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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情景无限。
曲港跳鱼,圆荷泄露,寂寞无人间。
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
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
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
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苏轼《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
词人笔下的燕子楼,总是透着不尽的落寞,人去楼空,物是人非,连梁间燕子的呢喃都已不再有旧日繁华的韵味。曾经的轻歌曼舞,今夕的过眼云烟,那段无尽感慨的故事,其实不说也罢。
那时还没有燕子楼,那时,她只是无忧无虑的关盼盼。她可以一口气唱出《长恨歌》,也可以在望眼欲穿的期待之下舞“霓裳羽衣曲”,然后,就在众人惊叹着的回味中漫不经心地转身离去。
可惜,她的从容并没有持续多久,这个书香世家突遭变故,家道中落。就在盼盼准备着承受即将来临的颠沛流离时,她遇到了张愔。那时他是徐州守帅,是当朝名臣张建封之子。虽然是武将出身,他却对盼盼的才情赞叹不已,重礼将其娶回为妾。金钱交易之下,也并不是没有爱情,原本对生活不报太多奢望的关盼盼竟真的爱上了这个大她许多的男人。
那一天,张府宴客。酒席之上,盼盼才知来人竟是校书郎白居易。自小就背白居易的《长恨歌》,而今终于能一睹诗人的风彩,她持樽的手竟因兴奋有些许颤抖。一旁的张愔看了,暗笑不已,让盼盼出来待客,本就是他的刻意安排,也是给她的惊喜。
酒过三旬,人皆微醺之时,张愔命盼盼歌舞。盼盼会意的一笑,款步向前,借着酒力,那舞姿竟比平日还要婉转几分。白居易知道,这是霓裳羽衣舞,他甚至相信,盼盼舞姿的袅娜不输于昔日的杨贵妃一丝一毫。那一天,主客皆欢,临别之时,白居易特为盼盼写下了诗,当中有“醉娇胜不得,风袅牡丹花”的句子,牡丹是花中之魁,在盼盼看来,这也是对她最大的褒奖。
两年的时光,对任何一个沉浸在幸福中的人来说,都太过短暂。从初次来到张府,到看着眼前病入膏肓的张愔,仿佛只是瞬间的事。盼盼的幸福,本就是源自张愔的怜惜,如今他的死,是否也预示着一切的结束?
张愔死后,葬于洛阳北邙山。虽然时人皆以“生在苏杭,葬在北邙”为最好的归宿,但这更增添了盼盼的愁绪。徐州距洛阳何止千里,她为他守灵祭奠也是不能够了。
张府易主后,张愔的妻妾们很快各奔前程,只盼盼一人留下。她想,她至少还有燕子楼。
所以,她不走。
燕子楼在徐州城郊云龙山麓,是张愔生前特地为盼盼所建的别墅。自张愔病后,盼盼就已许久没来了,如今,她与年迈的老仆一同上楼,忍不住泪如雨下。她记起多少次同他携手漫步,凭栏遥望,看雨过天晴,看夕阳西下。如今,梁宇间还有翩然而过的双双飞燕,只是人却已经形单影只了。
就这样,在漫无边际的思念中,十年时光匆匆而过。关盼盼的矢志不移不知赢得了多少人的赞叹。当然,赞叹的背后,也是怜悯,怜悯一个花样的青春不知还要在这样的孤独中度过多少个十年。一位曾在张愔手下任职多年的司勋员外郎张仲素时常去探望盼盼,他比照着她的境遇,作了三首诗:
壹
楼上残灯伴晓霜,
独眠人起合欢床。
相思一夜情多少,
地角天涯未是长。
贰
北邙松柏锁愁烟,
燕子楼中思悄然。
自理剑履歌尘绝,
红袖香销已十年。
叁
适看鸿雁岳阳回,
又睹玄禽逼社来;
瑶琴玉箫无意绪,
任从蛛网任从灰。
元和十四年,张仲素前去拜访白居易,带去了这些诗。白居易读罢一声长叹,十年前那个轻纱曼舞的身姿在他脑海中依然清晰。那时,他赞叹她的才情与风采,如今,他钦佩她的坚定与贞洁。可是他又想,她已为他守节十年,既然对他至死不渝,为何却又不追随张愔而去,成千古美谈呢?于是,他当即和诗三首:
壹
满窗明月满帘霜,
被冷灯残拂卧床。
燕子楼中霜月夜,
秋来只为一人长。
贰
钿晕罗衫色似烟,
几回欲著即潸然。
自从不舞霓裳曲,
叠在空箱十一年。
叁
今春有客洛阳回,
曾到尚书坟上来。
见说白杨堪作柱,
争教红粉不成灰?
