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让仇恨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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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川岳池县千佛镇,遍地油菜花开。刘先碧靠在丈夫身上,手被他轻轻握着,刘顶银的手宽大而结实,让她感到温暖。身后是他们的蜂箱、帐篷和车子,微风送来花的絮语……
  一次错爱,让她毁容
  13年前,24岁的刘先碧聪慧漂亮,双眸清澈,离开老家千佛镇,到浙江台州的一家工厂做电脑绣花工,并与老乡黄林相恋。不久,因为黄林花心,刘先碧与之断绝往来。1999年3月27日,黄林约刘先碧最后见一面,然后和平分手。孰料见面后黄林要求复合,刘先碧扭头就走,惨剧在一瞬间发生了:黄林将一瓶硫酸泼到刘先碧的脸上……
  “硫酸毁容案”在台州引起巨大震动,案发当日,台州市椒江区洪家派出所当即对黄林进行追捕。然而,黄林似乎从人间蒸发,从此不见影踪。
  刘先碧失去了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和秀丽的容颜。出院后,她曾多次自杀,幸亏被朋友们及时发现制止。父母从四川赶来,跪在她的脚下,哭着求她不要再寻短见。
  刘先碧跟父母回到了四川老家,正是人间四月天,遍地油菜花开,可她却再也看不到这动人美景。“这个春天,不再属于我了……”她摸出纸笔,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下这悲怆的一句话。自杀的念头再度在刘先碧的心头浮起。
  一天下午,趁着父母都去集市买东西,刘先碧摸索着来到两里外的小河。读高中时,刘先碧经常在这条小河边读书散步,每年油菜花盛开时,小河便像一条金黄的项链,温柔地环绕于丘陵田野之间。这条小河,承载着她许多美好的记忆。
  刘先碧走到河边时,摔了好几跤,衣服弄脏了,膝盖也磨破了。她听到河水潺潺,想着自己一跃而入,就会随着河水和花瓣一同流向远方的沱江。可是,自己如此丑陋,会不会把江水弄脏?想到这儿,刘先碧悲从中来,蹲在河边“嘤嘤”啜泣。
  这一幕,恰好被附近的养蜂人刘顶银看见了。刘顶银26岁,是四川宜宾古柏镇人,他从父辈那里继承了养蜂技艺。高中毕业后,他就随父亲走南闯北,带着几十箱蜜蜂朝着花儿盛开的地方赶。有时候,他觉得养蜂是世界上最浪漫的职业,可以追随花儿走遍万水千山;有时又觉得自己是最孤单的人,陪伴他的只有一辆车、一顶帐篷和几十箱不会说话的蜜蜂。每年春天,刘顶银都回到安岳千佛镇——千佛的菜花芳香丰美,非常适合养蜂。
  刘顶银盯视刘先碧的背影,她因哭泣而双肩起伏,悲怆写在这背影上,如同一个大大的问号。还没等他缓过神,就见刘先碧跳进了河里!刘顶银立即冲过去,跳进河里,拼力将刘先碧救了起来。一上岸,刘顶银顿时惊呆了:他根本无法将眼前这个满脸伤疤、双眼失明的女人跟刚才那个窈窕的背影联系在一起。
  刘先碧的家人将刘顶银视若上宾,非要请他在家里吃饭。刘顶银从其父母口中得知她的遭遇后,不禁对她产生了深深的同情。从天堂跌落地狱,也难怪她想自杀!
  席间,刘母将刘先碧写的札记送给了刘顶银:“这是我女儿以前写的东西。她再也看不见字了,留着也没用,送给你做个纪念吧!希望你有空帮忙开解开解她。”
  刘顶银犹豫了一下,接过了本子。回到自己的帐篷,打开笔记本,如同在阳光下打开蜂箱,刘先碧娟秀齐整的文字,就像可爱灵巧的蜜蜂在他眼前翩翩飞舞。
  有一篇札记这样写道:“四月,我在村头看见过很多蜂箱,一个男人提水做饭。他的蜜蜂每到黄昏会准时回到箱子,它们似乎很认同这个小小的家。这个养蜂人好似一个哑巴,整天不说一句话,也没人跟他说话,他每天在不停地干活,就像那些忙碌的蜜蜂……”
  刘顶银震惊了:文中的这个养蜂人,分明就是自己啊!他想不到,原来在很久之前,两个人就结下了这样神奇的缘分。读着这些因岁月而发暗变黄的优美文字,那个丑陋失明的刘先碧在刘顶银的心里消失了,她变得甜美而纯真……
  为复仇而结婚
  养蜂是一份孤独的职业。从16岁开始,刘顶银一直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他从没谈过恋爱,因为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跟他过这种居无定所的日子。多少个夜晚,他向上苍祈求,赐给他一个妻子,无论美丑,无论穷富。遇见刘先碧后,刘顶银有种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出于同情,也出于隐隐的喜欢,他萌生了跟刘先碧在一起的念头。
  刘顶银找到刘先碧,向她表白:“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共同养几年蜂。然后回我老家宜宾买套房子,咱俩过平静的生活。”
  因为紧张,刘顶银说话结结巴巴,他甚至不敢提“结婚”这两个字。没想到刘先碧断然拒绝。一个健康的男人,怎么会娶毁容失明的自己?她不相信。
  此后半年,刘顶银一直辗转在全国各地,追逐着盛开的鲜花居住。2002年7月,刘顶银来到甘肃定西市,这里阳光热烈,苜蓿花开。他打开所有的蜂箱后,独坐在帐篷外面看风景。不由自主地,他又想起刘先碧。将心比心,他能理解刘先碧历经浩劫后的自卑、敏感和脆弱,自己的“求婚”确实太唐突了。
  7月15日,他终于鼓起勇气,给刘先碧写了封信,信里还夹着几朵紫色的小花。因为路途的颠簸,刘先碧收到信时,花已风干,但清澈独特的香气依在。刘顶银在信里这样写道:
  先碧,写这封信时我在甘肃,信里夹的是苜蓿花,用这种花酿的蜜特别甜美,富有营养,我会寄给你几瓶。今天,我认识了一个老人,他是个盲人,收养了一个小女孩,很可爱。现在,小女孩是老人的眼睛,带着他到集市上去买西瓜,一路上欢欢喜喜。先碧,我也愿意做你的眼睛!
