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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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朦胧的影子交错印在鹿台的壁墙之上,无数的黑影晃过,划风而来的是闪亮的箭。
  我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却再也无力。死吧,死吧,就让我这样死了吧。
  我这一世活着也是无趣,最美的年华不过片刻之间就成了灰烬,握都握不住,一展指掌,就是灰飞烟灭,甚至连似水流年都不如;整个儿就是灰的,是浊的,是尘土和烟漳,根本无关美好。
  眼睛缓缓合上,双手无力垂下,就让三魂七魄尽散于此罢了。
  听嬷嬷说勾魂的使者唤魂的时候,会叫魂魄的名字。
  可我没有自己的名字,甚至到死,我都是用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死去,那个女子名叫妲己,苏妲己。
  
  B
  
  在见到那个名为苏妲己的女子以前,我的记忆单纯而明朗,我每天最快乐的事就是仰望湛蓝色的天空,欣赏雀鸟与蝶蝶在洁白云朵间的舞姿蹁跹。
  直到今天,我依然清晰记得我届满14及笄那天,嬷嬷给我披了一件粉红色的春衫,将我单薄的长发束起垂在腰间,我着一双素白色绸鞋穿过铃花丛,跟着嬷嬷第一次到那间名为苏王府的宅弟。
  我第一次震惊地发现一种别于原野的美丽。
  富丽堂皇的红瓦玉砖墙,灯纱装饰得一派金碧辉煌,轻风吹来,薄纱轻拂,华衣锦裳的侍女往来穿梭。
  这是我从不曾想象过的景象。
  我只见过神庙的火烛如光,烟雾缭绕;香腊的味道让我几次呕吐得肝胆俱裂,几欲成狂。
  然后我见到了那个名为“母亲”的妇人,锦衣华服下,看我的眼光写满了因恐惧死亡而凝固的阴暗,我的手指紧扣腰间轻皱的衣袂。
  妲己来到的时候,仿佛一缕悲伤而轻柔的风。
  她娉娉婷婷地下跪,环佩叮当中,她的姿态让我联想起春雨中盛开的二月兰,温柔与青涩。
  她婀娜抬头向我望来的时候,我惊呼一声。
  我看到了一张娇如艳雪的少女的脸,樱唇皓齿,明眸善睐。
  这张脸我无比的熟悉,我在镜中看过无数次的脸,不同的只是她肤如白雪,我肤如红樱,那是阳光与我的厚爱。
  她毫不意外地向我温婉的笑,向我伸出如白玉般的手腕,细语轻轻,让我好生看看你,我的双生妹妹。
  
  C
  
  毫无预兆地,不可思议地,命运以无与伦与的黑暗吞没了我不谙世事的整个生命。
  我终于熟知一切的真相,短短的两个时辰,不仅注定了我是她的妹妹,还注定了我背负诅咒的出生。
  “殷商必亡于此女”。
  我十指紧握于手心,仰面大笑,怎么可能?我,一个娇弱女子怎么可能身系一个国家的存亡?而我却必须为了这样的一个荒诞可笑的预言苟活于荒山小庙之中,甚至不得拥有自己的名字?!可笑,真的是太可笑了!
  掌心中传来阵阵钝痛,我摊开手心,腥红的血丝中,粗糙的灰色正是岁月织成的生硬坚定。我望着嬷嬷那张如同残烛泪纵的脸,灰白杂乱的头发,枯槁如朽木的双手,我本能地感到恐惧,我似乎看到自己的人生最后的形象。
  如果命中注定要我亡国,那么就让这一切发生吧,我要得到我想要得到的一切,我恨那个拥有和我一样脸孔的女子,我恨我这不公的命运,我恨……
  那夜,庙中众人熟睡后,走出庙门,点燃了命运中复仇的第一把火焰。我在脸上挂上决绝的笑容,这场火无懈可击地把我和过去的岁月分离开来。
  
