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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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组织局局长楚天舒大校平调大漠深处的C师任政治委员的消息一传出,机关大楼瞬时像炸开了。可不是,正师整整五年了,要下去升了也是个安慰,可这算是什么,非但没升,连原有的重要位子也没了。再则要去也去个好地方嘛,总部直属单位这么多,随便一抓都是师职单位。C师远离总部,偏僻不说,而且是个乙种师,这几年的景况更是一年不如一年。部队马上又面临整编,前景实在不容乐观。
  难道他犯政治错误了?或者犯了经济案?男女作风?要不就是跟领导闹别扭了?干事们在走廊窃窃私语,议论纷纷,虽说军官们都是从全军各个单位挑选来的,素质能力无可挑剔,可人员变动,议论总是免不了的。再严谨也是人呀,只要是人,就会发出不同的声音。当这些声音通过不同的方式不同的渠道传到楚天舒的耳朵里,他一笑了之。中午开饭的号声响了,他不紧不慢地来到食堂,端着不锈钢餐盘打好饭菜,与往常一样,跟同事们点头打招呼,而后在就近的餐桌前坐了下来。
  他打了西红柿炒鸡蛋和尖椒土豆丝两份素菜,三片西瓜和一碗白菜豆腐汤,像往常一样坐到老位置,慢条斯理地吃起来。正吃到一半,副局长展扬坐到他的对面。楚天舒个高体瘦,185/96的军服穿在身上,更显得挺拔。可能因为长期在办公室坐着,虽是北方人,皮肤却有南方人的白净。展扬比他个子矮,身体微微发福,新式军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紧,每次他坐下来吃饭时,都要把军上装最下面的两个扣子解开。
  楚天舒朝展扬会心一笑,继续埋头吃饭。展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眼神传递出的是同情,嘴上却说下去好、下去你就是一方霸主了,没几年肯定会提拔回来,实际上就是有些看笑话的意思了。展扬汤都喝完了,也没有说话。这可能也是楚天舒欣赏他的原因。两人一前一后地把盘子里的剩菜倒进泔水缸,空盘子整整齐齐搁进成堆的盘里,并肩走出饭堂大门,不约而同地拐到后门,步入几步之遥的公园。此时公园里人不多,风吹到脸上,还是有些刺骨。稍远的湖面,残留着一些冰块。楚天舒望了望四周,忽然指着前面说,展扬,你看柳树发芽了。展扬没想到楚天舒开口说的是这句话,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半天才说,是吗?说着,扶了扶眼镜,走到面前的垂柳下,端详起来。这一看,果然发现树枝上已经长出了嫩芽。是呀,三月份了,春天该来了。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步履却相当的默契,摆臂伸腿如走在队列中,呼呼生风。
  老楚呀,鲍叔牙荐管仲,宗泽荐岳飞,徐庶走马荐诸葛,萧何月下追韩信,我展扬跟着你少说也十几年了,从干事到现在,不是兄弟,胜似兄弟,这次无论如何你得帮兄弟一把。
  老展呀,我从你的眼神里已经明白了你的想法。你几乎是我看着成熟起来的,你的优点缺点我如熟悉机关公文一样,论说推荐,理当如此,可是我心里怎么总是有那么几分顾虑呢?
