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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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她想他那天一定是又喝多了。每次喝完酒他都给老家的人打电话,没电了换上一块电池接着打,跟每个人说的话都是重复的,像歌曲里复调的高潮部分。
  他如此依赖童年的记忆或者是创伤,谁知道呢,反正,他从来都是把她晾在一边当观众,那种三更半夜的噪音,让人难以入睡。如果她稍有抗议,他扔下电话就会扑向她。
  他的脚踩在她的头上,拧动。她的泪滴在地板上。她害怕有一天她的脑袋不好用了,她那么喜欢看书,能背出大段大段艾略特和狄金森的诗句,她还用了几年的时间背过《全唐诗》,她沉迷其间摇曳生姿。她的脑袋太重要了。
  她拼命挣扎,她想让他的脚踩踏在她身体的任何一个地方,只要不是脑袋。
  她的头总是昏沉。她去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血流量正常,没有肿瘤和异样。后来,他再抬脚踩向她横陈的身体时,她抓起枕头盖住了自己的头。他们开始撕扯那个倒霉的枕头,棉絮飞扬。在那些纷飞的白色幻境里,他强暴了她。
  她的睡衣碎屑似的散落在屋子的各个角落。他已经穿上衣服上班去了。她拿着抹布跪在地上擦拭灰尘,还有她零乱的睡衣。睡衣和垃圾一起聚拢在地中间,她用抹布一次次搂起它们放进垃圾桶里,倒掉。
  后来,她就不再穿睡衣了,反正也是要毁掉的。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袍在屋子里晃来晃去,内裤也免了,全身像一个旗杆外面罩着蓬松的绸缎,在中间系一个带子,一扯就全身而下了。他看着她一副随时准备牺牲的样子,说,你在勾引我。后来她发现,自从以这样的面目呈现身体,他反而平静了。
  她走到窗前看正在地上吃食的灰色小鸽子,对面的楼里有一个养鸽高手,听说,他养的鸽子参加国际比赛拿过大奖。她想这么昂贵的鸽子,主人一定守在它的身边。她四下寻找那个主人,她看见了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握着一根白色的棍子,坐在石凳上,上半身是僵直的,带动耳朵往天空的方向竖起。
  她喊他过来,让他看这一幕。她说,我在一本书上看过,鸽子翅膀的震动频率和盲人感知外部世界的频率相近。
  他看了一眼说,神经病。
  她一下子就炸了,她能感觉到自己曲里拐弯变调的声音。她喊,你才神经病。
  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盲人和鸽子,流泪了。
  她听到他“哐当”一声关门出去的声音,她感觉就像一个瓷器摔到地面上,却没有碎,她捡起来反复狠狠地摔,她就想听到那声动静,那会让她觉得好受些。但它坚不可摧,她在手心里仔细地端详,发现手里握的根本不是瓷的,是一个铁块子。这让她痛不欲生。
  她穿上衣服去小区里看那只神奇的鸽子,盲人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盲杖立在身侧,像一个盖世帮主。她蹲在那里看鸽子走来走去。鸽子全身充满了运动的肌肉,健硕而挺拔,她禁不住在心里赞叹。她本能地想要抚摸它,正当她的手快要接近它的羽毛的时候,一声断喝从天而降,她惊觉地抬头,盲杖还在手里,姿势却已更改,从直指向天完成了一个斜伸,对着她的方向。
  她惊讶地站起身来。她走向盲人。她在盲人身边的石头上坐下去,对盲人说,你怎么知道我要摸鸽子。
  盲人露出笑意,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并不答话。
  那天,她和盲人还有鸽子都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晒着日头,她也像个盲人一样,看着眼前的一切,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到。
  一开始她对他的安静是窃喜的。虽然她还是要穿着那件宽大的睡袍,睡袍里面还需要空空荡荡。
  她真正想要勾引他,是在他不碰她的两个月之后。她发现她的皮肤是有记忆的,那个记忆钝痛而灼热。那种记忆在两个月的修整期过后开始向外发酵和苏醒,以不可阻挡的态势渴望重燃。那类似于瑜伽的抻筋,抻的时候像要折断了似的,等到松弛下来,那些绷紧的血管瞬间无比柔软,成为顺畅的欢快的因子,带动整个身心无比愉悦。
  她是在他不碰她两个月之后发现这个秘密的。
  这个秘密让她开始了解自己。跟以前的自己和以后的自己进行了一番掏心掏肺的长谈,两个自己看着对方,泪流满面。
  他很少回家吃饭了。孩子在寄宿高中学音乐,半个月回来一次。他不回来,这个一百多平米的房子,她就像站在门口的衣架,上面没有任何悬挂之物,就成了摆设。
  她开始用美食诱惑他回家。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加班,对于一个交警来说,加班处理应急案件是最好的推托之辞。但一宿不回家,他的理由是在单位睡了,反正第二天也是要上班的。半夜回去还打扰你休息。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漏洞百出。
  她装傻,就像他强暴她的时候装出一副没有感觉的样子。
  她拿着装着骨头汤的保温桶给他送到单位去。他正在现场,指挥一起重大交通逃逸致死案件。救护车还没有来,死者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件衣服,正是她给他买的那件雅戈尔衬衫。那是他过生日的时候,她跑了很多商店进行对比才选定的,花去了八百多块钱,那是她五分之一的工资。她想上前掀起那件衬衫,又害怕惊动衬衫下面的人。再看他,一只手在空中挥舞,一只手拿着对讲机不停地呼叫和汇报,思维缜密,稳如泰山。那一刻,他似乎还散发出一股说不出来的光泽。
  当她想到这个词的时候,吓了自己一跳。这时,他正好看到她,向她走来,周围的群众一齐把目光对准她,好像她就是那个逃逸的人。
  他说,你怎么在这儿?
