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特的叙事结构背后隐伏着深沉的悲痛

来源 :中学语文·教师版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cwwei1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边城》是沈从文先生精心描绘的一幅湘西人物风情画。历来的评论者大多将关注的目光聚焦在小说的人物塑造和风土人情描绘上,而忽视了作为一部叙事性文学作品的叙事学价值。通过细读小说文本,我们发现《边城》有着独特的叙事策略和叙事结构,它的叙事艺术在中国现代小说中具有独特的意义和价值。
  从根本意义上说,“小说的叙事是人类对自我经验的一种“书写”,而作家创作出的小说就是这一书写的痕迹”。①由于个体经验和感受的不同,作家在创作作品时采取的叙事艺术会有所不同,作家的叙事艺术体现了作家对世界独特而复杂的感受方式。通过叙事艺术的运用,作家可以更深刻地认识社会人生,表达自己对社会人生的独特看法;而读者也可以通过对作家叙事艺术的解读,领略文学作品的艺术魅力,探究出作家对人生社会独到的观察和见解。
  下面,笔者以课文《边城(节选)》为例,探析其独特的叙事艺术。
  一、叙事时间形成的环状结构
  现代叙事学理论认为,小说是以时间符号(语言)为表达媒介、以时间文本(故事)为主导的本体形态。这就决定了小说必然是以时间为主导。它一方面表现为故事情节本身的时间状态,即故事时间;另一方面表现为文本呈现出来的时间状态,即叙事时间。叙事时间可以打破故事时间,与现实时间不同步进行,而运用顺、逆、倒、插等多种手法,重新对故事时间排列组合,进而体现出作家独特的审美追求。《边城(节选)》的故事场景同为端午节龙舟赛会,但作家对小说的故事时间(前年——去年——今年)进行了重新排列组合,形成了文本的叙事时间(今年——前年——去年)。小说叙事以现在时间的自然伸延(第3节、第6节)和过去时间的有意回溯(第4、5节)为支点,交叉推动情节的发展,形成了文本的交叉性结构:今年端午节是前两年端午节的延长,而前年端午节是去年端午节的延伸,去年端午节又是今年端午节的延伸。小说中两种时间交替出现,将文本世界的今天与昨天、现代与传统联系起来,形成了以时空交叉、情绪脉动构建的文本叙事结构。文本时空的这种回环往复的形态,体现了沈从文对历史与现实的深层次思考,表现出作家对过去时间体的自觉意识和民族文化的深厚积淀。同时,小说文本现在与过去的叙事对照,又隐含着作家对“边城”过去“美”的眷恋,对“边城”现在变异的“隐忧”。
  《边城(节选)》的叙事策略还表现在它的叙事节奏上。叙事节奏即故事时间与叙事篇幅之比:故事时间长,叙事篇幅短,则故事节奏快;故事时间短,叙事篇幅长,则故事节奏慢。小说第3节,写农历五月初一,龙舟试水,把翠翠唤回到两年前的同一天;第4、5两节,写前两个端午翠翠与傩送、天保的相识。三个端午节之间是两年的时间空白,叙事速度明显加快;而第1节端午风俗、第6节渡口争持和祖孙对话,叙事速度明显放慢,叙事密度增大。小说叙事时间在时距上的这种变化使文本结构显示出极强的节奏感:疏密有致,张弛得法。在对时间与生命的反复追溯和质问中,读者获得了新的阅读体验。
  总之,《边城(节选)》有意在故事时间和叙事时间上制造的这种明显反差和跨度,使时间由组织叙事的线索,上升为叙事者的主体体验,叙事时间超越了叙事形式的意义。小说中翠翠与傩送、天保的爱情纠葛主线将散乱的湘西端午风俗贯通;“偶然”的故事之珠被自然的时序之线串成“边城”的人事之链。祖孙二人都自成一个叙述回路,又两两相对,此起彼落,相互叠唱,看似散漫的结构呈现出一种极为开放的立体环状结构模式。同时,翠翠的爱情故事,与十七年前母亲的命运相暗合,既表现了文本意义的回环升华,又表现了人物生命形式的回环叠印。
  二、叙事空白留下的生成空间
