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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能是国内家长接孩子时“秩序最好”的中学。2019年5月25日下午2点,衡水地面温度38摄氏度,达到当天全国各地气温的最高点。衡水一中门外有不少家长在等待,等待的场景仿佛是一场水泥地上蒸着热气的默剧,有妈妈打着伞,伞下戴着帽子,帽子下面还有墨镜,几个爸爸正围着一个纸箱坐在树荫下打扑克牌,另一群家长安静地站着围观。他们等待5点20分,这是衡水中学高三学生在高考之前最后一次放假的时间。
家长越来越多,到了下午5点,私家车已经从校门口停到了两个红绿灯路口之外。但没有家长往里闯,也没有人喧哗,尽管有人是一早驱车赶来,也有人提前一两天搭乘公共交通,从河北省内各县市,甚至其他地区,东北、北京、山西,或南方远道而来。
5点20分!家长们涌上去,把校门堵死,当蓝领白色校服的高三学生们像水流一样走出校门时,黑压压的人群又自然地后退,让出一个缺口。见到了孩子,校门口这才有人大声说起话来,喜笑颜开。家长带着孩子回家,或者去附近的酒店,共度14小时40分钟。次日早晨8点,是孩子们的返校时间。
走进衡中
衡水一中,是河北衡水中学在2014年与企业合作新建的一所私立高中,建立起来之后,大家改口称原本的衡水中学叫作“本部”,新建的衡水一中为“南校区”,两校共用一套领导班子、师资资源、管理系统、校训,共同计算高考升学率。“南校区”,因其不同于本部的私立属性,能够广泛招收衡水市桃城区之外的,乃至全国各省市的生源,所以规模更大,在近些年比本部更出风头。
衡水一中,坐落在衡水市郊,一个“外卖无法送达”的地方。但方圆5公里内的酒店,每个月特定的一两天里都会爆满,价格贵过衡水市中心的同等水平酒店。在平整的小麦地,和低矮的新植梧桐树旁边,有一些可供租住或新开售卖的楼盘,取名“XX学府”,价格与市区房价几乎持平,甚至更高。不少人选择在这里或租或买,只是为了方便每个月孩子放假时几个小时的见面。
以“小时”为单位来衡量放假时间,是衡水的特色,家长、市民都习惯这么说。每个年级的放假时长不一样,高三最短,高一最长,“两周或三周放一次,一次24小时。”
在衡水一中校园里,常用的时间单位又有变化,最大的是“天”,最小的是“秒”。每栋教学楼的入口处、每间教室的前门右侧都贴有倒计时,“冲刺7天和时间赛跑 抢高二先机”“距升高三仅11天”。有些高三的教室里会更特殊—“距离高考还有12天5时51分27秒”。红色的电子屏摆放在教室左前方的角落、立式空调的顶上,每个同学只要抬头就能看见。数字跳动、快速减少。
精确计算的背后,是对时间的绝对管理。在校的每一天,从早晨5点40分起床到晚上10点10分宿舍熄灯,衡中学生的每一分钟都会被安排得妥妥当当。这并不是秘密。校园之外对于这一点的舆论争议很大,校方和拥护者对外坚称其为“科学性”,反对者批判其宛如“高考工厂”,压抑人性。
解读各有不同,只有事实摆在眼前。
跑、拿着卷子跑、三年小跑,是大多数衡中人的高中日常。实际上,衡中学生对于时间的紧张程度,远远超过了纸面上的课表安排。
跑、拿着卷子跑、三年小跑,是大多数衡中人的高中日常。实际上,衡中学生对于时间的紧张程度,远远超过了纸面上的课表安排。“网上流传的那份时间表是真的,但吃饭时间45分钟是只有在高一军训时候才能享受到的事。”整个高三一年,华敏的吃饭时间都在5分钟左右,最慢10分钟也会吃完。从高一到高三,吃饭时间在逐次缩减。华敏是2018届衡水一中理科实验班的毕业生,她向《南风窗》记者回忆道,每到就餐时间,总有执勤的“小黄帽”站在路边拿着喇叭喊:“请同学们不要奔跑,注意脚下安全。”但大家还是跑得飞快。其实并没有人真的逼迫華敏吃得那么快,她只是不想做最后一个进教室的人,“大家都坐好了,班主任盯着,灰溜溜。”
