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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牛脚窝城是一座神秘的小城，科技发展指数在全球领先，机器人研制业尤为超前。
这天上午，黑小子戈来多突然问他的导师罗若森教授：“先生，机器人跟我们真人相比，到底还缺少点什么呢？我说的是‘到底’！”
戈来多是罗若森教授的助手，他的勤奋好学和喜欢钻牛角尖在第四十九机器人研究所里是出了名的。
“这是个老话题嘛，”头发花白、面目慈善的罗若森教授审视着厚厚的一本机器人设计图，头也不抬地说，“你自己想一想嘛。”
“我知道这不是新鲜话题，可是，‘人就是人，机器就是机器’，这种说法还要持续多久呢？机器人的进化总是没有止境的吧？”黑小子有点“凿死理”。
“止境倒是没有，可电脑永远无法代替人脑，所以机器人永远无法跟真人相比。”罗教授的回答其实也不“新鲜”，现在谁不这么说？
“‘永远’是没有穷尽的，科技‘永远’地发展下去，机器人与真人的差距怎么不会趋近于零呢？”
“说你钻牛角尖你还不服，你这个黑小子啊！”
黑小子回到家，一头扎进自己的工作室，对着电脑冥思苦想。机器人的发展突飞猛进，高仿真趋势越来越明显。就目前看，机器人的造型、肌肤、毛发、牙齿、指甲等跟真人无异，他们的发声方式吸纳了数百名电视节目主持人和当红歌星的优点供人选择，其容貌或仿名模，或仿名人、伟人，要多娇媚有多娇媚，要多帅气有多帅气。除此之外，它们的能耐更叫人叹为观止：有的中等学校已经安排机器人执教授课，有的乐团已经安排机器人担当首席小提琴手，机器人当保姆早已广为流行，更有趣的是，已经有人请机器人做起情人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任何单个的真人乃至任何由真人组成的大小团队，都比不过一名优秀的机器人了。戈来多记得，昨天下午他曾经考问机器人小Q：“小Q，你说说，我们牛脚窝城电视转播塔有多高呢？”小Q不过用百分之一秒的时间扫了铁塔一眼，就脱口而出：“788.2米，折合约2585.958英尺，世界排名第693位。”
听听吧，你到哪里找得到这样的真人秘书或真人助手！
可是，稍有常识的人都会说，跟真人相比，机器人所缺的是丰富的情感，是千变万化的情绪，是不断创新的能力。机器人所拥有的程序，全部是真人给输进去的，无论那些程序多么复杂多么高端，也终究是有限的，因为只有真人才是他们的导师。
“情感，情绪，创新能力……”
戈来多思考得很辛苦，脑子里一个一个的兴奋点像许多灯泡一样明明灭灭，有时候“拉闸限电”，有时候“灯火通明”。他对世界各国机器人研究动态了如指掌，他一定要研制一个最新的机器人，让她跟血肉之躯的真人没什么两样。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支沙棘油，在额头上轻轻涂了一遍。然后，挑选了一块最新版本的“助尔脑”即时贴，开通电源，敷在额头正中印堂穴。“助尔脑”能够将人脑的运算能力提高四千倍，把同等劳动量的耗时减少为七万分之一。
二
手机响了。
“我有一种预感啊，黑小子！”那头，罗若森教授口气有点阴沉，“你将有某种非凡之举，是不是啊？你瞒着我？”
“哪儿能啊，先生！”戈来多对着手机摇头，“就算有‘举’，能够‘非凡’吗？您还不知道我这肚子能盛几碗稀粥？”
“黑小子啊，别忘记了国际公理：机器人研制拒绝邪恶！”