  她手里端着保温桶不知说什么好,她觉得在这样一个时刻,她手里的保温桶太不合时宜了。他没有注意到她手里的保温桶,冲她点了点头,转身又去指挥现场了。
  人越聚越多,她夹在人群中感觉尴尬,她想冲出去,她左右突围,手里的保温桶啪地掉到了地上,骨头汤流了一地,人群“啊”地发出一阵骚動,给她闪开一个空隙,她钻了出去。
  她的手里只剩下了一只空荡荡的保温桶。
  还好,家里的锅里还有。她给他发了一个短信:晚上回家一趟吧,咱们好好谈谈,我给你熬了大骨头汤。   妈,他为什么要那么残忍地打你,你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就是一个恶魔。你当初为什么不跟他离婚?女儿越说越激动,开始呜呜地哭起来。
  突然的大雨如注,她都不知是从哪一句话引到了这上面来,还是在女儿的心里已经压抑纠结了太久,哪一个神经没有搭好就会决堤而出。
  他从外面急吼吼地给她们娘俩买回外卖,看到正在抹眼泪的女儿和手足无措的她。他说,怎么了,谁欺负我女儿了,我去找他算账。
  她接过东西,拉他坐下,说,快吃饭吧,别问了。女儿大了,男人别问那么多。
  他说,那不行,当爸的才更应该保护女儿。女儿,他拉过女儿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说,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儿一把甩开他的手,朝自己的教室走去。她和他手里拎着满满的饭盒,站在操场上不知何去何从。
  他吼她,当着那么多来来往往的学生,他喊,你还站着干嘛,倒是给女儿打电话啊。她忙掏出手机打过去,对方已经关机。
  他把饭盒全都放到她手里,一个人冲进楼里去找。门卫拦住了,说什么也不让上去。
  他说,我找我女儿,你凭什么不让我上去。
  门卫说,你怎么证明你是那个学生她爸?我们这里以前发生过,一个男人说是家长,上去了抓起学生就打,后来才知道是欠了网吧的钱来追债的,那个学生后来因为这个事都跳楼自杀了,咱们学校赔了一大笔钱。所以,学校有明文规定,不允许陌生人进到教室,一切问题出去说,出去说就跟咱们学校没关系了。
  他把警官证拿出来,说,我是警察总可以了吧。
  门卫说,你怎么证明你的证是真的,再说了,就算是真的,你更不能进去了,你们警察上去,学生们不知道怎么回事,更加恐慌了,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猜来猜去的议论纷纷,影响太坏了。
  他说,你的意思我还得随身携带户口本呗!
  门卫说,你当警察的还不理解啊,现在啥事不得防患于未然啊,万一出了问题,谁也担不起那个责任。
  回来的路上,两人都不说话,他一直问她,女儿到底哭什么。
  问得急了,她说,你打我的事。
  他在高速公路一脚刹车,她尖叫一声喊,你不要命了。
  他重新启动,问她,你怎么回答的?
  她再也忍不住了,歇斯底里地大叫,我能怎么说,孩子小的时候,你总是深更半夜回来,不顺气就打人,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年,我怎么回答能抚平她心里的创伤,我怎么回答才能让她相信她爸爸是一个好人?
  3
  对面桌的女孩儿“咦”的一声,把手机递给她让她看。她看到全市最美警察的评比表格,他赫然在上,那张穿着警装的一寸照片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当然看不到隆起的肚皮。同事问她,真是你爱人啊?
