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骑手:系统是系统,我们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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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30日,广州,开早会的美团外卖骑手们

  8月份,小金送外卖净赚了1.5万元,他有点小得意:“一个月不到10000,还不如去上班。”
  如果按照30分钟送4单算,平均每天80单左右,要跑十来个小时。这在整个骑手圈都算得上是标杆了。通常情况下,只有在两顿饭点高峰时期才能达到30分钟接4~5单。
  疫情期间一度成为武汉“网红”骑手的老计形象地比喻:“时间就像安在你(骑手)头上的紧箍咒。”
  骑手们往往最高开到时速50公里,才能勉强满足在高峰时期30分钟内准确无误配送餐饮的任务,但按照国标,电动车时速不能超过25公里。
  超时要扣除本单一半的配送费,还可能遭受顾客差评,为了这几块钱,逆行、闯红灯、超速,乃至其他各种违章,都是骑手圈内必修的基本功。
  “闯红灯、逆行都不敢,这行别干了。”小金笑笑说,刚开始送外卖的时候,“60码起步”,转弯前轮制动,甩尾漂移过弯,“极品飞车玩过没?”
  大多数时候他不抱怨那些催促他的人,特别是那些困在都市写字楼格子间里的人,他们光鲜,体面,但“连出去买顿饭的时间也没有”。在这同一座城市里,“大家都是用时间换金钱的人”。
  小金加入了一个以骑手为集合的QQ群,群公告是:“生活原本沉闷,但跑起来就有风。”

“紧箍咒”


  外卖骑手主要分为两种。
  一种是直接与平台签约的专送骑手,类似合同员工,有着比较严格的线下管理,有站点、站长,三公里内配送价固定,每天也有固定的送单量KPI,通常对接的店家大多是大型或连锁的餐饮品牌,配送费和抽成也稍高一些。
  另一种是众包骑手,只通过骑手专用的注册APP,灵活支配自己的时间,送多少得多少,配送价与距离成正比,但需要自有电动车。
  无论是专送还是配送,都没有固定底薪。
  对众包骑手小江而言,电动车成了“移动的办公室”。送餐箱旁挂着一只布袋,装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充电宝,半包南京牌香烟,还有一只放了四五天忘记吃的烂橘子。
  有经验的老骑手还会在餐盒空隙塞几个空塑料瓶,防止食物颠簸。
  小江总结,配送过程中的各种状态,颠簸烈度排序如下:跑>爬楼梯>骑车。出车祸和正常走路,都排除在外。
  也许是疫情的后遗症,无论在单位还是居处,一些顾客还是会让外卖骑手把餐直接放到指定位置—通常是家门口、柜台前等公共区域。自然,这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
  不过,也曾有客人向小江抱怨:“怎么能把吃的直接放地上呢?”下一次,小江来到一户门前,短暂思酌了一下,索性把饭盒挂在门把手上,想着里面一开门就能发现。
  防盗门的内外把手是连贯的,里面开门,外面的把手就会同时向下倾斜,“啪”一声,顾客听到自己的食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通常情况下,只要箱子没有全盘倾覆,食物都比人安全。
  送外卖一年,武汉骑手老计先后在马路中央、非机动车道、人行道上打过滑,与电线杆、路边的金属桩都有过“亲吻”,电动车的承重、踏板都相继毁坏过。
  下雨天对戴眼镜的骑手最为致命,老计近视有800度,每逢暴雨天,一面是交通堵塞,一面是大雨淋头,眼前镜片蒙上厚厚一层雨雾,前方的交通灯和路况一片模糊。
  一个雨天,他在漆刷的车道分隔线上打滑,撞到前面一辆汽车的屁股上,整个人往前翻出去,“嘭”一下撞上前车后窗。电动车倒了,后灯盖碎了,万幸,这次箱子里大多是干食,如热干面、炒饭等,严实盖好饭盒,毁状并不算惨,不少还能继续送。
  老计也只是擦破了膝盖,他拍拍裤子站起来,前方车窗里有人探出头来往后看,老计担心自己的狼狈被看到,顺势靠着车,若无其事地点了根烟。
配送过程中的各种状态,颠簸烈度排序如下:跑>爬樓梯>骑车。出车祸和正常走路,都排除在外。

