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番馆的酒保(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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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山手线电车已经转了五圈半,梅冈品子终于下定决心站了起来。她乘坐的是内环绕线,电车徐徐驶入新宿站台,车门一开,稀稀落落的乘客下了车。此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大半的男乘客都是醉眼蒙眬的样子。这些人在车上的时候坐得东倒西歪,可一到站立马精神起来,下车的步履沉稳坚实。每次见到这样的情景品子都觉得无法理解,这些男人为什么要装出这种醉态毕露的样子呢?
  品子是去新宿还高利贷利息的,她借了很大一笔钱。这是一件令她痛苦但又不得不去做的事,因为今天是发薪日,哪怕延迟一天,利息就会像滚雪球般膨胀起来,让她招架不住。
  
  要是当初能抵挡住那个“滑雪之旅”的诱惑就好了,品子简直悔青了肠子。去年年底,报名“滑雪之旅”豪华游的公司同事堀光子因为患流感无法参加,遂提出以低于原价三成的优惠价格转让给品子。“滑雪之旅”堪称豪华是因为来回交通由高级巴士接送,住宿的酒店不但星级高而且还是一人一间,用餐列出的菜单也相当吸人眼球,再加上能优惠三成价格,简直像做梦一样,品子怎么也不愿意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当即决定接下来,钱不够就照着马路边电线杆上贴着的小广告找小额贷款者借钱。当她第一次收到催款通知时,才知道这是一种利息高得惊人的高利贷,只是借款时品子沉浸在兴奋中,没有仔细阅读合同反面字迹印得很小的借款细则,而这个正是高利贷者设下的陷阱。到现在,时间过去了半年,她的借款已经高到一个普通女职员的薪水无法偿还的地步。
  品子随着人流走下台阶,穿过人行横道。深夜的新宿和白天没有什么两样,嘈杂、喧闹,而品子却感觉如同身处沙漠般孤独、无助。她想逃脱这个环境,却找不到一个能向她伸出援手的人。
  她不想去见借钱给她的高利贷者桐山吾平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一见到这个容貌怪异的人,自己就会产生无法忍受的厌恶感。此人剃了一个锃亮的光头,肥硕的后颈衬着一张大脸,品子每次见到这张脸就会联想起神怪小说中的恶和尚。尤其令她反胃的是他的一双能让人想起某种软体动物的厚嘴唇,也许因为是男人的关系,那嘴唇不但肥厚,还红得出奇。要是这两片嘴唇朝自己凑过来,该如何是好?光是这么想一想,品子就觉得全身起鸡皮疙瘩。
  走出车站西边出口,穿过商店街,前面就是淀桥的净水场。品子每次都是走着去净水场,一方面是因为这段路并不长,但最主要的原因是要省钱。品子甚至已经开始每个星期省吃一顿午餐,据说这在减肥美容上也是很有效果的,所以她非常乐意这么做。对于任何事情,就看你怎么想,朝好的方面去考虑,即使很辛苦也会觉得很快乐,这是她从这件事上感悟到的一条人生哲理。
  两三年前废弃不用的净水场已经建起了一幢幢大厦和高层酒店,但还有不少空地闲置着。桐山吾平小小的住所就在这个三面围着高楼的空地上,看上去形单影只,就像远离大陆的孤岛。
  桐山最高兴的事当然是别人来还他利息,那时他会说上几句笨拙的笑话。但如果你稍有拖欠,他就会让手下的小混混儿给你点儿颜色看。去年,曾有一个店老板深更半夜跌下站台被末班电车轧死,报纸上说那是死者酒醉造成的,而实际上那人是被小混混儿推下站台的。这件事是桐山亲口告诉她的。
  桐山也警告过品子,当时,他看着品子的眼光就像是在用视线描绘她的身体曲线。走在夜色笼罩的路上,回想着这一切的品子不禁打了一个哆嗦。拐进小路后,路上就只剩下品子一个行人了,一路上只有高跟鞋清脆的响声陪伴着她。
  吾平的住所不远了。
  这个高利贷者的家是一幢毫无趣味可言的水泥房子,说它是个家,还不如说是个四角形的盒子更合适。这似乎就表露了这个人除了存钱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兴趣爱好。若关紧内开式的铁制窗户,这个家简直就是一座城堡了,手法再高明的窃贼也奈何不了它。吾平曾夸耀说,只有自卫队才有本事摧毁他的家。
  品子来到时,看见窗户紧闭,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空旷地中。缺少打理的院子里满是疯长的“一枝黄花”,路过的行人肯定会以为这是一幢无人居住的空房子。
  品子站在小小的门廊前按响了门铃。往常门铃一响,紧闭的门里就会传出“谁啊”的应答声,可今天响了好多次都没有人应答。
  “桐山先生在吗?”
