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正传》对于人的生存的启示

来源 :中学语文·教师版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decade555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存在主义哲学的根本出发点就是对人的存在(即“个人存在”)的关心。雅斯贝尔斯说:“一切事物在其中和通过它完全成为真实的那种东西,……排除了人的存在,这对我们就意味着陷入虚无。”(《回忆与展望》)存在主义伦理学社会学说的中心论题是个人自由,“人是自由的,人就是自由”。(萨特《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这里所说的“自由”,绝对不是天马行空式、漫无目的的、无任何约束的所谓绝对自由,而是人对“外在场”(周围世界)的觉悟,是“我在”的强化与追寻。说“存在主义是一种人文主义”(W·考夫曼《存在主义》),则更强调对人的终极关怀。这里必须涉及两个概念:人自身的存在(“我在”),环境的存在(“他在”)。“存在主义乃是使人生成为可能的一种学说;这种学说并宣称任何真理和行为都包含着环境和人的主观性。”“存在的东西叫做人。只有人才存在。”(与前引文同)这就是说人不能沦为“物”,人一旦丧失得只剩下生物性的本能生存,即只看到眼前“物质的闪光”(鲁迅《热风》),看不到此外别的任何东西,人就不成为其人,也就无药可救了。
  阿Q作为一个小说中的人物,一个具体的“个象”,也许价值不大;但阿Q精神作为一种“存在”,一种意识形态,一种普遍存在的集体的民族无意识,其深度其广度却是难以估量的。
  阿Q作为一个“个人的存在”,上无片瓦,下无寸地;他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固定职业,连自己的姓氏、名字、籍贯都失去了。他失去得太多了,以至于成了没有标签,没有命名,没有包装,没有来路,没有归途的“物性存在”。他“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他与世界(他人)的关系朴素简单到几乎纯粹的地步。他总是飘飘然地飘来飘去,他的生命始终处于一种无名无状的无根状态。也许他生命中有不能承受之“轻”,但他始终不自觉,所以他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无法真正体验到此时此境的“这一个”、我的、个人的真实存在。“一切现实的东西,其对我们所以为现实,纯然因为我是我自身。”(雅斯贝尔斯《生存哲学·导言》)没有个人的存在,其他一切事物就不可能成为真实的存在,就会成为没有意志的虚无。阿Q既不能感知自己的存在,也就根本不能超越自己,或者根本不懂得超越自己,他只能是一个混沌一团的,抽空了内质的,被作者刻意设计的,代表大众生存的艰涩的符码。因此,他也就根本无法自觉地掌握自己的命运。他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他的所有行动与思想,都必须受角色的框禁,他不能僭越自己的应然角色而“自由地生存”。阿Q必须始终处于麻木的不自觉的混乱状态之中,因为他是作者“想暴露国民的弱点的”(鲁迅《伪自由书·再谈保留》)集大成者。这里的阿Q不再是一个具体确定的“我在”,而是各个“我在”的混合体,如同一个傀儡,在作者的操持下,演绎着国民的种种劣根性。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模特儿”,而“模特儿不用一个一定的人,看得多了,凑合起来的”(鲁迅《二心集·答北斗杂志社问》)。“依存在主义者看来,所谓人是指一个具体的个人,不是一个抽象的认识主体。”(考卜莱斯顿《当代哲学》)恰恰相反,阿Q就是这样“一个抽象的认识主体”,他存在的实际意义就只剩下演绎作者的抽象思想,除此以外,即无意义。
  这里的关键词还是“演绎”,是舍掉了“人”的具体内涵的程式化的表演,“马戏”的意味就很浓。鲁迅先生企图从生物本能的意义上“演绎”“人”的退化(物化)过程,以及人面对退化所做的种种无意识的挣扎,以及挣扎而又无所改变的悲哀,以及悲哀而知者的苍茫的凄凉与厚重的孤独。“如果我们把阿Q通过社会所获得的传统社会文化体系的因素,也包括进去作为他的本性的部分,那么,阿Q便可以称为几乎全靠本能生活和行动的动物了。”(林毓生《中国意识的危机》)当一个鲜活的生命被倾轧掉人的“水分”,退守到“物”的范畴,他的行动就如同舞台上的道具,便会被别人随便搬来搬去,抛来抛去——这在冷漠无聊而又麻木残酷的看客看来,的确是生动而有趣味的事件。