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山河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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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可自2009年4月起开始创作《诗山河考》摄影系列。四年后,九个系列,108张作品的完成,以及在前波画廊北京和纽约《诗山河考》个展的陆续成功亮相,这一刻,终于让他如释重负。
  “诗山河考”缘起颇有意味。塔可为人谦卑,是那种一眼看上就很文雅的儒士,他对金石书画、四书五经、六朝怪谈等古代文学很有兴趣并颇有研究。当读到《诗经》时,他被诗中清新而活泼的韵律及诗中所隐含的意向所打动,男女执手嬉戏、对国家忠义的赞颂、思归的戍边勇士等一幕幕场景和形象呈现在他眼前,甚至被诗中的草木鸟虫、山川河泽、日月星辰所牵引而陷入冥想。正是如此,他萌生了重访2500年前这些诗歌发生地的想法。“诗山河考”取名源自于他一次无意瞥到桌子上两本书,一本是指引拍摄路线方向的书,南宋王应麟写的《诗地理考》,另一本是日本摄影师须田一政的摄影集《民谣山河》,两本书的理念和精髓极具代表性,也就是如摄影快门摁下的瞬间让他决定各选两字,“诗山河考”也就应运而生。
  塔可首先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钻研《诗经》的文字以及大量的研究资料。他根据《诗经》中提到的地名作了一个路线计划,一个接一个地亲身造访了这些地点,如现今陕西、河南、山东、山西、甘肃、安徽等地是诗经中诗歌发生的重要地域。
  就《诗经》而言,其内容承载了自西周初年到春秋中叶约五百多年的历史,其中有些具有真实的史料记载,有些也只是被传颂而无史料可查。尽管如此,诗经中所反映的社会生活及题材的丰富度却是其他文献无法替代的。同时,诗经中很多的篇章皆因其重章叠句的形式感所带来的音乐、韵律和节奏感,也是一大特色。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桑。谁从穆公?子车仲行。维此仲行,百夫之防。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楚。谁从穆公?子车针虎。维此鍼虎,百夫之御。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诗经·国风·秦风·黄鸟篇
  《黄鸟》首句以“交交黄鸟,止于棘”起兴,兴起子车氏奄息被殉葬一事,并以黄鸟之鸣来比喻国人对子车氏奄息将成为穆公殉葬者的哀叹之声,从第二句的反问开始,便渲染了整首诗的故事和氛围是在斥责、愤怒和悲哀中展开。接下来又强调奄息乃是“百夫之特”,秦穆公岂能以国之勇士来殉葬?感叹苍天“殁我良人”。接下来的两段都以同一基调哀叹了子车氏仲行和鍼虎之死。国人通过这种重章叠句的表现手法,谴责了当权者的残暴。这段故事的发生,是有史料可考的。据《左传·文公六年》记载,秦伯任好卒(卒于公元前621年,即周襄王三十一年),以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鍼虎为殉,皆秦之良也。国人哀之,为之赋《黄鸟》。”另有《史记·秦本纪》亦载其事:“缪(穆)公卒,从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舆(车)氏三人名曰奄息、仲行、鍼虎,亦在从死之中。秦人哀之,为作歌《黄鸟》之诗。”
  “黄鸟”在整首诗中发挥着非常关键的起兴作用,塔可以凌乱草丛中的死鸟为意象,并取名《黄鸟》显然是别有用意的。他以个人对诗经的独特理解,将观者视角带回到同一地域,思绪却穿梭在不同时空,牵引着我们去分享他的发现。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
  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矣。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
  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
  ——诗经·国风·郑风·溱洧
  诗中所说“溱”和“洧”是当时郑国的两大河流,郑国有习俗,每年春天,少男少女们便齐聚溱洧河畔,手执兰草和芍药,同享结伴春游之乐。诗中形容男女交流俏皮而欢悦:“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姑娘说:“去看看?”,小伙说:“已去过”。“那可以陪着我再去?”,男女相互嬉戏,并赠芍药以表爱意,整首诗洋溢出欢快的场景。《溱洧》整首诗中有两个极为关键的意象,即“蕑”与“勺药”。“蕑”,指兰草,在古代,兰草除了本身的自然清淡的幽香之外,还有庇佑祝福的寓意。佩兰而行的人,会受天降吉祥庇护。远古时期的人们祭祀神灵,往往会焚烧兰草,通过借助这种天地间的灵气之物来实现与神的对话。“勺药”即“芍药”,是一种香草,与今天所说的木芍药不同,古人常以互赠芍药来寄思传情。
  显然,塔可试图以两株兰草之类的植物聚焦画面,并以之命名《溱洧间》来提示观者的做法事实上从另一方面给观者提出了很大的要求,无论是从对诗经的理解上抑或是对这两种植物的寓意上。但不论如何,塔可以隐喻的手法给我们描绘了一幅仲春时节溱洧河畔的欢愉场景。
  需要说明的是,《诗山河考》并未完整地阐释所有《诗经》文本的内容,有的只是艺术家个人在《诗经》诵读后的情绪抒发,具有明确文本对应和针对《诗经》文本在形象上隐喻表达的并不多。对塔可来说,在作品中传达这种对应互文是一种非常乏味的重复。他有浓厚的怀古情结,但并不是单纯的仿古,历经四年跋山涉水的远途重访也并非肆意游荡而是在寻觅《诗经》中留下的线索,根据这些线索提出一种新的视觉表达和观看方式。换言之,塔可在用一种寻访、游记后图示化方式来重新解读这隐蔽而神秘的诗篇。他对画面中所呈现的细节要求极高,甚至可以说是苛刻,在《诗山河考》出片前,他执拗地对出片工艺进行反复实验对比,以追求一种令人窒息的高级灰。尽管在旁人看来,某些现存的灰度已经足以让人感受到作品中所散发出来的高古质朴感。
  摄影作品和其它传统艺术如绘画作品不同的地方在于,绘画是通过在一面空白的布面或纸上增加内容去阐述或表达一种观念,而摄影则是在做减法,从繁冗的世界中提取关键的内容来再现真实。然而在很多时候,摄影被认为是另一种形式的绘画,只是它的画笔被光(例如邱志杰在摄影中用手电筒书写,通过曝光延迟实现显影成形)或自然物所代替。例如在《溯洄》中,塔可通过广袤的视角拉开天地空间,以朦胧远方的地平线将画面一分为二,并以蜿蜒的河域和若隐若现的地表解构画面,将现实与东周时期的秦地(包括现在陕西关中到甘肃东南部一带)风情通过这种空灵和简约感影射出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诗经·国风·秦风·蒹葭
  这首诗整体来说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诗中的主人公在追求一种极其理想、集真善美于一身而又虚无缥缈的爱情。在塔可的作品中,我们似乎看到了这种虚无缥缈,河这一边有位痴情人在翘首以盼着他的伊人,而蜿蜒河流另一畔,虽然伊人也在期盼着她的爱人,然而两条河流各流他方,又如何能相见?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诗经·国风·陈风·月出
  这是一幅月上柳梢头,月下相思诗,月光皎洁,主人公却因思念美人而烦躁。塔可在作品《月未出》中构筑了这首诗的背景和基调——静穆的明月下,月下树枝却摇曳舞动,躁动不安。
  《诗山河考》中,塔可隐藏了时间这一元素,让这一切既显得仿佛不久前曾亲临,又如这一切只不过是几千年前留下的残影。他穿梭各地的造访犹如一位穿越时间的行者,在默默注视着《诗经》中发生的一切,当突然意识到那一刻打动他的时候,“咔嚓”,他摁下了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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