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汐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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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投 影
  我和父亲下了巴士,站在
  隔壁小镇的中心。午后,黄梅雨季。
  我们要去找这里有名的骨科医院。
  那时我十五岁,刚进市立初中,
  借住在亲戚家里,手腕正肿得
  像一条红色的、没有腮的鱼。
  医生没有问我原因,仔细地摸着
  手腕突起的边缘。我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说,是昨晚的事,亲戚家地砖
  回潮,塑料凳子打滑,就摔了。
  来医院前,我已经回了一趟家。
  父亲问我怎么摔的,
  母亲问我怎么摔的,
  外婆家的亲戚们问我怎么摔的。
  大概问了三次,我就形成了
  固定的叙事。
  这一句之后是那一句,绝无例外。
  事实上,前一晚我疼得难以入睡,
  半夜的时候给母亲打了电话。
  打完电话,我就盘算着该怎么去说明
  滑倒这件事情,然后才慢慢睡去。
  在那个年纪,每当犯了错误,
  我总是有这个古怪的习惯。
  现在父亲也用一模一样的句子,
  跟医生这样说:是昨晚的事……
  醫生听着,一边在纸上写字,
  一边和对面的女人说话。
  女人穿着皮草,从一个粉红色的
  小盒子里取出铁皮石斛,放进嘴里。
  医生起身,把笔插回口袋里,
  说,来。我跟着医生走。
  父亲没有跟过来。
  我们停在一扇巨大的
  似乎是铅制的门前,
  门上漆着三瓣
  罐头里的黄桃似的标志。
  医生费力地拉开门,
  里面只有一台高大的机器。
  我躺上去,他转身离开。
  他再次拉上门的时候,
  我听见滑轮在轨道里前进的声音。
  接着,四周传来沉重的呜咽。
  我盯着我的手,它没有任何变化。
  那天是周六,学校组织一年级看电影,
  上一次我们看的是《东京谈判》。
  周一回学校的时候,大家一定会
  聊着他们看的这场电影,
  还有爆米花。
  他们会看见我的左手夹了板子吊在胸前。
  他们用他们的叙事跟我说那天看的电影,
  然后兴奋地问我,你的手怎么回事。
  我现在正盘算着,如何跟他们说
  周末发生的一切。
  医生在隔壁,操纵着看不见的光。
  打 尘
  山依然四壁丰满,
  电视信号塔是衣柜顶上
  一颗九十年代的樟脑丸。
  杜鹃要发芽,
  香火的气味是不够的。
  睡莲叶在水潭里打几个转,
  和印着工厂名字的毛巾。
  我重新裹好额头,
  手指凿开两口,梅红。
  进了这扇门的人
  都想搬点什么
  到院子里去晒;
  我也恭敬地确认一遍,
  然后带走茫茫身体。
  每次来我都想问,
  这附近哪儿有一块田地。
  那里的白菜,
  是山闪着荧光的小小骨骼。
  擅长忍耐的鸟
  躺在厚厚的松毛丝里。
  等到冬天结束,
  所有圆寂
  都在我们心里犹豫,
  然后才是春天。
  入 蔻
  列车
  像一趟潮水,
  没过轨道里浅浅的
  黑色石子。
  我
  在熟睡的我之中
  喧哗,
  像干净的手帕
  包着一粒遁形的药片。
  假如身体同样
  出于神意,
  无月无季,
  这大捧的晚春鬼魂
  将如何
  在盛开后策雨
  远征,亲吻
  我的耳根?
  一句,
  我等一句咒语。
  万物终将溶解我,
  万木终将溶解
  海岛的蛮荒——
  兰花碗,
  梅花早,
  船坞飘着红稻草。
  去年此时,
  我正将十年鬓角
  扎成辫。
  好了,
  让我把鳞片留在山脚。
  那是心脏,
  是弥天大火。
  指 炬
  很久没去扫墓,
  从小酒馆回来,
  却总是从那里经过。
  狐步接连谢幕,
  晚颂将七巧板胶在一起。
  说起来也不是酒馆,
  只不过代销店里
  摆爿短条高脚凳。
  小半个货架的肥皂,
  蓝色的雕、白色的雕
  一齐看着他
  把碗里的荞麦酒抿干净。
  暂别十二房客,
  暂别流水飞珠,
  暂别寄存箱里的鱼耳朵。
  那是祖辈远航时家猫扯下的,
  同一天,
  等桶里积满夜雨,
  乌龟凫水逃走。
  假如没有遥远,
  漂流也是完璧的安宁。
  房客许他三个愿望,
  却还是喝酒度过了半生。   踉跄之际,他握住一根骨头,
  骨头也握住他。
  犹如对一把稻草的不舍,
  犹如稻草想要重生。
  春日再来临,
  稻草灰做了千层糕,
  他仿佛一颗牙齿,
  嗜于触欲,又不断坠落。
  梨岸欢歌
  正确的静脉注射,
  是鸟一一从胶线上跃起。
  头颅干什么?