  她假装了然于胸地呵呵。
  大家开始热心地投票,一传十,十传百,那天下午简直搞成了一个盎然而无聊的工会活动。她瞬间成为了要向所有人表达亲近度的女人,打破了一贯的高冷作风。
  下班坐在班车上,她罕见地没有拿出一本书来看,而是跟同座的一位男同事谈谈孩子的学习和性格问题。快下车的时候,她有种松了一口气的解脱。
  一推门,她就闻到一股强烈烧焦的味道,来不及脱鞋就冲进卧室,看见白色的熨斗愤怒地喷着雾气,床单深陷进去一个黑色的窟窿。她扑上去拔掉插头,拿到斜卧在沙发上的他面前让他看,他正一手举着电话哇啦哇啦地跟老家的人聊天。聊些什么她根本听不清楚,她奇怪电话那头的人怎么能够听清一个醉鬼说着含糊不清的话。
  但对方一直在聽。
  她举着那个烧煳了的电熨斗让他看,他正唾沫星子乱溅地口若悬河,好像提到了最美警察的字眼。她用手碰他的肩膀让他看烧煳了的电熨斗,他拧了一下身子,把后背冲她。
  她把电熨斗放下,开始换衣服洗漱上床睡觉。他的声音穿过墙壁在她的耳边鼓噪,她想听清又听不清,想睡觉也睡不着。她翻来覆去地把枕头盖在自己的头上,想起了他的脚。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去卫生间,坐在马桶上看书,每当她焦虑不堪的时候,她就坐在马桶上看书并大声朗读来缓解焦虑。她的嘴唇快速地蠕动,那些优美的带有哲理的字句,在她的唇齿间已失去原本的意义,就是一个个机械的运动因子,来缓解她即将崩溃的神经。
  他还在继续。
  她朗读得口干舌燥,她想喝点水以让自己的嗓子好受一些,但她光着下身坐在马桶上,她提上内裤走进厅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地往下咽,像咽下一块一块的石头,她一边咽一边斜着眼睛看沙发上摊在那里如一坨屎一样黏稠的他。
  他还在继续。
  她进屋打开柜门穿上一件廉价的睡衣给花浇水,跪在地上翘起屁股擦地。
  他还在继续。
  她又似乎听到了最美警察的字眼。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冲着他手里的电话吼了起来,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这大晚上还有完没完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看到他失落地扔下电话冲向她。她一边逃跑一边脱掉睡衣,但为时已晚。那天,她就全身赤裸地再一次横陈在冰凉的地板之上,他的脚踩在她的头上,不停地拧动。
  她的睡衣陪着她。睡衣干瘪而艳丽。她饱满而虚无。她们看着彼此,为彼此作证,她们真的不想这样。
  他问她服不服。他看来喝得不少。
  她不说话。她承受着仿佛一个罪犯必须回答的屈辱。
  他脚上的劲越来越大,她感觉自己的头要爆炸了。她害怕头不好使了,记不住那些优美的句子。她不害怕胳膊断了,腿瘸了,但她真的很害怕头不好使了。
  她说,服了。
  他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踩过她艳丽而廉价的睡衣扬长而去。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睡在厅里的沙发上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声。她从地上爬起来,在卫生间里反复地冲洗身体,热水一遍一遍冲刷着她已经趋向干燥和粗糙的肌肤。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想的是对于一个四十三岁的女人,好日子不多了。一副坦荡而无耻的样子。   她拿着手机几乎是冲出门去往回返打。但关机。她连忙给孩子打过去,孩子已经睡着了,说,妈,你还没睡啊。
  她忙搪塞,说,我不小心碰错了键,你还好吧。一个人好好照顾自己,缺钱吗?注意安全啊,早些睡吧。
  妈,你怎么语无伦次的。是不是我爸又打你了?她仿佛看到女儿一下子睁大了那双明眸,从温暖的被窝里惊恐地伸出半截身体。
  别瞎想,哪能呢,她故意责怪的语气。那是以前的事,以后别再想这个事了,现在你爸对我可好了,快睡吧,宝贝,妈妈爱你!
  88。
  88。
  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直接出去打了一辆出租车往家赶。她不知道他给她打了那么多的电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又关机了,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她的心突突跳着,连跑带颠地上了电梯,翻兜找出钥匙扑到门上迫不及待地开锁,怎么打也打不开,她想自己是太着急了,插错了方向,拔出来又插进锁眼,她才发现他在里面把门反锁了。
  那一刻,她才知道,什么事都没出,他就是突然回家早了,发现她不在家,给她打那么多电话没接,就不让她进屋了。
  她的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对于一个从不犯错的人,他的19个未接电话,就是平地而起的炸雷,足以把她和这个家倾毁。那么他呢,以工作忙为名,总是晚回家,隔三岔五地还夜不归宿,算什么呢?