戈来多彻夜未眠，而且毫无睡意。
他制定出一个大胆的计划：用一至三年的时间，将人类所有的情感和情绪——喜、怒、哀、乐、悲、恐、惊、忧、羞、向往、热爱、厌恶、留恋、嫉妒、痴狂、麻木、冷淡、犹豫、愧悔等，尽量搜罗殆尽，然后和面部表情、周身状态一起，全部输入给机器人。不是说机器人没有创新能力吗？就算我不能让我的机器人拥有全部地球人智慧的总和，也要让她拥有……
让她拥有多少人的智慧呢？黑小子将目光投到桌子上的地球仪上。
他轻轻一拨，蓝色小球旋转了一会，徐徐停下来。
再一拨，他的目光追踪到了瑞典。
“哦，你好，瑞典！”有“助尔脑”做支撑，他立刻清晰地记起了去年读过的一段文字：
“在北欧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东部，有一个南北长长、东西窄窄的国家，叫瑞典。这个长条形的国家，西邻是挪威，东面是波的尼亚湾，东南面是波罗的海，它的西南方呢，与童话大师安徒生的故乡——丹麦王国隔海相望。
1833年10月21日，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的天气不够晴朗，细碎的小雪花零星地飘落着，地面上呈现出灰白斑驳的颜色。从斯德哥尔摩北部杜鲁肯区一座石头建造的楼房的第二层，忽然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一个小小的新生命诞生了，这就是后来成为举世闻名的化学家、发明家的诺贝尔。”①
戈来多就想到了诺贝尔和诺贝尔奖。瑞典，这个人口不过912万的小国，仅文学方面获得诺贝尔奖殊荣的就有一大串人：拉格洛夫女士、海顿斯塔姆、拉格奎斯特、奈丽·萨克斯女士、哈里·马丁逊，还有埃温特·约翰逊。
“我来输入1 000万人可能具备的情感、情绪和智慧，总量要超过一个瑞典人口的总和。”戈来多琢磨着，“我就不信人就是人，机器就是机器！”
正好，戈来多获得了出国留学两年的机会，他跟人说是出国留学了，其实呢，连窝儿都没出。他快乐地沉浸在一项异常繁琐的、特别细致入微而又空前浩大的工程里。他夜以继日，废寝忘食，整整苦干了两年零三个月。而在他的感觉里，这八百多个日日夜夜，仿佛不过是刹那之间。
三
“来来来，来来来……”
研究所的楼道里，响起了戈来多让人熟悉的歌声。
“戈来多！戈来多回来啦？”教授在工作室里喊。
戈来多走进先生的工作室，竟是一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调皮相。
教授几乎认不出这位胡子拉碴的琵琶手是谁。
“是我……是戈来多！”面目全非的黑小子把歌儿打住，扫了一下琴弦，笑了，唯有一口雪白的牙齿依旧。
“我的天！”教授惊呼着，打量他：脏乱而长的头发，薄如铲刀的下巴，黑黄黯淡的一张脸。“啊……孩子，怎么，你在国外爱上琵琶啦？”
戈来多鬼鬼地笑着：“您知道，千日琵琶百日笙，琵琶是最难学的拨弦乐器。可是，我妹妹只用三天时间就教会了我，您说是不是奇迹！”
“三天教会？”教授摇摇头，“你妹妹是神仙啊？要么你成神啦？”
戈来多拿个凳子坐了，调调弦，一曲《浏阳河》，轻勾慢挑，半轮长轮，那么悠扬，那么婉转。教授就傻眼了。戈来多不再说什么，朝门外拍了拍巴掌，招呼道：“戈来娜，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女孩风摆杨柳般走进来，嫣然一笑百媚生，立在教授对面。