  依然没有人回应。品子下意识地拧了一下门把手,咦,门没锁。满腹狐疑的品子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桐山接待来客的房间,他称之为“办公室”。“办公室”有十六七平方米大小,靠墙是一长溜儿铁制的文件柜和保险柜,中央放有一套接待客人用的桌椅。房间里没有任何装饰,既没有字画,也没有花草植物,一看就知道是高利贷者处理事務的场所。
  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但来过多次的品子对室内情况是熟悉的,她很自然地伸手摸向墙上的电灯开关。但是,灯不亮。又试了两三次,还是一样。
  “办公室”的对面是桐山的起居室兼卧室。他若在里面的话,门缝里应该会透出灯光,但现在却没有。于是品子断定桐山不在家。但是,如此精明的人怎么会不锁门就离开呢?
  从不锁门离开家这点来看,他应该没有走远,也许是到附近的小店买烟去了。品子想,来都来了,就这么回家的话,有点儿麻烦。最主要的是过了今夜又要被多收一天的利息,所以她决定等桐山回家。
  拿定主意后,品子便摸索着往屋内走。虽然她知道哪里是沙发,哪里是桌子,但一片漆黑中还是摸不准方向。平时抽烟的她从包里摸出了打火机。只是,打火机的火苗只能照见自己的脸和手,火苗来回晃动,她还是看不清屋内的情形。于是她右手拿着打火机,左手手掌罩着打火机的火苗,想慢慢转往写字台的另一边。突然,地上有东西绊了她一下,失去平衡的品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与此同时,手上已熄灭的打火机也被摔出了老远。这样,屋内再次变得漆黑一片。
  在黑暗的笼罩中,品子一下害怕起来,并且恐惧感成倍地增加。她呜呜哭出声来,伸手想弄清地上究竟是什么东西。胡乱摸了两下,发现居然是个人!品子的指尖触及到那个人的脸,还有光溜溜的脑袋。毫无疑问,躺在地上的是桐山吾平。   品子发出尖锐的叫声,摸到自己的包,飞一般跑出死寂的屋子。
  二
  “事情是这样的。被杀死的高利贷者是被他的助手,也就是那个小混混儿第二天来上班时发现的。从死者衣服上的硝烟反应和射入孔的解剖结果来看,死者桐山是遭到近距离射击后当场死亡的。只是,凶手没想到,桐山穿着的背心口袋里放着一只怀表,而子弹恰巧击穿了怀表。由此我们知道,凶手行凶的时间是在七点钟。”
  “那倒不一定。若是狡猾的凶手,他可以将怀表拨快或者拨慢来迷惑人。”
  “不,我不认为是这样。被害人吃晚餐的时间是清楚的,从他胃内食物的消化程度来推算,死亡时间也是七点钟。”
  “哦,原来如此。能立刻获知凶手准确的作案时间,这样的案子还真不多。”律师轻轻地点点头说道。再过三个月就将入夏,这位身躯肥硕的法律专家最怕这个炎热的季节,他此时的心情是烦躁的,“凶手的行凶时间已是毫无疑问,但对梅冈品子来说却不能说明什么。按她自己的说法,案发时间也就是当晚七点前后,她正坐着山手线的电车绕圈子,但没有人能为她证明。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司女职员,不是靠脸蛋吃饭的明星或流行歌手,周围哪个乘客会注意到她呢?”
