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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是一座空城，
焱是空城里惟一的景色，
是他让我的心中开满赤红花朵，
铺天盖地的绚烂美丽。
我有一座城，一座寂静无声的城，一座空城。
我叫翮。
我是昊国骁王惟一的女儿。
父王给了我一座城，一座空城。从有记忆时起，我就生活在城里，除了每天来探望我的父王和准时出现服侍我用膳更衣的侍女，这座城里没有其他人。
没有人的城，空荡荡的，只有城里处处的花木与我相伴。
城很大，我住的未央宫在城的中央。苑中花草繁盛，长出妖娆的叶，遍地绚烂的花朵。
然而我不爱那些色彩华丽的花朵，我只喜欢坐在芑荷池边，整天整夜。
那里有稀疏的几枝白荷，满满盈盈的圆大叶子覆满水面，那几枝白荷探出水，孤单的高远，隐隐约约的寂寞。
我没有母亲。
很小的时候，我曾经问过父王，我的母亲在哪里。
父王没有回答，然而眼睛凝视着西方，墨黑的瞳仁里有深刻的某种情绪。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莫名的情绪，叫做悲伤。
直到14岁，我从没有离开过我的城。
父王依旧天天来陪我，依旧英武的男子，鬓发间没有刻下岁月的影子。
我爱上穿白色的衣裙，没有繁复的花纹装饰，简简单单的素色纱层层叠叠，有朦胧的缥缈感。在寂静的回廊里漫步，长长的裙裾曳地，沙沙地轻响。
那种干净的色泽，会让我以为自己亦是一枝荷。即使离开了水，仍然是一枝荷。
父王知道我爱白色，未央宫里悬上漫天素绫，白色的衣裙铺满妆台。
静静凝视铜镜中的影子，苍白的脸庞，素白的衣衫，衬得墨色的瞳惨淡的黑，乌云般的鬓发随意垂下，挑一支白玉的簪子斜斜簪上。
父王极其宠我，只要是我要的，没有什么得不到。没有什么，除了，离开这座城。
执起一盏宫灯，昏黄的光泽映出一地纷乱的影，我起身，缓缓走向芑荷池。
夜色下的芑荷池，白色的荷瓣，一瓣瓣地打开，扩散出水面的层层涟漪。星点萤火缭绕其间，天际明月淡淡银辉洒落，给一切笼上一层迷蒙的烟雾。
随手将宫灯放在一边，我屈膝在池边青石上坐下。小心褪下罗袜，足尖触到冰凉的池水，让我不禁瑟缩一下。抬起头，看流萤如烟，缓慢在空气中流动，溶入浅浅月色之中，幻成一片闪烁的微光。
深夜的清风中，幽幽的香气，白荷摇曳着绽放。宫灯早已熄灭，然而我从小在黑暗中练出极佳的眼力，眼前浅淡月辉下的万物，依旧鲜明。
“好美。”背后有悠悠的叹息。
男子的声音。
我倏地回头，这座城，除了父王，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男子。
身后站着一个俊挺的身影，他背对着月亮站立，他的脸上，是温柔的怜悯神情。及肩的长发随意束起，丝丝黑发在微风中拂动。深刻的五官，斜飞的剑眉，笼在银辉里，说不出的温和。然而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淡金色的瞳仁，目光灼灼，有耀人心神的美丽。
“你是谁？”我从池边站起，紧紧盯着他。
这座城，不应该有任何男子出现。缩在袖中的手握紧精巧的匕首。
他没有回答，径自向我走近。挺拔的身形，隐隐有些压迫感。
我暗自有些惊慌，慢慢地向后退，却忘记了身后就是冰冷的芑荷池，不小心踩到池边浮滑的青苔，脚下一滑，身子直向池中坠去，连呼救的时间都没有。
有只温暖的手抓住我的手臂，是那个男子，我瞬间离开了冰凉的水面。
“翮，我是焱。”
他站在我面前，淡金色的瞳仁在我眼中闪耀，他俯下身子，温热的气息吹拂过耳边。
我瞪大眼，看着他过分接近的脸庞，上面缓缓溢满温和的笑容，刹那星辉。
焱总是出乎我意料地出现。
傍晚刚掌上灯，背后有沙沙地掀起帷幕的声音。这个时间侍女早已退下，没有回头，我随手拔出一支银簪向后掷去。
“翮，是我。”
“叮”的一声轻响，清朗的声音响起。
我忽地回身，是他，淡金色的眼瞳在烛火间盈盈流光，“你来做什么？”
他轻轻一笑，唇角弯起温柔弧度，漂亮的淡金色瞳仁闪烁，“我来看荷花。”
夏夜的芑荷池，微风带来些许暑意，空气里淡淡的馨香飘荡。
我停住脚步，看满池白荷争相开放，在清浅水中吐露淡黄色蕊心，素白花瓣层层叠叠打开，沉沉暮色中，暗地妖娆。
“你怎知道白荷已经开了？”
他没回头，径自牵着我手前行，“你听，空气里满是花开的声音。”
我只低头看着他握住的手，指尖交缠，从未有男子如此紧地握住我的手，手心微微发烫，连带着脸也潮热起来。
那时起，总是在芑荷池旁遇到焱。
焱不太说话，常常是我和他各坐在池边一隅，静静看着白荷在月辉里摇曳着盛放，素白花瓣上镀上一层灿烂银色，相对整夜。直至破晓，他才起身。
“翮，你该回宫了。”他伸手给我，俊美脸上有温和的笑意。
也许是受到那淡金色双瞳蛊惑，我总是不由自主将手递给他，任他默默带我回到未央宫。
他从不问我任何问题，而我也只有沉默。
只是竟渐渐养成在芑荷池畔等他的习惯，一坐，就是整夜。
父王，城的外面是什么？
翮儿，那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
父王英武的脸笼上阴影，深黑的眼瞳中有寂寂的黯然。
父王身周的低沉气息让我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再问。
我沉默，静静和父王相对坐在宫中，看天光流转。