《南风窗》记者发现,在高三教学楼的某个女生洗手间里,牙刷筒、洗面奶,还有洗发水,摆满了一整个洗手台。在教学楼里洗漱,在衡中并不稀奇。就在一年之前,华敏班里的大多数女生都这样做过。“从起床到开始跑操只有5分钟,中间备操时还要读书2分钟。有人洗漱的,但肯定不是在起床后。”显然,这些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们选择在教学楼里,寻找某一个课间进行。
衡中的学生们做出一些“节省”时间的举动,有别于其他高中学生,包括本人在事后都很难确认是“被动适应”还是“主动追求”,但校方在时间管理上付出的心思,却是真实主动、随处可见的。
洗手间就在教室的对面。
教室的窗玻璃下方贴着一块大约高35cm的磨砂纸,防止学生上课走神儿往外看。
食堂里的花样众多,联排的三个食堂里有中餐、西式、面点,还有西北风味菜样,《南风窗》记者甚至在某个窗口发现了新疆手抓饭。但所有食物的共同特点是,打好了放在同一个大碗里,全部盖浇,让学生一个一个菜慢慢挑的情况是没有的。如此一来,每个学生在一个窗口买饭基本只需要挑选一次,刷卡、端走,几秒钟就可以完成。
衡中的学生可以尽情地享受学校突出的便利,但必须同时遵守更为严格的时间准则,一旦违反,就会受到相应的惩罚,严重者会遭停课,被老师“开回家”。衡中流传着老校长李金池的一句话,“如果学生们不懂得时不我待的意义,那教育者就要有所担当。”
衡中三年,是学生的身影在一块又一块的倒计时牌前奔跑,时间的尾数精确到秒。而学校,一边提供全方位的便利,一边又施以纪律的铁腕。
没有秘密
“扎紧篱笆来办学校”,是从1993年开始的衡中传统。当衡中的大门紧闭之后,学校内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8年间,从一个“无人愿意接管的烂摊子”,到2000年一跃成了河北省的高考“老大”。此后至今,高考成了这一所中国五线小城高中的超级“秀场”,衡中学子的高考成绩一年比一年更为惊人。2018年,該校有超过200名学生考入清华、北大,全校文理科650分以上人数超过河北全省的1/4,文理科的一本上线率都超过了92%。衡中的孩子为什么这么会考试?
孙德威从衡中离职6年之后,他觉得自己才看得更清楚一些。“精神特区”,孙德威这么形容衡中,“你说它是世外桃源,好像不太合适,说它是富士康工厂,又有点太过。就是精神特区。有精神、有纪律、有集体,衡中已经是一个能够自循环的系统。”
关于如何提升学生成绩,衡中有自己的一套模式。“衡中模式”的开创者李金池曾经在一次演讲中说,“衡中模式”的一切都是围绕“精神特区”展开的,提倡“简单、纯洁、高尚”,“让每一个孩子有志向”,而老师要先成为能够点燃整个学校激情的人。
2007年,东北师范大学23岁的毕业生孙德威,来到衡水中学成为一名英语教师。他刚到校就有了2个“师傅”,一个是班主任的师傅,一个是学科的师傅。这是衡中多年来培养新教师的传统,“老教师”手把手地“传、帮、带”,帮助新人成长。
孙德威告诉《南风窗》记者,12年前认的师傅,他如今还叫师傅。衡中的“师徒制”是没有结业仪式的,一朝为徒终身为徒,随时可以再交流。学术上佩服,工作中照顾,乍进衡中,“师徒制”给了他非常多的温暖,师傅、师娘甚至帮助他的女朋友也在衡水找到了工作。孙德威说,在衡中,同事之间没有人际关系困扰,有竞争,但都在台面上,而且学校的规则公平。“大家都被一种精神推动着,觉得都是为了孩子。”