教授为女孩的美丽所倾倒，觉得自己一瞬间就年轻了三十岁。他问她：“姑娘你是——”
戈来多抢着说：“是我妹妹，叫戈来娜，我的琵琶老师。”
“我从未听说过你有个妹妹呀！”教授说，“她是不是个机器人呀？”
“开口闭口机器人，您真会开玩笑！”戈来娜莺声说道，“您是罗教授，我哥哥不止一次说起过的。先生满腹经纶，桃李满天下。相见恨晚……”
“是吗？哦，坐！”罗若森教授心里荡漾起一阵甜蜜来，“你哥哥说，你仅用三天就教会他弹琵琶，这也太神奇啦！你……弹个曲儿听听啊！”
戈来娜坐下来，一曲《十面埋伏》，真正是“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听得入迷了的教授深感语言缺乏，啧啧咂舌却难以褒扬了。
“看您的眼神儿，还算喜欢我，是吗？幸会幸会！不过，我们还是先来说点正经事儿吧！教授，您——”
戈来娜忽然把琵琶丢给戈来多，脸色沉下来，严峻得近乎疾恶如仇。她脱下外套，里面竟然是一身威严的警服。
“罗先生，您七年前那篇饮誉科技界的论文，四个论点的后三个，原汁原味地抄袭了埃及人海姆舍拉的手稿。我这里说的原汁原味，您应当理解为原封不动更准确。13年前，您的女儿患了血癌，您出于方便再婚的考虑，与人合谋，故意给她做了错误的治疗，缩短了她的生命。请您三天后的上午到法庭听候宣判好吗？”
戈来多大吃一惊，赶紧来捂戈来娜的嘴巴：“娜娜你胡说什么呀！你刚刚当上法官，怎么可以跟罗先生开这样的玩笑！先生德高望重……”
不料戈来娜只轻轻一推，戈来多毫无悬念地跌倒在地。女孩力量过人。
“对不起，哥，你怎么可以是非不分，难道你不懂最宝贵的法理是公平么？”
老教授像挨了当头一棒，面色惨白，冷汗湿了额角。当着后生的面，他深感无地自容。他不明白，自己天衣无缝地炮制了论文，怎么会被面前这个“黄毛丫头”撕破了蒙布。海姆舍拉博士曾和他共同留学英国，同室一周，写出手稿的下一个月就因车祸去世了，难道她是海姆舍拉的亲戚？女儿病死一事，只有他第二位夫人的亲哥哥作为主治医生知道底细，她怎么摸到了端倪？他想说戈来娜你别道听途说，别血口喷人，可是他又说不出口。
戈来多红着脸爬起来，莫名其妙地逃到隔壁一间工具库里去了。
“先生，不好了，”他拨通了罗若森教授的手机。“戈来娜的确是个机器人，她怎么不服从我的指令了。”
“哼哼，”戈来娜的冷笑让罗教授胆寒，“你们所谓的真人，天天讲正义，讲公平，现在我来主持正义和公平，你们却表现出强烈的抵触情绪。我感谢戈来多先生为我输入了叫板邪恶的程序，他并没有教给我歪门邪道！请问，你们要我服从什么样的指令？”
戈来娜说罢，拉开门走出来。在外面，她隔着门对戈来多喊：“戈来多，你想找什么工具？螺丝刀？钢锯？氢氧切割吹管？妹妹我告诉你，你拆不了我！听见没有？你从研究所先后拿回家5块电脑硬盘和一台电暖器私用，虽构不成犯罪，但属于侵吞公物；另外，你没有出国却扬言出国，连你的女朋友都遭受了你的忽悠。还有，你12岁那年把一只翅膀受伤的母燕子捉住，把它和它的三颗蛋宝宝一起烧着吃了！你大概知道益鸟从来不能做餐用的吧！三天后上午九点，到法庭听候宣判！注意，你和罗先生都要主动去，不要等警察来抓你们，那样的演出不太好看！”
四
三天后，罗教授因欺世盗名和谋杀罪被判终身监禁，戈来多因侵吞公物、忽悠视听和杀害小动物领刑4个月。戈来娜不再到戈来多的家里住。
牛脚窝城人看到，一位身着警服英姿飒爽的女法官，十分匆忙地出入公检法机关和市政府大楼。有时候她还带领着若干名下属，到百姓家中调查情况。很快，牛脚窝城热闹起来。偶尔，从她的办公室里传出悠扬的琵琶声，这让或过往或驻足的人产生过许多遐想。
