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谈(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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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专案组就在后院的那栋平房里办公,进驻两个月了,却毫无动静。
  不管白天黑夜,那几个房间的窗帘都拉着,很少有人出入。
  局里面大家各司其职,工作井然有序,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状态。这反而让吴世雄有种风暴将临的感觉。
  
  回到家里,凡是敏感的电话,他就会关上房门接听。可是房间信号不好,他不得不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阳台上。
  挂断电话,老母亲正惶惑地看着他。
  怎么了,儿子。声音沙哑而干涩。
  没事儿,妈。他故作轻松地哼起小曲想绕过去,但还是感觉到有两束目光黏在自己后背。
  饭桌上,老母亲特意煮的鸡蛋,几道他平时喜欢的菜肴。老母亲把剥了壳的鸡蛋给他,说,少在外边吃,菜都不干净啊!
  他低着头,嗯嗯着,一副吃得很香的样子。
  老母亲又剥了一个,他急忙摆手,但还是接过放到碗里。
  唉,也不知我孙子的食堂卫生不?老母亲叹了口气说,那些往吃的东西里掺添加剂的人,就该抓起来!
  老父亲沉默寡言,目光却是活跃的,时不时和老母亲对视一下,更多的时候偷偷看他。当他抬起头的时候,老父亲的目光才匆忙地移开。他预感到真正的话题还在后面,吃完最后的鸡蛋正要站起来,老母亲突然叹口气说,一下子抓了五个当官的,唉,可要留心啊!
  父母不大爱室外活动,大部分时间守在电视机前。他们对节目没有选择,广告也看得津津有味。不过,近两年,他们开始关注两种新闻,一类是食品、药品方面的,一类是政治动态。他们自己关注也罢,还要适时向儿子转播。吴世雄心里明白,那是他們在关心儿子。
  夜里睡不着觉,只能在卧室内活动,且要悄悄地,不敢开灯、开电视。若是心存侥幸走出屋子,就会发现父母正雕塑般守在门外,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弹射出重重的问号。此时,他的任何解释都是徒劳的,后果极可能就是其中一个老人躺卧到病床上打吊针。
  他不愿意去局里,那里现在过于诡异,连门卫老孙的笑都不可捉摸。
  他也不愿意参加各种酒局和聚会,事实上,已经很少有人邀请他了。偶尔熟人碰面,对方突然就客气起来,打着招呼走远。但局里还是要去的,而且必须去。面对那些传言,自己稳住阵脚就是最好的回应。不过,他内心的焦灼谁能理解呢?
  真是度日如年啊!
  他忽然想起海南有个会议,原是可去可不去的,但现在他想去。那里有他一套房子,去的话可以借机好好放松几天。
  他进了局长办公室,局长正写着什么,看到他进来就站起来,笑着说,老吴啊,坐吧。
  吴世雄没有长谈的意思,就站着说了。
  局长略一沉吟,说,既然是会议,就去吧!回来后我们俩好好唠唠嗑。
  一回到办公室,他就在手机上预订机票,弄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成功。他给儿子打电话,打了两遍也没人接,正要再打,儿子回了过来,问电话接通了怎么不说话。
  他说,没接通啊!
  儿子说,老爸哎,明明接通了,但是你在里面不说话,只喘气。
  吴世雄心里一凛,什么情况?莫非电话被监听了?
  儿子很快帮他订好了机票,是第二天早上的。但他恨不得立即出发。他摆弄着手机,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突然明白了什么,必须马上启用另外一部手机,号码保密的。这本是早该做的,却疏忽了。他感叹脑子笨了。
  开门喊秘书小马,小马应声而至,他又摆摆手,小马疑惑着。
  他说,没事儿了,去忙吧!