  两人心里琢磨了多少遍,却谁也没有开口,绕着公园走了三圈,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两人的步伐虽跟往日一样协调有力,但是细心的人,还是发现了与往日不一样的变化。往日,展扬因为身体胖,总有些跟不上楚天舒的步伐,然而今天,却惊人的一致。
  快到单位门口了,楚天舒刚要开口,“你”字还没说出来,展扬的“你”已经出来了,两人异口同声的腔调都使对方不禁大笑起来。楚天舒说,你先说,你先说。展扬并没有说话,只是拍拍楚天舒的肩,说,哥,我服你了,我真的服你了。
  楚天舒停住了脚步,望着他,满脸的狐疑,但他知道,不用他开口,想说话的人自然要说话。
  我真的服你了,哥,我不如你,我等着你杀回来的那一天。放心走,家里有我呢!展扬说着,紧紧握住楚天舒的手,楚天舒回握了下展扬的手,就各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离上班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散完步,躺在桌后的小床上睡一会儿,这是楚天舒多年的习惯。现在人躺在床上了,眼睛也闭上了,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真想找个人聊聊,可最终还是闭着眼睛没有动。刚才在公园里,他多次想开口给好朋友解释解释,可是话到嘴边了,也没有说出口。下去虽说是自己决定的,可是真的听到定下来的消息,他的内心还是翻江倒海,难以平静。从食堂吃饭到散步,他一直克制着自己,使自己跟平常一样。可是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平静得下来。现在办公楼里静悄悄的,他也让自己的心静下来。人们常称赞治国贤臣都是“每逢大事有静气”的人物。心静下来,就能处理各种纷乱的军国大事。因而,他每天无论多忙,都要静坐一会儿,许多为人处世、治学从政的体会和方法,便都在此时获得。特别是遇到重大问题时,他更是不轻易做出决定,总要通过几番静思、反复权衡之后,才拿出主意来。两周前,部长让他到下面代职时,他就反复考虑了整整三天,才告诉部长自己的决定。当前紧要的事就是安置好家里。
  2
  楚天舒人还没进家门,在电梯里就闻到一股干辣椒味道,他知道,肯定是自家的。果然,开得门来,辣味直冲鼻子,他笑着问妻子方苹做什么好吃的了?
  方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了出来,辣椒炒肉丝。
  来些清淡的,我都脂肪肝了。
  有清淡的,青炒苦瓜、洋葱炒鸡蛋,外加一个凉拌西蓝花。
  真丰盛呀!楚天舒说着,换了拖鞋,走进厨房,边洗手边问,我做些啥。
  你去忙你的吧,饭一会儿就好。妻子边说边往外推他。
  楚天舒走出厨房,望望四室两厅两卫的大房子,一想起自己走了,留下妻子一个人,心里酸酸的。对了,一会儿要让卫生所换瓶氧气,妻子多年哮喘,他最不放心的就是她的这个病了。有天,在电梯口病发作了,被人架着上来,他才感觉到自己太不关心妻子了。她跟自己风雨兼程,一起走过二十多年的路程,谁也离不了谁。
  电视打开了,半天他也不知道里面讲的是啥。他站起来,走进书房,打开音响,瞬间《春江花月夜》的曲子就弥漫了整个房间。
  楚天舒望着三面八柜的书,焦躁的心稍稍有些安定。书柜左边五组全部是政工书,右边三组是文学书。文学书还是考电大中文专业时买的,当时为了上电大,可是没少读书。   怎么给妻子说呢?他头靠着黑色软皮高背椅,闭上眼睛暗自思索。
  不看电视,开着多浪费电呀!吃饭!听到妻子的声音,他站起来,边走边双手不停地做着扩胸动作。
  两人就座餐桌前,楚天舒刚端起碗,想了想,又起身从旁边的酒柜里取出一瓶西凤酒,给妻子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不是血脂高吗?
  少喝些不碍事。
  不知不觉三杯喝完了,楚天舒还要喝,酒瓶被妻子夺了过去。
  怎么了?
  吃饭。
  方苹看看丈夫,夹了肉丝放到丈夫的碗里,小声说,又要出差?