张仲素回到徐州,将白居易的和诗带给关盼盼,看后她竟嚎啕大哭。她本以为他一向钦服的诗人能够理解她的苦衷,可谁知他竟劝她去死。她冷笑着对张仲素说,她不死,并非惧死,只是害怕若干年后世人不明真相,以为张愔重色,让爱妾殉葬,玷污了他的名声。
而如今,既然有人要她死,她便也不再痛苦地苟活。
张仲素走后,盼盼便开始绝食,周围人苦苦相劝也不能挽回她的心意。十天后,关盼盼死在燕子楼上,弥留之际,她提笔写下一句话:“儿童不识冲天物,漫把青泥汗雪毫。”这是写给白居易的,也是写给所有不曾理解她的人。相比于无尽的寂寞,死亡对她来说其实是轻松的解脱。那些无知的世人,与稚嫩的儿童又有什么分别?
得知关盼盼的死讯,白居易深感内疚,最后多经辗转,将关盼盼的灵柩安葬在张愔的墓旁,算是对她的些许补偿。
时光匆匆而过已逾千年,如今的燕子楼,依然是飞莺绕梁,燕语呢喃。伫立在此,听着这段古老的故事,你会觉得所有一切都不曾有过改变,就像楼中盼盼的画像一样永远动人,仿佛生命没有过开始,也将不会有尽头。
曲港跳鱼,圆荷泄露,寂寞无人间。
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
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
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
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苏轼《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
词人笔下的燕子楼,总是透着不尽的落寞,人去楼空,物是人非,连梁间燕子的呢喃都已不再有旧日繁华的韵味。曾经的轻歌曼舞,今夕的过眼云烟,那段无尽感慨的故事,其实不说也罢。
那时还没有燕子楼,那时,她只是无忧无虑的关盼盼。她可以一口气唱出《长恨歌》,也可以在望眼欲穿的期待之下舞“霓裳羽衣曲”,然后,就在众人惊叹着的回味中漫不经心地转身离去。
可惜,她的从容并没有持续多久,这个书香世家突遭变故,家道中落。就在盼盼准备着承受即将来临的颠沛流离时,她遇到了张愔。那时他是徐州守帅,是当朝名臣张建封之子。虽然是武将出身,他却对盼盼的才情赞叹不已,重礼将其娶回为妾。金钱交易之下,也并不是没有爱情,原本对生活不报太多奢望的关盼盼竟真的爱上了这个大她许多的男人。
那一天,张府宴客。酒席之上,盼盼才知来人竟是校书郎白居易。自小就背白居易的《长恨歌》,而今终于能一睹诗人的风彩,她持樽的手竟因兴奋有些许颤抖。一旁的张愔看了,暗笑不已,让盼盼出来待客,本就是他的刻意安排,也是给她的惊喜。
酒过三旬,人皆微醺之时,张愔命盼盼歌舞。盼盼会意的一笑,款步向前,借着酒力,那舞姿竟比平日还要婉转几分。白居易知道,这是霓裳羽衣舞,他甚至相信,盼盼舞姿的袅娜不输于昔日的杨贵妃一丝一毫。那一天,主客皆欢,临别之时,白居易特为盼盼写下了诗,当中有“醉娇胜不得,风袅牡丹花”的句子,牡丹是花中之魁,在盼盼看来,这也是对她最大的褒奖。
两年的时光,对任何一个沉浸在幸福中的人来说,都太过短暂。从初次来到张府,到看着眼前病入膏肓的张愔,仿佛只是瞬间的事。盼盼的幸福,本就是源自张愔的怜惜,如今他的死,是否也预示着一切的结束?
