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呼愁与纯真

来源 :看世界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zgymm2008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谈论帕慕克与伊斯坦布尔似乎太过轻巧,因为对于一个外国的文学爱好者来说,两者基本可以划上等号。但是想要真正理解这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笔下的伊斯坦布尔,却又不太容易。
  作为这座古老城市的记录者和代言人,帕慕克曾写道:“当每一件奇特纪念物都充满失落大帝国及其历史遗迹的诗情忧伤,我想象自己是唯一揭开这城市秘密的人。”
  文学与现实的相互映照耐人寻味,西方的眼光与东方的想象在伊斯坦布尔交汇:传统的欧洲作家看到了东西往来的繁盛和异国风情;现代主义文学先驱福楼拜在此为东方的祛魅感到失落,认为表面光鲜,但已光辉不在。

淡淡的忧伤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概括帕慕克笔下的伊斯坦布尔,那个词一定是“呼愁”。
  他反复解释这个词的含义,生怕一丝误解会减损伊斯坦布尔的独特。他说:“伊斯坦布尔对我而言一直是个废墟之城,充满帝国斜阳的忧伤。”他感慨:“我一生不是对抗这种忧伤,就是跟每个伊斯坦布尔人一样,让她成为自己的忧伤。”
  “呼愁”一词出自《古兰经》,用于描述先知穆罕默德在他妻子哈蒂洁和伯父塔里涌两人过世后,来自他心灵深处的失落感。在苏菲神秘主义思想里,呼愁是对生命一种积极却悲伤的认识,也指由内心深处的悲伤感知而生发的哲思。正因如此,呼愁是伊斯坦布尔文化、诗歌和日常生活的核心所在。
  帕慕克则为“呼愁”注入了现代土耳其人的生命体验,凝结为今天伊斯坦布尔的城市性格:“我的起点,是一个小孩透过布满水汽的窗户看外面所感受的情绪。现在我们逐渐明白,呼愁不是某个孤独之人的忧伤,而是数百万人共有的阴暗情绪。我想说明的是伊斯坦布尔整座城市的呼愁。”
  在他的回忆中,伊斯坦布尔的色彩变得淡漠:那是“隆冬停泊在废弃渡口的博斯普鲁斯老渡船,船上的船员擦洗甲板,一只手提水桶,一只眼看着远处的黑白电视”;那是“太阳早早下山的傍晚,走在后街街灯下提着塑料袋回家的父亲们”;那是“在一次次财务危机中踉跄而行,整天惶恐地等顾客上门的老书商”;是“抱怨经济危机过后男人理发次数减少的理发师”;是“数以万计的一模一样的公寓大门,其外观脏污,因锈斑、烟灰、尘土而变色”;是“拜占庭帝国崩溃以来的城墙废墟”;是“傍晚空无一人的市场”;是“已然崩溃的道堂泰克 (tekke)”;是 “栖息在生锈驳船上的海鸥”;是“所有损坏、破旧、风光不再的一切”……
  帕慕克说,虽然有着“身着鲜红、翠绿和鲜橘色”的荣耀祖先,但伊斯坦布尔的过去必须由黑白影像来表达。“穿同样黯淡的茶色衣服……这是黑白城市里的穿着打扮,他们仿佛在说:这是为一个衰落150年的城市哀悼的方式。”

