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鹭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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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望鹭,本名李锐。2000年生于福建厦门。复旦大学外国语言文学学院2019级英语系本科生。现任复旦诗社常务副社长。

涂门街


  她在售票口犹豫着,买了一张学生票。然后坐在
  旅游导览前的长椅上,将云片糕一口口咽下。
  四年前,她将手机和票递给那个男孩。公车司机、乌鸦和庙里的关帝像两手空空的希绪弗斯,将梅花踏得黏碎。
  2020.2.5

罐头笑话


  洗着洗着,头变得像香瓜一样光滑,
  血把脖子撑得透明,欲向一堵瓷墙倒去。
  早餐的汤圆里混进了小鬼,她哇哇着,
  身上粘满母语烟灰状的语素。
  此刻回旋的水使她显露出气球般的实体,
  内里比外部更大,借助雾的缝隙膨胀。
  爆炸将使我变成一具谜语的拓片,
  敛在手机相册里,面对其他的镜子
  ——即是火把,即是湖水,即是惊梦,即是镜子。
  而炖煮我们的,也绝非雷鸣的田野。
  每一粒跌入锅中的砂糖,都带来一个
  稠密的新闻。我受制于蚯蚓的手
  和猫头鹰的雕刻。只有耳朵知道,
  据说无人的街巷里早已爬满了车,
  载着拥有无数欢乐的婴儿。
  2020.2.5

阿彭


  船头,鱼嘴衔着波涛,
  从它凌厉的弧度上溯去,
  大块层叠的棉纤从中心
  将光与焦色落碎于船壁,
  随冲刷入水,并在膏状
  流层上结起一张薄弱的铁膜。
  一只白鹭立在泡沫箱角,
  像一只求救的手。浸在
  液面下苍白身躯的孔隙里,
  枪管如糯米慢慢泡发,
  指向水中弹游的铁流珠。
  舷边水花炸开的刹那,
  抓娃娃机老板的丈夫
  双手从脑后猛地一抽,
  落霞旋过瓷盘边际,插入
  三十米外粗糙而幽闭的
  手心。抓鱼原是为了养虎,
  一只假饵有六条钩。
  可再多次的抛射,也顶不过
  入夜时,沿着钓线独自归来,
  去领教一张鱼嘴的嘲讽。
  于是他只能拉响发动机,
  任由海蜈蚣奋力追逐钓竿,
  等待它的血在空中散发
  或是在海里流尽。
  五分钟后,一切崭新的
  水分将使它显得愈发
  苍白软烂。而他们的快乐,
  终究是剥离四十只足
  也走不出的铁骨。
  2020.8.3

滨水小区


  凌晨四点时我想起该过年了,
  但需暖脚,不能只靠嘴唇和豢养花洒。
  眼见许多长满倒刺的指令红胀,在路灯下
  聚集。逼迫我和她,向一堵涂满炊烟的墙,
  躜行于退潮的高架上喇叭长鸣。
  天刚亮,外公在木床边坐着,左手
  仔细地抚摸,被面上一片碎花砖。独自
  听弟弟雀跃地,从江南可采莲背到弯弯的月儿
  小小的船。今日,砂壶眼里水汽枯瘦,
  灶上有凝成絮的乳,而我数着脉搏。
  十一年前,站在新筑起的二层
  毛坯房外,她的子宫,只剩下一座
  首阳山。那屋子如同安放在秤盘上的浮屿,
  一有翅膀生出便会倾塌。她想要一个
  银镯子,好在祭拜时让菩萨认得。
  续香火的时辰,人们涮煮着软嫩的
  颈肉。火星从啤酒罐喷溅到远空的夜里,
  如今,她是所有光的归宿。未眠人忍受不绝的
  青烟从草地上伸出,刺穿双眼脆薄的河床。
  堆放绢花的小桌前,传来和尚的梦呓。
  又在下午的鞭炮声中醒来,我要和她去湖边
  拔艾草,来熏洗明天的嫁衣。她抱着娃娃,身边
  供着红团的香案被雨描润。我换上来时的鞋。
  客厅中央的另一张床,呼噜声还响着。
  轻轻摇,窗外一棵不落的凤凰木。
  2020.1.5

布施


  金刚经只有一段河底沉积的往事,
  那不足以托起河水,也无法使我降生。
  因为我在花的镜面里,
  把闪烁的沙石,都送给外面消失的人。
  2020.12.12

我们睡在上铺


  我注视着状如薄荷糖的光笼,
  在湮灭时弹抖宿主的脸色,
  像雨水落碎在车钩前一瞬的拧压。
  过道里漂浮着双眼石化的逃票者,
  没有窗,更没有危险的驾驶员。
  鼠活在不断生长的硬币盒里,
  逐渐趋于沙粒并且繁衍。声带结节
  肆虐的時期,举国上下实施
  全面噤声,并在毛血与铁皮的
  威胁中,将尾部悄悄缠在一起。
  我思考着鼠的存活,似乎它们
  将穿破我的身体,在真实如清露
  稀释油彩般的世界里啃食香皂。但
  它们的子嗣渐渐回到各自的   高层洞穴,不再交配。
  我们像一个垃圾弹窗,闪过丘陵
  和烂尾楼,梯田上操着客家话的乌鸦。
  等到了站,我要用盒里的钱去换一个
  更好的屋子。能住下一万亿颗行星来的
  分身,或叫无主孤魂陪我睡觉。
  2020.2.20

