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青:丹青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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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丹青一个近符号化的名字,著书立言,却又不是记述者。他以丰富的阅历洞察到某种根源性的流逝,而其言论却往往被当作公众即时性的需要,他对这个时代的批评,同时也被这个时代所消费,恍惚间觉得他人格中带有某种悲剧的色彩,也许被误解永远是表达者的宿命。而今他已年逾五十,经历种种社会变革,个人记忆与时代景观之间一直存在着暧昧却又不可调和的矛盾,而这也恰是陈丹青,或是这一代人最尴尬与最幸运处。
  
  我的形象是被塑造的
  他是目前中国最受关注的艺术家、学者之一,在艺术界、文化界已经取得了较大的成就。然而,他对自己,却始终保持着冷静审慎的评价:“我出国之前在西藏画画,后来别人说在最牛的时候,我就出去了,我没觉得牛,这只是我一个试验,试试看。我绝对不会过度夸张我做了多重要的事情。”
  近年来笔耕不断的陈丹青已在不自觉间成为了公众的意见领袖,其言其论常引发公众追逐,个人表达也屡见于媒体报端,当这些外在元素亦渗入这位艺术家思维的肌理的时候,陈丹青开始愈发像种符号,代表着一些立场,也同样被一些立场所代表。而这样一种身份,原非陈丹青本意。他表示:“媒体呀,现在我发现它非常有办法塑造一个人,它也未必是故意,但是那么几家媒体给造一顿下来,差不多你就变成了一个固定形象了,就是这样。我还没明白过来,已经完全造完了,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频繁出现在公众视线,其言论更是引起了大量讨论与关注。当他愈发处于风口浪尖的时候,人们也开始担心他被过度地消费。“我现在过多介入社会生活,至少在媒体上的曝光率太高了,这个是我回国一直被指责的原因。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媒体有良知,只是若我发现原来是给‘玩儿’了,‘哼’一声便罢。”面对采访,陈丹青也并不避讳,他说,“我们此刻也是被媒体暴力着”。
   陈丹青常常在说:“他们一旦看见一个不愤怒、不骂人的陈丹青,就觉得这不是陈丹青了!当然,他不是当真抱怨。”笔者其实是理解大众的,喜欢看先生骂人,是因为他骂人好看,也好听:骂得全在点子上,通透、痛快。迎战时,锋芒毕露、机智随性;回避时,腾挪如意、退也如进。骂人,颇能见性情。
   中国式教育把我弄得很“糙”
  从《纽约琐记》到《荒废集》,陈丹青著作数册,以雅驯的字词勾勒出时下百态,而这位书生气十足的儒雅先生,却经常在媒体上“口不择言”。一方面是性情流露,另一方面则是环境所致。在做客《非常道》节目时陈丹青表示:“这个是中国对我的教育,归国后感觉有种强大的力量,将自己的心态、语言弄得很糙。”
  “采访很多,我会变得想快速打发掉,然后很多话无从说起,盘根错节,我只能给一个,几乎就回到我们白话文当代一个最坏的传统:就是表态,不是在交谈,就是我对哪件事情,我喜欢不喜欢,一二三四都摆明就拉倒,很难进入一个真的对话的状况。可是我在《纽约琐记》的时候不是这样,我写《纽约琐记》的时候我人在纽约,那个时候的心态真的跟现在不一样,那时我还没有在一个中国单位待过,我也更没有这么近距离知道我周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这是不一样的。”
   他经历过时代的起落变迁,又曾长居美国,在不同的文化判断和历史语境下,他的思辨化为雅驯的笔触,写下这个时代的伤口:“中国也好、欧洲也好,不同程度就是它的历史包袱还是太重了,它牛是牛在这里,但是,它栽也栽在这个地方,历史是有作用的,不管是什么。我们这儿不一样,一个东西一出来就是猛褒,或者是猛贬,或者是毫无反应或者是过度反应。”