纯真博物馆


  如果你还不曾惊异于现实生活与虚构文学的勾连,那来伊斯坦布尔一定要看看纯真博物馆。   这是世界上第一家完全以一部小说为基础的博物馆,被BBC称为“大概是出自土耳其仍在世的最大胆作家之手的一项最具魄力的工程”。
  达尔戈奇·契柯玛泽街24号,坐落着这栋建于1894年的土耳其式的三层小楼,就是纯真博物馆,也是小说《纯真博物馆》中芙颂的家。在这里,经过现实中的街道和建筑,最终抵达一个虚构的故事。
  帕慕克说,当他走下诺奖领奖台,他便有了这个目标。他写作这个爱情故事时不断设计着它,最后终于可以拿着奖金去完成:他要像小说男主角那样去建造一个博物馆,并根据小说虚构的情节增添博物馆的藏品。为了这个计划,帕慕克默默走访街道,探访收藏家,在古董店里踟蹰徘徊。
  他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买下一个古董盘子或者一只布满裂缝的茶杯的时候,是要将它们变成虚构爱情故事在真实世界的证据,变成博物馆里的展品。
  今天,游客无论带着哪个语言版本的《纯真博物馆》,工作人员都会在书中门票那页,盖上芙颂蝴蝶耳环形状的章。这本书就会成为进入这座博物馆的门票。
  这里的83个展区对应小说中的83个章节,是曾经芙颂的家,是凯末尔最后生活的地方,是凯末尔对芙颂所有的沉迷,也是帕慕克对于伊斯坦布尔的爱恋。
  小说中,在芙颂离开后,凯末尔一直都在以爱的名义,收藏芙颂的痕迹。所有的物件都在纪念他永失所爱的痛苦和幸福:盐瓶、小狗摆设、顶针、笔、发卡、烟灰缸、耳坠、纸牌、钥匙、扇子、香水瓶、手帕、胸针……以及4213个烟头。
  那块粘有4213个烟头的墙面前,总是挤满了慕名而来的人。那是芙颂抽过的烟头,烟头下的文字注释,写着芙颂是哪天抽的,当天她对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而在书里,凯末尔是这样对待芙颂留下的烟头的:他拿起烟头闻了闻它的焦臭味,然后把它放到嘴上,差点点燃它,但想到烟头会烧尽,就放弃了。“我让她嘴唇碰过的烟头,轻轻地触碰到我的脸颊、眼睛的下面、额头和脖子”,眼前“随即闪现出了承诺幸福的远方大陆、天堂里的景象”。
  从展品上看,纯真博物馆巧妙地展示了伊斯坦布尔人的生活细节、阶层关系以及传统与现代的纠缠。在博物馆入口处的牌子上,有帕慕克为纯真博物馆撰写的《博物馆小宣言》:“这些机构只代表着国家,讲的是国家史、民族史,而不是个体的故事。普通个体的日常生活,远比宏大文化更丰富,更有人味儿,也更令人快乐。”
  凯末尔和芙颂的虚构爱情中,也隐藏着帕慕克初恋的影子。成为作家之前,19岁的建筑系学生帕慕克还在梦想做一个画家。在回忆文章中,他与初恋女友,一个栗发棕眼的土耳其少女,每個星期在画室里幽会一次,漆黑的天空,幽暗的房间,迟来的风暴,他们躺在沙发上,看博斯普鲁斯海上船只的探照灯,扫过暗黑的海水和公寓的墙壁。
  “如此爱恋,如此寒冷。”帕慕克如是写道。最终,帕慕克的初恋和他的画家梦一起破灭了,他选择将伊斯坦布尔作为终生的爱人,用一生的纯真书写这座城市。就像在小说的结尾,凯末尔说他这一生过得很幸福:“能依恋着这些浸透了深切情感和记忆的物件入眠,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呢?”

