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最后一次烧烤

• 作 者: 马修·特里维桑
• 出 处: 家人
• 发表日期: 2012年11期

　　
　　去年盛夏的一个黄昏，岳父鲍勃突然决定将他最拿手的烧烤手艺传授给我。夕阳西下，崭新的烤架在金色的余晖中闪着莹莹的光芒，但烤架前的我俩却并不那么轻松：鲍勃的身体十分虚弱，而我则是个爱吃烤肉却又患有“烧烤恐惧症”的笨女婿。
　　我曾在自己第一次动手烧烤时，因为无节制地加火险些毁容。从此，我对烧烤有了一种“十年怕井绳”的畏惧。
　　15年前，鲍勃做了治疗皮肤癌的手术，身上永久地留下了一个结肠造瘘袋。最近他的结肠造瘘袋出了问题，每隔几小时就会溢满血，他不得不住进医院。他本不该起床四处走动，更不该不管不顾地要教授我烧烤的技术。
　　那一年，鲍勃60岁，已历经皮肤癌、心脏病及中风等疾病困扰的他，又患上了高血压及慢性阻塞性肺病。多数的周末，我都与妻子去看望鲍勃。每次他都会为我们烤肉。
　　那一天，他依旧颤巍巍地拖着脚走进厨房。呼吸沉重的他，准备了一大托盘牛里脊肉及几个牛肉饼，用一双肿胀的手均匀地将盐及胡椒粉撒在肉上。岳母在一旁准备马铃薯色拉。
　　尽管每次家庭聚会都让人感觉很惬意、温馨，但看到鲍勃日益衰弱的身体，这次我们想拒绝他的好意。鲍勃却异常坚持，直视着我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地说：“听着，这次不同，我要教会你烧烤，你必须认真学。”我突然局促起来，但却无法拒绝一个虚弱病人的要求。
　　木炭放好后，鲍勃用手杖示意我揉几张报纸塞到木炭中，然后用打火机点燃报纸。看到吸入的火光在眼前跳动，我下意识地往后退。
　　“你得勇敢面对它们！”鲍勃咆哮着将手杖往地上跺。我只得乖乖地向火前迈近。
　　鲍勃的声音恢复了原有的温柔，仿佛是倦极了。
　　稍顷，木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接下来是一阵沉寂。鲍勃素来少言寡语。与他相识以来，我们之间不时的沉默，让我感觉很痛苦，但我渐渐理解并尊重他的沉默。其实，我很想问鲍勃为什么要买一个新烤架，原来的那个烤架不是很好吗？但终究同以前一样，我一言未发。
　　“现在，把木炭都倒入烤架中。”他说：“小心烫！”
　　我戴上防护手套，小心翼翼地将炭筒中燃着的木炭倒入烤架。也许是因为鲍勃在一旁的指点，一切并没我想象中那么危险。
　　这不像美食频道中的丽人在准备多汁美味的菜肴，不过我觉得自己也做得有模有样。很快，牛肉饼的香味与山核桃木的烟味在空中弥散开来。鲍勃从我的手中夺过夹子，将几块牛里脊肉从烤架最热的部位移开，因为我放错了位置，肉都烤焦了。
　　牛肉饼的香味让我忍不住从烤架上取了一个细细品尝。鲍勃突然礼貌地告辞，去了卫生间。接着，我们都听到了他极力的咒骂声。岳母急忙跟了进去，发现他的结肠造瘘袋又流血了，而且这次流得更快……
　　三天后，噩耗传来，鲍勃终因心脏并发症撒手人寰。
　　真没想到，那竟是鲍勃最后一次为我们烧烤。
　　鲍勃走后，我与妻子忍痛清理他在一层的公寓。因为他的活动一直受到限制，所以生活方式很简单。鲍勃是一个很讲究的人，将每一份银行记录、每一张验血单、每一份有线电视节目单都排放得整整齐齐。在厨房中，我们发现了一个精致的香料架，上面摆放着一个主厨制做各种美食所需要的全部佐料。打开冰柜，我们取出羊肋排骨、猪里脊肉、鸡胸脯肉、做牛肉饼用的牛肉末及一块上好的牛腰肉。
　　在妻子的帮助下，我笨手笨脚地烤了一大堆。
　　一样样烤品被端上餐桌，浓郁的香味在我们周围氤氲开来。望着属于鲍勃的那个空位，我们都默默无语。良久，岳母忽然用力扯出一抹微笑：“你岳父知道你爱吃烤肉，可是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所以就想将他的技术传给你，并托我给你买了这个新烤架。”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那个黄昏他如此决然。六年来，鲍勃究竟为我烤了多少次肉，我数也数不清。我竟没有为他烤过一次。鲍勃给我买了新烤架，我却再也没有机会为他烤肉了。渐渐地，种种别样的情愫如常春藤一样开始在我的心间蔓延，是感激、是不舍、是懊悔、是无以复加的痛。我低下头不敢正视岳母的眼睛，因为有一颗极大的泪已经从我的眼角溢出，我赶紧用纸巾去擦，不料仅一瞬间，我已泪雨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