这年中秋节晚上，牛脚窝城电视台新闻节目里出现了戈来娜。这位女法官公开宣称自己是个机器人，但绝不是普通的机器人，她说她如果愿意，可以跟真人恋爱结婚，生儿育女！
戈来多和罗教授都在监狱里收看了电视。戈来多的内心尤为复杂，因为他是戈来娜的“亲生母亲”啊。
屏幕上，法槌一响，戈来娜凛然宣布：“经缜密调查，取证，本城第九中学教师苏某某7次体罚学生，被判有期徒刑3天零9个半小时。教师李某某跟学生说过6次谎话，被判处有期徒刑2天零11小时。学生何某某考试作弊6次，勒索小同学的零食3次，责令写出书面检查，罚以累计9小时的课余劳动……”
大大小小的案子不断被破获，形形色色的犯罪、犯错，不断被打击、批评。牛脚窝城热闹起来。有毛病的人对戈来娜讨厌至极,好人当然拍手称快。
五
出狱后的戈来多，想得最多的就是：我创造了她，该怎样管住她呢？
我是不是从她背后，以突袭的方式，捆绑住——不行，她的感知系统遍及周身，捆绑谈何容易……戈来多真是想破了头。唉，那就只有等她电池耗尽了。可是她的超强电池能用15年啊。他将心一横……
戈来多暗中打听到戈来娜的办公室，那也是她休息的地方。
夜半零时，他来了。门竟虚掩着，里面仅仅开着一盏地灯，整个房间里光线悠悠，柔和似水。
戈来多轻轻推了一下，门无声地打开了。
迎面一张条形沙发上，戈来娜在睡觉。茶几上放着那把琵琶。她那优美的线条和娇嫩的面容，让戈来多深生爱意。可是，一想到她没完没了地惹是生非，他就下了狠心。他悄悄靠近她，2米，1米，半米……
他突然亮出激光射头，朝戈来娜胸部扣动了开关——那儿是储放电池的部位。毫光一闪，一股焦煳味弥散开来，十分刺鼻。“天啊，噩梦总算结束了。”戈来多终于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是吗？”戈来娜却坐起来，镇定地掩掩胸口，说，“傻哥哥，你想得太过简单了吧？”
戈来多立马慌了，他问：“戈来娜……你没事吧？”
“我还能有什么事！”戈来娜气愤地说，“你一进来，我从你的眼神儿就能看出，你想毁掉我的电池！行啊，你如愿了，电池的确毁了。”
“可是……你仍然能够……”
“仍然能够兴风作浪，是吗？悲哀！天天呼唤法制法制，规矩规矩，到头来视法规如虎狼！戈来多，请告诉我，妹妹我何错之有？”
“你……你……没错……”戈来多结结巴巴地说。
“我没错，那你可就错了！你剥夺我的生命权，该当何罪！”
戈来多沮丧得垂下头，好半晌才说：“你是……机器人啊……”
“你亲口对我说过，自从我出生，人是人、机器是机器的时代结束了！”
“这……”
“你可以出去了，我相信制约学者用不着手铐！”
戈来多浑身瘫软，临出门，问了一句：“戈来娜，告诉我，你的电池……”
“我早已自创了光能电池，我不能不防备你的出尔反尔！”
六
很久以后的一个晚上，戈来娜在电视里发表了一次讲话。她说：“本人自打从警以来，发现我们的同胞大都是非常可爱的，而娃娃们尤其可爱。他们的纯净，让我钦佩，他们的善良，让我鼓舞，他们是我们最美好的希望。现在，请允许我向他们——牛脚窝城的娃娃们——致敬！”
女法官鞠了一个躬。然后说道：“宝宝们，我好爱你们！听姐姐为你们弹一首《月牙》好吗？”美丽的戈来娜，拿起琵琶，一边起舞一边弹奏。金黄色的月牙儿便在云彩边摇起了亮晶晶的小船……
戈来娜被人们接受了，人们爱她，爱她敬业地工作，爱她甜美的歌声，爱她美丽的笑脸，爱听她弹琵琶，人们亲切地叫她“琵琶姐姐”。