  他忽然意识到,这样的事情只能自己去办。
  到了电信营业厅,工作人员告诉他需要实名登记,他问没带身份证行不行,工作人员看了他几眼,摇摇头。他不想让人看出他有问题,又假装询问其他业务,工作人员看出他心不在焉,也就爱搭不理的,他只好知趣地离开了。
  一边驾车一边琢磨着用谁的身份证来登记。家人的都不稳妥,最好是外人的,可是外人的就稳妥吗?也不尽然。他猛然想起十年前的一个相好的,去年曾偶遇,知道她在做手机类的生意。一翻手机联系人,还好,她的号码还在。
  他问,能不能买一张手机卡,我没带身份证。
  相好的对他的突然造访很惊喜,笑嘻嘻地问,当官的,你想要不记名的卡是吧?
  他有点结巴。
  相好的说,那就过来吧!
  路面很拥挤,他转了三圈才找到停车位置,又步行了十几分钟才找到那家店铺。一个女孩给了他一张卡,说,老板娘有事刚出去,这是给您预留的。
  不见面这正是他希望的,否则估计还要解释一下。
  60元,女孩说。
  他说谢谢。
  柜台里摆着那种最简单的手机,他买了一部,价格是400元。回到车上,他把新买的卡安到新的手机里,心平稳下来。正要启车,猛然想到,如果有人监听电话的话,那么刚才的通话不就暴露了吗?他想象着这个场景:专案组找到相好的,严正告诫她坦白从宽,她就把他的新号码说出来了。专案组又说,这件事要保密,否则后果很严重。她点头。
  这个号码不安全!
  这时,有人敲窗子,一个老太太,背着一个大包袱,应该是讨钱的。做点善事,积点功德吧!吴世雄这样想着,按下车窗,捏着几张零钞伸出去。老太太笑着摇摇头,说我是卖手机卡的。
  没有身份证行不?他问。
  有啥不行的!老太太翻出一把卡片,让他选。
  他选了一张,40元里还包20元话费。这么便宜?
  老太太看到他手里的手机,问多少钱买的,听了价钱,老太太说你被骗了,这个手机才120元,我可以把零头抹去的。
  他心里暗骂相好的不厚道。   现在,那些不方便见面又不方便电话里说事的,都可以联系了。170开头的号段,只有神仙才知道是谁的。吴世雄终于轻松了下来,甚至还有了一些得意。
  早上没吃饭,老母亲追出来问,老父亲在老母亲的身后抻长脖子看,吴世雄说去海南出差。老母亲又问,几天?他说一周。老母亲望着他的背影说,外面吃东西可要注意啊。他嗯嗯答应着,急匆匆地走了。
  平常小区门口的出租车接连不断,但今天怪了,等了半个小时也没有车过来。一辆黑色红旗牌轿车停下,车窗摇下了一半,司机问,私家车坐不?他说坐。
  司机三十来岁,短发,很精干,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他。有事儿?他问。司机说没事儿没事儿。
  到了机场,司机对他挥挥手,笑着说,平安!
  走进候机厅的玻璃门,他一惊,自始至终,他没说要去的目的地,那么司机是怎么知道他要来机场的呢?
  回头再看,司机早已不见踪影了。
  到底说没说呢?莫非说了自己没注意?算了,不去管了!
  办好登机牌,走进安检通道。排到他的时候,安检员看了看他,说,您等一下。然后叫来另一名工作人员,对着工作台里面的电脑交头接耳。
  有什么问题吗?他疑惑地问道。
  周围的目光都看过来。
  没事儿没事儿!两名工作人员看了他几眼,让他过去了。
  安全检查的过程更加繁琐,他脱了外衣,光着脚。而前面的旅客并没有被这样对待。完毕,他出了一身汗。他想抗议,想想还是作罢。
  找到登机口,选了个没人的区域坐下,实在不知该干些什么,就玩起了手机。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四个人,两个坐在他左右两边,两个坐在他对面,似乎各忙各的,但目光时不时在他身上逡巡。他右侧的大个子说,想跑没门儿。他扭头望过去,这个人是和对面的人在说话。是呀,根本就跑不了,不如去自首。对面的是个小胖子,他正低头整理背包。是呀!胖子旁边的另一人笑着附和。
  吴世雄心头一颤,仔细端详这几个人,面孔都很陌生,而这几个人也正在瞄他。大个子轻咳了一声,其他人立时就不再看他,安静了下来。
  很快就登机了,吴世雄靠窗坐下,身边座位还没有乘客。他感觉困了,闭上了眼,就睡了过去。他梦到张总塞给他一沓钱,他拒绝,但张总还是硬塞到他的提包里。他盘算着如何满足张总的要求,计划着这一笔钱的用途。
  有人碰他,他睁开眼,是坐在旁边的乘客——候机室里的那个大个子,正微笑着看他。吃点东西吧,大个子说,这样的待遇不一定总有。他身边的小胖子说,落地就没有喽。
  吴世雄没搭理他们,自顾自地吃完了那些东西,又喝了饮料。
  望向窗外。
  云朵如同棉絮,一层一层的。没有云朵的地方,可见下面色彩分明、条块齐整的大地。
  大个子看着吴世雄说,这么高跳下去会怎样?小个子说,不可想象。那个刘局长从六层楼上跳下,摔成了肉饼,惨不忍睹啊!