  刘先碧的闺蜜帮她念完信,也被刘顶银的情深意笃打动:“先碧,这个男人绝对是真心的,你就答应了他吧。你要组建家庭,开始新的生活!”
  “我这个鬼样子,谁会爱上我呢!”刘先碧“呜呜”哭起来。她不是不感动,可是,她再也不敢将自己的心交付给任何人。她受的伤太深了,深得害怕任何男人。
  两个月后,没有等到回信的刘顶银,又开始辗转异乡。
  就在此时,刘先碧收到一封没有地址的信,字迹潦草,上面写道:“傻女人,我到最后还是没有追求到你,但是你完了!我会找到比你更美的女人,但你从此再没人要了……”
  好友不忍心再念下去。刘先碧气得浑身颤抖,这封信肯定是黄林那个坏蛋写的。此刻,他不但拥有新欢,而且正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嘲讽她、可怜她!收到信的那一刻起,刘先碧放弃了死的念头,她告诫自己: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她要报仇雪恨!   可是寻找凶手,需要一双眼睛,谁能陪她全国各地四处颠簸?即使父母兄妹也不可能天天陪她。这时,刘先碧想到了刘顶银,或许只有他才能帮自己完成复仇的愿望。她让朋友给刘顶银发了条短信:“我愿意跟你交往,但是你能帮我找到黄林,把他绳之以法吗?”当时,刘顶银正在湖北武当山地区放蜂。花期还没有过,他就急忙来到千佛接刘先碧,生怕她改变主意。
  2002年秋,两人前往四川安岳县民政局登记结婚。婚后两人开始一起去寻找黄林。因此,刘顶银错过了2003年的油菜花期,他将心爱的蜂箱托付给朋友,带着刘先碧来到浙江台州。两人来到黄林以前工作、生活过的地方,看能否找到他的蛛丝马迹。
  在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里,刘先碧挽着刘顶银的胳膊,缓缓行走。黄林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没有任何线索。刘顶银又带着刘先碧到当地派出所,工作人员告诉他们,黄林一直是警方通缉的对象,一有消息就会通知他们。
  刘顶银并没有放弃,不停向黄林老家的朋友打电话咨询,一条线索让他兴奋起来:有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老乡告诉他,黄林可能在兰州一带打工,他不敢用真名,估计只有干苦力。
  于是,两人匆匆赶往兰州,走遍大大小小的建筑工地,仍然不见黄林的影踪。之后,夫妻俩又坐火车前往兰州临近的西宁,寻找黄林,依然了无结果……
  两年的时间在不停的寻找中一晃而过。刘顶银花完了所有的积蓄,只得借钱帮妻子寻找仇人。
  “你就是个傻子,被一个瞎子利用了!”刘顶银向好友借钱时,对方劈头盖脸给他一顿骂。好友断言,等找到黄 林,拿到赔偿金,刘先碧就会立马将刘顶银甩掉……
  刘顶银没有理会,借不到钱,他只有重操旧业,上半年养蜂探听消息,下半年带妻子寻仇人。2005年7月,他们辗转到了甘肃。刘先碧第一次闻到苜蓿花的清香,第一次住帐篷,第一次在北方冰凉的风里,跟丈夫亲密相拥……在不停寻找中,刘先碧一度冰冷的心,因身边这个男人的不离不弃而变得温暖火热起来。
  2010年7月,刘顶银接到一条陌生的短信:“黄林可能在拉萨,在拉萨河附近淘沙!”刘顶银回拨过去,却一直无人接听。凭借这条不靠谱的短信,刘顶银决定卖掉车子和蜂箱,带妻子前往拉萨寻找。这次,刘先碧没有同意:“这些东西千万别卖啊,没有它们,你就什么也没有了。你已经为我做很多了,够了。”
  刘顶银只好作罢,将信息及时提供给岳池警方,请求他们追缉凶手。2011年5月,刘先碧接到安岳县公安局电话,说凶手黄林抓到了。
  让爱做主,重新开始
  然而,当刘顶银夫妇风尘仆仆赶去岳池,却发现警方抓了一个跟黄林同名同姓的人,真的凶手依然逍遥法外。两人十分失落,刘先碧更是悲从中来,她觉得再也抓不到黄林了。
  她也认为自己不能再拖累刘顶银,他还不到40岁,应该找一个爱他的女人,好好过日子。于是,刘先碧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离婚。刘顶银以为妻子跟自己开玩笑:“我们的女儿都4岁了,你还开这种玩笑!”刘先碧坚定地说:“我是认真的,我对不起你!”然而话一出口,刘先碧才发现,自己已经悄悄爱上刘顶银了,一想到“离婚”,她就心如刀割。可是,她不允许自己自私下去,不能让这个好男人跟着自己活在仇恨里。