  此刻,她看再多的书,抄再多的经,都过不去心里那个坎。他太狠了。这跟他们两个人在屋子里打打闹闹还不一样,那近似于变态的情调。现在他生生地把她拒之门外,却是刻意的杀戮。
  她先是轻轻地敲门,害怕影响到邻居。敲了能有十多分钟,才狠狠地拍门,又敲了二十多分钟,她用整个身体去撞门,她借着酒劲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她想大家都出来看到才好呢,看看这个最美警察的德行。
  但一梯四户,没有一家打开门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开始泼妇一样地擂门,大声地哭喊,她说,你给我把门开开,有什么话咱们当面说,明天离婚也行,你先把门给我开开。
  屋子里死人一般寂静。
  她看表,半夜十二点多了。也就是说,她站在门外砸了近一个小时的门,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的手机,在一边敲门一边给他打电话的过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耗光了电,等她需要查找其他人的电话号码时,手机一点光亮都没有了。
  走廊的感应灯隔几秒就灭,她需要不断地假装咳嗽震动一下才能重新亮一会儿,每当漆黑一片的时候,她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往下凉了一截。
  现在,她不知道怎么办。她蹲在地上捂着脑袋想自己要怎么办,一想到这,悲从中来,从另一个城市考学出来,亲人都在外市,倒是有一个处了十几年的女朋友,但手机没电了,不打一声招呼怎么去讨扰,而且她家在郊区住二层别墅,这黑灯瞎火的往那边奔更是不安全。同事都不敢深交,更何况家丑不能外扬。现在她无处投奔,唯一的去处就是旅店或者是24小时营业的洗浴中心了。
  一想到这,她的眼泪流得更汹涌了。
  她一边流着泪一边下楼穿过小区去马路上打车。街道两边缠在树上的管线灯贼亮贼亮的,红的、绿的、紫的、粉的,穿插交替着四种颜色,恶俗不堪,霓虹闪亮直抵看不到的远处,却映衬得清冷寂寥。她披散着头发,身体摇晃,女鬼一样走在午夜的街头,她感觉此刻的她已经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人了,此刻的她面目全非,自己都无从相认。她慢慢地往前移动,每走一步都像一座山的移动,为了场合,她特意穿了一双高跟鞋,现在脚肿胀得不行,她恨不得把鞋甩掉光着脚走。她想这么多年,自己跟这个家一起成了孤岛,现在这个孤岛要把她谋杀在暗礁之下。她越想越悲,再加上脚钻心的疼,一屁股坐到了马路牙子上哭了起来。
  一辆出租车在她身后按喇叭。她回头,车停了下来,她站起来呼地拉开车门坐了上去,恨不得像一张床一样可以躺倒下去。她说,去最近的旅店。
  出租车司机见惯不怪,说,姊妹,看你不像坏人,别太委屈自己了,凡事想开点。
  她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出租车司机说,你带身份证没,我以前拉过好几个跟你一样大半夜从家里跑出来要住旅店的女人,结果没带身份证还得回去取。
  这时,她才想起,中午,对面桌的女孩把身份证搜上去说是集体办总工会会员证,填完表,她只顾着想晚上参加宴会的事,身份证放在桌子上忘记放进钱夹里了。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响,她盯盯地看着前方,不知要到哪里去。
  出租车司机说,真没带啊,那回去取吧。司机好心地自作主张开始调头,她失控地冲司机大喊,你干什么,谁让你调头了?
  出租車司机在马路中间一脚刹车,戛然而止。
  5
  她又想到了回单位办公室挨一宿,但保安的宿舍门在里面,这么晚了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他能听到她的拍门声吗?她已经没有勇气再去让自己的手掌跟那块冰冷的铁门较劲。而且第二天,她半夜哭肿着眼睛到办公室来睡觉的新闻就会传遍整个单位,她又想到了最美警察的评比,那个念头就切断了。
  她感觉自己浑身酸软,酒精开始更大的反应,让她眼睛不停地打架,她想此刻最幸福的事就是有一张床让她不受打扰地好好睡上一觉。
  出租车司机点上一支烟,对她说,别着急,慢慢想,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想开点。我开出租车这么多年,遇到你这样的女人多了去了。
  她想说,我跟你遇到的那些女人不一样。但那些女人是什么样呢,自己又高贵在哪里呢,还不是跟她们一样半夜在大马路上乱跑流泪,无家可归。
  出租车司机看出了她的反感,斟酌了一下语气说,谁家都有不顺气的时候,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我就没听说过不打架的两口子,人这一辈子都有几次想离婚的冲动,都有几次气得想把对方杀了的想法,但过去那阵就好了,过后一想当初生那么大的气其实也没啥,最后还得两人一块过,还是对方最适合自己。
  这时,她才仔细看了一眼坐在自己侧面的这个出租车司机。因常年开车他的手指关节粗大,但面目干净端正,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这让她稍稍放下点心来。   她问他,你一直都开出租车吗?