  白话文叙述方式禁不住时间考验
   陈丹青一直以来对五四及五四后文学有着独到的见解,他认为目前中国作家面对的最大的问题不是文体与流派,而是语言本身,这是作家们不愿面对却又无法逃避的事实。
   “我们一开口一下笔都会显露我们的语言问题,就是这个所谓白话文有问题。但这是一个太大的话题了,这个场合根本谈不了的。这是所有作家的问题。我现在自己写东西,我知道这一行行写出来这里面都是问题,但什么问题我要去捋。我们的东西有可能禁不住时间的考验,然后慢慢就变成一个文本,可能是一个历史文本、社会文本,但未必是一个文学文本。再过几代人,没有人在乎我们文革到底什么感觉,下乡到底是什么感觉,但是唯一能打动他们的,其实是我们的叙述方式,我们的汉语,我们全都在这个问题里面,几乎百分之百都在这个问题里面。”
   欣赏陈丹青的人,往往因为他敢说。不喜欢陈丹青的人,也许是因为他太敢说,太敢写。这一点,从“多余”到“退步”,从“继续退步”到“荒废”,从无改变。在新书《荒废集》的序言里,陈丹青自己说,这本书应该叫“缄言集”,缄言,就是闭嘴。一个放言的人,居然取名闭嘴,这里头有一点黑色幽默,有一点苦涩。
  《荒废集》其实繁盛:讲阅读,讲艺术,讲市场,讲知青,内容时新,亦讲盛事与灾难,有随笔,有访谈,有日常生活。他写鲁迅,也写范冰冰,在同一本书里。内容看似芜杂,但却并不纷乱。因为陈丹青的气息是连贯的。
  中国的文化生态至今未见完整
  最早以写实主义油画闻名的陈丹青,近年来的作品很多素材取自国画经典。他的文化立场上不存在东西方芥蒂,甚至曾一度想改画国画。“油画一直是我的一个情结,但我很年轻就很爱好国画,甚至一度曾想我就画国画吧。第一次到西北去看敦煌,然后到西安、大同,忽然发现原来汉唐的文化那么伟大,它很迷人,因为当时还没有文化意识,但就是这样画画我也能感到另外一种快感。”但是除却立场,陈丹青同样关注着中国的文化生态,于此,他并不乐观。“我相信在这里一个完整的、成片的文化生态从来没有存在过。总是很偏,要么特别匮乏、要么特别过度的一个状态,到今天都没有结束。”
  
  欣赏陈丹青其人,其文,大概因为他性格饱满,自由,独立,真实。如果真有所谓的文艺界,又或者文艺圈,也算是见惯了三十不立,四十不惑,格外坚定油滑的人物;也见多了曲折玲珑,精乖细巧的人物。世情如何,岂能不知,只不过大家不声不响,不管不顾,花花轿子一起抬。谁知竟然有陈丹青这样放纵恣意的人物,偏偏就要捅破天机,三两下撕扯开那层窗户纸,一把掏出肝脑涂地一窝肚肠,血淋淋的好不狰狞。陈丹青就有这样的生猛。
  然而,他也有别样的妩媚和精致。陈丹青好玩、好看,是他一身担负了许多大矛盾,纹理错综,且都协调自在、从容并处,所以才呈现质地的斑斓。他是今人,却有魏晋的风度,民国的气质。他画西画,文字却秉承国学的脉络。他是上海人,说话有靡靡南音,有一种矜持和柔软,引人怀念。然而他骂起人来,却完全是北京腔调,粗而不鄙,十足的江湖。他的文章亦是如此:当今之世,少有用字如此精当简峻者,少有行文如此光明磊落者。因个人际遇,他有眼界、有胸襟,因个人心性,他又有情怀、有真心。写到幽微之处,突然他会曝几句粗,恰如临锅的胡椒,破掉寡淡,破掉精细,格局为之一大,往往神采全出,令人会心一笑。
  庆幸这个时代,有他这样的人与我们“进行时”,与我们一起走这一遭人世。有时看前人的书,常常在想:若是谁谁谁还活着,眼见得如今这个世界,他会怎么看,怎么说,怎么写?陈丹青的书,不必多介绍,就是他在活、在看、在想、在写。我们都知道,我们所处的文化,是一个断裂的文化。陈丹青的写字,他的说话,他的浩叹和咆哮,也正是一种努力,续接那道受伤的文脉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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