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子》),世界是不会偏爱某一个人的。只有认识到自己的生存困境,自觉自身的生存现状,就是争取到了做人的权利。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曾说,周围世界总是肮脏的、令人“作呕”的。而阿Q存在的那个世界,岂止肮脏得令人“作呕”,简直是让人“深恶而痛绝之”的,用阿Q自己的口头禅说:真是太“妈妈的”了。阿Q在它面前显得无疑是太渺小、太苍白了。如果说世界真是个大染缸,阿Q绝不可能有荷花的坚贞与自怜(他不可能像屈原那样“清醒”,时时企图求得自救),其实,他本身就是一只全黑的乌鸦,所以玷污与堕落是于他毫无相关的事情,痛苦又何以产生?即便如此,我们的阿Q还是有幻想的:“威福、子女、玉帛”——“只是纯粹兽性方面的欲望的满足——罢了。”(鲁迅《热风》)幻想,有时简直表现为不着边际的荒唐与可笑,幻想的结果势必使其陷入更深的“虚无”。阿Q的“虚无”还表现在他的自轻自贱上,比如他被别人痛打时,承认自己是“虫豸”以示弱,但往往又唤不起别人的恻隐之情、同情之心,即便如此,他也毫无羞恶之感,他总会为自己开脱,常常以幻想的“胜利”来安慰自己,最后,他的精神总是“胜利”的。“精神胜利法”本身就是一种虚幻存在。尽管有“谈阔”被嘲,“恋爱”失败,“革命”不准等一系列“非人”待遇的刺激,但也无法激活其早已迟钝了的神经末梢,从而使其感受到自己“不人”的痛苦。
  阿Q的“我在”还混杂于“他在”之中,即他根本没有把自身与周围世界区别开来,“自我”与世界的界限是那么的暧昧与模糊,以至于认为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所以,他并无孤立之感。他不能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着“作为世界的世界”,即在自己之外还有一个外在世界的作用与制约。他既没有了爱,也就无所谓恨了。从这一方面讲,阿Q是真正孤独的,但他对这种孤独的不自觉,则构成了悲剧。
  人存在于世界是必然的,所以,“我在”必然与这个世界发生着这样那样的有机联系,特别是人与人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生活”本身就是一张大“网”(北岛诗句)。对于阿Q也一样,他逃脱不了这张“网”;但是,对于这张“网”,他的存在却显得苍白无力、可有可无。人们总是以漠然的眼神看待他,他也还之以漠然。即使有时也勉强地表现出“怒目而视”式的愤然,也就仅此而已,很快就会“合理化”地释解了。其结果,势必使人人都冷漠起来,隔膜起来,始终看不出真正“愤然”的希望,论者当然有理由堂而皇之地“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了。
  既不担忧,也就无所谓畏惧。“畏惧启示着虚无”(海德格尔《什么是形而上学》),而“虚无”揭示着个人的真实存在,因为它使个人的存在同集体的、社会的“他在”区分开来,使个人摆脱所面对的那个不真实的世界,从而回到自己的本真世界。阿Q连自己的死都不再畏惧,不再担忧,甚至于“合理化”了(“似乎觉得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杀头的”)。他还能“关心”什么呢?一个正常的人,他的担忧总是指向自己未来的,而未来总是不可捉摸、不可把握、难以明晰的。所以,人在死亡之前,“担忧”永远是不会消除的。受“担忧”的干扰,人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说到底,阿Q对自己的存在,对自己生命前景的不“担忧”,并不是什么大彻大悟,而是一种懵懂的麻木。倾听,或者言说都无法破损,由于反复的残酷性事件的打击,在阿Q的意识,以及由此深入下去的潜意识感受层上,所生就的一层老茧,而直接指向其“内世界”。实质上,对于阿Q来说,真正的倾听或者言说事件根本不曾发生,近似于失聪式的打岔与呓语式的叫嚣,只能看作是一种变态的发泄方式。阿Q的痛苦并非没有,而是在他的潜意识里积压得太深太厚了。他的所谓“精神胜利法”,就是这种“痛苦”的“荒谬”反映。
  存在主义文学家加缪对“荒谬”作了精辟的解释:“荒谬”是“理性的人”遭遇到“毫无道理的世界”之后产生出来的。面对“荒谬”,才出现“背叛”。他说:“我背叛,因此,我才存在”。那么,对于阿Q来说,他到底算不算一个“理性的人”呢?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他充其量只能是一个不自觉的、麻木的、非“个人存在”的样品。他到底“背叛”了没有呢?