  他们是谁?莫非是专案组的?是跟踪还是要抓捕?吴世雄闭上眼睛,大脑飞转,心脏充气般地扩张着。但不管如何,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猛然听到前妻的声音在喊,世雄,快下来啊!他一扭头,见前妻正抱着儿子站在站台上向他挥手。他刚要下车,三名乘警挡住了他。列车开动了,母子俩的身影越来越小,很快见不到了……
  广播再次响起的时候,飞机已经落地,正滑行着。吴世雄醒来,辨别着眼前的情景,大个子目光射过来,又避开。
  舱门打开,他快步走出,很快上了一辆出租车。司机不说话,两眼紧盯着前方,不急不缓地开着。走了许久,吴世雄问,你知道我要去哪吗?司机没转头,冷着脸说,你去哪都得先走这条路。又走了一会儿,到了岔路口,司机问目的地。他看着司机的侧脸感觉眼熟,又想到他说的是北方话,就多了心眼,说去亚龙湾。司机迟疑了一下,吴世雄又重复了一遍亚龙湾,司机开始加速。到了亚龙湾公园附近,他下了车。司机递给他一张名片,说,也许你用得着。
  看着车子没了踪影,他撕了名片,又叫了一辆出租车。聽司机是本地人口音,他放心了,报了具体位置。司机说,哇,好远!他有点兴奋,知道是一笔大单。
  车子飞快前行,两侧的热带植物快速后移。吴世雄茫然地看着,胡思乱想了一路。
  小区里树木葱茏,泳池碧蓝。
  想一想有一年多没来了。当初买这套房子时还没有离婚,他带着前妻、儿子在这小住了几天,一家人体验了一把在高档生活小区饮食起居的感受。
  打开房门,强烈的光线一下斜射在大方块瓷砖铺就的地面,头脑中瞬间就浮现出上面一幕,心里暖暖的又是痛痛的。
  这一夜睡得极好,他是在鸟叫声中醒来的。打开窗子,空气中弥漫着绿色植物特有的味道,海风裹挟的咸腥味也扑面而来。他正醉心于这美好的早晨时,突然想到手机,这么长时间里会不会有什么电话,急忙打开看。
  手机虽是苹果最新款,但反应奇慢。他焦急地等待着,等全部的功能恢复后,发现果真有几个未接来电,其中小马打的就有三个。他用另一部手机回了过去,告诉小马用其他电话回话。小马把嗓音压得很低。吴世雄的下属孙处长被约谈了,一天一宿之后才回来。孙处长有意躲避着小马,所谈内容不得而知。吴世雄回忆着自己和孙处长的往来,揣摩着专案组的用意,心不由得沉重起来,后悔自己对一些事的处理过于轻率。
  物业公司上门催缴费用,来的是一位大妈,以前见过面的。这么快就知道业主回来了?他感到惊讶。
  大妈避开这个问题,说,哎哟,没想到还能看见您呢!