父王并不喜欢芑荷池。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父王轻微的皱眉，我不会错过，我从小时起就养成了观察表情的习惯。
宫里的侍女从不和我交谈。
她们其实是会说话的，我知道，我曾在花丛中听到她们彼此间窃窃私语。
然而当她们面对我时，都只是沉默不语。
从小到大与我说话的，教我读书、习字、练武的，只有父王。
但父王从不对我提及城外的世界。
直至焱出现。
时光匆匆，白荷花期已过，满池枯败的花瓣莲叶焦黄残绿，惨不忍睹。
我独自静坐在芑荷池边，裸足踏着池水，冰凉的柔软感觉泛滥开来。
仍是爱穿白衣，素静的白色层层裹住我瘦弱的躯体，恍惚白荷仍在。
“翮。”
有人在背后唤我，会这样唤我的，只有一个人。
“白荷已残，你来做什么？”
“留得残荷听雨声，”他轻轻地笑了，“翮，我是来看你的。”
终于缓缓回头，“焱，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走到我身边，坐下，墨黑长发凌乱飞散，淡金色的眼瞳闪烁耀眼光芒，然他只是定定凝视池中残荷，并不看我，“翮，知道我是什么人，对你并没有必要。”
我轻笑一声，微有些苦涩，确然，即使知道他是何人，亦改变不了任何事情，“那好，焱，你至少可以告诉我，城外是何般模样？”
他转过头，淡淡金色瞳仁中流转让我费解的光华，“翮，你不该问的。”
微怔，随后明白了他话中意思，我沉下脸，“我并没有逼你说。”
他似没有发现我脸色不豫，只是淡淡微笑，“翮，你只爱看白荷？”
“你怎知道？”
“我从未在城中其他花苑中见到你的身影，你若不在宫中，必定是在这荷池边，”他叹息，“你明明拥有如此大的一座城，为何只是执着这白荷。”
“只因我还没有见到比白荷更美的花。”我冷冷转开头。
他轻笑出声，“是这样的嘛，翮，一座空城，能找到真正驻足处，亦是不易。”
“空城？”我喃喃重复，然后心中忧伤突然铺天盖地蔓延开来，原来自己早已发现，这城，空荡荡。寂寂空城，却仍是遍地繁花似锦，虚假的华丽。除了这几枝孤零零的白荷，已无同类。
他起身，“翮，我该离开，璎惑已经摇曳出满树赤红的花蕾，如血般艳丽。”他微顿，眸中光芒复杂，“我只是想在离开前，来看看你。”
我蓦地回头，不知从何来了勇气拉住他衣袖，“你要离开？”
他低头微笑，微微弯起的唇角有温暖的味道，淡金色瞳仁有太阳的余辉，“翮，等到璎惑花开，等到赤红花朵绽放血色光辉，就是我离开的时刻。”
我诧异睁大眼睛，看他趋身过来，太过惊愕，竟不知道要退，他温暖唇瓣触上我光洁的额头，仿若蜻蜓点水般的轻柔，额头却火烧般滚烫起来。
“翮，你也知道，素雅的白荷清洁无尘，不应沾染世间的尘污。”
直到他颀长的背影远去，消失，那句话还在我耳边静静地回响，回响。
我找遍了城中的每个角落，都不曾见到焱所说的，满树赤红的妖艳花朵。
我越来越感到疑惑，是否焱，那个有淡金色眼瞳的男子，只是我于寂寞中的空想，只是因为这空城，这空荡荡的城，太过凄凉。
璎惑，我坐在芑荷池边，喃喃轻念，然而这个名字，记忆里有着久远的熟悉。
恍惚一年秋天的清晨，父王走过曲折的回廊，袍服的长摆卷起轻尘，到我身边。
“翮儿。”
我抬头，清晨的缕缕阳光璨然，父王全身笼在淡金中。
“又在看白荷？”父王轻轻叹气，“时间真是如流水匆匆，又是一年璎惑花开。”
我摇摇头，确实，璎惑这个名字，曾经听到父王提起。会记得，也是因为父王那时淡淡的哀伤神情，父王很少有这样的表情，他总是强大的，目空一切的，如同太阳般璀璨发出光辉，却又让人转不开视线。
日暮，我在城墙四周缓缓前行，脚边盛放的花朵全然无法引起我的注意，我只是慢慢地走，看着城周高高的满布青苔的城墙。我在这座城里生长了14个年头，从来没有见过若血般盛放的花。若有那花，只可能是在这城外的世界。
然而知道又如何？
我静静微笑，空气里有苦涩的味道，知道亦无用，徒增烦恼。我从来没有忤逆过父王的话，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父王要我不要出城，我便不会出城。
哪怕这是座空城，这是会让我寂寞凋零的空城，亦无妨，无妨。
我不应当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随意地改变。虽然如此告诉自己，但是心中抱有的小小期待，连自己也分辨不出的模糊意念，在心底不停地翻腾，呼之欲出。
仰望厚实的砖墙，处处爬满了荆棘，青色的苔藓附着在灰暗的石壁上，映出幽暗的绿色光芒。我知道其实并不是这高高的墙，它并不是捆住了手脚的绳索，束缚住我的翅膀。其实我早已知道，早已知道，以我的武艺，早已能够离开这城，我只是不愿离开。
颈子扼住般地痛，窒息般的疼从胸口蔓延开来。我是不是得了什么让自己陷入混乱的病症，否则我怎会抑制不住地想要逃离，逃离，这空荡荡的城。
这一切，从焱的出现开始，却没有以焱的消失告终。
是不是他淡金色的眼瞳就是那魅惑人心的蛊，或是他轻柔的嗓音，温柔的微笑，还是他暖暖的手心迷惑了我。所以我才会如此惶惑，如此不安。如此地想要再见到他。
入夜，静悬的宫灯旁幻出一圈圈淡黄色的光晕，我在未央宫的回廊上漫无目的地游逛，白荷残落的芑荷池太过凄凉，而无人的芑荷池更显空旷，我竟有些不敢再一次在池边一坐，整夜。
因为那些银白的月光，曾经洒落的一地清辉，如今再照不出两个相对无言的影子。
再不会有。
手中的宫灯一滑，落在地上。一滴烛油洒出，灼痛了我的手。抚摸着手背，想起焱第一次牵起我的手，他手心的温暖，至今难以忘怀的温度。还有他沉静的嗓音，你听，空气里满是花开的声音。
我从不知道花开有声，直到他微笑着说，花开时连空气都会轻轻歌唱，缥缈的声音。