  虽然,阿Q想“革命”,并且理直气壮地喊出了“造反”的口号,“闲人”也都另眼看他。他“以为革命党便是造反,造反便是与他为难,所以一向是‘深恶而痛绝之’的。殊不料这却使百里闻名的举人老爷有些怕,于是他未免也有些‘神往’了”。小说中这样的描写,无非说明阿Q的所谓“革命”,是混沌的、盲目的、不自觉的、无目的的瞎胡闹式的热闹罢了,至于对他自身的真正意义,分析起来实在“渺茫”得很。后来,“阔人”们“不准革命”时,作者也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好让他去死了。“死亡什么时候来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在死亡面前做些什么”(尼柯尔语),我们的阿Q死前到底做了些什么呢?到底可能做什么呢?
  作者设计阿Q临死前画花押的细节,使我猛然想到嵇康。嵇康临死前“顾视日影,索琴弹之”(《晋书·嵇康传》),一曲《广陵散》足以表明当事人当时生命意识的清晰与觉悟。而小说对阿Q对于圆圈“圈而不圆”,到“合理化”,到“精神胜利”(“孙子才画得很圆的圆圈呢”)“三部曲”的描写,意在表现阿Q将自欺欺人、麻木不仁、无所作为的生命不自觉状态进行到底的精神状况的真实。
  这样看来,阿Q的悲剧注定是必然的,而其根源与意义实在是深远的。
  
  [作者通联:甘肃白银一中]
其他文献
Blackboard教学平台是一个在线教学管理平台。它突破传统的课堂学习模式,为个人展示、小组合作提供了更为广阔、更具前瞻的平台。这一新型的教学平台融课内教学和课外教学于一体,多层面、多维度培养学生的语文合作意识,强化学生的语文沟通技巧,丰富学生的语文实践样式。这无形中提升了学生的语文综合能力,比如独立探究的能力,深化思维的能力,多元解读的能力等等,也加深了对文本的理解,对人生的感悟,提高了课堂教
在推翻隋朝的统治后,唐王朝的帝王承袭了隋朝传下来的人才选拔制度,并做了进一步的完善。由此,科举制度逐渐完备起来。唐太宗、武则天、唐玄宗均是完善科举制的关键人物。唐玄宗天宝年间,诗赋成为进士科主要的考试内容。他在位期间,曾在长安、洛阳宫殿八次亲自面试科举应试者,录取很多很有才学的人。因为封建帝王此时对诗歌的提倡,似乎在一定程度上刺激了当时文人对诗歌创作的重视,而又因为科举制是于隋朝固定下来,先于唐诗
通过研学旅行来对学生的语文素养进行有效的培养十分符合现代新课标的理念,是新课标下进行高中语文素养培养的重要途经之一。在新课标背景下的研学旅行是基于在真情实景之上的语文素养培养实践教学活动,通过对相关的资源进行合理的整合,和语文的教学进行无缝的衔接,不仅仅是对语文教学的一种生活化的展现,也是对现代化的高中语文教学方式的一种重要的补充。研学旅行通过将学和行进行有效的结合,通过利用多样化的教学手段和方式
曹禺在《雷雨》中让许多人物都有着不道德的一面,“残忍”地将人物置于命运的熔炉中煅烧,人物的“恶之花”反映了人性的复杂和社会的丑陋。对于这个教学素材,课堂教学时通过插入微辩论,以学生自主研究和思考,对疑难问题勇敢亮出自己的观点,培养学生“责任担当、实践创新”的核心素养。   一、教学思路   很多优秀文学作品擅长的手段就是将人放在“恶”之土壤上,使其开出丰富多彩的“恶之花”。即使是正面人物,拥有正义