  他的心一颤,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大妈刚要开口,对讲机响了,她把钱放进包里转身离开,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全是方言,没有一句能听懂的。
  来到海边,他坐了很久。看拍打沙滩的浪花,看海边拣拾贝壳的游人,看盘旋着的海鸟。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看海的机会。那些烦心的事情线团一样缠绕着,膨大着,塞得他心里胀胀的,有点痛。凉风起了,夕阳落在海面上,向他铺展过来一条红彤彤的毡毯。他一度恍惚,真想踏上去离开。   安排?怎么安排?这个时候找人安排,会让人感觉到他心中有鬼,或许更会激发出专案组的决心和斗志。再说,只能找郭主任了,但这张牌,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打的。他把这个想法约略讲了,鼓舞小马发扬宁死不屈的精神。
  小马缓缓地抬起头,脸紧绷着说,专案组说还会找我,如果还是这样不配合,会对我采取措施的。
  不会的,吓唬你的。吴世雄笑起来,不过笑得很勉强。专案组的确有可能采取进一步措施,不过,只要小马坚持到底,就万事大吉了。
  小马的眼神有些黯淡,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低沉但是口齿清晰地说道,局长,能不能挺得过去,我心里没底啊。
  吴世雄的心口猛地一震,小马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是在告诉他,继续下去,就有可能供出他来了。冷汗瞬间就流了下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太大意了,人类社会,除了自己谁都不可靠,到了关键时刻,人人自保,这是人之本性。当务之急,必须给小马打气,必须稳住他。不过小马的话也不全是威胁,也是实话,专案组的办法多得是,在凌厉的攻势之下,一般人很难挺过去。小马是他的第一道防线也是最后一道防线,事态已经到了极为险峻的地步了。
  他当着小马的面给郭主任打了电话,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放心吧,我的亲兄弟,他拍拍小马的肩膀,任何时候,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次何况还与我有关!小马的脸色缓和了些,恢复了恭顺的样子,说,局长,不,大哥,为了你我宁死不屈,放心吧!
  把情况和郭主任说了,郭主任答应得很好,说第二天就和专案组打招呼。吴世雄暗暗感激这位老领导,看来自己这些年没有白站队,关键时刻还是得有靠山啊!
  小马急切地期待结果,吴世雄宽慰小马说,领导忙啊!其实他心里也很焦急,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反馈。与郭主任见面后的第三天还没有回音,吴世雄忍不住去郭主任单位了。郭主任正在开会,秘书说是一天的会。第二天一上班吴世雄又去了,在秘书办公室等了两个多小时,仍没等到郭主任。他拨了郭主任的电话,没人接,又拨了几次也没人接。秘书接了一个电话,嗯嗯应答着,之后脸上挂着笑,说,吴局长,主任今天不来了,可能有其他的事。
  这样又煎熬了几天。
  这天,他没有经过秘书的同意直接去了郭主任的办公室,门正开着,有人在说话。郭主任像没看到他一样。那个人上下看了吴世雄几眼,就知趣地告辞了。
  关上门,吴世雄开门见山地说,老领导,照这样下去,能不能挺得过去,我心里没底啊。见郭主任没说话,他紧接着说,特别是医和医药二厂的事……
  郭主任闻言一怔,嘴角随即浮出笑意,和蔼地说,世雄啊,这几天总是有会,那件事嘛我已经打招呼了。
  吴世雄追问,他们咋说?
  这个你就别问了,怎么变得不懂政治了呢?
  吴世雄还想说什么,秘书这时进屋来了,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说,主任,您开会的时间到了。郭主任站起身,吴世雄有些不舍地离开,一边走一边琢磨,这是什么情况?郭主任到底说了没有?他是不是担心受牵连而刻意回避?