  楚天舒摇摇头,端起饭碗呼噜呼噜地吃起来。
  慢点慢点,吃菜,这么多的菜不吃又剩下了。
  吃过饭,两人坐在客厅的棕色皮沙发上,楚天舒躺在长沙发上转着健身球,方苹侧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电视剧《甄嬛传》,边看边说,嫁了你们这些当兵的男人,可是有罪受了,常年过着孤家寡人的日子,想当年,我们总不在一起,现在好了,虽说你一年有多一半时间出差,毕竟在一起的时间比过去多得多了。
  我正有事要跟你商量,你把电视关了。
  有啥事说呗,关电视干什么。我最喜欢看这个剧了,女人要聪明,聪明了就能给男人当个好助手,你说是不是?方苹说着,嗑着瓜子,时不时地剥净壳,一粒粒递进楚天舒的嘴里。
  我不吃,你给我揉揉腿。上一天班,浑身酸痛。
  你说你们坐办公室还这么累,那我们这些整天跑的人不都累死了。妻子在统计局工作,四十多岁的人了,可干的活儿跟小姑娘差不多,整天东奔西跑的。为此,他劝过她,别干了,好好地在家享福,可是妻子不愿意,说,年轻时,我为你丢了专业,现在,你总得让我每天有个事做吧,要不,我老觉得是靠着你生活似的。万一你哪天被小狐狸精迷住了,不要我了,我还不至于饿死在大街上。
  什么老狐狸小狐狸的,给人家倒贴人家也未必看得上我。也就是你,还把我当成个宝。楚天舒笑笑,说,往上一点,对,这儿,使点劲。哎呀,真舒服!
  啥事?方苹双手往上挪了挪,加足了手上的劲,眼睛还不离电视屏幕。
  我调到外地去了。楚天舒看了看仍然沉浸在电视剧剧情里不能自拔的妻子说。
  什么,你说什么?妻子啪地关了电视,扭过头来,真的假的?你不是逗我吧?
  真的。
  那就是提副军了?妻子说着,脸上瞬间有了笑容。
  楚天舒双腿一收,腾地坐了起来,放下健身球,把自己要调到C师任职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全给妻子说了。方苹第一个反应是一把抓起电话,拨起了号码。
  你干什么?
  我要找你们领导,谁不知道你的心里只有工作,你不知道人家在背后怎么给我说,说你们家老楚,是干工作的机器,舞也不会跳,歌也不会唱,真个一老古董,三句不离工作。偏偏让你下去,这老天爷也太不长眼睛了,这不是明明欺负老实人嘛。我要找你们部长,让他给个说法。
  放下!楚天舒一把抢过电话,放回原位,说,方苹,你不要急嘛,慢慢听我说,这次是我主动要求下去的。
  你要下去,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了?我是你老婆,跟着你过了二十多年,怎么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商量一下?是不是你犯什么事了?给我说实话,是不是那个写文章的狐狸精把你缠出事儿了?
  又胡说了不是。楚天舒一听老婆的这话,胸中一股火腾地冒了出来,就在这火从嘴里冒出时,他狠狠地把它一点点地吞了回去,尽量用温柔的声调说,你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我从一个农民的娃娃干到现在,有你的一大半功劳。这个事为什么没有给你说,领导刚跟我谈的话,说是让我下去代职,一年半载就回来。
  这不是挺好的嘛!
  可是代职不算履历,领导说我没有在野战师待过,现在干部任用,越往上越像金字塔,我在排、连、营、团主官的位子上都待过,然后军区,总部,可是我少了师里主官的磨砺,听话听音,领导没有明说,你就听不明白?再说C师并不远,坐火车也就五六个小时的工夫。
  所以你就要去那个鬼地方任职?
  楚天舒递给妻子一杯水,说,凡事不要着急上火,遇到事了,要好好想一想。你身体本来就不好,急出病来让我怎么在那儿安心工作?
  你净拣好听的哄我。妻子不接水,眼泪出来了。
  我来给你喂。楚天舒说着,真的把水递到妻子的嘴边。方苹嘴闭得紧紧的,就是不喝。楚天舒说,喝一口,你不喝我就不放杯子。这是你最爱喝的龙井,是我出差时专门给你带的。说着,果真端着杯子不放,方苹坚持了一会儿,就放弃了,眼泪哗哗地流个不停,她没有去擦,只轻轻抿了一小口,说,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这么大的房子,我死到里面都没人知道。
  我早就替你想好了,我到那儿安置好后,就接你过去。
  我还要上班。
  谁不让你上班了?接你去散散心,那儿离草原不远。
  那平常我怎么办?儿子在外地上学,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已经给咱爸咱妈打电话了,让他们都来。
  真的?你不嫌我爹爱吹牛了?你不嫌我妈爱唠叨了?你不嫌家里有烦人的声音了?