  “话是这么说,但总不能因为她拿不出不在场证明就把她抓起来吧?”
  “是的,没有证据就对她没办法。但如果证据齐全,那就不好说了。比如第一个证据,案发现场的沙发底下发现了她的打火机。”
  “但那个打火机并不能说明什么,她可以说那是上次来的时候掉落的。”
  “这种事你不说我也明白,”胖律师冷冷地说,“只是事情没那么简单。因为那天直到下班,她一直在用这个打火机点烟,从上司到同事,很多人都看见了。”
  “好吧。你刚才说了第一个证据是打火机,那么第二个呢?”
  “梅冈品子的衣服上沾有被害人的血迹。对此她辩解说,那是当时被尸体绊倒时沾上的。”
  “这样的话,那不就三项要素都有了吗?动机、证据,再加上拿不出最关键的不在场证明。从我这个第三者来看,她毫无疑问就是作案者。”我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究竟站在哪边的立场上?”胖律师转头看着我,后颈的赘肉都从衣领中挤了出来。
  “啊,这你不用担心。她要是清白的话,警方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找到凶器的。”我本想用这样的话安慰一下胖律师,可他投来的目光似乎是在嘲笑我的迟钝和麻木。
  “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真正的凶手想必已经通过电视或报纸获悉梅冈品子成了此案最大的嫌疑人,但他并不会就此高枕无忧,因为警方毕竟还无法确认梅冈品子是真凶。你说,他接着会采取怎样的行动呢?”
  “这个……”
  “除非他已经把行凶的手枪抛进了大海,如果还在身边的话,他一定会仔细擦干净凶器上的指纹,偷偷埋入梅冈品子家的院子,或者放进她公司的桌子抽屉里,然后用打电话等手法向警方透露信息,让他们去搜查。”
  “……”
  “搜到凶器的警察当然会大喜过望。手枪上没有指纹,那也很正常,可以认为是凶手梅冈品子故意所为。我们辩护律师当然会争辩说,一个同黑社会毫无瓜葛的普通女职员,她如何搞得到行凶的手枪?但说实话,这样的辩护没有一点儿胜算。”
  “嗯。”
  “所以,她现在的处境可以说是危如累卵。”胖律师说了一句成语。
  “我明白了,梅冈品子这女孩子现在的处境确实十分危急。那么,关于真正的凶手,有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呢?”
  “这是关键所在。被害人放款登记簿上的记录情况已经清楚了,借债人除了梅冈品子外,还有一个名叫铃木十郎的英語翻译家和一个名叫金井吟松的琴师,这两个人也被桐山剥削得差不多要倾家荡产了。”
  “警方的搜查呢,有什么进展?”
  “警方如何破案管它干什么?我们现在的关键是要查明翻译家和琴师,到底哪个是作案真凶。”胖律师回答的口气十分冷淡。每到这个季节他总会有点儿歇斯底里,所以我也不对他生什么气。
  “对了,梅冈小姐长得可漂亮?”为避免惹他不快,我特意将声音放柔和。
  “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只管把委托的事干好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啊,但美女还是丑女,做事的干劲儿就是不一样嘛!”
