓶和旧脸盆似乎依稀透出往日熟悉的影子，可我还是感到陌生；再看父亲——陌生的父亲在我心里又是那么的熟悉。
“圆圆，你妈妈好吗？ ”父亲问妈妈时眼神专注。
“好！”我没有告诉他妈妈正在生病。
“圆圆，你怎么想到来看爸爸？你妈妈知道吗？”父亲点了一支烟，父亲以前不吸烟。
我不知道怎么讲，难道看爸爸需要理由？我选择沉默。房间里的气氛始终沉闷，我和父亲的对话常常脱节，有时连不上，断断续续的都不知道彼此应该说什么，最后只得上床睡觉……
夜很深，我心中也有许多话想跟父亲说，可父亲一直停留在我的记忆中，眼前的他依然让我感到遥远，好像隔着一座大山，让我无法在一夜之间翻越……我睡在父亲的床上，奋力将记忆衔接到现实中来，然而仍是徒劳。父亲的鼾声终于在消失了十年之后又重新回到我的耳畔，这熟悉的鼾声，亲切的鼾声，梦中的鼾声——我舒心地在父亲的鼾声中睡着了。十年来我第一次睡得那么踏实、那么香甜!
第二天我就走了。我必须先从父亲的记忆中走出来，才能与现实中的父亲进行交流，否则我只会面对父亲发呆。父亲要我留几天，要陪我一起玩玩。可我怕呆久了妈妈会知道，这次出来我是说去县城和同学一起找老师补课的。于是我说我要回去补课。父亲说那就下一次吧。
临走时我对父亲说我会常去看他的，没说让父亲回来看看我们娘仨……
11
暑期，姐姐实习了一个月回家了，妈妈非常开心，一家三人终于团圆了。妈妈不顾身体，上菜场下厨房，忙得不亦乐乎。我们抢着不让她干，她却说：“怎么，我还没老，你们就嫌弃我了。”
我们拗不过她，只好在心里为她担忧。妈妈毕竟老了，这不由她承认不承认。妈妈高高兴兴为我们烧了一桌子菜，到了饭桌上却一言不发，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突然对姐姐说：“芳芳，你父亲到现在仍是一个人过呀。”
妈妈怎么会在我们面前提起父亲？这太反常了。虽然我的心里已知道妈妈有这个想法，但还是感到意外。因为父亲毕竟在我们面前消失了整整十年……若在往日，姐姐和妈妈像穿了连裆裤，只要妈妈说一声父亲不好，姐姐恨不得会冲上去打父亲，可此刻的姐姐选择沉默。
其实我心里一直在想让父母复婚，时间正在一天一天流逝，他们正在一天一天衰老，难道就这样让他们独自老去而不能得到亲情的温暖与关爱？我想父亲或许一说就通，但妈妈对父亲的那种“仇恨”或许一句话是无法说服的，想到此我苦闷至极。
那天，我趁妈妈开心之际，说：“妈妈，我去看过爸爸了。”
妈妈听了几乎吓一跳，面部放松的神经骤然紧张起来，我怕她生气，急忙说：“但没见到人。”
“你爸现在怎样？”妈妈抢着说。
这两句几乎同时说出来的话，冲撞着我们两颗同样脆弱的心。而姐姐在一旁依然沉默。
我把见到父亲的情景跟妈妈说了一遍，特别将父亲穿的那件衣服说了。妈妈吃惊地问：“他还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西装？这么热的天他还穿着？”
我点了点头。妈妈的泪水“扑哧扑哧”地往下淌，姐一个劲地给她抹，却怎么也抹不干……
12
父亲五十二岁的生日即将来临，趁双休日，我准备了一件礼物前去祝贺。恰巧那天他们单位设计的一个项目中标，正在搞庆祝，父亲在人群中看到我在注视他时，竟不顾一切拨开人群冲我走来，还咧开嘴对同事们说：“我儿子来了!我儿子来看我啦！”这下许多人像看外星人一样看我，眼光里全是惊讶……
“你们继续。”说完父亲带着我回到宿舍，我将礼物给了父亲——我和姐姐的一张合影，用一只精致的木框装裱着。父亲拿过礼物，激动地摸着照片，手抖动不已…… “爸爸，我希望你能回去看看妈妈。”我说。
父亲摇了摇头，说：“我已经没有脸面去见你妈了。”
“为什么？”我问。
“现在我只是你们名义上的父亲，我没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你和你姐姐今天能够健康成长，都有出息，一切都归功于你妈妈。”父亲说。
“难道你不想与妈妈重归于好？”我直接问。
父亲看着我，眸子里流露出那种愧疚和歉意让我不曾想到。他说：“不可能了。”
“妈妈病了。”我说。
父亲听完脸上毫无表情，接着低下了头。我看到父亲脖颈处白发层层；房间里很静，静得可以听到父亲缓慢起伏的呼吸声。原本高兴的情绪在说到妈妈之后，整个气氛就冰住了。
“你妈妈得了什么病？ ”父亲抬起头，双手捂着脸。
“高血压，心脏病。”我说。
“瘫痪在床了吗？”父亲问。
“还没有。”我说。
“噢。”父亲的表情冷淡，好像此事与他没关系。
……
“爸爸，请你告诉我，当年妈妈说你外面有女人，确有其事吗？”这个问题悬在我心里已有十来年了。
“不要说当年，就是现在，你爸爸依然一个人。”父亲说。
“既然你是清白的，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和妈妈说清楚呢？你们离婚，让我和姐姐处处矮人一等，你知道吗？”我满肚子的都是委屈和愤怒。
父亲不语。
我坐在那里感到非常气愤，拿起照片就要走。父亲见此连忙拉着我，说：“圆圆，不是爸爸不想跟你妈妈和好，你要知道爸爸这么多年来是如何度过的？你妈妈是个要强的女人，她将你们扶养大，她今天即使生病，但她的内心是强大的。而我虽健康地活着，内心却是空虚的。我与你妈妈离婚后，我再也没有为你们做什么，就是你姐姐考上大学寄去的5000元钱都被你妈妈退了回来，她做得够绝的，她要让我愧疚一辈子。我现在欠你们太多了，就是用我的余生也难以弥补。你说让我去和你妈好，见到她我说什么？她没给我一点机会。当初真后悔没把你一起带走，可你当时那么坚决地要跟你妈妈，你也没给爸爸一点机会。当然那时你还小，爸爸不怪你。现在你让我如何是好？十年来你爸爸孤身一人，就是想证明你妈当年对我的伤害，让她一生都无法宽恕自己，可偏偏当年的想法，换来的却是我今天自己的后悔。这十年来我等于白活。你妈妈对我的误会与扶养你们相比，误会又算得了什么？！”父亲的话里带着内心深深的自责。
“现在妈妈生病了，你回去正好。”我说。
“圆圆，爸爸已经回不去了——”说完，父亲长吁短叹一番。
……
“爸爸这些年也积累了些资产，等你毕业了就都由你来经营，你可以把你妈妈接来。”父亲说。
夜色沉沉，狭小的宿舍让人感到窒息。父亲苍老的脸上刻满岁月的沧桑，我无奈地看着他，他一直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