  我当了十五年兵,是志愿兵。我家是农村的,复员我没要工作,要了安家费,买了两辆出租车养家糊口,一辆自己开,一辆雇人开。
  她松了一口气,她的感觉是对的,他看起来有跟一般的出租车司机不一样的气质,原来当过兵。
  她在脑中又开始搜寻自己可以去的地方,但就像地图索引一样,看着看着就不知到哪了。酒精开始作怪,她头痛欲裂。她实在没办法了,问出租车司机,你一晚上能跑多少钱。出租车司机说160到180吧,也不一定,有时多点,有时少点。她从兜里翻出钱包拿出两百元钱给对方,说,我可以在你的出租车里待一宿吗?
  出租车司机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高贵的女人,这太突然了,这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也就是说,现在这个女人要跟他在车里待一晚上,这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出租车司机说,这不合适吧,要是你老公知道了,我也说不清啊!
  她说,放心吧,他没心思管我。
  出租车司机说,你别着急,总有办法的,不可能没 有办法,这都啥年代了,还能一点辙没有。
  她说,我真是没有地方可以去。
  出租车司机说,没事,我不着急,你再想想,再想想。亲戚朋友同学同事,谁还没有个仨亲俩厚的人。你就是一时蒙住了想不起来。
  她又开始想。自己在当地考的一个注册会计师班里有一个群,里面有对自己挺好的同学,但已经有十多年不联系了。大家一开始把她拽进同学群里,她都几次偷偷退了出来。她不愿跟他们没事说笑打闹,没个正经,耽误时间不说,有时谁要是玩笑开大了,生气闹僵事小,引起不必要的家庭误会大打出手的也有过。所以,她早就不跟他们来往了。
  出租车司机又点上一支烟,像是缓解一下紧张尴尬的气氛。
  她的思绪乱极了,她想是不是他的脚把她的头踩坏了,她怎么谁也想不起来能在这样的晚上帮上自己呢,还是根本就没有一个可以帮上自己的人。
  她感觉自己太阳穴的血管蹦蹦跳,气得把自己的头往后座椅上撞。
  出租车司机看着她这个样子,下决心地说,要不这样吧,我把你拉我家去,我媳妇和孩子在家,你在我家跟她们住一起方便也安全,在我车里真不是办法。
  她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瞪大眼睛看他,她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出租车司机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说,那怎么能行呢,你爱人能相信你说的话吗?
  出租车司机说,能,都多少年了,再说了,要是有事,谁能把女人这么领回家的啊?再说了,她一看你,就知道咱俩准没事。
  她说,那怎么能行呢,太不合适了,这太——咱们也不认识,你就把我领回家住,那怎么能行。
  他说,反正我也是跑一晚上活,我不在家,你和我老婆孩子住有啥不放心的啊。我在外面走南闯北多少年了,一眼就看出你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自己的丈夫把门反锁了,现在有一个陌生人就像在路边捡到了一只流浪猫一样要收留自己。她的眼泪又哗哗地往下淌。
  但她知道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她说,要不你拿身份证帮我找家旅店开个房间,我去住,你看行吗?
  他说,那不行。她没想到他的态度如此坚决。他说,现在公安都是联网,还有监控,咱俩啥时开的房都有记录,一旦以后有什么事,真说不清楚。
  她终于知道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其实还是不信任自己。他可以把她领家里去跟自己的老婆孩子住一宿,也不能冒这个被人误解的风险。
  她说,那我包你的车,开一宿总可以了吧。你想往哪开就往哪开,第二天回到市里让我上班就行。
  出租车司机笑了,说,姊妹,你这在跟自己较劲呢,哪有这样坐车的,看你也是实在没辙了,要不你就在车里坐着吧,我回家了,反正你也不能把我的车开走。
  她说,那不行,我害怕。这大晚上的,我一个人在车里万一遇上一个醉鬼把我害了怎么办啊?