万籁俱寂，我侧耳倾听。
空气里微微的颤音，风送来了陌生的香气，在我身边缭绕，久久不散。
突然明白，璎惑已开。
足尖在扶栏一点，身形蓦地拔高，我停在未央宫檐角上遥望。风鼓起素白衣袖，翩翩纷飞，如同一枝荷瞬间绽开。
远远的西方，有火焰般的颜色怒放。
刹那间，选择已经做下。
寂寂的夜里，无边无际的冥黑夜幕底，那一树血红，肆意地绽放，火焰般跃动的红色，向四周伸出华美的触手，直是灼目的光彩。那赤色艳丽得如此招摇，染红了天空的一角。
“翮，你不该来的。”清淡的语音飘散。
我远远停下脚步，看着血色华盖，墨黑粗壮枝干下，一袭白衣的男子，缓缓起身。
从未见过焱穿白衣，他总是穿着如黑夜般的衣衫，深邃得不可捉摸。如今他一身素白，静默的疏远，亦是无法靠近的凄清寂寞。
视线游移，他眉眼间染上淡淡惆怅，若血赤红倒映在淡金色眼瞳中，幻出绚丽流华。我沉默，他也不语，只是他静静凝视着我的视线，竟让我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我亦知道不该来，然而那些莫名的情绪一直喧嚣，无解。为何到此，我不知道，也许只是为了寻求一个解答。一个能让我安心继续固守空城的解答。
寂静的空气里只有轻轻的颤音回荡，若有若无的香气浮动，转过头，我注目那一树赤红的花朵摇曳，只是灼人的视线，即使不面对，依然如故，连呼吸的节奏都为之凌乱。
“翮，我这才发现我们在一起时，都只有沉默。”
他突然笑了，清朗的声音，化入风中，心微微地悸动，我回过身。
“你不该来的，真的，不该来的。”
他喃喃，唇边浮起一朵苦笑，声音虽轻，却都被风送入耳中。
心瞬间被落寞填满，似悲似苦的心情，陌生得让我恐慌，“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我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也许我的确不应让情绪左右，冲动得离开城里。
手心一阵温暖，抬起头，才看到焱立在眼前，不知何时手已经被包裹在他温热的掌心里。熟悉的温度，每每黎明时带我回宫的温暖。他低头看着我的脸庞，专注的淡金色的瞳仁有动人心魄的力量，整个心魂仿佛被深邃的双瞳吸入沉湎。然而在闪烁的漂亮金色中，我却看到漫天深沉的温柔和悲伤。
许久，他轻轻地叹息：“翮，璎惑已经开了。”他缓缓松开手，转身。
手心乍失温暖，空落得让人心慌，我想抓紧他修长的手，却只握到空气，“你真的要离开？”
微风不知何时已大了起来，烈烈吹拂着衣襟，素白衣袂迎风飘荡，层层涟漪。
“已经……来不及了。”他没有回头，声音无限怅惘，“我早已无路可退。翮，你真的不该来。”声音不大，然而决绝。
我怔怔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伸手可及的背影，天涯般遥远。
“我走了。”
天荒地老般的长久静默，风送来浅淡话音，语调平平没有起伏，我知道他早已决定。然而听到无可挽回，心还是不可抑制地纠结起来。并不是撕心裂肺的疼痛，只是轻轻淡淡的刺痛不肯间断，心空空荡荡的没有着落，连呼吸都感到辛苦。
“后会有期。”
后会，无期。
其实早已知道，焱与我，那么相似。都是做出决定，便不会更改的人，哪怕一生孤独。
这样的我，注定只有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翮儿。”
不用回头也知道，威严的低沉声音，只有父王。
还未走远的背影停下，缓缓转过身，原本温柔的眼神却凌厉如刀。
“骁王。”
“你知道了。”父王的声音突然没有了往日的力量，瞬间衰老。
不知所措地回过身，看着远远相对而立的这两个人，中间似乎有种凝滞的气氛，身边的空气仿佛停止流动，化作看不见的铅块，沉沉压了下来。
“自然，你以为能瞒得了多久？”短促的冷笑，焱的脸上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冰冷和愤怒。淡金色的眼瞳里盈满凝固的怒火，炫目得让人无法直视。
我呆呆望着他，手脚瞬间冰凉，那双灿烂的瞳仁里，被无边的仇恨浸满，已经没有丝毫我的身影。
“我并没有想要隐瞒！只是不希望……”父王突然激动起来，然后霎时颓然不语。
语气的激烈让我暗自心惊，无论何时，父王都不曾让我见到他的这一面，他的慌乱不安颓丧从未像此时此刻这样彰显于外。在我记忆里的父王，一直沉稳得让人心安，任何时候都可依靠的强大。
“不希望什么？你又凭什么怀有希望？”
轻嗤一声，冷淡的语气，没有起伏，然而字字中深深的怨毒满溢出来。悚然而惊，蓦地回首，那个清秀脸上写满仇恨厌恶的男子，真的是陪自己看尽白荷花开的那个人吗？
“不，我只是……”父王怔然，半晌涩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何必解释。”截住父王的话头，焱偏头，风掠过他的耳畔，墨黑长发在风中飘荡，素色长衣摇摆着，隐约凄清悲凉，“你我之间，必有一死。”
“叮”的一声清脆的声音，焱手中长剑出鞘。
确是一把好剑，银色剑身上闪着幽蓝的光芒，映着如血璎惑的赤红色泽，刃边光华闪烁流转，如活物般灵动，像要择人而噬。
“骁王。”冰冷的声音，陌生得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你今日若放我走，来日我定会为你所为要回代价。”言罢，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孤单决绝，再不回头。