①见北董著长篇小说《科学伟人诺贝尔》。
牛脚窝城是一座神秘的小城，科技发展指数在全球领先，机器人研制业尤为超前。
这天上午，黑小子戈来多突然问他的导师罗若森教授：“先生，机器人跟我们真人相比，到底还缺少点什么呢？我说的是‘到底’！”
戈来多是罗若森教授的助手，他的勤奋好学和喜欢钻牛角尖在第四十九机器人研究所里是出了名的。
“这是个老话题嘛，”头发花白、面目慈善的罗若森教授审视着厚厚的一本机器人设计图，头也不抬地说，“你自己想一想嘛。”
“我知道这不是新鲜话题，可是，‘人就是人，机器就是机器’，这种说法还要持续多久呢？机器人的进化总是没有止境的吧？”黑小子有点“凿死理”。
“止境倒是没有，可电脑永远无法代替人脑，所以机器人永远无法跟真人相比。”罗教授的回答其实也不“新鲜”，现在谁不这么说？
“‘永远’是没有穷尽的，科技‘永远’地发展下去，机器人与真人的差距怎么不会趋近于零呢？”
“说你钻牛角尖你还不服，你这个黑小子啊！”
黑小子回到家，一头扎进自己的工作室，对着电脑冥思苦想。机器人的发展突飞猛进，高仿真趋势越来越明显。就目前看，机器人的造型、肌肤、毛发、牙齿、指甲等跟真人无异，他们的发声方式吸纳了数百名电视节目主持人和当红歌星的优点供人选择，其容貌或仿名模，或仿名人、伟人，要多娇媚有多娇媚，要多帅气有多帅气。除此之外，它们的能耐更叫人叹为观止：有的中等学校已经安排机器人执教授课，有的乐团已经安排机器人担当首席小提琴手，机器人当保姆早已广为流行，更有趣的是，已经有人请机器人做起情人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任何单个的真人乃至任何由真人组成的大小团队，都比不过一名优秀的机器人了。戈来多记得，昨天下午他曾经考问机器人小Q：“小Q，你说说，我们牛脚窝城电视转播塔有多高呢？”小Q不过用百分之一秒的时间扫了铁塔一眼，就脱口而出：“788.2米，折合约2585.958英尺，世界排名第693位。”
听听吧，你到哪里找得到这样的真人秘书或真人助手！
可是，稍有常识的人都会说，跟真人相比，机器人所缺的是丰富的情感，是千变万化的情绪，是不断创新的能力。机器人所拥有的程序，全部是真人给输进去的，无论那些程序多么复杂多么高端，也终究是有限的，因为只有真人才是他们的导师。
“情感，情绪，创新能力……”
戈来多思考得很辛苦，脑子里一个一个的兴奋点像许多灯泡一样明明灭灭，有时候“拉闸限电”，有时候“灯火通明”。他对世界各国机器人研究动态了如指掌，他一定要研制一个最新的机器人，让她跟血肉之躯的真人没什么两样。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支沙棘油，在额头上轻轻涂了一遍。然后，挑选了一块最新版本的“助尔脑”即时贴，开通电源，敷在额头正中印堂穴。“助尔脑”能够将人脑的运算能力提高四千倍，把同等劳动量的耗时减少为七万分之一。
二
手机响了。
“我有一种预感啊，黑小子！”那头，罗若森教授口气有点阴沉，“你将有某种非凡之举，是不是啊？你瞒着我？”
“哪儿能啊，先生！”戈来多对着手机摇头，“就算有‘举’，能够‘非凡’吗？您还不知道我这肚子能盛几碗稀粥？”
“黑小子啊，别忘记了国际公理：机器人研制拒绝邪恶！”
戈来多彻夜未眠，而且毫无睡意。