  不过,无论如何必须稳住小马。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一件事。小马要见他,他高度警觉,换了三个地方,两人才在黑夜中碰头。他说那边的情况很乐观。小马轻松起来,但很快,脸上又现出了疑云。他看懂了小马的心思:既然领导过话了,怎么见面还跟做贼似的?就马上解释说,兄弟啊,即使专案组不为难我们,我们自己还是得谨慎些好,胜利在望,不能出现半点纰漏了。小马顿悟似的点头。
  两天后,小马又被找去谈话。吴世雄虽然对他做了战前部署和动员,不过他心里仍没有把握。天黑的时候,小马的妻子打来电话,带着哭腔,问小马会不会被留下。吴世雄嘴上说不会不会,心里却越发地慌乱。
  看来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他反复回顾了那些敏感的事情,然后一一做了应对准备。他想起几天前做的那几个梦,就到网上找解梦的资料。比对他那几个梦,有的解释说是吉,有的说是凶。他感觉是凶兆。人们常说,做了噩梦说破了就好了,那么,跟谁来说呢?他在头脑中反复过滤,最后选择了前妻。他给前妻发了微信。前妻回的是: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我给你找人看看吧!她说的找人,就是找跳大神的。他没有反对,心里反而稍稍安稳了些。
  电话刚撂,小马妻子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他正寻思着怎样来安慰她,耳机里就传来了她兴奋的声音,小马回来了,小马回来了!很快,电话里就传来小马的说话声。吴世雄眼前大亮,放下电话立即就去见小马。这次见面没搞得上次那么神秘。
  小马的情绪平稳多了。他说,专案组的态度比上次好了很多。吴世雄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嗯,郭主任发挥了作用。
  小马也点点头,接着说道,不过呢,还是揪着几个问题不放,让我先好好想想,再找我谈。
  哪几个问题?他问。
  小马把问题说了一遍。
  他说,没事儿,打官腔而已。
  小马在他的脸上看了又看,似在寻找确信的证据,忽然说道,大哥啊,是不是让郭主任再烧烧火?不能没完没了啊!
  他说,放心,你坚持住就行。
  小马声音变了调,说,我倒是能坚持,只怕老婆不能坚持啊!
  吴世雄急问,你老婆知道什么?
  小马垂下目光,嗫嚅着说,有几件事她也知道的。
  你怎么能让女人知道呢?我不是多次告诫过你嘛!但这样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也许小马说的是事实,也许还是在给他施加压力,但不管如何,必须尽快应对,事态一旦发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到时就麻烦了。
  他知道自己是個心思窄小的人,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无法忍受囚禁的生活,到那时,他只想一个走向,那就是自行了断。看来,那梦真的要成为现实了。一想到这,他眼前再次闪现颤巍巍的父母,活泼开朗的儿子,贤惠的前妻……眼泪再次涌出。这一生,他亏欠亲人太多太多,却无法补偿了。
  心就像在热汤中蒸煮一样,煎熬着过了一周。这一周没事儿,下一周保准有事儿。能有什么事儿呢?专案组至少该找他本人谈话了。但是,半个月过去了,专案组仍没有动静。他特意观察了专案组的房间,还是遮着帘,偶尔有人出入,步履匆匆。如此看来,他们在小马这个环节上僵住了,但专案组极可能正在寻找另外的突破口,表面的平静背后实则磨刀霍霍。吴世雄的心再次高高地悬起。危险正在逼近,他能感受到那种凛冽之气。他下了决心,必须让郭主任出手,但他不出手怎么办?那就撕破脸皮。他一再坚定这样的决心,必须拼死一搏了。   没事儿没事儿,我再给那边强调一下
  这一次郭主任爽快地接见了他,地点不是在他的办公室里,而是一间类似库房的地方。
  医和医药二厂的事,有什么问题吗?郭主任淡淡地问,目光却像探照灯。
  您忘了吗?一大批针剂。他加重了“针剂”两字的语气。
  不是正常審批的吗?郭主任的目光尖锐起来。
  您说呢?吴世雄挑衅似的反问道。
  郭主任沉默了一下,拍了拍吴世雄的肩膀,一脸笑容地说,没事儿没事儿,我再给那边强调一下,现在就说。电话很快就拨通了,他说,还是那件事,拜托了啊!收起手机,他轻松地说,世雄啊,你就回去吧,没事儿了!