市井生活


  2015年,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十年后,帕慕克交出了《我脑袋里的怪东西》。在这部小说中,伊斯坦布尔依旧是故事的背景,不过主人公由作者惯常刻画的、徘徊在东西方文明冲突带的社会上层,变为了一个生于伊斯坦布尔城郊的出身低微的小贩。
  小说主人公麦夫鲁特,出生于距伊斯坦布尔700英里的一个贫穷乡村。1969年,12岁的他随父亲搬到伊斯坦布尔,开始了新生活。然而,伊斯坦布尔并没有马上成为他的归宿,社会日新月异,城市中的人们在金钱和欲望中迷失,但麦夫鲁特始终保持着善良与本真。
  他在大都市里艰难求生,卖过钵扎(Boza,土耳其传统饮料)、酸奶、冰淇淋、鹰嘴豆饭,也卖过彩票,却从未发财致富。麦夫鲁特对钵扎这种传统悠久的发酵型饮品有着真挚的情感,虽然爱喝的人越来越少,而仅有的顾客也只是把它当作晚餐里寓意怀旧的佐料罢了,但他脑里想着各式各样的“怪东西”却定格了伊斯坦布尔人对逝去事物的乡愁。
  要知道,这些充满人情味的故事并非帕慕克虚构出来的,他为此做过详尽的调研。“读书可没有什么用,我可经常带上录音机,跑去和人们闲聊。”
  街边的善意也让写作过程更加顺利。“伊斯坦布尔现在还有很多钵扎小贩。你买一支钵扎,你就有机会和小贩攀谈。你可以说自己是谁谁谁,正在构思一部小说,‘我们聊聊吧’,然后他们就会和你聊天。”
  在伊斯坦布尔生活了半辈子,随着新路、拆迁、楼房、大广告、店铺、地下通道和过街天桥的出现,帕慕克在20年里熟知并习惯了的城市旧貌消失了,他不免感到伤心。但与此同时,他更多地觉得城市在为自己改变,由此他又感到了一份欣喜。
  他喜欢把伊斯坦布尔幻想成“一个自己在其中生活时建造起来的,未来将更加漂亮、清洁和现代的地方”。而那些城里的老房子,当自己还在村里甚至还未出生时就建好了。“它们拥有半个世纪的历史,有暖气、电梯和高高的屋顶……在那些老房子里,自己依然还是城市的陌生人。”
  在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按图索骥地寻找景点并非最明智的做法。真正的土耳其风情藏在每一个街角处:路边的鲜榨果汁铺、人声鼎沸的葡萄酒馆,传出香味的烤肉铺。中午时分艳阳高照,灼热的阳光洒在心怀信仰的人身上,不妨随着人潮穿街过巷,去寻找伊斯坦布尔的呼愁与纯真。
其他文献
2019年9月12日, 印度教象神節,人们将彩粉与花瓣撒在一尊象神雕像上,准备将它沉入海中。象神是印度教智慧之神,节日期间人们会将象神雕像浸入水中,象征带走人世的不幸,祈求财富和智慧。据统计,仅孟买一座城市每年约有15万尊象神雕像被沉入海中。警犬助国威2019年9月19日,智利圣地亚哥,智利举行阅兵仪式庆祝独立日,警犬亮相瞬间成为全场的焦点。世界无车日2019年9月22日, 西班牙巴塞罗那,当地庆
吕品  原来总觉得《莎士比亚全集》一定是厚厚一大本书,甚至要分好几册,毕竟莎士比亚著作甚丰,写了37部剧本、150多首十四行诗和叙事诗,但是最近在逛一家旧书店时,看到了一本薄薄的《莎士比亚全集》,让我很是惊讶:真的收全了吗?  这是一本牛津大学出版社1965年版的《牛津莎士比亚全集》。仿佛在回答我的疑问一般,封面醒目位置上印着“1176页”字样,然而整本书,连同硬壳封面,也不过区区25毫米厚,开本
瓦卡里加是乌干达首都坎帕拉附近的一个贫民窟,也被人称为“乌干达的好莱坞”没有制作资金也能拍电影  瓦卡里加(Wakaliga)是乌干达首都坎帕拉附近的一个贫民窟,生活着近2000人。就在这个脏乱贫瘠的社区里,诞生了乌干达的电影业。乌干达电影就从这里起步,开始逐渐被世界所知,并成为该国电影业最重要的据点。因此当人们提到瓦卡里加,都会不约而同地称呼它为“瓦卡莱坞”(Wakalihood),意即“乌干达
寒冬之中流感疫情来势汹汹,不仅中国流感活动处于冬季高峰,北美、欧洲等地的流感病例数量同样明显增多。流感高峰来临,接种疫苗是最佳的预防手段。流感进入高发季  当前,北半球进入流感高发阶段,美国和加拿大境内甲型H3N2流感病毒肆虐。相对而言,中国以乙型流感为主,欧洲乙型流感病例的数量也超过甲型。?这个冬天流感疫情來势汹汹  美国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日前表示,2017年末美国流感活动大幅增加。从12月24
“激动人心”这个词是简·拉姆维斯特在谈到瑞典全国交通改革时说得最多的词语,那一次的改革令瑞典全国驾驶者和骑自行车的人改变了一生的习惯,从靠左行驶改成靠右行驶。  “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但我们都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功推行。”简·拉姆维斯特如今已经77岁,当年26岁的他还只是马尔默市一名刚拿到资格证的交通工程师,他参与了1967年9月3日瑞典全国规划上的巨大转变。这一天被正式称为“H?gertrafi
科林·朗尼格过去的工作是致力于保护美国不受核袭击。从2009年到2012年,他驻扎在俄克拉荷马州的廷克空军基地,担任E-6B“水星”飞机的飞行官。E6-B是美国海军潜艇群的通信系统中继飞机和战略机载指挥飞机。当发生核战争时,该机可担当机载指挥所,机组人员可转接发射核武器的指令。也就是说,朗尼格他们的使命是核威慑——通过展示美国的核报复能力,来阻止他国用核武器攻击美国。可想而知,这份工作的压力有多大
在美国特拉华州威尔明顿的安东尼娅阿隆索小学(Academia Antonia Alonso),斯蒂芬妮·鲁卡多所在的二年级课堂非常热闹,学生们一边学习,一边互相聊天、嬉戏打闹。但这个课堂又有些特别,笑容绽放在不同肤色的孩子们脸蛋上,叽叽喳喳的聊天声中有英语也有西班牙语。如果周二是英语授课,那周三就是西班牙语授课  这是一个新的美国多元主义化身,美国著名作家沃尔特·惠特曼笔下“充满各民族的国家”在“
3月22日晚,韩国前总统李明博在位于首尔江南区论岘洞家中被韩国检方逮捕。深夜12点30分左右,身穿黑色大衣的李明博被办案人员带出家门,门外守候已久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其中也夹杂着来自支持者加油打气的呼喊声。  首尔的春夜寒意逼人,77岁的李明博完全暴露在黑色的冷风中,他看起来十分疲惫,神情落寞却并不慌张,反而有些从容——他大概也料到了自己会遭此一劫,被捕前一天,他写了一封公开信,坦陈在被调查的
2017年3月底,日本文部科学省在新版日本中学《学习指导纲要》“体育教育”一章中,新加入了“刺枪术”这一军国主义时期的学校科目。并称日本各个中学应通过“刺枪术”等武术教育,让学生能够更深层次了解日本的传统文化和精神。二战时日军在战场上的“杀人术”成了日本中学的必修课,引起了日本国内和周边邻国的关注。  军国主义遗产“武”的方面刚进入教学科目,“文”的方面也紧随其后。据《朝日新闻》报道,2017年4
澳大利亚政府内部的双重国籍丑闻持续发酵。  继两名国会议员率先被曝出拥有双重国籍并从国会辞职后(其中一人拥有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双重国籍,另一人拥有澳大利亚和加拿大双重国籍),又有第三名内阁成员被曝出拥有双重国籍——虽然他从来没有去过意大利,却同时拥有澳大利亚和意大利国籍——目前也已辞去内阁职务。政坛格局面临巨变  随即事件进一步升级,澳大利亚副总理巴纳比·乔伊斯也陷入“国籍门”,他“惊讶地”得知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