自始至终，我没有机会再说一句话。我也无话可说，焱身周空气中飘满的怨恨气息，让我无法开口。挽留还是责问，都不是自己能够做出的事。
然而他刻骨的愤恨，让重重的疑惑盘踞在我的心头。
父王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走远，走远，直到那单薄的白色身影消失在视线的那一端。
“父王。”我怯怯地唤，这才发现这片园子亦是空旷得很，满目所及都是疯长的花花草草，夜幕下倾颓的残破宫殿，掩映在丛丛花树后。杂草丛生的小路，亦没有什么打扫的痕迹，看得出久已无人居住。
出乎我的意料，父王竟然没有斥责我为何私自出城，只是疲累地叹了一口气，“翮儿，你早些回宫休息吧。”
父王的背影被黯淡的月光拉得长长的，垮下的肩膀，让我突然意识到父王已经老了的事实。那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父王，第一次让我看到他如此疲惫的老态。
定定凝视父王背影，无数疑问在心中起落，数度到了嘴边，却问不出口。
我有一座城，一座寂静无声的城，一座空城。
我叫翮。
我是昊国骁王惟一的女儿。
父王给了我一座城，一座空城。从有记忆时起，我就生活在城里，除了每天来探望我的父王和准时出现服侍我用膳更衣的侍女，这座城里没有其他人。
没有人的城，空荡荡的，只有城里处处的花木与我相伴。
城很大，我住的未央宫在城的中央。苑中花草繁盛，长出妖娆的叶，遍地绚烂的花朵。
然而我不爱那些色彩华丽的花朵，我只喜欢坐在芑荷池边，整天整夜。
那里有稀疏的几枝白荷，满满盈盈的圆大叶子覆满水面，那几枝白荷探出水，孤单的高远，隐隐约约的寂寞。
我没有母亲。
很小的时候，我曾经问过父王，我的母亲在哪里。
父王没有回答，然而眼睛凝视着西方，墨黑的瞳仁里有深刻的某种情绪。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莫名的情绪，叫做悲伤。
直到14岁，我从没有离开过我的城。
父王依旧天天来陪我，依旧英武的男子，鬓发间没有刻下岁月的影子。
我爱上穿白色的衣裙，没有繁复的花纹装饰，简简单单的素色纱层层叠叠，有朦胧的缥缈感。在寂静的回廊里漫步，长长的裙裾曳地，沙沙地轻响。
那种干净的色泽，会让我以为自己亦是一枝荷。即使离开了水，仍然是一枝荷。
父王知道我爱白色，未央宫里悬上漫天素绫，白色的衣裙铺满妆台。
静静凝视铜镜中的影子，苍白的脸庞，素白的衣衫，衬得墨色的瞳惨淡的黑，乌云般的鬓发随意垂下，挑一支白玉的簪子斜斜簪上。
父王极其宠我，只要是我要的，没有什么得不到。没有什么，除了，离开这座城。
执起一盏宫灯，昏黄的光泽映出一地纷乱的影，我起身，缓缓走向芑荷池。
夜色下的芑荷池，白色的荷瓣，一瓣瓣地打开，扩散出水面的层层涟漪。星点萤火缭绕其间，天际明月淡淡银辉洒落，给一切笼上一层迷蒙的烟雾。
随手将宫灯放在一边，我屈膝在池边青石上坐下。小心褪下罗袜，足尖触到冰凉的池水，让我不禁瑟缩一下。抬起头，看流萤如烟，缓慢在空气中流动，溶入浅浅月色之中，幻成一片闪烁的微光。
深夜的清风中，幽幽的香气，白荷摇曳着绽放。宫灯早已熄灭，然而我从小在黑暗中练出极佳的眼力，眼前浅淡月辉下的万物，依旧鲜明。
“好美。”背后有悠悠的叹息。
男子的声音。
我倏地回头，这座城，除了父王，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男子。
身后站着一个俊挺的身影，他背对着月亮站立，他的脸上，是温柔的怜悯神情。及肩的长发随意束起，丝丝黑发在微风中拂动。深刻的五官，斜飞的剑眉，笼在银辉里，说不出的温和。然而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淡金色的瞳仁，目光灼灼，有耀人心神的美丽。
“你是谁？”我从池边站起，紧紧盯着他。
这座城，不应该有任何男子出现。缩在袖中的手握紧精巧的匕首。
他没有回答，径自向我走近。挺拔的身形，隐隐有些压迫感。
我暗自有些惊慌，慢慢地向后退，却忘记了身后就是冰冷的芑荷池，不小心踩到池边浮滑的青苔，脚下一滑，身子直向池中坠去，连呼救的时间都没有。
有只温暖的手抓住我的手臂，是那个男子，我瞬间离开了冰凉的水面。
“翮，我是焱。”
他站在我面前，淡金色的瞳仁在我眼中闪耀，他俯下身子，温热的气息吹拂过耳边。
我瞪大眼，看着他过分接近的脸庞，上面缓缓溢满温和的笑容，刹那星辉。
焱总是出乎我意料地出现。
傍晚刚掌上灯，背后有沙沙地掀起帷幕的声音。这个时间侍女早已退下，没有回头，我随手拔出一支银簪向后掷去。
“翮，是我。”
“叮”的一声轻响，清朗的声音响起。
我忽地回身，是他，淡金色的眼瞳在烛火间盈盈流光，“你来做什么？”
他轻轻一笑，唇角弯起温柔弧度，漂亮的淡金色瞳仁闪烁，“我来看荷花。”
夏夜的芑荷池，微风带来些许暑意，空气里淡淡的馨香飘荡。
我停住脚步，看满池白荷争相开放，在清浅水中吐露淡黄色蕊心，素白花瓣层层叠叠打开，沉沉暮色中，暗地妖娆。
“你怎知道白荷已经开了？”
他没回头，径自牵着我手前行，“你听，空气里满是花开的声音。”
我只低头看着他握住的手，指尖交缠，从未有男子如此紧地握住我的手，手心微微发烫，连带着脸也潮热起来。
那时起，总是在芑荷池旁遇到焱。
焱不太说话，常常是我和他各坐在池边一隅，静静看着白荷在月辉里摇曳着盛放，素白花瓣上镀上一层灿烂银色，相对整夜。直至破晓，他才起身。
“翮，你该回宫了。”他伸手给我，俊美脸上有温和的笑意。