  文本意义是作家、作品和读者共同构成的。“作品的意义只有在阅读过程中才能产生。它是作品和读者相互作用的产物。”对读者来说,文本只是一个多层次、不确定的意义框架,“作品的未定性与意义空白促使读者去寻找作品的意义,从而赋予他参与作品意义构成的权利。”②读者只有运用自己的经验和想象填补文本叙事空白,才能在广阔的叙事空间想象中品味出人物性情,在文本言语的叙事中感受其丰沛意义,在反复揣摩回味中走进叙事空白构建的无穷情境的张力之中。
  课文选自《边城》第3至第6节,四节展现了同一幅湘西风俗画卷——边城端午龙舟赛会。三次龙舟赛会让少女翠翠的爱情慢慢生长了。而“边城所在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是端午、中秋和过年。三个节日过去三五十年前,如何兴奋了这地方人,直到现在,还毫无什么变化,仍旧是那地方居民最有意义的几个节日。”③ 既然中秋、新年和端午一样是一年中“最热闹”、“最有意义”的节日,可翠翠和傩送、天保之间怎么毫无故事呢?虽然小说后文说“这两年来两个中秋节,恰好无月亮可看,凡在这边城地方,因看月而起整夜男女唱歌的故事,通统不能如期举行,因而两个中秋留给翠翠的印象,极其平淡无奇。”④但热闹的舞龙耍狮子的新年,傩送去了哪里呢?以至于翠翠觉得新年也不如那个端午“甜而美”?另外,端午节龙舟赛会上翠翠对傩送产生了爱情,三个节日之外的两年多时间里,翠翠怎么从来就没有遇见过傩送,那么她的爱情萌芽又是怎样渐渐长大的呢?读者进一步细读文本,深入思考,还会发现:一个近乎与世隔绝的十六岁纯情少女何以见了二佬一面就会产生朦胧的爱情?何以对大佬就产生不了这份感情?大佬天保与二佬傩送对翠翠而言的区别到底在哪里?难道真如小说后文所述:大佬“走车路”抑或大佬的歌唱得不如二佬的好?等等。“艺术的质量不仅在于它挑选了什么,而且也在于它没有挑选什么”。⑤八千多字的《边城(节选)》中,作者在三个端午节之外留下了大量的叙事空白,让读者自己运用阅读体验和生活经验去想象、去补充。笔者认为这正是该小说叙事艺术魅力之所在。
  《边城(节选)》的叙事空白还包括“过去的故事”与“现在的故事”之间的叙事裂缝。“过去的故事”就是十七年前翠翠母亲的故事,而“现在的故事”就是翠翠的故事。虽然节选文本对旧故事只是淡淡提了一句:(祖父)“仿佛看到了另外一种什么东西,轻轻地吁了一口气”,但这“另外一种东西”却一直对新故事产生影响,母亲的故事始终笼罩着翠翠的命运,女儿的悲剧也使得老船夫对孙女的婚事变得那么慎重,那么举棋不定。两个故事相互叠印,旧故事推动着新故事向悲剧的方向发展。由此,小说叙事在一个更大层面上为读者留足了想象和生成空间,读者只有细读文本,细心品味文本的叙事节奏,寻找文本的叙事缝隙,才能进入文本言语的灵魂世界,感悟文本叙事空白的丰富意义。   三、叙事者内心“隐伏的悲痛”
  作家写作小说并不只是要叙述一个故事,而且总是在小说故事的叙述中表达自己的叙述声音,在第三人称的小说中,全知叙事者就成了作家声音的代言人。但在《边城(节选)》的教学中,很多时候,不少教师有意无意地把叙事者(作家的代言人)误读为一个漠视现实生活、沉醉于自我艺术天地,以乡土世界的风俗美、人情美来吸引读者眼球的人。教师们只欣赏到一幅幅世外桃源的山水画,一曲曲人生的田园牧歌,却没能引导学生体会到叙事者特有的那种不易形诸于笔墨的沉痛和隐忧,这不能不说是读者与作家的一种“隔膜”,一种浅阅读。作家曾感叹“你们能欣赏我故事的清新,照例那背后蕴藏的热情却忽略了。你们能欣赏我文字的朴实,照例那作品背后隐伏的悲痛也忽略掉了”。⑥其实,在翠翠的爱情故事中,沈从文有着更大的人生寄托与象征,他的主观内心情绪也叠印在这群湘西儿女的身上。他在谈及《边城》的创作时说:“将我某种受压抑的梦写在纸上,这一来,我的过去痛苦的挣扎,受压抑无可安排的乡下人对于爱情的憧憬,在这个不幸故事上,才得到了排泄与弥补。”⑦他的好友朱光潜也曾简洁而准确地指出《边城》情绪的内涵:“它表现受过长期压迫而又富于幻想和敏感的少数民族在心坎里那一股沉郁隐痛,翠翠似显出从文自己的这方面的性格。他是一位好社交的热情人,可是在深心里却是一个孤独者。”⑧笔者认为,“孤独者”是对沈从文最切中肯綮的评价。