  “你这样贪恋美色,真让人没办法!”他一脸正经地说,“品子小姐芳龄二十,是个身材苗条的漂亮姑娘。她长着一张可爱的樱桃小嘴,吃面条时,若不把一根根面条分开着吃,嘴巴就会被塞住。”
  “唉,美女也有烦恼啊!”我不由得同情起这个漂亮的嫌疑人来。
  三
  事件调查倒也没费什么劲儿,同刑警做的工作一样,无非就是对有嫌疑的人一个个进行询问。真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同正规的刑警比较起来,我有有利条件——这个只能私底下说说——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采取不合法的手段。正规的刑警可不能这样,而像我这样不知哪天就洗手不干的私家侦探只要手法巧妙,不被抓住尾巴,就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胖律师走了以后,我立即开着自己那辆破得快要散架的大众车前往巢鸭找金井吟松。
  这是一幢三间套或是四间套的日式平房,站在玄关前,我听见屋里传出琴声。拉开褐色的格子门,只见门口泥地上整整齐齐放着好几双色彩悦目的草履。
  出来迎接我的是一位长相不俗、气质沉静的中年妇女,应该是吟松的妻子吧。妇人接了我的名片,听明来意后进了屋,不一会儿出来将我引入玄关边上的小房间。我猜想,我之所以能这样轻易地登堂入室,大概是他们怕让我这样长相粗鲁的丑汉站在门口,万一有前来上课的学生走进门会被吓跑吧,当然这也可能是我的偏见。
  我面对一张小桌盘腿坐在坐垫上,侧耳倾听从里间传出的琴声。乐声停止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像是学生的女子出门走了。又过了一会儿,拉门开了,吟松走了进来。呢质和服外套着小仓布裤裙的吟松长着一张椭圆脸,面色白皙,相貌堂堂,却戴着一副墨镜。妇人扶着吟松在桌前坐下后,对我略一施礼便走了出去。   与盲人见面,这可是第一次,让我感觉不知如何是好,犹豫再三问道:“不知您是否知道,有个叫桐山吾平的高利贷者被人杀死了。”
  “是的,前些日子有警察来过。”也许是整天沉浸在琴声中的关系,吟松的嗓音清朗悦耳。
  “您觉得桐山这个人怎么样?”
  “我受他勒索榨取,对他没什么好感,听说他被人杀害了,说实话,内心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怎么会找他借钱?”
  “是内子偶然从电线杆上看到广告,觉得利息低,服务热情……”
  “问这话也许有点儿冒昧,您家生活看上去并不拮据呀。”
  “是学生生病住院急需用钱。”
  “受勒索为什么不报警呢?”
  “他威胁说,如果报警就不放过我。”
  吟松的手指细长白皙,是艺术家特有的那种样子。但是,再纤细的手指,扣动扳机应该不成问题。然而,就算能扣动扳机,一个盲人,是无法瞄准目标射击的吧?除非接触射击,而杀死桐山的凶手是隔着一定距离射击的。
  “还有一个冒昧的问题,请问事发当晚七点左右,您在哪里?”
  “正在家里同内子一起吃晚饭。”
  “还有,”我尽量把语气放平稳,“您真的是盲人?”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会不会装着盲人的样子,其实眼睛是看得见的,只要睁开眼就能射杀桐山。”
  “再没有比眼睛能看见东西更幸福的事了,可我却是个天生的盲人。你若不信,可以去我以前读书的盲人学校或习琴的老师那里调查。”吟松淡淡地回答,一点儿没有生气的意思。
  就像我经常说的那样,做私家侦探这一行得有厚脸皮才行,所以这个时候我也不顾对方感情上是不是受得了,仔细问清楚盲校的班主任和习琴老师的地址姓名,记在了笔记本上。
  离开吟松的家后,我便赶往靠近千叶县县界的小岩。坐电车在小岩站下车后,步行五分钟就到了吟松早年读书的私立盲校。吟松当年的班主任小柴老师,现在已经是学校的教务主任。
  “金井君是个老实稳重的孩子,那个时候他就显露出与众不同的音乐天分,走上专攻筝曲的成才之道是正确的选择。”
  “那个金井吟松,会不会是个有视力的人?”
  小柴主任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问。
  “不可能,金井君是全盲。据说他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患上了风疹,所以一出生就失明了。”
  “也就是说是先天性失明?”
  “是的。”
  “有没有可能在某个时候恢复了视力?”