  出租车司机说,不能,我给你拉到我家小区的停车场里,很安全的,就是一定会冷,我怕你受不了。
  我不怕冷。她像喊口号一样。
  出租车司机说,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我就不信了,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你这个方法太笨也太傻了,你就没有一个亲戚朋友同学同事可以去住一宿的吗?你再想想,他不甘心地说。
  她想着那些在另一个城市里的亲人,在外省市的一个哥哥,想着外地上学的孩子,想着那个乱七八糟的同学群,想着在任何时候都保持着应有距离的同事,这让她越想越絕望。她的眼泪又哗哗往下淌。
  出租车司机说,哎呀,你别哭了,你要是愿意在车里待着就待着吧,我不能陪你了,咱们说好了,出现一切问题后果自负,我这是帮你,你可不能害我啊!
  她抬起满眼是泪的脸看着他。
  他说,我帮你把座位调下来,你可以躺着。他把手伸向她的身体右侧靠近车门的一个小把手,他说,你坐住,我往下放了。
  她闻到了一股特属于男性的烟草加荷尔蒙的浓重气息,那种气息对她来说熟悉而迷人,她又想起了那剩下的四件庸俗的睡衣。她有点恨自己,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能想到这个。
  他说,你一定会冷的,我回家给你取一件军大衣下来,要不你指定冻出毛病。最后这句话就像一把钢针,又狠又准地射到了此刻正脆弱无助的圆心上,让她彻底地溃散了,她捂着脸呜呜地痛哭起来,他看了她一眼,狠了狠心,拧转身体推开车门要去下车,她不知哪来的勇气身体猛地斜插出去,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出租车司机像被什么咬了一口,身体不由自主地惊颤了一下。
  那天晚上,出租车司机坐在前面趴在方向盘上迷糊了一觉,她在后座上躺了半宿。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出租车司机没在车上,这让她有些惊慌。一会儿出租车司机回来了,给她买了油条豆浆。
  两个人一前一后坐在车里把早餐吃完了,出租车司机给她一块口香糖说,你就对付一天吧,今天尽量少说话。   她笑了。脸上因为昨夜的泪痕还有些紧绷,她这一笑,更加的明显。她问出租车司机,我现在的眼睛是不是肿得厉害,很难看。
  出租车司机说,没事,你就说昨晚喝多了,过敏产生的浮肿。
  她说,你性格真好。
  出租车司机说,当兵的人哪有性格好的,又暴又倔。
  你也打老婆吗?她问。
  从来没有过,我从不打女人,打女人的男人说出去都让人笑话。出租车司机的这些话让她一下子又陷入自卑。
  她说,那就再麻烦你把我送到单位吧。
  出租车司机说,你们单位在哪?
  她说,统计局。
  出租车司机说,我猜对了吧,我一看你就是国家干部,跟一般女人的气质不一样。
  她说,你跟一般的出租车司机的气质也不一样。
  两个人都笑了。
  她一边下车一边拽出几张一百元的纸币扔到车座上,还没等他追出来,她人已经跑进了机关大楼。
  一整天她都在想,他今天晚上还会不会让她进屋,她把身份证放进钱夹里出神,对面桌的女孩果真大呼小叫,姐,你怎么眼睛那么肿啊!
  她说,我从不喝酒,昨天是真喝多了,你看,我的脸都肿了。酒精过敏。
  对面桌的女孩儿惊叫,哎呀,姐,怎么会这样呢,姐夫一定心疼坏了,不会找我算账吧?
  她说,那你等着吧。
  对面桌的女孩儿伸出舌头对她挤眉弄眼。
  她从小镜子里偷偷看自己,惨不忍睹。拿起毛巾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也没有化妆的东西,素颜一天大家看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问她怎么跟平时不一样,她感觉自己就像裸体一样地出来进去,下午找了个理由就请假回家了。
  她要赶在他回家之前进屋,就像抢占敌军的地盘一样。
  她用钥匙打开门,屋里像他平时没有在家时一样,安静而整洁。如果不是昨晚她打不开门,她一定以为他又加班一宿没有回家。
  她坐在沙发里想着要怎么跟他说昨晚去哪了,说哪家旅店会合适一些。她拿出纸笔画路线,她打开手机百度找地理位置,她像一个罪犯在编造自己的作案经过。
  然后,她给他打电话。
  他第一句话就是,昨晚你咋不接电话呢?
  她说,我们单位搞三八节活动,吃完饭又去唱歌了,里面太吵了没听到,等到我看到的时候,往回给你打,你又关机了。
  他说,我的手机没电了,昨天晚上滨海路出了严重的交通事故,他妈的,死了四个人,差一点儿把我们累死。
  她说,那你几点回的家?