  老计是个重面子的人,车子可以倒,人可以栽,模样不能太狼狈。
  一次拎一杯咖啡送往一个店铺,眼见顾客就在自己眼前十来米处,忽然脚底踩上一滩水,打滑,整个人往前扑倒,咖啡流了一地。
  老计趴在地上,一抬头,和前方的顾客面面相觑:“那真是尴尬啊!”他对顾客赔笑,还是先问出最重要的问题:我能不能先点送达?然后,他跑到附近自掏腰包买了一杯一样的送过来。
  他也曾在一场暴雨中“走投无路”—手机进水,电动车没电。求助无门,完全被困在泥潭。
  老计索性一咬牙,不管了,推着车,找了一处避雨的路边,把箱子里的餐全摆出来摊在面前,一个人一口气吃完了热干面、米线等三份餐。
  食物被浪费、耽误,索性就自己下肚—这对老计而言是家常便饭。
  还有一次,电动车没电时遇到交警,要扣车,老计央求“让我先把餐送完”,交警却不松口,他只好取消订单,把3份餐拎到网吧,一个人吃掉了。
  庆幸的是,这两次他都没赔钱。老计说,其实在大多数情况下,平台会体谅特殊状况,比如交通事故、交警查处,赔付事项会有站长去处理。
  一个深夜,老计不小心取错一份餐,顾客一皱眉,告诉他:“这我没法吃,我不吃蘑菇。”但当时已深夜,这是老计的最后一单,商家也刚好关门,老计别无他法,只好自己跑到别的饭店,给顾客买了一份其他食物。
  但顾客也没说不要那份“不能吃的蘑菇”,老计心里直嘀咕:我也还饿着肚子。

“上帝”


  对专送骑手而言,差评直接影响系统分配的订单引流,差评越多,接到附近订单的概率就越小。   “一周接到两个差评,系统就不会给你引流分单了。”小江说。
  投诉就更简单粗暴些:无论专送还是众包,投诉就罚款50元。一个星期被投诉两次后就无法接单,必须到线下站点接受培训,“耗时耗力又没钱”。
  各外卖APP上,骑手的头像都长得一模一样:一个漫画小人,咧嘴笑。这给人一种错觉—骑手,至少当他们配送外卖时,就成了无限接近于人工智能的“工具人”,只负责取餐送餐,没有义务也没有功夫多说一句话。
  去年夏天,40岁的骑手老黄给一个小区一栋楼里没写房号的顾客送餐,到了指定楼层,顾客电话怎么也打不通,老黄只能站在楼道里大喊,一扇门开了,顾客打开门后斥责他“声音太大”“没素质”。
  老黄一听就不高兴了:“你自己不写清楚(地址),也不接电话,我不喊能怎么办?”
  顾客立马勃然大怒,一挥手砸门:“我不要了!”老黄不甘示弱:“你爱要不要,爱吃不吃!”转头就发现顾客投诉他“骚扰威胁”“态度恶劣”。
  绞尽脑汁应付的除了顾客,还有店家。骑手就像一个过渡带,夹在食客和商家中间,但对他们产生直接影响的往往只有顾客端。骑手和店家的争端,最常出现在高峰期出餐慢的情况下,因为顾客那头,分秒紧逼。
  北京“外送骑士联盟”的“盟主”送外卖两年,总结了一套应付店家出餐慢的方法:“你可以拍视频,证明商家出餐超时了,然后申请取消这餐。
  两年前,自己的餐厅开不下去后,盟主在北京送了两年外卖,他组建了一个群,与所有认识的骑手“称兄道弟”,在群里给新骑手们做培训,科普“正当防卫”和“无限防卫”的区别。甚至曾因替出车祸后被打的骑手“出头”,差点被捕。
  平台的“套路”让骑手们最为头疼。为了提高骑手配送效率,平台往往会通过数据算法,让一位骑手在接下某一单时自动被分配到其他订单,30分钟挂了十几单,被压得喘不过气。
  顾客和平台都太随意,常常让骑手们非但拿不到配送费,还要倒贴赔偿。
  一次,盟主接到一个跑腿订单,买一条紫色的围裙,他骑了5公里赶到商店,发现没有顾客想要的颜色,他打电话问能否换一个颜色,对方却“不要了”,意思就是取消订单,这5公里白跑了。
  时值盛夏,气温高达三十七八度,盟主一脸懊丧:“您看,能不能象征性给我10块钱辛苦费?”这话刚出来他就后悔了,果不其然,顾客转眼就投诉了他。配送费没了,还被反扣了100元,3天不能接单。
  有音乐人甚至曾根据盟主的讲述创作了一支工人诗歌:
  “单价和补贴越来越低/没有五险和一金/订单只显示直线距离/难道要开飞机飞过去……我们有时无奈违章骑行/也不想把生命当作儿戏/我们也不是被困在算法里/只是困在平台套路里。”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周濂将前段时间被提上舆论焦点的“算法”比作互联网时代的“放大器”:“大数据、算法给服务人员带来的压迫,放大了‘顾客即上帝’这种扭曲的关系。”
骑手,至少当他们配送外卖时,就成了无限接近于人工智能的“工具人”,只负责取餐送餐,没有义务也没有功夫多说一句话。