经典阅读是语文教学中富含文化内涵的重要的教育内容和学习方式,它所肩负的教育职责就是通过经典阅读这个载体,对学生进行语文素养、文化品位以及精神人格的培养和塑造。因此,正确的经典阅读理念、适当的经典阅读文本和富有成效的经典阅读学习方式,早已成为语文经典教学探索的重要因素。而目前语文教学中经典阅读的现状如何呢?从现在我们所身处其中的社会文化语境考察来看,自20世纪90年代起,大众文化在经济全球化和文化多
设计意图:《傅雷家书》是由傅雷及其夫人与儿子的往来书信辑录而成的一本家书。它收录了100多封自1954年到1966年间傅雷及其夫人写给两个儿子(主要是长子傅聪)的家信。对于一本信息量如此庞大,内容繁杂,没有明显叙述线索的书信体作品,我们该用什么方法来阅读呢?如果逐字逐句地读,会消耗很多时间和精力,而我们平时的课业负担又那么重,所以选择一个行之有效的阅读方法,非常重要。   师:他被世人授予“钢琴诗
王圣俞在《苏长公小品》中说:“文至东坡,真是不须作文,只是随事记录便是文。” 《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以下简称《文》)一文,便是最好的注释。  元丰(1079年)七月七日,苏轼在晾晒书画时,见到了亡友文与可在洋州时赠送给他的“偃竹图”,睹物思人,悲不自禁,写成了这篇情深意切,凄恻动人的至情散文。  作为一篇悼念文,前人曾评此作“戏笑成文”(明·郑之惠《苏长公合作》),似有微词。而《三苏文范》引邱
《别了,“不列颠尼亚”》与传统的新闻有所不同,传统的新闻是纯客观的报道,但是由于该新闻的作者饱含爱国之情,所以融入了不少爱国之情、自豪之情。   这篇新闻也不同于《奥斯维辛没有什么新闻》,因为作者的身份代表了中国,不方便直接称赞中国,贬低英国的议论性言辞。因此,该新闻的文体特点表现为是一篇融入了文学手法的新闻,也是一篇运用了春秋笔法的新闻。因此,笔者尝试运用标题展开法和变换文体法,通过这些方法引导
《语文课程标准》(试验稿)明确提出要“积极倡导自主、合作、探究的学习方式”,又说“语文学习是学生自己的事”,这充分显示出语文教学中发挥学生主体性的重要性。“以学生为主体”,就是强调学生要自主学习,充分发挥学生的自主性,让学生真正成为语文学习的主人。  所谓自主学习,是相对于被动学习、他主学习而言的。其主要特点是学生对自己的学习有着清醒明确的认识,从学习目标、学习计划到学习策略以及学习情感的投入都非
《邹忌讽齐王纳谏》这篇美文,除了注意知识性外,我还有意识地挖掘其人文性。  先是讨论邹忌为什么能取得讽谏的效果。  学生甲:邹忌是一位足智多谋、深谙君王心理的谋士。邹忌曾先后两次讽谏齐威王,第一次借鼓瑟“抱而不弹”的道理,启发齐威王虚心纳谏。第二次邹忌以自身生活中的小事设喻,劝说齐王必须以广泛听取民众的意见作为施政依据。邹忌从比美的生活经验中认识到一个统治者听到真话的不易,地位最高、权力最大的齐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