  林场的值班屋舍
  迎接子夜霓虹的阵雨。
  大抵如此,胜任痛楚。
  值得采食的必可采食。
  桑叶把长满银白色绒毛的那面
  悄悄转过来,
  仿佛是一个常用词
  在沐浴前变成反义。
  千百沐浴禁用的词,
  你曾幻想过任何?
  驮沙的骡子
  从山顶下来,在胸膛尽头
  浮动。
  你睡醒时睁眼。
  给掮客拨号的人在电光里合眼。
  可成为习惯的,
  我不可采食。
  阿木尼斯木鱼
  从马蹄底部
  刮下最后一点
  茉莉汁,就潜回蒿里。
  每当我试图返还,
  注视总比说点什么来得
  更为轻灵,注视秋天
  在榕树被水淹没之处
  反复,拔出钥匙,
  又怀疑地放回去。
  第二次,那构成世界的
  渺茫才浮出一层自己,
  覆盖自己。
  醉倒的过往呢?
  那无论你如何
  摆正姿势
  镜面也无法反影的,
  是如何在我们反复的身体里
  躲闪?仿佛忘了先前,
  给人以甜蜜的
  难道是黑羊的脚踝?
  谁的记忆不曾褴褛。
  以这种鞭打的方式
  安慰自己,
  然后才获得一点
  淤青的意外。
  日落前的几个小时,
  过往按响皮肤的铃。
  那装着秘信的蟹足
  顺着温暖的洋流
  搁浅在面前。
  众人的记载,
  能洞悉一秒之中
  飘荡在鳃周围的幽灵?
  当怀抱着深信不疑,
  就好像从一只
  编制完毕的花环上
  剪下了什么。
  背、起伏的胸口
  因为这不免终了的无骸之物,
  紧贴在一起。
  阿木尼斯香港
  1
  星星如幼角消逝,
  又随白鹭重归。
  谁一掷骰子,
  迷你巴士沿着林间公路跃进。
  十六人看着时速显示屏,
  仿佛十六名医生,
  在失忆的巨蜥体内
  监视心率。
  我曾期待某些
  过去的绒毛,
  穿过门的底缝,
  被泉水或单车径反射的光
  冲刷至我紧闭的脸庞。
  弓身沉默的邮差。
  转过头的劫犯。
  二十分钟后,山坳中。
  我不知如何跋涉至此,
  我努力地读铭牌上的坐标。
  经过火灾的土房看上去很冷。
  榕树看上去很冷。
  从十米高空
  垂下无数喉与须,
  像垂下木质的流星。
  那陨石与陨石的光
  是否还属于它?
  2
  无法判断,
  雨后还是雨前。
  无法判断,
  这个街区是否星期六。
  我回避,就望见
  楼群像红叶木
  直立在交叠的黑白商牌之间。
  我低头,潮湿的康乃馨花店,
  门前撒满碎叶。
  橱窗里是玉石的瓶,
  或者木线。
  驶过几辆车,空气嘶嘶作响,
  悬挂着彩色纸环。
  酉 年
  昨晚,
  去乌龙山脚的女人家里
  看中一只四斤三两的鸡。
  略大了些,但她說很漂亮。
  六点,
  我听见他们捉回了那只鸡。
  现在,我趴在阳台上,
  看他认真地烫羽毛,
  她在一旁指导。
  好似外公用刀片刮猪头。
  我一边跟他们说新年快乐。
  一边按她教的那样,从碗中央
  一勺勺地兜玉米糊。那样,
  四壁的玉米糊
  就能干干净净地落下,
  像葱盆里的雪,水泥袋上的雪,
  雏菊叶上的雪,旧师范绳铃上的雪,
  猪耳朵里的雪,遇到了春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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