  教务主任摇了摇他的光头:“绝对不可能。不管怎么说,眼睛看不见东西是最痛苦的事情,他们每个人都梦想着能重见光明。他们听老师讲着山川河海的故事,可那都只不过是观念性的东西,无法在梦中具象化。金井君也曾在作文中写过这样的内容。”
  说到这里,小柴主任的声音低了下去,将目光投向窗外。我望着他,心想,如果金井吟松毫无疑问是个盲人的话,那么也就可以断定,他不可能是嫌疑人了。
  四
  排除了金井吟松,剩下的就是翻译家铃木十郎了。据胖律师提供的信息,这个翻译家出版过两三部翻译小说,但不知是不是水平的问题,作品中误译之处颇多,以至于到后来几乎没有出版社找他约稿。于是他转换方向,当作家写起了短篇推理小说。但即使自己创作,也尽是一些粗制滥造的平庸之作,没有任何一家杂志愿意刊用。
  “可这人又是个花花公子,不装阔挥霍就没有女人理他,所以一年到头手头总是紧巴巴的,借了高利贷当然还不出利息了。”胖律师最后下结论道。
  翻译家和花花公子,我怎么也想不到一块去。我向盲校借了电话联系铃木十郎,提出见面要求。他答应说傍晚六点在池袋的一家餐厅等我。显然,他是要我请他吃晚饭。做调查,这样的钱还是要舍得花。
  铃木定下的餐厅在池袋是数一数二的。他提前到达,正慢慢品着餐前酒眺望着窗外的夜景。这人看上去三十来岁的样子,模样也不坏,却没有一点儿翻译家身上该有的文人儒雅气质,倒更像是一个靠女人和美酒挥霍人生的游手好闲的人,眼里流露出的是狡黠、淫邪的目光。
  “啊,你好!你要什么?这里的开胃酒非常不错。”
  他一边同我打着招呼,一边叫来服务生添加开胃酒。按照习惯,我在工作中是不喝酒的,所以只点了中学女生喝的“紫罗兰菲士”,以至于招来服务生鄙夷的脸色。
  也许是坏了他喝酒的兴致,接下来他只顾埋头津津有味地啃那一万五千日元一块的牛排,绝口不提案子的事。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我就明白眼前的铃木十郎确实是个口袋里拿不出几文钱的穷汉。毫无疑问,他手指上套着的猫眼石戒指也是赝品。
  “最近警察正在追查那件案子,怀疑你有杀死桐山的动机。”直到服务生送来餐后冰激凌后我才直截了当地说出这番话。也许是餐厅过于奢华,此时店内客人已寥寥无几,不用担心说的话会被旁人听去。
  “正因为如此,我才来这里。说是我犯的事?无稽之谈!那个贪得无厌的夏洛克被杀死的时候我正在横滨,我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
  听见“不在场证明”这个词时,我差点儿将一粒樱桃核吞下肚。
  “你有什么样的不在场证明?”
  “那天,我和一位女友在横滨的酒店约会,说好六点见面的,可过了差不多有一个小时还不见她人影。于是我在大堂给她家打电话,没想到她那天突然发烧,高烧四十度。”
  “哦。”
  “这让我很意外。我见礼品店有卖酒店自制的曲奇饼干,就想着赶紧买一些邮递到她家。可是在写邮递说明时我觉得不妥,这样一来不是让她的家人知道我同她的關系了吗?”
  “是啊。”
  “可那时我已经买好了饼干不能退货。于是我在邮寄地址栏写上了我家的地址,等于是我给自己寄了一份礼物。”   如果这件事情属实的话,售货员是一定记得的,再加上有送货收据的存根,警察很快就能核实清楚。
  “所以,你也可以去横滨查一下,这样就知道此案与我无关了。”
  “你能肯定买饼干的时间是晚上七点?”
  “不,不会是恰好七点钟。因为我打电话的时间是七点过了两三分钟的时候,那么买饼干的时间应该是七点零五分至十分之间吧!但不管怎样,我那时人在横滨是无法否认的事实。所以凶手不可能是我。”
  说着说着,他的自信心越来越强,口气和态度也变得自大起来。说句不客气的话,我真希望这小子拿不出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这样,不管凶手是不是他,我一定先把他送进拘留所再说。
  “你能告诉我那位女友的姓名和地址吗?”