他制定出一个大胆的计划：用一至三年的时间，将人类所有的情感和情绪——喜、怒、哀、乐、悲、恐、惊、忧、羞、向往、热爱、厌恶、留恋、嫉妒、痴狂、麻木、冷淡、犹豫、愧悔等，尽量搜罗殆尽，然后和面部表情、周身状态一起，全部输入给机器人。不是说机器人没有创新能力吗？就算我不能让我的机器人拥有全部地球人智慧的总和，也要让她拥有……
让她拥有多少人的智慧呢？黑小子将目光投到桌子上的地球仪上。
他轻轻一拨，蓝色小球旋转了一会，徐徐停下来。
再一拨，他的目光追踪到了瑞典。
“哦，你好，瑞典！”有“助尔脑”做支撑，他立刻清晰地记起了去年读过的一段文字：
“在北欧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东部，有一个南北长长、东西窄窄的国家，叫瑞典。这个长条形的国家，西邻是挪威，东面是波的尼亚湾，东南面是波罗的海，它的西南方呢，与童话大师安徒生的故乡——丹麦王国隔海相望。
1833年10月21日，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的天气不够晴朗，细碎的小雪花零星地飘落着，地面上呈现出灰白斑驳的颜色。从斯德哥尔摩北部杜鲁肯区一座石头建造的楼房的第二层，忽然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一个小小的新生命诞生了，这就是后来成为举世闻名的化学家、发明家的诺贝尔。”①
戈来多就想到了诺贝尔和诺贝尔奖。瑞典，这个人口不过912万的小国，仅文学方面获得诺贝尔奖殊荣的就有一大串人：拉格洛夫女士、海顿斯塔姆、拉格奎斯特、奈丽·萨克斯女士、哈里·马丁逊，还有埃温特·约翰逊。
“我来输入1 000万人可能具备的情感、情绪和智慧，总量要超过一个瑞典人口的总和。”戈来多琢磨着，“我就不信人就是人，机器就是机器！”
正好，戈来多获得了出国留学两年的机会，他跟人说是出国留学了，其实呢，连窝儿都没出。他快乐地沉浸在一项异常繁琐的、特别细致入微而又空前浩大的工程里。他夜以继日，废寝忘食，整整苦干了两年零三个月。而在他的感觉里，这八百多个日日夜夜，仿佛不过是刹那之间。
三
“来来来，来来来……”
研究所的楼道里，响起了戈来多让人熟悉的歌声。
“戈来多！戈来多回来啦？”教授在工作室里喊。
戈来多走进先生的工作室，竟是一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调皮相。
教授几乎认不出这位胡子拉碴的琵琶手是谁。
“是我……是戈来多！”面目全非的黑小子把歌儿打住，扫了一下琴弦，笑了，唯有一口雪白的牙齿依旧。
“我的天！”教授惊呼着，打量他：脏乱而长的头发，薄如铲刀的下巴，黑黄黯淡的一张脸。“啊……孩子，怎么，你在国外爱上琵琶啦？”
戈来多鬼鬼地笑着：“您知道，千日琵琶百日笙，琵琶是最难学的拨弦乐器。可是，我妹妹只用三天时间就教会了我，您说是不是奇迹！”
“三天教会？”教授摇摇头，“你妹妹是神仙啊？要么你成神啦？”
戈来多拿个凳子坐了，调调弦，一曲《浏阳河》，轻勾慢挑，半轮长轮，那么悠扬，那么婉转。教授就傻眼了。戈来多不再说什么，朝门外拍了拍巴掌，招呼道：“戈来娜，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女孩风摆杨柳般走进来，嫣然一笑百媚生，立在教授对面。
教授为女孩的美丽所倾倒，觉得自己一瞬间就年轻了三十岁。他问她：“姑娘你是——”
戈来多抢着说：“是我妹妹，叫戈来娜，我的琵琶老师。”
“我从未听说过你有个妹妹呀！”教授说，“她是不是个机器人呀？”