沈从文的孤独或许是自身源自古老民族气质上的固有特点,但更多的是这个来自“乡下”作家外部生命受尽挫伤后的一种心理反应。教师如果能从叙事者角度切入,开展阅读教学,或许可以更好地理解沈从文的性格和内心世界,更好地理解叙事者内心“隐伏的悲痛”。北大教授严家炎先生指出:“沈从文的长篇《边城》,则蕴藏着较全书字面远为丰富的更深的意义,可以说是一种整体的象征。不但白塔的坍塌象征着原始、古老的湘西的终结,它的重修意味着重造人际关系的愿望,而且翠翠、傩送的爱情挫折象征着湘西少数民族人民不能自主地掌握命运的历史悲剧。”⑨如果把严先生的上述提示结合于结构主义叙事学的批评方法,我们完全可以认定《边城》蕴含着表面和深层的两种结构。他的表面结构,是一个处处有“偶然”支配的美丽动人而略含凄清的爱情悲剧故事。叙述的是“酋水流域一个小城市中几个愚夫俗子,被一件人事牵连在一起时,各人应有的一份哀乐,为人类‘爱’字作一度恰如其分的说明”。⑩而它的深层结构,则整体地象征着作家企图用民族的“过去伟大处”来重塑民族形象、重造民族品德的热切愿望,以及这个愿望在“堕落趋势”面前显得无可奈何的孤寂与苦闷。所以说,《边城》是一个怀旧的作品,一种带着痛惜情绪的怀旧。《边城》是一个温暖的作品,但是后面隐伏着作者的很深的悲剧感。
  在教学《边城(节选)》时,教师如果能尝试运用现代叙事学方法,深入文本,细读文本,引导学生细心品味叙事者的话语方式、叙述声音等,就有可能体验出“作品背后隐伏的悲痛”来。
  ————————
  注释:
  ①褚洪敏:《铁凝“三垛”叙事学解读》,《东岳论丛》2007年第6期。
  ②[德]沃尔夫.冈伊瑟尔:《文本的召唤结构》,转引自金元浦:《接受反应文论》,山东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43页。
  ③④沈从文:《沈从文小说选(下)》,人民文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217页。
  ④胡亚敏:《叙事学》,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 年版,第244 页。
  ⑤沈从文:《从文自传》,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47页。
  ⑥沈从文:《边城题记》,《沈从文文集》第10卷,花城出版社,1984年版。
  ⑧朱光潜:《从沈从文先生的人格看他的文艺风格》,《花城》1980年第5期。
  ⑨转引自王继志:《沈从文论》,江苏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
  ⑩沈从文:《〈从文小说习作选〉代序》,《沈从文文集》第11卷,花城出版社,1984年版,第45页。
  [作者通联:安徽巢湖市第二中学]
其他文献
《愚溪诗序》是柳宗元为他的《八愚诗》而作的序文,其主要是陈述自己写诗的旨趣。这篇序言文字虽然较为浅显,但其内在之含义却十分深刻,其间渗透着作者长年居处恶境的抑郁和力求把那曾经狂热的性灵寄托于山水,适得自我,从而求得灵魂的真正的闲适、慰藉和皈依。  崇尚自然和皈依自然,是中国古代文人常常于内心深处涌动的一种愿望,同时也是根深蒂固的内心需要①。先师有遗训“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中庸》有言:“国有道,
《长亭送别》是任娟老师在全国第六届直辖市、省会城市中青年教师语文课堂教学大赛中展示的一节课,本节课获高中组一等奖。这是一堂难得的好课,值得细细品味。在课堂上,任老师精准定位教学内容,课堂结构细腻,教学程序张弛有度,层层深入,学生的语言实践能力得到了具体落实。这节课没有用教学视频,没有音乐,却能够得到评委的青睐。   一、《长亭送别》课堂实录简要流程   (一)课堂导入   教师介绍背景,提出阅读