也许是受到那淡金色双瞳蛊惑，我总是不由自主将手递给他，任他默默带我回到未央宫。
他从不问我任何问题，而我也只有沉默。
只是竟渐渐养成在芑荷池畔等他的习惯，一坐，就是整夜。
父王，城的外面是什么？
翮儿，那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
父王英武的脸笼上阴影，深黑的眼瞳中有寂寂的黯然。
父王身周的低沉气息让我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再问。
我沉默，静静和父王相对坐在宫中，看天光流转。
父王并不喜欢芑荷池。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父王轻微的皱眉，我不会错过，我从小时起就养成了观察表情的习惯。
宫里的侍女从不和我交谈。
她们其实是会说话的，我知道，我曾在花丛中听到她们彼此间窃窃私语。
然而当她们面对我时，都只是沉默不语。
从小到大与我说话的，教我读书、习字、练武的，只有父王。
但父王从不对我提及城外的世界。
直至焱出现。
时光匆匆，白荷花期已过，满池枯败的花瓣莲叶焦黄残绿，惨不忍睹。
我独自静坐在芑荷池边，裸足踏着池水，冰凉的柔软感觉泛滥开来。
仍是爱穿白衣，素静的白色层层裹住我瘦弱的躯体，恍惚白荷仍在。
“翮。”
有人在背后唤我，会这样唤我的，只有一个人。
“白荷已残，你来做什么？”
“留得残荷听雨声，”他轻轻地笑了，“翮，我是来看你的。”
终于缓缓回头，“焱，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走到我身边，坐下，墨黑长发凌乱飞散，淡金色的眼瞳闪烁耀眼光芒，然他只是定定凝视池中残荷，并不看我，“翮，知道我是什么人，对你并没有必要。”
我轻笑一声，微有些苦涩，确然，即使知道他是何人，亦改变不了任何事情，“那好，焱，你至少可以告诉我，城外是何般模样？”
他转过头，淡淡金色瞳仁中流转让我费解的光华，“翮，你不该问的。”
微怔，随后明白了他话中意思，我沉下脸，“我并没有逼你说。”
他似没有发现我脸色不豫，只是淡淡微笑，“翮，你只爱看白荷？”
“你怎知道？”
“我从未在城中其他花苑中见到你的身影，你若不在宫中，必定是在这荷池边，”他叹息，“你明明拥有如此大的一座城，为何只是执着这白荷。”
“只因我还没有见到比白荷更美的花。”我冷冷转开头。
他轻笑出声，“是这样的嘛，翮，一座空城，能找到真正驻足处，亦是不易。”
“空城？”我喃喃重复，然后心中忧伤突然铺天盖地蔓延开来，原来自己早已发现，这城，空荡荡。寂寂空城，却仍是遍地繁花似锦，虚假的华丽。除了这几枝孤零零的白荷，已无同类。
他起身，“翮，我该离开，璎惑已经摇曳出满树赤红的花蕾，如血般艳丽。”他微顿，眸中光芒复杂，“我只是想在离开前，来看看你。”
我蓦地回头，不知从何来了勇气拉住他衣袖，“你要离开？”
他低头微笑，微微弯起的唇角有温暖的味道，淡金色瞳仁有太阳的余辉，“翮，等到璎惑花开，等到赤红花朵绽放血色光辉，就是我离开的时刻。”
我诧异睁大眼睛，看他趋身过来，太过惊愕，竟不知道要退，他温暖唇瓣触上我光洁的额头，仿若蜻蜓点水般的轻柔，额头却火烧般滚烫起来。
“翮，你也知道，素雅的白荷清洁无尘，不应沾染世间的尘污。”
直到他颀长的背影远去，消失，那句话还在我耳边静静地回响，回响。
我找遍了城中的每个角落，都不曾见到焱所说的，满树赤红的妖艳花朵。
我越来越感到疑惑，是否焱，那个有淡金色眼瞳的男子，只是我于寂寞中的空想，只是因为这空城，这空荡荡的城，太过凄凉。
璎惑，我坐在芑荷池边，喃喃轻念，然而这个名字，记忆里有着久远的熟悉。
恍惚一年秋天的清晨，父王走过曲折的回廊，袍服的长摆卷起轻尘，到我身边。
“翮儿。”
我抬头，清晨的缕缕阳光璨然，父王全身笼在淡金中。
“又在看白荷？”父王轻轻叹气，“时间真是如流水匆匆，又是一年璎惑花开。”
我摇摇头，确实，璎惑这个名字，曾经听到父王提起。会记得，也是因为父王那时淡淡的哀伤神情，父王很少有这样的表情，他总是强大的，目空一切的，如同太阳般璀璨发出光辉，却又让人转不开视线。
日暮，我在城墙四周缓缓前行，脚边盛放的花朵全然无法引起我的注意，我只是慢慢地走，看着城周高高的满布青苔的城墙。我在这座城里生长了14个年头，从来没有见过若血般盛放的花。若有那花，只可能是在这城外的世界。
然而知道又如何？
我静静微笑，空气里有苦涩的味道，知道亦无用，徒增烦恼。我从来没有忤逆过父王的话，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父王要我不要出城，我便不会出城。
哪怕这是座空城，这是会让我寂寞凋零的空城，亦无妨，无妨。
我不应当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随意地改变。虽然如此告诉自己，但是心中抱有的小小期待，连自己也分辨不出的模糊意念，在心底不停地翻腾，呼之欲出。
仰望厚实的砖墙，处处爬满了荆棘，青色的苔藓附着在灰暗的石壁上，映出幽暗的绿色光芒。我知道其实并不是这高高的墙，它并不是捆住了手脚的绳索，束缚住我的翅膀。其实我早已知道，早已知道，以我的武艺，早已能够离开这城，我只是不愿离开。
颈子扼住般地痛，窒息般的疼从胸口蔓延开来。我是不是得了什么让自己陷入混乱的病症，否则我怎会抑制不住地想要逃离，逃离，这空荡荡的城。
这一切，从焱的出现开始，却没有以焱的消失告终。