  我什么时候嫌他们了?我已经让你弟弟给他们买票了,估计这两天就会到。我也给展扬说了,让他家属陪你上个瑜珈班什么的,你不是一直想学习嘛,我走了,你也不用一会儿给我喝蜂王浆,一会儿又给我捏腿捶脚了,好好学些东西,做个你一直向往的现代女性。
  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先跟我商量一下,我在你家的地位就是带工资的保姆?
  我知道只要前提是对的,你都会同意的,因为你一向是我最得力的贤内助。
  你净拿好听的话堵我,我担心你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放心,最多一两年我肯定回来,到时我给你扛个少将的牌子让你高兴高兴。你想想,你是将军夫人了,到时让你爸高兴得再喝它一瓶茅台酒,到时让人抬着回家去。   提到这事,还有一段笑话呢。楚天舒岳父大人,昔日的大队支书,听说女婿调到了北京,还在总部当了副局长后,高兴得跑进镇上一家商场的烟酒专柜,拿起一瓶茅台就喝。营业员要抢他手中的酒,他说,你,打听打听二十年前我是谁,你再打听打听我女婿是谁?你个碎娃娃,想你也不知道,我二十年前,是我们村的支书,我女婿,现在是北京的大干部,师职干部,知道不,小伙子,相当于咱们市领导。我喝酒,能少了你的钱?你个糊涂娃娃。话还说完,就扑腾一声躺在地上,不一会儿,呼噜打得震天响。
  平常只要楚天舒说起这事,方苹都要把他骂半天,现在,方苹当然没心情了。
  又做梦了,现在这社会,谁能说清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呢?人家说了,到将军的位置上,没有关系根本就没用。你爹要不是农民,你早当上了。何苦要等七八年。按我说,你干到正师职,祖坟里已经冒青烟了。
  夫人你等着,不提将军我就誓不归家。楚天舒用秦腔道白完,抱起客厅一盆开得正盛的茉莉花就往外走。方苹问他端到哪,楚天舒说,放到走廊上,你不是花粉过敏吗?正说着,司机小刘抱着一瓶氧气来了,楚天舒忙帮着放到客厅椅子后边,然后坐到沙发上说,我给你留几个号码,如果有急事,给他们打电话。方苹接过来一看,修水管的、卫生所的、配电的,禁不住抹了抹眼泪。楚天舒说,放心,我把灯管、灯泡等也买了好几个,预备着。
  丈夫已经睡着了,方苹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睡。她跟丈夫走南调北,搬家少说也十几次了,还有每年丈夫至少有多半年时间在外面出差,也习惯了分离,可这一去,天高地远,那可是在外省呀,而且是平职!丈夫怎么有如此的把握,难道是上司给他透了底。她心里想着,却不能问,她知道问也问不出所以然来,丈夫工作上的事,虽然她没少操心,但是丈夫不说的话她绝对不问!这是当过支书的老父亲告诉她的,也是前支书夫人她母亲告诉她的为妇之道。
  3
  展扬跟楚天舒分手后回到办公室,心里乱得啥事都干不了。想了半天,给妻子顾小音打电话,说晚上回你家去看你爸爸妈妈。顾小音一听就高兴得在电话里说宝贝呀,你真好,还想着孝敬我爸我妈,那一下班就过去吧。
  我下班去买菜,你告诉爸妈今天别下厨房,我去了做饭。
  小嘴就是会说话,你去了老头子不定有多高兴呢!啥都别带了,宝贝,我去准备菜和礼物。顾小音说着,不等展扬接话,就挂了线。
  展扬当然是不会去买菜的,他不是过去那个整天围着岳母跑的小干事展扬了。他已经是总部的副局长了,不可能像追求顾小音时提着一堆菜老往岳父家跑了。不做不等于不说,有些事说了比做了效果还好。
  下班了,他也没有急于离开办公室,而是坐了一会儿,直到估摸着岳父等得心急了,这才给司机小李打了电话。
  一进门,饭就上桌了,他吃得没滋没味,老岳父不停地问这问那,他都一一作答。虽然退休七八年了,老岳父的心还在机关,谁谁谁升了降了,什么事怎么办的,比在位还关心。岳父从展扬神态觉察到他有心事,饭一吃毕,就说你到我书房来吧。
  展扬这才像睡醒了似的,精神抖擞,但他仍然装得像过去一样的谦恭,说,我洗完碗吧。
  走走走,你现在是副局长了,不日就是局长呢,那些婆婆妈妈的事让她娘俩干去,走,咱爷俩说会儿话。
  听完详情,岳父大手一挥,说,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当局长。语态手势还是当年局长架势。组织局,多好的局呀,我虽然是在宣传局待着,可是我作梦都想到组织局去,组织局可是出干部的摇篮哪。你数数,近二十年,除了自己犯错误的,哪个组织局长没有晋升?