  我想去见一下那个女人,核实眼前这个花花公子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没想到他转眼露出瞧不起人的神情,笑着说:“开什么玩笑?我这点儿骑士风格还是有的。我说了,不是給别人带来麻烦吗?这种事我绝不会去做。”
  这种花花肠子的人大多胆小怕事,不过我获得的信息也足够了。我下定决心,一定要识破他伪造的不在场证明。刚才他说事件发生时他恰巧在购买曲奇饼干,还有向自己家寄送点心之类的事,一听就让人觉得是刻意制造的不在场证明。
  “那个酒店在哪里?”
  “横滨的山下町。”
  如果是山下町的酒店,我以前也去过,还在那里八楼的餐厅吃过饭。
  “你最好事先打电话确认一下,要是那天女孩子不上班你不就白跑了?”在给我画了去酒店的路线图后他提议道。别看他表面上热心,其实骨子里是个极端自私、冷酷无情的人。我很清楚,他表露出欢迎你去调查的态度,只不过是他对自己伪造的不在场证明充满了信心。
  用餐结束时已经是七点,和他分手后,我立即给那家酒店打电话,知道酒店的礼品店是九点关门。我搁下电话直奔车站,顺利的话八点半就能到达酒店。
  到达酒店时是八点二十五分,比预计的时间早。礼品店坐着两个身穿藏青色西装夹克的姑娘,两人都长得清纯可爱,比东京百货店的导购女孩热情多了。
  我把一张拍立得相机拍的铃木十郎的彩照放在柜台上。照片上,吃饱喝足的花花公子一脸满足,正在用火点烟,狡诈、猥琐的表情一览无遗。
  “前几天警察也来了解过这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
  “警察没告诉你们吗?”
  “是啊。”
  “是这样,这个人是杀人嫌疑犯。”
  这种情况下,警察按规定是不能轻易泄露信息的,但是私家侦探就没有这个限制。同爱叽叽喳喳的女人套近乎,警察就力不从心了。
  “你们不看报?东京新宿有个放高利贷的人被杀死了,这照片上是向他借钱的人,正被逼得走投无路,所以警察怀疑会不会是他干的。”
  晚上过了八点后,基本没有客人来买曲奇饼干,礼品店生意清淡。我们也就无需顾虑旁人,随意闲聊。
  但是话题涉及关键处,铃木十郎的不在场证明总是找不出破绽。委托寄送饼干的单子上留着他亲手书写的地址、姓名,还有女店员写下的购买日期、时间和金额等一应数据。只要有了这些证据,案发时间里铃木十郎在这里购买点心就是铁板钉钉无法否定的事实。到了这个地步,我真的是没招儿可想了。
  “谢谢你们啊!”
  我挤出笑脸向她们告别,然后踏上归途。如果琴师和花花公子都是清白的话,那么凶手除了品子外,就没有其他人了。我似乎看见胖律师在听到我的调查结果时一脸不快的表情。
  五
  在有乐町站下了电车,我便有了去“三番馆”酒吧坐坐的心思。一方面是想同聚在那里的会员们聊聊天疏解郁闷的心情,但更主要的,是想借助一下那个长得像不倒翁的酒保的推理智慧。或许他能从花花公子乍一看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中看出破绽来,就算看不出破绽,至少也能给些启发吧?
  我乘电梯上到六楼,在酒吧门口恰好碰见殡仪社的少爷去洗手间。一个星期前的报纸有报道说,他参加的探险队在埃及的一个王室坟墓中挖掘出多具珍贵的木乃伊。
  “嗨,已经回来啦?”