是不是他淡金色的眼瞳就是那魅惑人心的蛊，或是他轻柔的嗓音，温柔的微笑，还是他暖暖的手心迷惑了我。所以我才会如此惶惑，如此不安。如此地想要再见到他。
入夜，静悬的宫灯旁幻出一圈圈淡黄色的光晕，我在未央宫的回廊上漫无目的地游逛，白荷残落的芑荷池太过凄凉，而无人的芑荷池更显空旷，我竟有些不敢再一次在池边一坐，整夜。
因为那些银白的月光，曾经洒落的一地清辉，如今再照不出两个相对无言的影子。
再不会有。
手中的宫灯一滑，落在地上。一滴烛油洒出，灼痛了我的手。抚摸着手背，想起焱第一次牵起我的手，他手心的温暖，至今难以忘怀的温度。还有他沉静的嗓音，你听，空气里满是花开的声音。
我从不知道花开有声，直到他微笑着说，花开时连空气都会轻轻歌唱，缥缈的声音。
万籁俱寂，我侧耳倾听。
空气里微微的颤音，风送来了陌生的香气，在我身边缭绕，久久不散。
突然明白，璎惑已开。
足尖在扶栏一点，身形蓦地拔高，我停在未央宫檐角上遥望。风鼓起素白衣袖，翩翩纷飞，如同一枝荷瞬间绽开。
远远的西方，有火焰般的颜色怒放。
刹那间，选择已经做下。
寂寂的夜里，无边无际的冥黑夜幕底，那一树血红，肆意地绽放，火焰般跃动的红色，向四周伸出华美的触手，直是灼目的光彩。那赤色艳丽得如此招摇，染红了天空的一角。
“翮，你不该来的。”清淡的语音飘散。
我远远停下脚步，看着血色华盖，墨黑粗壮枝干下，一袭白衣的男子，缓缓起身。
从未见过焱穿白衣，他总是穿着如黑夜般的衣衫，深邃得不可捉摸。如今他一身素白，静默的疏远，亦是无法靠近的凄清寂寞。
视线游移，他眉眼间染上淡淡惆怅，若血赤红倒映在淡金色眼瞳中，幻出绚丽流华。我沉默，他也不语，只是他静静凝视着我的视线，竟让我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我亦知道不该来，然而那些莫名的情绪一直喧嚣，无解。为何到此，我不知道，也许只是为了寻求一个解答。一个能让我安心继续固守空城的解答。
寂静的空气里只有轻轻的颤音回荡，若有若无的香气浮动，转过头，我注目那一树赤红的花朵摇曳，只是灼人的视线，即使不面对，依然如故，连呼吸的节奏都为之凌乱。
“翮，我这才发现我们在一起时，都只有沉默。”
他突然笑了，清朗的声音，化入风中，心微微地悸动，我回过身。
“你不该来的，真的，不该来的。”
他喃喃，唇边浮起一朵苦笑，声音虽轻，却都被风送入耳中。
心瞬间被落寞填满，似悲似苦的心情，陌生得让我恐慌，“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我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也许我的确不应让情绪左右，冲动得离开城里。
手心一阵温暖，抬起头，才看到焱立在眼前，不知何时手已经被包裹在他温热的掌心里。熟悉的温度，每每黎明时带我回宫的温暖。他低头看着我的脸庞，专注的淡金色的瞳仁有动人心魄的力量，整个心魂仿佛被深邃的双瞳吸入沉湎。然而在闪烁的漂亮金色中，我却看到漫天深沉的温柔和悲伤。
许久，他轻轻地叹息：“翮，璎惑已经开了。”他缓缓松开手，转身。
手心乍失温暖，空落得让人心慌，我想抓紧他修长的手，却只握到空气，“你真的要离开？”
微风不知何时已大了起来，烈烈吹拂着衣襟，素白衣袂迎风飘荡，层层涟漪。
“已经……来不及了。”他没有回头，声音无限怅惘，“我早已无路可退。翮，你真的不该来。”声音不大，然而决绝。
我怔怔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伸手可及的背影，天涯般遥远。
“我走了。”
天荒地老般的长久静默，风送来浅淡话音，语调平平没有起伏，我知道他早已决定。然而听到无可挽回，心还是不可抑制地纠结起来。并不是撕心裂肺的疼痛，只是轻轻淡淡的刺痛不肯间断，心空空荡荡的没有着落，连呼吸都感到辛苦。
“后会有期。”
后会，无期。
其实早已知道，焱与我，那么相似。都是做出决定，便不会更改的人，哪怕一生孤独。
这样的我，注定只有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翮儿。”
不用回头也知道，威严的低沉声音，只有父王。
还未走远的背影停下，缓缓转过身，原本温柔的眼神却凌厉如刀。
“骁王。”
“你知道了。”父王的声音突然没有了往日的力量，瞬间衰老。
不知所措地回过身，看着远远相对而立的这两个人，中间似乎有种凝滞的气氛，身边的空气仿佛停止流动，化作看不见的铅块，沉沉压了下来。
“自然，你以为能瞒得了多久？”短促的冷笑，焱的脸上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冰冷和愤怒。淡金色的眼瞳里盈满凝固的怒火，炫目得让人无法直视。
我呆呆望着他，手脚瞬间冰凉，那双灿烂的瞳仁里，被无边的仇恨浸满，已经没有丝毫我的身影。
“我并没有想要隐瞒！只是不希望……”父王突然激动起来，然后霎时颓然不语。
语气的激烈让我暗自心惊，无论何时，父王都不曾让我见到他的这一面，他的慌乱不安颓丧从未像此时此刻这样彰显于外。在我记忆里的父王，一直沉稳得让人心安，任何时候都可依靠的强大。
“不希望什么？你又凭什么怀有希望？”
轻嗤一声，冷淡的语气，没有起伏，然而字字中深深的怨毒满溢出来。悚然而惊，蓦地回首，那个清秀脸上写满仇恨厌恶的男子，真的是陪自己看尽白荷花开的那个人吗？