  我想不明白楚天舒跟我那么好,为什么事先一点风都没有跟我透,我们在军区时是上下级,他到总部后,又把我调来,他当了局长,又提拔我当了副局长,一直是在培养我呀。
  这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了,爸,你说他要下去,肯定领导要问他接替的人选,他这一票是关键的一票。还有,我就想不通,他怎么敢做如此的决定,平职下到一个偏远的师里,要不是背后有支撑,就是他太有野心。我们相处这么长时间,我都看不透他。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按理说你当了多年的副职,也该提了。岳父沉思了片刻说。
  爸,我今天前也这么想,可现在不行了。部长也找我谈过话,说过代职的事,我说儿子今年高考,明年去行不行?这事放在平时也没啥,可偏偏楚天舒做了,他做得太好,不就证明我不行嘛!我当面等于给部长下不了台呢。
  你呀,到总部机关多年了,怎么还遇事这么不沉稳,不该轻易表态,至少要想一想再说嘛。
  那你说现在我怎么办?还有,说不定现在人家早都定好了。
  岳父在屋子里背着手转了几圈,说,你回去吧,两方面工作都要做,楚天舒那边,工作一定要做细,不要让人家觉得人走茶凉。部长这儿,我帮你想想办法。不管现在人家定了没,我们努力了就不后悔。
  谢谢爸。
  我要动用一切老关系,好好想想办法,你无论如何,要给我当个将军,我这一辈子也就只差那么一点点,可以说是拿到了船票,却没上得船去。想起来心不甘呀。对了,回去,别给小音说,我自己的闺女我知道,嘴巴不严实,但是她热心,又跟楚天舒的女人关系要好,你可以发挥她的长处。遇事不要慌,要动脑子。老岳父说着,点了点自己的脑门,好像点西瓜似的。
  展扬转身离开时,岳父又叫住了他,记着,工作一定要干好,特别是近段时间,万不可马虎,一点纰漏都不可出。
  展扬两口子一前一后出了门,顾小音一上车就急不可待地说展扬,你跟爸说什么呢?我觉得你今天好像有心事,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连一块都没吃。
  展扬望了望司机,说,没啥事儿。
  不对呀,展扬,我是你老婆,你肯定有心事,你们单位是不是出啥事了?快告诉我,我都急死了。顾小音说着,用胳膊肘戳了一下丈夫的胳膊。
  小音,你能不能安静会儿!展扬提高了嗓门。顾小音一听这话,急了,说,展扬,你必须给我说清楚,没有事你不会到我家去。   又来了!又来了!怎么这么多年还没改过来这个缺心眼的毛病?展扬想着,闭上了眼睛。展扬,展扬,快给我说说!
  无论顾小音怎么缠,展扬都不再言语。
  下了车,顾小音气呼呼地走进门,往沙发上一坐,就骂起展扬来,不就是小局长吗,还是个副的,再说当个局长又算什么,在总部大机关,局长多得像树叶一样,脚一踩,都能听见啪啪声。一个破局长,就把自己嘚瑟得不行,我想你要是当上了部长,恐怕就认不得我顾小音是谁了!