天亮前,撞见摘胡子的圣诞老人


  大车里我们披着天鹅的支付宝余额,
  任由脑仁滑入短暂生死的颠簸中。为了逃脱
  从铁皮爬向讲坛的奶渍,经北泖泾、
  坟树浜,飞越长山河,终于在枣树底钻入
  一颗梭形果核。鹅蛹的瞳孔如日冕。
  圣家族教堂在窗户的回忆里摇曳,尖顶
  雕画着一只素蓝冰盘的刻度,小枝蕨状
  如羽形。透过它注视路口,两队大兵扯着胯下
  斑马,手枪似的脖颈上落满冰碴子,只待
  江水灌满了死囚的肺泡,炸响皮鞭。
  如果十五年前,这座深埋高阁中的城市
  被重新发掘,那么熬夜的无数麻雀赶工出的
  棉被残片,将与我们的化石一起沉入
  童年。如果走出四只苹果的世界,去一块
  狭长棺木上骑行,被汗蒸湿的羊毛衫
  将使我结出鬼祟而思乡的外骨骼。
  而当我们终于醒来,山坡下的火堆还未灭尽,
  远处镇上钟楼敲响四下,众人携书包与饭碗上山
  等日出。食客们藏身的洞穴外,一只天鹅浮在草地,
  顺着月钩垂下的冬蜜,溶解在舞池中。
  一阵霜风,从未来摸进我的耳朵。
  2019.12.5初稿
  2019.12.7修改

短评


  李望鹭的诗有着明显的“元诗”特征,在“花的镜面”里的“我”,与“烟灰状的语素”、“谜语的拓片”互相黏连,在一种梦呓般的修辞中,“我”似乎不可避免地朝向语言本体倾斜,所谓“雾的缝隙膨胀”,这里的雾便是一种氤氲稠密的语言之雾。但在这片雾中风景中,望鹭的写作又显露出突破语言镜面的可能性,比如《涂门街》中的微型剧场,《滨水小区》中的个人记忆,增益着诗歌的容量和感性成分。借用阿什伯利《凸镜中的自画像》一诗中的话说,对于艺术,真正重要的不是“纯粹的表面”,而是背后那不断生发的“可见的核心”。而望鹭的写作,“修辞”已开始突破“花的镜面”,并在“闪烁的沙石”中,触动生命脉搏和思想认知,并接近那个“可见的核心”。
  ——洛盏 诗人
  李望鹭的写作,是充分观察生活并将之投射以内心虔诚的意象群的,可以看到,在复杂摆放的物品中,个人作为“谜语的拓片”将视觉、听觉、味觉、嗅觉关进生活现实中,以我静谧地参与传递动情。虽然放置的是无数粗砺古老的生活,却在情感的絮语中将它们嚼得软烂。同时,不节省闪烁的词汇,希绪弗斯、翅膀、凤凰,却又不显得故作崇高,大抵是由于生活最细微的浸入,有着神性,就像一个不隐瞒微妙思索的人,将镜面中的肖像与沙石送给外面。
  ——李珥涵 复旦大学中文系
  李望鹭的诗,很少使用激烈的变形手法。词语本身的质感赋予了叙事意象化的可能:“云片糕”,“云”提示着质料,那是飘忽着,却又仿佛一簇簇石头般在天空中堆积的蒸汽的汗毛。“片”将云本有的柔软转化为风——或迅疾,或缓慢——对云迟钝的切割,“糕”又把这切割的突兀抑制下去,下沉到一种凝着的淤积中。当这样的词出现在四行的短制中时,它不会是一个过于明显的刺点,而是如同黑洞的核心,吮吸着阐释的光,让它们在沉默中折断。
  除这具有天然美质的词语葨集之外,一些指代宗教的词无疑占据了诗的中心点。它们往往指向消失、沉积与不足。这些词汇的作用不是意识形态上的,否则它们会像方糖一样溶于词汇之海中,而是如同信封上的邮戳,为诗提供一个目的地。
  “今日,砂壶眼里水汽枯瘦,/灶上有凝成絮的乳,而我数着脉搏。”《滨水小区》中的叙事在两个时空不断回溯、交织,具体表现在指代时间的词语不断出现,仿佛浮漂在能指的水面浮动,它们的每一次颤动,如拧紧句号般拧紧涟漪的尝试,都使得叙事呈现出突然的折叠态,而叙事者的声音如水汽攀援在词的织体上,如同蛛网上的露珠,他们在每一个凝练如霜的早晨饱食着日益寒冷的时间,这份寒冷于是化为他们比日日熄灭的烛火更滞重的身量。“凌晨四点”、“天刚亮”正是我数着脉搏的“今日”,作为果而存在的今日。十一年前,作为因的昨日,却笼罩在下午焦灼的阳光下。但描写依然是宁静的,甚至不乏在贫乏生活中不时闪现的神性,那是可能性无止境的闪光。“客厅中央的另一张床,呼噜声还响着。/轻轻摇,窗外一棵不落的凤凰木。”然而可能性的涌现并不是掷骰子的游戏,只要基数够大,任何一个点数出现的概率就会相等。可能性如同稻草,被不可能的火焰包围,主体所能做的也许只有“穿上来时的鞋”,投身于火与水的试炼。这也许就是“滨水小区”這个看似普通的名词所意指的,在凝胶般被拴住河的舌尖上的生活之外,那濒临着我们的,正是那危险的河流,它孕育生命又吞噬它,赋予远古猎人农民般粗糙的手与心,像支票一样捆住他们,也解了他们的渴,给他们日用的粮食,呼唤他们成为水手。
  ——谈炯程 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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