  他说,我也没回家啊。
  她一下子蒙了。连忙补救,我在屋里睡着了,还以为你又回来晚了,在沙发上睡了呢。
  他说,你在撒谎。
  她恨不能撞墙去,如果他在沙发上睡,她怎么可能早上看不到他。
  她的心里喊,完了完了。
  他说,你昨晚没回家睡觉。
  她说,不是的,怎么可能呢?我不回家我能去哪啊!我市里一个亲戚都没有,你还不知道吗?
  他问,你现在在哪?
  她说,我在单位啊。
  他说,你真不是一个善于撒谎的人。你在单位什么时候能这么跟我说话。
  她的脑袋又嗡嗡响。
  他说,晚上回家再说吧。“啪”的一下撂了电话。
  她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说不清楚了。
  6
  整个下午,她都心不在焉,她不知道他回来会不会细究她说话的漏洞,她要不要跟他说实话,昨晚她跟一个陌生的出租车司机在车里待了一宿。
  他以前跟她流露过,他最讨厌出租车司机,没素质,没文化,抢道占道,横冲直撞,唯利是图。他成天跟马路上的司机打交道,最让人闹心窝火想扇他们耳光的就是出租车司机。她要怎么圆这个谎呢?那个事先想好的旅店看似万无一失,但如果以他警察的能力去调查一番,立马会露出破绽。她的对外关系极其简单,而且他都了解,编那些人只能坏事。
  她发现,从昨天去参加单位的聚会之后,就像踩到了一个连锁的地雷,一步一个坑,现在成了一个切切实实的地沟,让她掉进坑里无法翻身。
  她发现自己太蠢笨了,怎么就喝多了酒没打开门呢,一想到门,对了,昨天晚上她拼了命地擂门,邻居虽然都没有出来看是怎么回事,但在屋里一定听到了那么巨大的声音,也就是说,她会采集到邻居的证词,她回来过,但她最后走没走大家都不知道。
  她想楼道里要是有监控就好了。对了,出租车里是有监控的,可以证明她和出租車司机什么都没有做,但一起在一个车子里躺了半宿,像情侣一样在车里吃了早餐,出租车司机说了什么,她开心地笑了……这些,都会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即使可以证明她和出租车司机是清白的,又有何意义呢?如果这个事传出去,交警支队副支队长的老婆跟一个出租车司机有过这样的故事,他会离婚吗?一想到离婚,她的心就往一起抽搐,那个看起来仙子一样的女儿,她的内心的创伤还不够吗?如果他们离婚,她不敢想,女儿会不会不上学了,或者精神失常?她太柔弱了,天生的敏感脆弱,像童话里的人,又美又易碎。
  她想不管怎样,她不能离婚,她要保护好自己的女儿不再受到伤害,不管迎接她的是什么,她像一个即将要赴战场的勇士,开始做好一切冲锋陷阵的准备。她洗澡敷面膜收拾屋子洗衣服,套上那件里面什么都不能穿的睡袍开始做饭,明知道会冰凉也依然用心去做。她特意做了他爱吃的鳜鱼。她打车去菜品最好的市场买来一百多块钱一斤鲜活的鱼,拍了照片用微信给他发过去,他没回复。
  他回家的时候,饭菜跟她想的一样,早已经冰凉。晚上她只吃了一个苹果,一边看电视一边等他回来。心不静的时候,看不进去书,只能看不用动脑子可以动感情的偶像剧,她喜欢看刘涛演的《下一站婚姻》,已经看了三遍了,每看一遍还跟看第一遍时一样感觉,尤其是那首主题歌:下一次的遇见,终于把你找到,就算没有对白,也依然很美好。高亢的音乐一起,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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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回到这片已然残酷的土地。我们的土地,父亲。一切仿佛仍在继续。眼前是扫净的街道,灰调子的阳光冲刷着房屋,漂洗着白墙;是过度悲伤的时间,是停滞的时间。时间的悲伤远胜于你离去时的眼睛。你的双眼清澈如雾霭,清新如远方的潮汐,把如今这已然残酷的光亮尽数淹没;你的双眼高声呼喊,好像整个世界只想活下去,别无所求。然而,一切仿佛仍在继续。沉默汩汩流淌,生活是残酷的,只因它是生活。就像在医院的时候。我说过永
《文心雕龙》中说“登山则情满于山”,突出的是一个“情”字。其实写作文也要突出一个“情”字,特别是在近几年高考作文命题“打击套作”的大背景下,“情”更显珍贵。欲使文章有“情”,就要求考生要善于写实事、讲实话、抒实情、明实理,不人云亦云,不随波逐流,同时在情感表达、展示的过程中要做到具体而不空泛、真实而不虚假、自然而不做作,如此便能“情文相生”……  一善选感人素材  所谓善选感人素材,就是要求考生善