  “是啊,中午刚下飞机。一回国就急着想见你们和酒保,比见老婆还急,哈哈。”
  他的心情我很能理解。确实,再没有像“三番馆”的会员那样,相互之间能愉快交流的人了。
  “哎呀,多日不见!大家都在牵挂你呢。”见到我,酒保留着胡茬儿的圆脸绽开了笑容。
  “老规矩,半打儿,一起上。”
  像以往一样,我点了“紫罗兰菲士”。靠窗一边的桌旁坐着好多谈笑风生的会员,他们当中有农业大学的教授、消防署长、银行职员,还有社会上人人讨厌其实人好得没话说的税务署长,他们个个脸上洋溢着愉快的神色。
  “看你一脸疲惫,在忙什么呢?”
  “唉,跑了一趟横滨,一无所获。”我顺水推舟,正好给他说说这桩有点儿棘手的案子。酒保晃着调酒杯,神情专注地听我说着。他将调好的鸡尾酒分别倒入六只玻璃杯中,并在第一只酒杯里加了冰块。
  “谢谢。”
  我先是端起酒杯欣赏美丽的紫色酒液,然后慢慢送到嘴边,让爽口的酒液滋润咽喉。
  当我放下酒杯时,等在边上的酒保开口了。
  “这个案子我在报纸和电视新闻里听说了,没想到你也在做。”
  “这世界本来就很小。你对此有什么高见呢?”我开门见山问道。
  “呵呵,算是有一点儿自己的想法吧。”
  果然。我静静地等着他后面的话。
  “那人的不在场证明露馅了?”
  “没有。我正为这事烦恼呢!”我有点儿失望地说。买饼干一事若是真有其事,花花公子就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刚要将第二杯酒端起来,酒保就连忙替我丢入了冰块。
  “假如花花公子有不在场证明,而盲人琴师又不可能作案的话,那凶手只能是梅冈姑娘了。”我一边品着鸡尾酒,一边在脑中描绘那张只能吃进一根面条的樱桃小嘴。同样的酒,这第二杯喝着却寡淡无味。   “我们凭主观想象,以为凶手作案时案发现场的灯应该是亮着的,只是后来不知怎么把灯泡弄坏了。盲人在灯光下处于不利境地,就算他手里有枪,对方也能进行反击或者逃走。然而,假如情势突变,照明灯泡儿坏了的话,在黑暗中,优劣势就颠倒过来了。
  “但是,如果让已经不亮的灯泡儿保持原状,是谁作的案,真相马上就暴露了。所以凶手一定要掩盖灯泡儿已坏的事实,而打碎它是最简便的办法。”
  沒想到我有如此严密的推理逻辑,还有这样好的口才,连我都佩服自己。
  但是,可能是被我从被窝里叫起来心里不痛快,胖律师居然无动于衷。
  “你说的在道理上还算对路,但有一个疑问。明知灯泡儿坏了,桐山为什么不换掉?”
  “很可能是那天到了黄昏他想开灯时才发觉灯泡儿坏了,或者天黑开灯时电流短路一下烧坏了。”
  “哦。”
  “吟松来访应该是傍晚吧。两人说着话,天就慢慢黑了。桐山站起身去开灯,不亮。啊呀,灯泡儿坏了。桐山可能会说‘我去另一个房间拿备件,你等一下’,或者说‘我去买一个新的,这就来’。”
  “嗯。”
  “怀揣着枪上门的吟松当然是有备而来,所以这是个绝好的机会。他会说,‘不用换灯泡了,给我老实坐下!’然后把枪掏出来。那个时候已经过六点了吧?没多久天就黑了。吟松用枪逼迫桐山关紧窗,然后开了枪。如果窗开着,会传出枪声,关上了就不用担心。要知道桐山家的窗是铁制的。”
  “嗯。不过你刚才的分析有两个漏洞。你说吟松掏出枪威逼桐山关上窗户,那他就不必等到天黑动手,因为即使外面太阳还没落山,关上窗,室内就会漆黑一片。只要没有光线,就像你说的,对盲人来说就十分有利。”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我想争辩几句,但一时想不出说什么好。我兴冲冲地带来好消息,胖律师一脸的不以为然,似乎并不领情。
  “那,还有一个漏洞呢?”
  “吟松不可能是凶手。”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的调查是不是细致周到,吟松是有不在场证明的。”
  “就是和他妻子一起吃晚饭这件事?妻子哪儿有资格做证人?”