  D
  
  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以下女的身份混入苏府,我学习着妲己的一言一行,她的娇柔,她的轻笑,她的温婉。到了夜晚,我对着铜镜温习,她的娇柔,我做来多添了几分妖媚;她的轻笑,在我脸上却添置了艳溢的风情;只是她的温婉,我不屑。
  荒山小庙的火灾竟无人关心,就连那名唤“母亲”的妇人也仅仅是悲哀地一笑便不再提起。妲己,那与我有着相同面孔的女子倒是忧愁了数日,我几乎有些不忍实施我的计划了。
  悲伤不过数日,她脸上便洋溢起幸福的笑容,灿若娇阳,她要出阁了,嫁于殷商的王。
  我清楚地明白,我惟一的机会到了。
  直到现在,我仍然记得那仿似隔世的记忆里,浮光掠影般的片段。
  
  E
  
  于夜,我支走妲己的贴身侍女春莲,独自一人替她更衣,然后将早已藏于腰间的小刀刺入她的胸膛。我的动作很快,她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便倒下了。
  倒下前,她俯下脸微微朝我笑了笑,温柔,了然,带些悲伤的笑。
  我屏住呼吸,心几乎都快要融掉,只觉得有一种被锐利的刀锋穿心而过的疼痛。
  妲己脸上那种包容的笑容,仿佛告诉我,她愿意为我承担一切的迷茫和忧伤!
  可是,晚了。
  我看着倒在地上的妲己,一身白绸亵衣慢慢地被胸口渗出的血液晕染成红色,红得就像是床上的新嫁衣。我望着她,不知道死掉的是我还是她?!
  我将她的尸体装入一口木箱,封箱,在箱口上贴上大红喜字,然后唤侍女春莲替我更衣。
  春莲便带一帮丫环进得房来,四下一望问我,主子,刚才有个丫环说您单独用她一人伺侯更衣,怎不见她人呢?
  我摇摇头装作不知,没有丫环啊,你眼花了?
  春莲大声辩解,没有,主子,你不知道,那丫头鬼祟的了,见人都不抬头,连个名儿都没有,听说是死在庙里嬷嬷的孙女,否则谁肯招进这府里来?
  我任她替我穿衣,没让她发现我脸上诡异的笑容,她若知道面前这柔若兰花的女子便是那丫环冒认的怕是会疯掉吧?
  
  F
  
  坐在纣王的宫殿之中,我起身站在落地铜镜前看着自己的脸,一身鲜红色的嫁衣下裹着一张寂寞而冷酷的脸,飘扬的长发犹如黑色风幡四散飞扬。
  我转身走到墙边抚过大红喜字的封箱,冷漠喃语,妲己呵妲己,从今日起,我便是妲己了。
  我见到了殷商的王,华丽的宫服,威严的气度,修长伟岸的身躯,还有一双很漂亮的褐色眼睛。我在嘴角浮起一丝妩媚的笑意,纣王的目光便变得茫然而迷惑。
  你是谁?纣王的声音很轻,似乎声音一大便会将我惊飞。
  我是妲己,至死侍奉你的女人。我娇声媚笑,眼波流转。
  当他的唇贴近我时,天空突然间乌云涌动,打出了一道道血色闪电,强烈的光芒几乎刺瞎我的双眼。夜空裂开,传来阵阵巨响,惊雷在殿外轰然炸烈,殿内的地面都随之震动。我不由自主地闭目缩入纣王的怀中。
  纣王拥住我,轻轻地拍拍我的背,我的小女人啊,不要怕,有我在,你不需要害怕。
  我突然感到莫名的悲伤,钻入了纣王的怀里。他的怀抱温热而宽广,整夜地睡在他身边,心里可以什么都不想,就这样安静地,直到地老天荒。
  