张愔死后,葬于洛阳北邙山。虽然时人皆以“生在苏杭,葬在北邙”为最好的归宿,但这更增添了盼盼的愁绪。徐州距洛阳何止千里,她为他守灵祭奠也是不能够了。
张府易主后,张愔的妻妾们很快各奔前程,只盼盼一人留下。她想,她至少还有燕子楼。
所以,她不走。
燕子楼在徐州城郊云龙山麓,是张愔生前特地为盼盼所建的别墅。自张愔病后,盼盼就已许久没来了,如今,她与年迈的老仆一同上楼,忍不住泪如雨下。她记起多少次同他携手漫步,凭栏遥望,看雨过天晴,看夕阳西下。如今,梁宇间还有翩然而过的双双飞燕,只是人却已经形单影只了。
就这样,在漫无边际的思念中,十年时光匆匆而过。关盼盼的矢志不移不知赢得了多少人的赞叹。当然,赞叹的背后,也是怜悯,怜悯一个花样的青春不知还要在这样的孤独中度过多少个十年。一位曾在张愔手下任职多年的司勋员外郎张仲素时常去探望盼盼,他比照着她的境遇,作了三首诗:
壹
楼上残灯伴晓霜,
独眠人起合欢床。
相思一夜情多少,
地角天涯未是长。
贰
北邙松柏锁愁烟,
燕子楼中思悄然。
自理剑履歌尘绝,
红袖香销已十年。
叁
适看鸿雁岳阳回,
又睹玄禽逼社来;
瑶琴玉箫无意绪,
任从蛛网任从灰。
元和十四年,张仲素前去拜访白居易,带去了这些诗。白居易读罢一声长叹,十年前那个轻纱曼舞的身姿在他脑海中依然清晰。那时,他赞叹她的才情与风采,如今,他钦佩她的坚定与贞洁。可是他又想,她已为他守节十年,既然对他至死不渝,为何却又不追随张愔而去,成千古美谈呢?于是,他当即和诗三首:
壹
满窗明月满帘霜,
被冷灯残拂卧床。
燕子楼中霜月夜,
秋来只为一人长。
贰
钿晕罗衫色似烟,
几回欲著即潸然。
自从不舞霓裳曲,
叠在空箱十一年。
叁
今春有客洛阳回,
曾到尚书坟上来。
见说白杨堪作柱,
争教红粉不成灰?
张仲素回到徐州,将白居易的和诗带给关盼盼,看后她竟嚎啕大哭。她本以为他一向钦服的诗人能够理解她的苦衷,可谁知他竟劝她去死。她冷笑着对张仲素说,她不死,并非惧死,只是害怕若干年后世人不明真相,以为张愔重色,让爱妾殉葬,玷污了他的名声。
而如今,既然有人要她死,她便也不再痛苦地苟活。
张仲素走后,盼盼便开始绝食,周围人苦苦相劝也不能挽回她的心意。十天后,关盼盼死在燕子楼上,弥留之际,她提笔写下一句话:“儿童不识冲天物,漫把青泥汗雪毫。”这是写给白居易的,也是写给所有不曾理解她的人。相比于无尽的寂寞,死亡对她来说其实是轻松的解脱。那些无知的世人,与稚嫩的儿童又有什么分别?
得知关盼盼的死讯,白居易深感内疚,最后多经辗转,将关盼盼的灵柩安葬在张愔的墓旁,算是对她的些许补偿。
时光匆匆而过已逾千年,如今的燕子楼,依然是飞莺绕梁,燕语呢喃。伫立在此,听着这段古老的故事,你会觉得所有一切都不曾有过改变,就像楼中盼盼的画像一样永远动人,仿佛生命没有过开始,也将不会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