  吴世雄没好意思问那人是谁,但肯定是能解决问题的人。他的心里亮堂了。临走的时候,郭主任嘱咐说,不过,关键还得看你自己,要能坚持住。吴世雄愣怔了一下,这话他也和小马说过。不过他还是点点头,说明白明白,有特殊情况,我再和您汇报。郭主任说好好。后面的话,纯粹是自己安慰自己,郭主任还能反复帮他说情吗?不可能的。如今气候不好,人人自危,谁还敢轻易当别人的保护伞?
  专案组真的撤了。
  吴世雄不能确定是不是郭主任起的作用,心里还是忽上忽下。
  过了一段时间,专案组的结论出来了,给几个人做了纪律处分。孙处长因为主动交代问题,只做了诫勉谈话。吴世雄一度怀疑这是在做梦。经过反复确认之后,他欣喜若狂,可还是强迫自己必须镇定,但内心又平静不下来,遂决定再去海南散散心。
  去海南前,他必须做一件事,就是去郭主任那里。当他把一沓钱拿出来时,郭主任竟然像躲瘟疫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不行,绝对不行,语气异常坚决。这出乎吴世雄的预料。关于专案组,郭主任是这样说的,世雄啊,应该没事儿了,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啊,专案组的策略多着呢!吴世雄明白,老领导这么说一是基于实情,别外也是为自己转移一部分压力。
  老父亲和老母亲的眉头紧锁,目光在他脸上啄来啄去,他们问:怎么还去海南?
  此时的吴世雄无需再演戏了,他的情绪很快就让两位老人放心了。老母亲说,多穿点衣服吧,气温不正常啊,患感冒的人可多了。他笑着说,我去的是热带,不冷。老母亲想了想又说,你去别乱吃东西,很多食物里放的添加剂对人都有害啊!他嗯嗯应着。
  给前妻打去电话,说去海南时,前妻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她说出的是,到了那边自己照顾好自己吧!他嗯嗯应着。前段时间,他非常怀念和前妻在一起的日子,打算尽快与她复婚,但这一次,他心里还是想着另外一个人。
  自己试着在手机上订票,居然成功了。对他的控制解除了吗?他给儿子打了电话,儿子的声音像刚睡醒。
  老爸有事儿?
  没事儿,我能订票了!
  您这么高兴,问题解决了?
  啥问题,你老爸会有啥问题?
  老爸,您可别掉以轻心啊!这是一句玩笑话,不过他的心里还是一下蒙上了层阴影,只是很快一掠而过。
  正要挂断电话,突然想起什么,急问道,你的嗓子哑了?
  哦,没事儿,小感冒。
  不严重?
  不严重。
  几天了?
  一周多了。
  感觉严重了一定要去医院知道吗?实在不行就打打针。
  嗯,知道了。
  通话结束,他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感觉。儿子就在省内读书,他这个做父亲的,对儿子关心得太少。愧疚之外似乎还有些什么,不过一时也理不清头绪。
  他本想让小马送他到机场的,刚要拨号又放弃了。小马很长时间没联系他了,他有些伤感,他们之间悄然有了隔阂。
  一辆黑色红旗停在身边,车窗摇下,司机问他,私家车坐不?他说坐。
  很快就出发了。他想,怎么每次坐的私家车都是一样的车型呢?不同的是,这次司机是个女的,戴着墨镜,三十来岁,模样端庄。一路无话。到了机场,他才想起这个问题,司机是怎么知道他的目的地的?莫非她能根据行李、物品、装扮判断出客人的去向?