关于衡中的教学,有一个经典场景。如果在同一时间段走过不同的班级,可能会发现不同的老师在讲着一模一样的课程,用着完全相同的学案,甚至说着一样的金句。“复制粘贴”的课堂来自“一课三研”,即衡中同一研课组的老师每个周要在一起研课三次,在老教师的指导下共同制定出一套教学方案来。“干吗不录个视频全年级播放呢?因为教育是人的活动,这是衡中相信个人在教学中的创造力。”孙德威认为这是“科学性”的体现,“学案是一样的,因为这已经是全校最优了,怎么有效传达就要看个人的本事了。”
竞争环境的营造,是衡中鼓励学生精进成绩的另一杀手锏。它无关乎“精神”,只是刺激一个年轻人的自尊和战斗本能。
2010年,孙德威因为表现优秀,被调至理科实验班担任班主任,同时升职为年级的德育副主任。他开始参与到了衡中更系统的管理工作中来,主要负责军训、夏令营、跑操、班级文化、宿舍管理、初期习惯养成等工作。
军训、跑操、班级文化大多属于“激情教育”的范围,时间管理,“把工作安排紧凑了就是热情”,也是激情教育的一种。而展开“激情教育”,是衡中试图将学生们拉进“精神特区”的重要方式。
孙德威是一个80后,但衡中的“激情教育”会让他想起父母口中、老电影中的“毛泽东时代”。身处其中时,看到学生们跑操,前胸贴后背、大声喊口号,“我要上清华!我要上北大!”整齐的脚步声会让他胸口热潮上涌,感受到一种强烈、纯粹的共鸣,“不太去想那些负面的东西”,但离开衡中之后,他说,“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有哪些批评的声音了。”
人人皆有机会,是衡中“精神特区”在学生中得以建立的朴素基础。但它以一种更为热烈的方式,以格言、以口号,出现在校园中,“追求卓越”“我要上清华!我要上北大!”“命运让路”“用高考来祭奠我们因高考而逝去的青春”,反反复复地为学生灌输一个清晰的、或者说是早已预定好了的人生目标,并提供实现方法。
竞争环境的营造,是衡中鼓励学生精进成绩的另一杀手锏。它无关乎“精神”,只是刺激一个年轻人的自尊和战斗本能。
衡中学生的学号代表着每个人入班考试的班级排名,年级升高、文理分班,都会有一次全年级的学号变动,“学号是面子”,学号越小,成绩越好。而每次考试成绩一出来,只需要对比学号和本次排名就能知道是上升还是下降。
衡中的考试非常频繁,“自习考试化”,有的科目几乎是一天一考。《南风窗》记者在衡中教学楼的走廊上发现,每个班级的墙壁上都张贴着多张考试的成绩单,任何同学都可以随意翻阅别人的成绩。每个月,衡中都会开一次年级大会,公开表彰成绩优异的同学,并颁发奖学金。每一个学年,实验班和普通班的名额都开放流动,根据考试成绩,鼓励普通班的“鸡头”挤掉实验班的“凤尾”。
通过精神、纪律、集体,来营造一种“精神特区”,在校园内圈养出一种近乎纯粹的激情,使得大部分老师、学生,甚至家长之间产生共鸣,是衡中能够围绕高考成绩正向循环发展的最重要原因。这也是家长胡子洪口中,别人学不走的“衡中文化”。他是衡中的忠实拥护者,大儿子2014年从衡中毕业之后,去年,他把小儿子也送到了衡水中学实验学校。“别的学校也跑操,但别的学校跑操就没有灵魂。”
新建“南校区”之后,衡中像“黑洞”一样吸附了更多来自河北各市甚至全国的优秀生源。但又继续“扎紧篱笆”,对公平的保证,对纪律的铁腕,对竞争氛围的培养,对高考应试的研修,都是衡中塞到学生手里的尖刀,“进攻高考”。
被遮蔽的衡中
衡中是有学生谈恋爱的。虽然“非触”(全称“男女学生非正常接触”),是衡中的“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