“不，我只是……”父王怔然，半晌涩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何必解释。”截住父王的话头，焱偏头，风掠过他的耳畔，墨黑长发在风中飘荡，素色长衣摇摆着，隐约凄清悲凉，“你我之间，必有一死。”
“叮”的一声清脆的声音，焱手中长剑出鞘。
确是一把好剑，银色剑身上闪着幽蓝的光芒，映着如血璎惑的赤红色泽，刃边光华闪烁流转，如活物般灵动，像要择人而噬。
“骁王。”冰冷的声音，陌生得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你今日若放我走，来日我定会为你所为要回代价。”言罢，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孤单决绝，再不回头。
自始至终，我没有机会再说一句话。我也无话可说，焱身周空气中飘满的怨恨气息，让我无法开口。挽留还是责问，都不是自己能够做出的事。
然而他刻骨的愤恨，让重重的疑惑盘踞在我的心头。
父王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走远，走远，直到那单薄的白色身影消失在视线的那一端。
“父王。”我怯怯地唤，这才发现这片园子亦是空旷得很，满目所及都是疯长的花花草草，夜幕下倾颓的残破宫殿，掩映在丛丛花树后。杂草丛生的小路，亦没有什么打扫的痕迹，看得出久已无人居住。
出乎我的意料，父王竟然没有斥责我为何私自出城，只是疲累地叹了一口气，“翮儿，你早些回宫休息吧。”
父王的背影被黯淡的月光拉得长长的，垮下的肩膀，让我突然意识到父王已经老了的事实。那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父王，第一次让我看到他如此疲惫的老态。
定定凝视父王背影，无数疑问在心中起落，数度到了嘴边，却问不出口。
唇边：“涟溱她，也是最喜欢看璎惑的赤色花朵，每一年璎惑花开，她都会到树下等待。”略带迷茫的语气，沉在回忆里的思绪。父王微侧过头，唇角带着梦幻般的微笑，我从未见过的温柔，“那时年年她都会拖着我，‘骁哥哥，你听，璎惑就要开了。’”他看我一眼，目光怅惘，“翮儿，你真的长大了，一年比一年更像涟溱。”
我立在当地，不知所措，父王脸上的哀伤神色，是为了我未曾谋面，甚至从未听到过有关她的只言片语的母亲。
“父王……”我低低地唤，不知该如何开口。
父王却突然掩面泣不成声，“可是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涟溱，我待你不好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离开我？”
空气里飘荡淡淡酒气，“父王，你醉了。”我无法面对眼前崩溃的父王，“我送你回去休息。”
“不，我没醉。”父王摇摇头，“翮儿，你来，瞒了你这么久，可秘密，终还是有揭开的一天。”
直觉知道父王接下来要说的和焱那日出走有关，我不由自主坐下，静静看着父王。
“廿多年前，我与焕都是在朔为质的王子。而涟溱则是朔的小公主。我们三人年岁相若，自小在一起玩耍，一起长大。”父王看着璎惑树，沉沉叹气，“璎惑也是朔的特产，只有在天地间至寒的冻土中才能成活，为了在清菱宫中养活一株，我穷全国人力寻找冻土，花费无数心力。没想到第一年璎惑开花，涟溱就离开了我。”
他凄凉苦笑，“当年我与焕都倾心于涟溱，而珈王却因晟国国力强盛，不顾我与涟溱情投意合，执意将涟溱许给焕。十余年兄弟，竟至反目。”他抬头仰望赤色花朵，眼中隐隐有水光，“成亲前一晚，涟溱约我至璎惑下告别，心中凄苦没有发泄的出口，我们两人都喝了些酒，结果一时糊涂……尽管如此，第二天，涟溱还是不得不坐上送往晟的花轿。
“当时我望着浩荡的成亲队伍，告诉自己，失去涟溱并不是因为她不爱我，而是因为昊的衰败。”他握紧拳头，“痛恨自己的无力，我暗自发誓，我定要让昊成为独霸天下的大国，将涟溱夺回身边。那时恨意掌控了我的一切，我什么都无法再想。”父王垂眸，“我16岁回到昊，在宫闱密谋中挣扎许久才登上王位，用了整整10年的时间来稳定国家根基，经营昊的军力，才开始出外征伐。攻城掠地，威名日盛，朔、嵇、成岐等大国纷纷遣子为质，然而我想要的并不是这些。只是日日思念涟溱，但我仍然顾念与焕的旧情，不愿与晟兵戎相见。直到1年后，我无意间听说焕他天天沉迷歌舞，不问政事，宠爱一个来自南疆的歌女，冷落涟溱。我怒不可遏，把涟溱交给他，不是让他辜负她的！我立刻出兵征讨，一路势如破竹，兵逼城下。晟的臣子出城请降，于是我带走了涟溱，未取一分一毫。”
“那……就是我的母亲？”我颤抖地问，没想到未曾谋面的母亲身上，原来发生过这样曲折的一段往事。
“没错。”父王喃喃地说，“我把涟溱带回昊，为她建了清菱宫，为了让她高兴，我甚至还从朔移了这株璎惑来。1年后，她诞下了你。然而她并不快乐，一直不快乐。”
“然后，母亲就离开了昊？”
“我一直不懂，她为何要离开。那个璎惑盛放的夜，她告诉我，她不能抛下焕和她的儿子。我愤怒伤痛，我如此爱她，却又要再经历失去她心脏撕裂般的疼痛，为何她还是要离开我。明明10年前，她也是那样地爱我。可10年，是多么久远的一段时间，我以为她已经变心，一怒之下，我遣人把她送回了晟。”父王露出悲伤神情，“送走她，我大醉10日，以为自己会这样就死去。然而你在一旁哇哇啼哭，想起孤单的你将会落在宫廷斗争的漩涡里，我实在忍不下心。为了保护你，我只有继续撑出强大的外壳。”淡淡苦笑浮在他唇边，“大概是太害怕了，我害怕再失去你，所以从小就让你生活在未央宫，与世隔绝。现在想想，我是多么愚蠢，以为只要让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能把你永远留在父亲身边。”