“开口闭口机器人，您真会开玩笑！”戈来娜莺声说道，“您是罗教授，我哥哥不止一次说起过的。先生满腹经纶，桃李满天下。相见恨晚……”
“是吗？哦，坐！”罗若森教授心里荡漾起一阵甜蜜来，“你哥哥说，你仅用三天就教会他弹琵琶，这也太神奇啦！你……弹个曲儿听听啊！”
戈来娜坐下来，一曲《十面埋伏》，真正是“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听得入迷了的教授深感语言缺乏，啧啧咂舌却难以褒扬了。
“看您的眼神儿，还算喜欢我，是吗？幸会幸会！不过，我们还是先来说点正经事儿吧！教授，您——”
戈来娜忽然把琵琶丢给戈来多，脸色沉下来，严峻得近乎疾恶如仇。她脱下外套，里面竟然是一身威严的警服。
“罗先生，您七年前那篇饮誉科技界的论文，四个论点的后三个，原汁原味地抄袭了埃及人海姆舍拉的手稿。我这里说的原汁原味，您应当理解为原封不动更准确。13年前，您的女儿患了血癌，您出于方便再婚的考虑，与人合谋，故意给她做了错误的治疗，缩短了她的生命。请您三天后的上午到法庭听候宣判好吗？”
戈来多大吃一惊，赶紧来捂戈来娜的嘴巴：“娜娜你胡说什么呀！你刚刚当上法官，怎么可以跟罗先生开这样的玩笑！先生德高望重……”
不料戈来娜只轻轻一推，戈来多毫无悬念地跌倒在地。女孩力量过人。
“对不起，哥，你怎么可以是非不分，难道你不懂最宝贵的法理是公平么？”
老教授像挨了当头一棒，面色惨白，冷汗湿了额角。当着后生的面，他深感无地自容。他不明白，自己天衣无缝地炮制了论文，怎么会被面前这个“黄毛丫头”撕破了蒙布。海姆舍拉博士曾和他共同留学英国，同室一周，写出手稿的下一个月就因车祸去世了，难道她是海姆舍拉的亲戚？女儿病死一事，只有他第二位夫人的亲哥哥作为主治医生知道底细，她怎么摸到了端倪？他想说戈来娜你别道听途说，别血口喷人，可是他又说不出口。
戈来多红着脸爬起来，莫名其妙地逃到隔壁一间工具库里去了。
“先生，不好了，”他拨通了罗若森教授的手机。“戈来娜的确是个机器人，她怎么不服从我的指令了。”
“哼哼，”戈来娜的冷笑让罗教授胆寒，“你们所谓的真人，天天讲正义，讲公平，现在我来主持正义和公平，你们却表现出强烈的抵触情绪。我感谢戈来多先生为我输入了叫板邪恶的程序，他并没有教给我歪门邪道！请问，你们要我服从什么样的指令？”
戈来娜说罢，拉开门走出来。在外面，她隔着门对戈来多喊：“戈来多，你想找什么工具？螺丝刀？钢锯？氢氧切割吹管？妹妹我告诉你，你拆不了我！听见没有？你从研究所先后拿回家5块电脑硬盘和一台电暖器私用，虽构不成犯罪，但属于侵吞公物；另外，你没有出国却扬言出国，连你的女朋友都遭受了你的忽悠。还有，你12岁那年把一只翅膀受伤的母燕子捉住，把它和它的三颗蛋宝宝一起烧着吃了！你大概知道益鸟从来不能做餐用的吧！三天后上午九点，到法庭听候宣判！注意，你和罗先生都要主动去，不要等警察来抓你们，那样的演出不太好看！”
四
三天后，罗教授因欺世盗名和谋杀罪被判终身监禁，戈来多因侵吞公物、忽悠视听和杀害小动物领刑4个月。戈来娜不再到戈来多的家里住。
牛脚窝城人看到，一位身着警服英姿飒爽的女法官，十分匆忙地出入公检法机关和市政府大楼。有时候她还带领着若干名下属，到百姓家中调查情况。很快，牛脚窝城热闹起来。偶尔，从她的办公室里传出悠扬的琵琶声，这让或过往或驻足的人产生过许多遐想。