  展扬面无表情地坐到沙发上,只顾看电视上的足球赛,就是不理妻子。顾小音说了半天,看他不应,就无趣地住了口,拿只芒果削了皮,递给展扬,展扬也不接。她用胳膊肘儿推推他,他还是不接,就气呼呼地大口吃起来。吃完,她望了一眼展扬,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就大声说我去洗澡了!今天晚上咱们早些睡。早些睡,是他们行夫妻之事的暗语,只要一听到早些睡这句话,展扬就会高兴得把她抱起来,可今天,展扬却一动不动。
  顾小音知道自己的嘴巴又惹祸了。她端起保温杯,想给丈夫的茶杯里续水,才发现杯子里的水是满的。她尴尬着站了一会儿,讨好地说,我们单位今天发奖金了,整整五百块,我准备给你家寄去。
  他们经常因为给展扬家寄钱而生气,她想自己主动寄钱,丈夫就不会生气了,展扬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双眼只是望着电视。
  顾小音洗完澡,浑身抹得香香的上了床,朝靠在床背上看书的展扬扮了个鬼脸,展扬不理她,她又把脸靠在展扬的胸前,嗲着声音,拉着长长的腔调喊道,老公!老公!展扬眼皮都没有抬。顾小音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她一把抢过丈夫手中的书,说,你有完没完?说着,杏眼一瞪,展扬这才伸出胳膊搂住了她,说,小音,我给你说了多少遍,当着司机的面,不要问我工作上的事。你不是小孩子了,四十多岁的人了,这一点,你可得跟方苹学学。
  噢,原来为这事,瞧我这记性,你是说了不少遍。顾小音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说,我下次一定改,我再不改,就是属小狗的。说着,亲了展扬一下,说,那现在没有外人了,你告诉我咋回事儿!
  展扬想了想说,楚天舒调到外地去了。
  升了没?
  展扬摇了摇头。
  我的天,是不是犯事了,经济问题还是男女问题?
  不要胡说,是自己要下去的,当师政委。
  看来楚天舒真是没戏了,领导怎么能这么待他呢?
  是他自己要求去的,老楚,真是个汉子。老楚走了,你没事儿的时候,多陪陪方苹。我们无论怎么说,也是好哥儿们,不能人走茶凉。
  我知道,老楚不走,我也跟方苹关系挺好。她这个人挺好的,就是不轻说心里话,跟人好像隔着肚皮似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对了,那老楚走了,你是不是就可以接局长了?
  这事得组织说了算,你只管干好自己分内的事,管住自己的嘴,不要信口胡说。否则,到手的鸭子飞到哪儿了,都不知道。
  我明白我明白,那你说你有没有希望,我想就是轮也该轮到你了。
  睡吧,领导让我干我就干,不让干咱就好好过自己的快活日子。你今晚上真香呀!展扬说着,搂住了妻子。
  不行,你得告诉我爸给你支什么招了?要不,我就不让你快活。
  爸让你好好伺候展局长。
  这还差不多。顾小音说着,让自己慢慢地放松开来。
  展扬爬到她身上,又说了一句,明天别忘了给我家寄钱,寄一千。
  展扬,你别得寸进尺。顾小音一下子没情绪了。
  你今天咋这么漂亮,新婚之夜都没这么漂亮!