  胖律师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所以我说啊,你的调查是不是有点儿浮光掠影,吟松吃饭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这事你知道吗?”
  “电话?”
  “是的,是他的老师金井松风打给他的,商量今年夏季举办古琴演奏会的事。显然,吟松不可能事先做好录音应对老师的电话。第一,松风来电话,吟松事先是不知道的。”
  “哦。”
  “第二,对于松风在电话中提出的问题,吟松都能自如回答,播放事先录制好的磁带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我被胖律师驳得无话可说。
  七
  第二天,我等不及太阳落山就直奔“三番馆”。此时酒吧里不见一个客人,女招待也还没上班,只有酒保一个人在埋头擦着玻璃酒杯。
  “今天好早啊!”
  “昨晚碰了个大钉子。唉,都是你,让我羞得无地自容啊。”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酒保露出雪白的牙齿微笑着说。于是我没好气地把昨晚在胖律师家的经过说了一遍。
  酒保竭力忍住笑,说:“对不起。昨天你还没把我的话听完就拔腿跑了,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是花花公子作的案。”
  “喂,别开玩笑了!凶手怎么会是他呢?他有在横滨购买曲奇饼干的不在场证明啊。你不是也认为那是确信无疑的吗?”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倒是酒保,始终保持沉稳的语调。
  “但是,他可以在山下町的酒店作案啊。报纸上说,那个花花公子有一辆雪佛兰汽车,那么他完全可以借着去横滨观光之名把桐山骗出来,车停在酒店附近后杀死他,接着再去礼品店买饼干。”
  “……”
  “然后,他开着车把尸体带到新宿桐山的家里,为了制造那里是作案现场的假象,他故意弄倒桌椅。而梅冈小姐上门的时候,他刚走不久。”
  我觉得这不太可能。
  “那他为什么要敲碎灯泡儿呢?他不是盲人,有这个必要吗?”
  “问题正在这里。花花公子将桐山的尸体搬进房间时要开灯,但是灯不亮。他起初以为是停电,但看到周围别的人家都亮着灯,于是就断定是桐山家的灯泡儿坏了。按照事先的计划,他已经完美制造了案发时人在横滨的不在场证明,可现在现场灯坏了,情况就有点儿不妙了。房间里漆黑一团,怎么能让人相信射出的子弹如此准确地命中目标?”
  “也是啊,于是就敲碎了灯泡儿?”
  “对,正是这样。这个人诡计多端,恐怕早就处置了作案工具,所以接下来最棘手的事是怎样找到证据。”
  “谢谢你!接下来看我的!”我拍了一下酒保的肩膀,飞似的奔向电梯。
  一个小时后,我已经站在净水场背后桐山的家门口。我知道桐山是单身,没有妻子,现在家里不会有人。我从口袋里拿出小刀,三下两下就开了锁。
  进屋后我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从它耀眼的亮度看,好像仍是一盏洗印照片用的平面反射灯。案发时乱糟糟的房间现在也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我戴上手套,先打开桌上的笔盒,然后在抽屉里翻找,最后终于在衣橱里挂着的西服内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钢笔的笔身上还刻有“桐山”两个字,任谁看了都知道那是桐山的钢笔。就此而言,那是最理想的见证物。
  我将钢笔揣入衣袋,开着自己的爱车回家了。
  我决定第二天再次去见铃木十郎。这次见他的目的是要坐一下他的车,所以我没开车就出门了。
  幸好,铃木十郎家的马路对面有一家咖啡馆,我有意挑了一个能观察到他家动静的座位坐了下来。怕他可能会一早有事开车出门,我上午十点左右就到了。
  盯梢和监视是做私家侦探的看家本领,不足为奇。做这种事虽然没有旁人想象的那么辛苦劳神,但是苦苦等候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人,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而且,如果是在咖啡馆的话,每过三十分钟就得重新点一杯咖啡或红茶,肚子喝得胀鼓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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