  不过,就像老计说的:“系统是系统,人是人。我们是人呐。”
  南方人喜食湯水,有经验的骑手懂得敏锐捕捉不同的食物的特性,区别处理。一次老计配送一份炒菜,酱油色的汤汁渗出来,“看上去比较丑”,送到顾客手中,老计照常赔笑道歉,顾客睨了一眼食物,没看他,也没说话,沉默地把餐接过去,一转头却点了投诉。
  结果当然是扣罚。
  老计遇到的投诉和差评不多。一次,他配送一份汤包,看似干物,其实很容易破皮漏汁。到达后他才发现食物袋子被浸透润湿了,他不好意思地向顾客致歉,对方看了一眼后冲他一笑:“你看,包子还是包子,还能吃,没事儿。”

异 数


  疫情刚暴发时,整个武汉还在营业的商家不到一成。1月底的一天,老计收到的超市订单井喷式膨胀,送餐箱都快装不下了,尖尖地冒出来一个角。
  他把车暂时停在一家酒店外,上去再下来,不到5分钟,箱子里其中一袋被打开了,有人顺走了一部分零食。
  老计只得硬着头皮打电话向顾客如实相告,教对方可以拿二人的对话记录去平台申请索赔。
  顾客却反问他:“你会不会被扣钱?”老计实话实说:“原则上要扣。但这几天比较特殊,也可能不扣。”
  最后,顾客还是没点赔付。
  2019年7月,39岁的老计生意失败,债台高垒。他回到曾经读书的武汉,成为某外卖平台的一名专送骑手。
  起步还算平稳,每天平均跑100多公里,月收入平均五六千元,最多的时候八九千元;每单平均拿七八元配送费。根据餐食数量、恶劣天气和特殊时段等因素的不同,最多曾拿到40多元配送费。
  几个月后,新冠病毒来袭,武汉瞬间变得清冷、空旷。老计记得很清楚,1月21日早晨,武汉人“过早”最爱的热干面和豆皮的订单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量涌入的便利店订单,打开一看,全是要买口罩的。
  这么多人买口罩,他给自己也买了3盒。
  除夕夜,关于疫情的信息把老计淹没,他在微博上看到视频,一位医护人员正在医院里吃泡面当年夜饭。他忽然觉得“有点脸红”,以骑手身份在视频下留言,没想到迅速涌入一万多点赞,他顿时“整个都傻了”—没想到骑手在这座城市还是有存在感的。
  次日是大年初一,清晨7点不到,老计就接到两个订单,都是送往发热门诊定点医院的。
  他先去中南医院,到了大门口,顾客电话没人接,当时医院还没完全戒严,他可以进入门诊大楼,按照地址上楼后才发现来到了呼吸内科。他多少有些“害怕”,不由得屏住呼吸。
  找到 “X楼 X床”,点餐的是一位老人,看上去睡着了,老计把饭盒放到床头柜上,再安静离开。他在医院里逛了一圈,当时还比较冷清,“床位还没有紧张,医护人员还没穿上防护服,偶尔走过几个戴口罩的人,看起来也并不慌乱”。“没想象中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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