2008年的高考早已落下帷幕,招生录取工作也已圆满结束。考场得胜者怀揣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踌躇满志地走进了神秘的大学校园,开始了崭新的大学生活。而与此同时,2009年的高考正缓步向我们走来,高三年级的老师和同学们早已拉开了备考的序幕,高考备考工作正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作为这个备考队伍中的一员,笔者在此想对2009年广东高考语文试题作一番展望和预测,以期对各位的备考有所裨益。  总体说来,2009年的
湖北省课改后高中教材选用了人教版教材,该教材在编写体例上突破了传统教材读写分离的格局,它设置的表达交流板块解决了“写什么”和“怎么写”的问题,既有内容方面的指导,也有技巧方面的训练,使整个高中阶段的作文教学有了总体上的规划,为语文教师有序推进作文教学规划了总体蓝图。不仅如此,教材选择的范文也处处隐含着丰富的写作资源,为学生提供了丰富的写作案例。下面以必修一的几篇文章为例,谈谈作文教学如何充分利用教
编者按:   在系列“国培班”的培训过程中,学员们最感兴趣、收获也最大的培训形式是专家引领下的共同备课:7—10位学员围坐一起,在1-2位专家指导和引领下,就某篇课文畅谈自己备课中的困惑和想法,最后达成一些共识。这当中既有思维的碰撞,也有观点的争鸣,是一次交流,更是一场对话。“共同备课”作为教师专业发展的一种新模式,正越来越受到人们关注,下面的课例或许能给我们启发。     地点:上海师范大学
现代文阅读简答题是中、高考和各级各类考试的必考题,甚至可以这样说,凡是考试,必考现代文。何为现代文呢?散文、小小说、议论文、说明文、人物传记、人物访谈和社科文均为现代文,均是考查范围。不过,我们这里所说的现代文,暂且把社科文除外,只谈散文、小小说、议论文、说明文、人物传记、人物访谈这六种文体的现代文。而这六种文体的现代文中,又以散文和小小说这两种体裁为主。  现代文阅读简答是如何设计问题的呢?其提
2012年5月,一个凤凰花开满枝头的日子,“‘珠海余映潮艺术培训班’中学语文实用文体的阅读教学技能研讨会”在珠海市第八中学召开。研讨会上,全国著名特级教师余映潮先生为珠海的老师们奉上了一道满汉全席式的大餐——《说“屏”》一课三教,开创了中国语文教学史上一位老师同时同地同文多教的先例,让百余名听课教师叹为观止,享受了一次语文教学艺术的“盛宴”。  这三节课,异彩纷呈,让人目不暇接,听后感慨良多。我认
杨绛想通过《老王》告诉我们什么?也许这样的发问不是非常准确。换个问法,隐含在《老王》字句之间的意旨究竟是什么?前一问,是立足于作家的创作预设,后一问,是追寻作家的创作结果。就语文教学而言,对后面一问的探究,是更有价值的。  关于杨绛《老王》(人教版八年级上、苏教版必修四)一文的解读,主要有以下几种观点:一种是以教参为代表,认为本文对以老王为代表的底层劳动人物在不幸生活中不改善良淳朴天性的讴歌,是一
纵观散文阅读教学课堂,仍缺少恰当可行的阅读方法指导。这一方面源于散文本身的文体特征,散文的取材范围广泛、情感表达丰富、思维行走自由,散文的多样灵动造成难以寻找到一条兼顾各类各种散文共性的方法;另一方面源于教师的素养,很多老师自身对散文的本质、散文的一些概念缺少清晰的认识,缺少对散文阅读方法的思考和探究。  散文的本质特征是“形散神不散”,故散文的形式多样、内容纷杂,造成很多学生阅读文本时常常跟着自
自语文单独设科以来,关于语文学科的性质问题,一直都是见仁见智。由于学科自身属性不明,在具体执教过程中,秉持不同性质观的人往往各执一端,使语文课堂教学呈现出“异彩纷呈”的局面。  为有效改变这一状况,世纪末大讨论后,《全日制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实验稿)》和《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实验)》明确规定:“工具性与人文性的统一,是语文课程的基本特点。”应该说,两性统一,是“语文课程性质认识的历史总结和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