  G
  
  可是这样的平静心绪消失得很快,纣王不止属于我一个人的,我又开始高涨欲望。
  纣王的身边还有王后,还有梅妃,还有兰妃,还有各式的女子,尽管纣王在我这里的次数最多,可是在一个人的夜里,我还是害怕。
  我知道我似乎爱上了纣王,但是我还知道,有时候感情丰富是一种暗伤,为了避免受伤,我开始学习拒绝接受和给予。
  我的冷漠终于为我换来了更多的垂幸,我冷笑,终于明白身为一国之君什么都可以得到,得到了便不再稀罕,只有得不到的,才是最想要的。
  我偶尔曲意逢迎,偶尔冷漠相对,越是捉摸不透,会是让他着迷,我终于顺利地除掉了纣王身边的所有女子。
  可是却开始日渐空虚,没了目标,生活又开始无趣。
  
  H
  
  我要琼楼玉宇,便有了这高雄昂贵的鹿台;我要酒池肉林,便有了这骄奢淫逸的酒池与肉林,我开始微笑,没有了良心,所以快乐。
  终于起了民愤,终于有人开始反攻倒算,我知道那人,比干,王最好的朋友,他对王说,我是妖狐,是毒物,是阴险妇人,他让王取我的命。
  是夜,我在王脸上见到了疑惑,他抚着我的脸声音模糊,妲己啊妲己,你真的是妖狐吗?
  我仰头娇笑,面上灿若莲花,若我不是妲己,你会怎样?
  纣王长长一声叹息,将我拥住,你要我拿你怎么办呢?声音满是溺宠,心中一暖,我的思想已经凝滞,未及思索,纣王温暖柔软的双唇已经缓缓覆下,一场云雨。王,我要比干的心,你给我吗?
  翌日,我看着缕金玉盆里的比干的心,流泪长叹,纣王,你可知,我害你从此成为万劫不复的千古罪人了。
  
  I
  
  从我出生时便被预示的命运终于上演,我已经觉得疲倦了,命运于我们在本质上都是一样,殊途同归,浮生如梦,不过刹那芳华。
  我看见姬发的箭向纣王破风射来,我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伏在纣王的身上紧紧抱住他的身体。我听到箭穿透自己身体深处时清脆的裂响声,闭上眼睛之前我看到鹿台几根主体架构的梁柱缓缓地直直落下。
  可是事情并不如我的预想,纣王突然抱着我翻了个身,情况立刻逆转,他处在我的上方,双臂有力地护着我,身体还尽量撑起为我形成了一个遮蔽阻挡的姿势。在痛与震惊中,我蓦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粗大的梁柱就这样散落在了他的周身。
  
  J
  
  他低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怪异而温柔,你现在这样才乖了。知道吗,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安静的,乖乖的。你只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
  他的怀抱温暖柔软,我的头被珍惜地埋藏在其间。我看不到他,听到他略略颤抖的低沉声音。
  不管你是妲己或是妖狐,你都是我的小女人。
  一瞬间,我的眼眶里忽然有眼泪涌上来。
  从来没有人,用这样透明的眼神看过我,用这样安静的手掌抚摸过我,用这样轻柔的嘴唇吻过我;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珍惜的爱,爱过我。
  
  K
  
  我抱紧纣王已渐冰冷的身躯,无声痛哭。
  破碎开来的泪腺,绝望的涩味苦得让人恨不得立刻死去。
  我的一生,不过出演了一个半路徘徊,四壁苍茫的边缘角色,苦苦挣扎似小丑,甚至只是垂影自怜地做一场没有观众的孤单表演。
  并没有人把我推至这个境地,姐姐没有,纣王也没有。从头到尾,我借由一句预言自编自导自演了一场独角戏。
  如今戏落幕散场,才发现结局不是我所要的。
  亡国的诅咒成真,我对纣王至死侍奉的誓言也终于成真。
  我听着民间喜庆的欢歌和锣声,在王的怀里轻轻闭上眼睛,幼年记忆里湛蓝色的天空,雀鸟与蝶蝶在洁白云朵间的蹁跹舞姿鲜活地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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