“父王……不是这样的，翮儿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你。”我抓紧父王的手，胸口疼痛。
“翮儿，”父王看着我，目光温暖柔和，“不要骗我，那时你看着焱的眼神，是绝望。”
“我……”我语塞，无从辩驳。
“焱，就是涟溱的儿子。”父王眉宇间笼上浓浓阴影，“7年前，他作为晟的长公子来到昊为质。因为他是涟溱的孩子，我待他自不同寻常，允他在内外城中自由出入。没想到，他竟会进入未央宫。更没想到，他会遇到你。”
在父王略带哀伤的眼光中，我恍惚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我不知情，一直不知情。直到那一年，涟溱病重，她派人送来一封密信。”父王继续说道，“自从她回到晟，我下意识地逃避与她有关的一切消息，甚至连她身患恶疾的消息都到了她弥留之时才得知，连她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父王痛苦地叹息，“但是最让我震惊的是信的内容，”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涟溱她，给了我焱的生辰。”
“怎么会……”我突然觉得有些晕眩，事情不会像我所想的……
父王闭上眼睛苦涩微笑，“他是，我的孩子。”
刹那天昏地暗，好似一个又一个响雷打在耳边，震得我几乎无法思考，“父王，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焱他是我的哥哥？！可是焱的眼瞳，明明、明明……”
“是淡金色的。”父王疲累地叹气，“继承朔王室血统的男孩，都会有淡金色的眼瞳。”
我无力地跌坐在一旁，突然觉得过往一切是那么愚蠢可笑，“所以父王你在那一晚才会任他离去。是因为父王你已经知道，焱是你的儿子……可他当初为何一定要走？”
“因为信送到不久，涟溱就离开了这红尘纷扰。而焕，也在她死后，饮剑自尽。那时我才知道，焱的身世，她并没有隐瞒焕。焕一直比我更爱涟溱。”父王看向璎惑，赤红的花朵大朵大朵坠落下来，华美的死亡气息，笼罩在我们身周，“直到最后，涟溱才再说爱我。焕的堕落，是我们的背叛导致。她当年离开，则是因为她对焕的愧疚。”
清澈的泪水从父王的眼角滚落，这个饱经风霜的男子，曾经叱咤风云的男子，如今已经苍老。
“那时我才知道，我们都错了，可是已经晚了，晚了。
“我试图隐瞒，可焱他还是知道了焕的死讯。他从小在焕的身边长大，涟溱和焕什么都没有对他说，只是他是那么敏感的孩子，在蛛丝马迹中知道了我的存在，知道涟溱与焕之间的疏远是因为我。他一直认为是我导致了这一切悲剧，而终结，就是焕的死，是我逼死了焕。”他靠在璎惑树边，虚幻地微笑，“所以焱才那么恨我，那么那么地，想要置我于死地。”
“父王……你为什么不解释，不该是这样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下来，涩涩的滋味，我拼命摇着头，想要否定些什么，可心中的绝望，已经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没用的，翮儿，”父王静静地说，“从我知道一切开始，就没有指望过焱会原谅我。即使以爱为名，仍不能掩去我的过错。欠他的太多，我只有偿还。”
“父王、父王……”我只能泪流满面，我还能再说什么，还能怎样挽回，那些早已注定的过去。
父王温柔地抚着我的发丝，“翮儿，我知道一切都是我不好。父王只求你一件事，不要再见他，永远不要再见他。你就……忘了吧。”
胸口窒息般地疼痛起来，我在绝望的海洋中没顶，只有凄惨微笑，“父王，翮儿答应你，今生今世，永不再见。”
从回忆中挣扎出来，我看着眼前的焱，忽然觉得他离我好远。吃力地伸出手，抚上他清瘦的脸庞，手心冰凉的潮湿感觉，我勉力地挤出笑容，“焱，你……哭了？”
“翮，你不要说话，放心，我一定会救回你。”焱坚定的脸庞在眼前，淡金色双瞳中燃起灼灼的光芒。
“没用的……我知道，没用的……”呼吸愈来愈困难，我浅浅地笑，淡淡哀伤，“焱，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怪父王，他没有错，真的，他们都没有错。”
父王母后还有焕王，我和焱，又做错了什么呢？我们只是想爱一个人，只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爱有何错？我们都没有错，真的没有错，可是为什么到了最后，都换来这样的结果？
也许爱错，只是爱错。
可我无悔。无怨无悔。
耳边有呼唤的声音，可我已经听不清。
意识朦胧中我仿佛飘浮起来，回到那空荡荡的城，那零落的芑荷池边孤单的白荷，依旧在微风中摇曳，安静的香气在风中一丝丝飘荡。池边的男子转过身，向我伸出手来，飘动的黑发，淡金色的眼瞳有摄人心魂的美丽，他唇边展开的温柔笑容是我一直寻找的依归，他手心的温暖，是我寂寞里惟一的方向。
我有一座空城，一座空荡荡的城，可是有了焱，那些空旷不再凄凉。
我的心是一座空城，焱是空城里惟一的景色，是他让我的心中开满赤红花朵，铺天盖地的绚烂美丽。
“焱，我好想……和你再看白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