何金海的散文,我感觉他有一个特点,最打动我的,是他的态度真诚。写一篇好散文,这个“真”,差不多能占到50%的样子,这个何金海做到了,很不容易。   他写的是上个世纪那个匮乏的年代。上午我举了个例子,我们说朝代,唐、宋、元、明、清,各是各,我们能区分出时代,我们相信中国有这些时代就在于文学——它是不同的文学,而不是每个朝代都说自己朝代好,不是那样的。这个写出来之后,它也是一种真相,社会真相,这也是
“嘀——”伴随着尖锐的鸣笛声,他又要开始一整天的工作了。对他来说,每天都是不可思議的:那些耸立在他周围的摩天大厦,让他不可思议地心潮澎湃;那些川流不息的车辆,让他不可思议地精神抖擞;那些“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让他不可思议地感到充实。总之,一切都是那么完美,不可思议的完美。  下班回到家,他红光满面地踏进家门,从发呆的儿子身旁走过,径直来到书房,放下公文包。转身出来,只见儿子正坐在书桌前皱眉,眼
“好不容易学会用智能手机,加了女儿的微信,没想到她把我屏蔽了,想想也挺难受的。”家住宁波市西门街道的刘阿姨向记者吐槽,女儿的朋友圈,连做美甲的小妹都能看,可亲妈却不能看。  西门街道举办4期老年人智能手机培训班,期期爆满。和很多街坊一样,刘阿姨來学有两个目的:跟上时代,更好地了解孩子的日常生活。不久前,刘阿姨兴致勃勃地拿出新买的智能手机,要和女儿“扫一扫”,女儿、女婿都爽快地互加了微信,还建了个家
福建省尤溪县有个地方叫“半亩方塘”,那里桃红柳绿,风景宜人,桃柳丛中还有一座楼阁,相传朱熹童年时曾在这里读书习字。  那年,桃花如火,朱熹正对着桃花看得出神,父亲叫他写两句唐诗:“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朱熹那时还小,很调皮,他想:“桃花正盛开,我还要写桃花,还不如出去看桃花呢。”朱熹心里急着出去看桃花,一不小心就寫成了“挑花潭水深千尺”。父亲一检查,并没多说什么,只是很严肃地说了一句:
“白领”也叫外卖  陈寅恪先生曾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宋朝人过着“宋瓷一样精致的生活”,当时的社会、经济、科技均达到了相当文明的程度。  “白领”也叫外卖  有人统计过,《东京梦华录》共提到100多家店铺,其中酒楼和各种饮食店就占了半数以上。  因为汴梁餐饮业发达,“处处拥门,各有茶坊酒店,勾肆饮食。市井经纪之家,往往只于市店旋买饮食,不置家蔬”;临安也一样,“处
在一个地方住久了,一旦离去难免产生种种难割难舍之情。如果说,这眷恋之情,在初初离别的日子里,就像是漫天飞舞的柳絮,随风飘荡无处不在,令人生出多少缠绵悱恻,终日排解不开;那么,随着时间的流逝,那满怀的乡情,也就聚拢了,浓缩了,恰如收进坛子的酒,虽不到处流淌,其味道却随着时间的久远而愈发醇厚、浓烈。然而我却受不住那时时透瓶而出的香气的诱惑,终于忍不住,在我离开草原五年之后,把我时时萦绕心头的、回草原去
我的家是一个温馨有爱的港湾,但港湾也不可能永远平静,永远没有风浪。这不,水面上的波纹又荡漾了起来。  周一中午,妈妈跑过来对我说:“田田,妈妈帮你理个帅气的发型!”我一愣,心想:给别人理发对于妈妈来说,可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啊!要是理不好的话,那……那不是“帅气”,而是“衰气”,我要怎么见人?我心中一颤,摇摇头对妈妈大吼一声:“不理!”妈妈听了,刚才和善的面庞立刻冰封雪飘,她伸出食指指向我,两眼
大画家齐白石以画虾闻名,画虾几乎成了他的“专属”。最近读到舒乙的一篇文章,其中讲述了关于齐白石画虾的一件趣事,颇值得回味。  文章中有录,诗人阮章曾有一幅画虾图,虾画得一般,但上面的一段文字却很有意思,大意是说有一次阮诗人吃大虾,酒足饭饱之际,他低头观察盘中的虾,无意中数了数虾身上的节数,忽然大吃一惊:齐白石画中的虾是五段,而实际上虾的节数是六段!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数了又数,甚至特意回家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