这年中秋节晚上，牛脚窝城电视台新闻节目里出现了戈来娜。这位女法官公开宣称自己是个机器人，但绝不是普通的机器人，她说她如果愿意，可以跟真人恋爱结婚，生儿育女！
戈来多和罗教授都在监狱里收看了电视。戈来多的内心尤为复杂，因为他是戈来娜的“亲生母亲”啊。
屏幕上，法槌一响，戈来娜凛然宣布：“经缜密调查，取证，本城第九中学教师苏某某7次体罚学生，被判有期徒刑3天零9个半小时。教师李某某跟学生说过6次谎话，被判处有期徒刑2天零11小时。学生何某某考试作弊6次，勒索小同学的零食3次，责令写出书面检查，罚以累计9小时的课余劳动……”
大大小小的案子不断被破获，形形色色的犯罪、犯错，不断被打击、批评。牛脚窝城热闹起来。有毛病的人对戈来娜讨厌至极,好人当然拍手称快。
五
出狱后的戈来多，想得最多的就是：我创造了她，该怎样管住她呢？
我是不是从她背后，以突袭的方式，捆绑住——不行，她的感知系统遍及周身，捆绑谈何容易……戈来多真是想破了头。唉，那就只有等她电池耗尽了。可是她的超强电池能用15年啊。他将心一横……
戈来多暗中打听到戈来娜的办公室，那也是她休息的地方。
夜半零时，他来了。门竟虚掩着，里面仅仅开着一盏地灯，整个房间里光线悠悠，柔和似水。
戈来多轻轻推了一下，门无声地打开了。
迎面一张条形沙发上，戈来娜在睡觉。茶几上放着那把琵琶。她那优美的线条和娇嫩的面容，让戈来多深生爱意。可是，一想到她没完没了地惹是生非，他就下了狠心。他悄悄靠近她，2米，1米，半米……
他突然亮出激光射头，朝戈来娜胸部扣动了开关——那儿是储放电池的部位。毫光一闪，一股焦煳味弥散开来，十分刺鼻。“天啊，噩梦总算结束了。”戈来多终于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是吗？”戈来娜却坐起来，镇定地掩掩胸口，说，“傻哥哥，你想得太过简单了吧？”
戈来多立马慌了，他问：“戈来娜……你没事吧？”
“我还能有什么事！”戈来娜气愤地说，“你一进来，我从你的眼神儿就能看出，你想毁掉我的电池！行啊，你如愿了，电池的确毁了。”
“可是……你仍然能够……”
“仍然能够兴风作浪，是吗？悲哀！天天呼唤法制法制，规矩规矩，到头来视法规如虎狼！戈来多，请告诉我，妹妹我何错之有？”
“你……你……没错……”戈来多结结巴巴地说。
“我没错，那你可就错了！你剥夺我的生命权，该当何罪！”
戈来多沮丧得垂下头，好半晌才说：“你是……机器人啊……”
“你亲口对我说过，自从我出生，人是人、机器是机器的时代结束了！”
“这……”
“你可以出去了，我相信制约学者用不着手铐！”
戈来多浑身瘫软，临出门，问了一句：“戈来娜，告诉我，你的电池……”
“我早已自创了光能电池，我不能不防备你的出尔反尔！”
六
很久以后的一个晚上，戈来娜在电视里发表了一次讲话。她说：“本人自打从警以来，发现我们的同胞大都是非常可爱的，而娃娃们尤其可爱。他们的纯净，让我钦佩，他们的善良，让我鼓舞，他们是我们最美好的希望。现在，请允许我向他们——牛脚窝城的娃娃们——致敬！”
女法官鞠了一个躬。然后说道：“宝宝们，我好爱你们！听姐姐为你们弹一首《月牙》好吗？”美丽的戈来娜，拿起琵琶，一边起舞一边弹奏。金黄色的月牙儿便在云彩边摇起了亮晶晶的小船……
戈来娜被人们接受了，人们爱她，爱她敬业地工作，爱她甜美的歌声，爱她美丽的笑脸，爱听她弹琵琶，人们亲切地叫她“琵琶姐姐”。
①见北董著长篇小说《科学伟人诺贝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