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哲翔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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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哲翔,原名Mikita Baravik,诗人,译者。1998年出生于白俄罗斯奥尔沙市。2017年就读于白俄罗斯国立大学语文系中文与中国文学专业,目前留学于复旦大学。研究对象为中国古诗与中国现代先锋诗歌。论文《象数之学对中国古典诗歌的影响——以李白作品为中心》获白俄罗斯共和国大学生论文比赛一等奖。有诗歌作品刊登在《诗刊》。

幽灵


  之一
  傍晚,用圆规画的月亮
  落下来,你便吞下它,仿佛最后一次喘气
  螞蚁攀登高山,伏在你身上,荒芜萎靡
  它们背着装满山竹的篮子:你的负担和永久的憧憬
  之二
  蝉声溢出粗糙的瓦罐,
  倾听鸣叫取暖,你的手指薄如蝉翼
  减去毛茸茸的天空,减去流沙之土,
  黄鱼浮出荒谬的台词,雷击无法恐吓它们
  之三
  我毅然投诚,祥和的戈壁钻进我脆弱的梦中
  春蚕在布满蛾蛹而多汁的叶上寻觅栖身之所
  长江的嘴唇与东海的珠母,水在水里,
  台词映入脑海,蜷缩的杜鹃跑龙套。白霜和纯净
  之四
  你的词温柔,像一把刀片,切割一块黄油,
  你的词锋利,像一堵围墙,乌鸦尽力躲开它
  忘掉路径,左耳进,右耳出,一片蓝莓和雪花
  青苔拥抱枯萎的树桩,它们感受不到痛苦,我用地衣编花环,送给湖光
  2020.4.28-30

醋意


  小孩的手臂利落,像一群鲱鱼,被搁在发霉的甲板上。
  水洼中生出逍遥的乌骓。或悠悠球,或轮回沉没在鸟爪之下。
  流星雨,而你撑开歪歪的伞。红绿灯捉住浮萍,将它变成盾甲躲藏。
  放开金鞍。湖面犹如月亮的枷锁,稠密的前灯亮相三个鼻尖。
  2020.5.13

上海动物园


  阳光有点像麋鹿的角:也翘起自己的内心,如你惹祸,
  也爱顶架。只有被遗弃的孩子能来到人世,之后,我们才从门槛上被带回去。
  你将自己的身躯掷在湖里,仿佛咕噜于鹈鹕嘴巴一口水。转身离开东海,
  你看了一眼镜头,既轻盈又绝对。在入梅之际,雨滴由地到天,万里乌云,毫无归宿。
  2020.6.9

回归之重


  孔雀石的耳环,于耳垂中,发掘岩溶的洞穴,高呼:pax vobis*。
  悬在半空中的火星,点燃芯子,松柴上结着忧郁的萌芽。
  打了数百针后,你已感觉不到你指腹的软和。混凝土块,
  寻觅映像。蓝莓的炮弹,你在水镜里找出它们。无物被遗忘。
  2020.7.21
  ★拉丁语,愿你们平安。

致佩索阿


  我对所见的不清:或是发出酥脆的腔调的陶窑,或是自己的陶兀。
  秃鹫的毛汹涌澎湃,如同旋转木马。我扭曲脖颈,像豁达的鹦鹉,将它伸到轻帆船的桅杆
  到上帝怜悯和人类伤痕的所在。
  小孩们挟持一丛珊瑚,同风摇曳,同探出的头颅趔趄。
  甘霖馊臭,于是他们的指尖蘸于此。
  从世事的尘中,从灌满港口的谵语中,我拿出
  令牌。被加冕的夜晚跟随着我,将话投在我嘴里。
  2020.7.28

翻读宋词


  银鸥飞出一丛芦苇,踏上布满金钗的路。芬芳犹如利刃。
  潮头歌颂真理,酒瓶扔至彼岸,字眼洋溢泪水。
  她早已不用手指在我身上涂画,她在远处,秋千在柳枝之下动荡,
  枇杷在空虚的亭里发芽,扩大领地。春幽,我为夜雾而陶醉。
  过去留下伤痕,鹭声闪过白里透红的峡谷,小船蒙上露水,如
  劳作于梯田边的农夫,白鹭啄我心,以为,它仍跳动。物各有时。
  蚯蚓浮出土壤,利索地爬上颤抖的脚面,试图找到永恒。
  一切都是虚幻的,莲花长在桥的缝隙间。我的弱点,她一片轻盈。
  2020.5.9.致H.Y.