  真的?顾小音立马高兴了,丈夫想干什么就顾不得再拒绝了。
  第二天顾小音起床,发现丈夫已经跟平时一样上班了,只是不同的是给她到食堂打好了早饭,是她喜欢吃的油条和鸡丝馄饨。吃着吃着,顾小音发现饭桌一边,放着丈夫留的字条,写着他家的地址,下面写着:老婆,我妈要过生日了,给寄一千吧,本局长晚上好好伺候你。
  顾小音拿起纸条,恨恨地揉成一团,想撕,又无奈地展开了。
  4
  楚天舒调离小半年了,局长的事一直没有下文,展扬临时负责局里的工作。岳父通过过去的老关系找到部长,部长说了一句等于没有说的话,让他好好干,不要想其他的事,什么事都要水到渠成。
  展扬一听这话,心里凉了半截,再看周围的同事,每个人都可能是自己的对手,心里就更闷得慌,又不敢跟妻子提起,只好卧在书房想心事。给楚天舒打了几次电话,都说他下部队去了,这个人,怎么有那么大的干劲呢?
  顾小音知道丈夫的心思,也不知如何安慰他,给他沏了一壶茶,说,我出去锻炼去了。
  跟谁呀?展扬随意地问了一句。
  跟方苹。对了,方苹说部长的老伴也想去,只是这两天我都没见她。
  部长的老伴也去?展扬感到眼前一亮,说,那你快去吧,对部长的老伴一定要热情,越到这时,越要主动,明白不?
  部长会帮你吗?他能起多大的作用?
  你这人问这么多干什么,部长是我的领导,你当然要对他爱人好。没事儿的时候,可以跟她多说说话,部长跟我们一样,都很忙,女儿又在国外工作,老伴退休了,整天在家里肯定孤单。
  知道了。顾小音应了一声,走出门去。
  展扬看了一会儿电视,《百家讲坛》正在讲《三国演义》中刘备的用人之道,看了半天,本指望大学教授给自己困惑的未来指点迷津,可是看完了整个节目,还是没有找到与自己契合的范本。
  他盼着顾小音快点回来,可是顾小音好像一点儿也不理解他的心情,天黑半天了,也没有影子。他拿起电话,给岳父拨通了电话。
  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他说,爸,你说我们部长说话能管用吗?
  你怎么能问那么可笑的问题,部长不管用,谁管用?他是直接领导,又没到退休年龄,怎么会没用。他的作用大着呢。   谢谢爸,我明白了。展扬放下电话,感到心里好像一下子明朗了许多,他拿起部长的讲话稿认真地看起来,想从字里行间去琢磨部长的心思。
  都十点了,顾小音才唱着歌儿进门了。妻子还没坐稳,展扬就迫不及待地说,部长爱人去了没?
  顾小音头也不抬地说没有去,听说部长的父亲摔了一跤,骨盆骨折,两口子都到医院去了。
  哪家医院?
  我不知道。
  展扬立即打电话到汽车班,打听到部长的爹在海军总医院住着,立马要了车,到商场先买了营养品,要直奔医院。
  明天去吧,现在都十点半了。顾小音劝丈夫道。
  展扬不理她,到了医院,果然住院部不让探视了。他让门卫把东西捎了过去,并写了张条子,说改天再来。刚要转身,发现部长和他爱人正从楼里走了出来,他忙迎上前去。
  部长一看到他,说,展局长,你怎么知道的?我可是谁也没告诉呀。
  我是无意中听司机班的战士说部长最近老休息不好,一问才知是伯父病了。
  没办法呀,七十多岁的人了,不知怎么一跤摔下去,就中风了,整天都得有人在跟前守着,医生说了,这病怕得打持久战。
  部长,现在医院不是有护工吗?
  护工怎么靠得住?身边都要有个贴己的人看着。老爷子什么都不吃,你猜光要吃什么?■,你说我到哪买那劳什子,我估摸现在也没那东西了。
  这事交给我了。
  跟部长一分手,展扬感觉自己好像又重见阳光,心情好了许多。对自己说,好好干,老天不会亏待有心人的。
  展扬回到家,马上给在县城工作的弟弟打电话,此时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弟弟被电话吵醒,听到哥让他找一个好保姆,再买个■机捎来,长长地舒了口气,说,哥,你吓死我了,这半夜响电话,让人心里毛毛的,我还以为出了啥大事!