  办好登机牌,走进安检通道。排到他的时候,安检员看了看他,说,您等一下,然后叫来另一名工作人员,对着工作台里面的电脑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有什么问题吗?他疑惑地问。
  周围乘客的目光都看过来。
  没事儿没事儿!两名工作人员看了他几眼,就放行了。
  身体检查的过程更加繁琐,他脱了外衣,光着脚。前面的旅客并没有被这样对待。安检完毕,他出了一身汗。如今,他看透了许多事情,面对不公平对待,他已能做到无所谓,不生气,一切只要平安就好。
  来到登机口附近,坐下,打开手机,他想起了什么,点了鲁琪的头像,发出一行文字:美女,在干什么?很快收到回复:没干什么,你没事儿了?他回复:没事儿了,想你了。鲁琪回:真的假的?他回复:都想坏了,还能假?鲁琪回的是一个亲吻的表情。紧接着她问:你在干什么?他回信:我在机场,去海南。鲁琪问:海南?我也去。他打出几个字:好,现在打车来吧!临发送时,他想了想,又删了。他发出的是另一句:等以后再说吧!这一刻,他想到一个词:色即是空。
  吴世雄站起身,一边活动着身体,一边透过身旁的大玻璃墙看外面的飞机起落。
  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四个人,两个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另两个坐在他对面,似乎各忙各的,但目光偶尔会在他身上逡巡。他右侧的大个子说,想跑没门儿。
  嗯?这话有点耳熟。
  他扭头望过去,这个人正在和对面的小胖子说话。是呀,根本就跑不了。小胖子笑着回应。吴世雄的心猛地下沉,再次打量他们,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仔细辨认,却又陌生得很。
  进了海南的家,眼前再次浮现出自己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情景,他突然间很想念前妻和儿子了。
  独坐了一会儿,有点困,他就躺下了。这时有人敲门,他起身去开门,还是那位大妈。物业费不是刚交完吗?他问。突然涌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大个子,有点面熟。我们是专案组的,他说着,把工作证晃了晃。你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吧?你的靠山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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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为什么    两个民警搀扶着醉汉般脚步踉跄的男人,把他带到躺在湖岸边的溺水女孩儿身旁。  “是她父亲?”  刘凯将探询的目光投向正在接受警方询问的报警人田医生。  “是他。李启明。”  刘凯带田医生快步赶了过去:“李先生,请打起精神,确认她是不是你的女儿。”  男人用痴呆呆的双眼瞪着面前的尸体,突然两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可他还是一点一点地往前爬,嘴巴张得大大的,许久才哭出一声:“为——什——么
咨詢公司Regus调查显示,中国上班族每天在上班路上(从家到单位单程)要花费42分钟,领先全球,城市拥挤是导致上班时间过长的一个原因。而加拿大人平均只需22分钟就能到达工作地点。调查涵盖了13个国家的1.1万名上班族。“漫漫长征”让近1/3的中国和南非上班族萌生辞职或换工作的想法。
一  山手线电车已经转了五圈半,梅冈品子终于下定决心站了起来。她乘坐的是内环绕线,电车徐徐驶入新宿站台,车门一开,稀稀落落的乘客下了车。此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大半的男乘客都是醉眼蒙眬的样子。这些人在车上的时候坐得东倒西歪,可一到站立马精神起来,下车的步履沉稳坚实。每次见到这样的情景品子都觉得无法理解,这些男人为什么要装出这种醉态毕露的样子呢?  品子是去新宿还高利贷利息的,她借了很大一笔钱。这是一件
像大多数经济学家一样,唐纳维认为中国经济的挑战主要是存在价格扭曲。    次貸危机愈演愈烈,通胀上行压力急剧增加,不仅美国经济有衰退之虞,世界经济也面临严峻考验。尽管对于目前的危机,中国等新兴经济体保持了较好的抗冲击能力,但经济运行的不确定性也在显著增加。  奥运后的中国经济向何处去?中国经济面临什么样的问题和挑战?《新民周刊》特约记者就此采访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亚太局副局长斯蒂文唐纳维(
一根红线,一根黄线,我到底要剪断哪一根?  伴随着定时炸弹嘀嗒作响的倒计时声音,主角拿着剪刀面临生死抉择,观众的刺激和紧张感瞬间爆棚。警匪片中,这是人们异常熟悉的桥段。    许多个夜晚,朱建民都会反复做着这样类似的梦。  人都会做梦,梦里充满各种各样的天马行空、喜怒哀乐。然而,朱建民的梦却往往只有一个主题——选择,各种艰难的选择。  剪还是不剪?剪哪一根?定时的还是遥控的?会不会炸响?眼前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