  刘顶银死活不同意离婚。刘先碧只好硬起心肠说狠话:“我跟你在一起就是为了复仇,从来没爱过你!”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离去。
  哀伤和痛苦写在刘顶银脸上,这句话对他实在太残忍了。他倾其所有爱着的妻子,竟然心里没有自己!他不禁惆怅和迷惘起来。刘顶银呆呆地看着妻子孤单的背影,她用拐杖摸索着地面,徘徊前行,一声汽笛的鸣叫也能把她吓得直哆嗦。刘顶银心酸无比:“即使她不爱我,我也不能离婚。离开我,她没办法生活啊!再说,我也不是一下子就爱上她,开始不过是同情和怜悯。她难道就不会对我日久生情吗?”于是,刘顶银匆匆追去,拦住妻子:“先碧,我不离婚。即使你不爱我,我也不离。你忍心让女儿没妈吗?”刘先碧想起乖巧可爱的女儿,忍不住失声痛哭,从此再也不提离婚二字。
  2012年6月18日下午,刘顶银夫妇接到四川资阳市公安局电话,说抓住了逃犯。听到这个消息,刘先碧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只是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刘顶银本来当即就要带她去资阳,可是刘先碧却拒绝了。她很困惑:这些年,她一直心心念念地盼望着抓到黄林,为自己报仇雪恨!现在终于抓到仇人,为什么心里却这么空、这么累呢?
  刘顶银被妻子的反应吓坏了,担心刘先碧精神受刺激,又会做傻事。刘先碧发呆,他就在一旁坐着;刘先碧走路,他就寸步不离地跟着;看着她沉默不语,刘顶银绞尽脑汁地给她说笑话。可他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讲笑话讲到最后汗都下来了。刘先碧无意中摸到丈夫满头是汗,心里猛地一颤:原来自己已经拥有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了!她有爱她的丈夫,有乖巧的孩子,他们才是自己最珍贵的人!她暗暗发誓:自己要好好活着,用爱来替代恨,填补心里那个空缺的地方。
  这次被逮捕归案的真是黄林。据警方透露,黄林在佛山市南海区大沥镇的一个建筑工地干活时被抓获。黄林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他交代说,当年泼了刘先碧硫酸后,就隐姓埋名,潜逃至格尔木、银川等地,靠给建筑工地搬运、挖沟维持生计。在潜逃期间,黄林已经结婚。被捕时,孩子刚刚出生没多久。见到刘先碧,他痛哭流涕:“先碧,我对不起你啊!法院怎么判决我都认了。”接着,他又撕心裂肺地哭喊:“宝宝,爸爸再也不能养你了!”他终于明白,自己当年愚蠢的疯狂举动,毁掉的不仅仅是刘先碧,还有他自己。
  刘顶银实现了他的承诺,替妻子仔细地“看”黄林。回去的路上,他悄悄告诉刘先碧:“黄林头发花白,看起来非常老,我看他这些年过得挺苦。你比他年轻多了!”刘先碧握紧丈夫的手,深情地说:“老公,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么多年……”
  刘顶银赶紧捂住她的嘴,担心她又提“离婚”。
  刘先碧说:“我想通了,不离了,我要跟你好好过日子。我眼睛瞎了,但心没有瞎。我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因为我爱上你了!”刘顶银的眼角溢出了泪花。有生以来,终于有个女人在他面前,亲口说“我爱你”。上苍终于听见了他的祈祷。
  之后,两个人在一家小火锅店里吃饭,庆祝歹徒归案。吃饭间,刘先碧突然说:“老公,我好像看到你了!”刘先碧的话将店里的人都逗笑了,她也笑着。她已能够从容地接纳别人的目光和非议,刘顶银的爱让她挺直了脊梁。
  他们的爱情酝酿多年,才刚刚开始。就像七月高原的星辰,泛着清澈纯粹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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