短评


  顺着白哲翔的诗句向下,在被带往他的谜底的途中,我也在想象:一座由汉语布置的庭院,在一位通晓十余种语言的白俄罗斯人手中,会有什么不同?
  结果令人惊喜,且有绵长的期待。他的词汇准确而不生僻,他的承转通顺,且没有刻意的“喀啦”声。这背后当是白哲翔强大的学习力,以至无论他走在上海的街头,还是奥尔沙的海岸,抑或在桌边翻读宋词,我读到的都是一个“中国人”。在这些诗中不难发现“小说诗”、“新绝句诗”等汉语诗歌流行的体裁,与我们熟知的那些汉语作品气息绝肖。《幽灵》与《致佩索阿》无疑是白哲翔诗歌电梯上最深楼层的按钮,充满哲思的语句直接对应自我与世界的关系,或许这一层,就是他尚未完成的“白俄罗斯”?
  从词语到意境,白哲翔的中文诗,似乎已经足够中国、足够“熟”,但期待读到他更多有“生”趣的作品——
  毕竟他有那么多语言的国度可以动用。值得期待的是,“银鸥飞出一丛芦苇,踏上布满金钗的路。芬芳犹如利刃。”如果说词语的绮丽割伤了诗的自然,是汉语的痼疾,那在白哲翔的诗中,我看到他站在自然的一边。
  ——李晚诗人
  在我的想象里,白哲翔写的诗歌描绘出一种装满形象的空地,它主要是由三部分构成的:空间的边缘,形象本身,以及二者之间的可被理解为创造过程的过渡。空间的边缘是用一部分的形象写出的,譬如一把刀片、从门槛上带回去、撑开歪歪的伞等。这边缘隔开并连接不同之处,成为诗里世界的坐标,以及其变动的起点、终点与转点。白哲翔诗的一个重要的特点在于其动态性,从“千秋在柳枝之下动荡”之类的形象开始,到丰富多样运用的韵律与文化知识,都是一种千变万化世界的象征。况且,在每一首诗中,不同形象之间的过渡可被理解成一个研究周围空间的方式,于是,主人公能够将外在世界变成自己的。此种过渡难以用词写出,无法为它找到一定的形式,因为它是片空白,是可以自由地被读者解释的虚构。同时,许多形象因为既具体,又似乎互相无所关联,而形成一个多层次的可触觉的空间,其特点为事物以外的未满之态。既然形象存在之所是必须有的,也一定比自己围绕的形象大,诗里便生出一种自相矛盾的情况,即描述的事物愈多,其间的空地愈宽阔,不同形象之间的过渡愈自由。同样,人生当中,每一次发现总是引起下一段思考,如此,白哲翔诗的内容从表面上提出的事物发展到对自我与外界的态度、思维规律,甚至人生的普世价值。
  ——奚明昭
  明斯克国立语言大学
  中文系本科生、小说家
  这是我第一次读来自白俄罗斯的朋友白哲翔用汉语创作的诗歌,这些诗让我十分惊讶,它们展现出了诗人比较高的语言驾驭能力和诗歌天分。《幽灵》这首组诗中,诗人借助想象力在异国他乡的生活密林中飞行,从“月亮”到“高山”、从“长江”到“东海”、从“左耳朵”到“右耳朵”,他将所见所闻所感串联起来,密集而又绚烂地放送给读者。但同时,我又意识到他的句子和句子之间,段落和段落之间的内在联系是比较微弱的,造成整首诗的气息比较发散,我想这是他需要琢磨和提高的地方。《醋意》《上海动物园》和《回归之重》这三首诗是诗人对新绝句的尝试,共同的特点是跳跃性比较强。我个人觉得短诗是很难写的,庞德的《在地铁车站》就两行,但他的原诗大概有200行,最后庞德不停地删,只剩下两行。所以,这类诗要有精确的表达,文本要自给自足。《致佩索阿》是这些诗中我比较喜欢的一首,他自己置身幻境而又将感受逼真地呈现,他似乎完成了和佩索阿的对话,在“被加冕的夜”里,他孤独而又充实,我想这样的写作境界是令人羡慕和钦佩的。
  ——赵浩 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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