  这对哥就是大事,你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办好。这可关系到我的前途命运。就这几天立马解决。只须办好,心要细,要找的人可靠,聪明,能干,至于钱,不在话下。最好与咱们家沾亲带故的,这样知根知底。抓紧落实。
  第二天局里开会的时候,展扬把一份干事们起草好的稿子又看了两遍,感觉不满意,又修改了一下午,到下班时,亲自交给部长,说我不知道行不行,这是第一次把关,心里没底。
  部长看了看,说,知道用心了,不错。你记得楚天舒每次进来的时候,随手都带着本子,这是个好习惯。
  谢谢部长。
  我看完了,你修改好后,先给分管你们的杨副部长,由他转给我。
  我知道,就是想让部长先帮我把把关,我们杨副部长那一关可不好过。
  行,你回去吧。
  部长对我好,一定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起了作用。展扬心里暗想着,回到家里,让顾小音熬了鸡汤给部长父亲送去。让打车去,说用公车影响不好,去了替部长夫人照顾病人,让她休息一会儿,听说这几天都是她守着。
  我不会伺候人,再说又非亲非故的。
  谁天生会的?去吧,部长平常对我们都挺好的,听话。也就是几天时间,我让我弟已经找保姆了,这一周怕人就到了。
  刚进门,弟弟电话就打来了,说■机买到了,可是保姆一时半会还找不到。弟弟感觉哥哥不满意自己的办事效率,解释道,哥,你不知道,现在农村也富了,没有多少人愿意出来,要找个可靠的保姆还真如大海捞针,不易。
  花多少钱也不行吗?
  有倒是有,可是不放心,怕没给你帮上忙却添了乱。不过,哥,我想了很久,让我媳妇去吧,我知道这是哥的大事,她能干我知道。我娃也大了,你放心吧。
  可你媳妇不是有工作吗?再说,病人动不了,大小便都得抱着上厕所,你妻子是老师,吃不了那苦。
  弟弟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说,哥的事是大事,我让她休假照顾病人,我再找合适的人。放心,她最懂事了,会想办法照顾好你领导的爸爸的。
  好,让坐飞机,哥给你马上把钱打过去。
  哥,不用了,人已经到火车上了,我给你家里和办公室打电话,没人接,不过,她也就带了个■机,你放心,你即使不接她,她也会找到家的。
  明天几点?我去接。你可是给我帮了大忙了。
  放下电话,展扬立即给部长家打电话,没人接。他想了想,好像是下决心似的,给部长打了手机,部长一听这个消息,说,展扬,谢谢你,我老伴也快六十岁的人了,真有些顶不住了。来了好,明天让我的车去车站接。
  部长,你不用管了,你和嫂子今天休息休息,我让小音今天晚上去陪伯父了。
  这怎么行?
  没什么,部长再见。
  第二天,展扬亲自到车站接弟媳妇。弟媳是县中心小学的语文老师,人文文气气,清清爽爽的。看到展扬,叫了一声哥,脸就红了。展扬一想起让当老师的弟媳来当保姆,心里就酸酸的。
  展扬是从办公室直接到车站的,穿着军装,大校军装在众多的人堆里,很是扎眼。看着来来往往羡慕的眼神,展扬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肩上扛着将军牌,那指定有更多的眼睛瞧着自己呢。这么一想,腰板挺得更直,步履也迈得愈加轻快。
  坐到车上了,弟媳妇望了望车,说哥,这是你的?
  展扬没有说话,司机抢先说道,这是单位给我们局长配的。
  哥,你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说咱家呢,一听你在北京工作,羡慕得不得了。
  展扬说都是干活的,北京像我这样的官,多得像雨点子。说着,望了望司机,问起了家里的情况。
  接到家里,展扬亲自到厨房给弟媳妇做了饭,边吃边详细介绍了部长老父亲的事。
  哥,这事展明都给我说了,你放心,我会像伺候爹妈一样伺候他的。
  照顾人肯定累,你嫂子只要有空,我就让她去换你。哥没法子,要不是你嫂子有工作,我不会让你来照顾病人的。
  你说什么呢,哥的难处就是我们的难处,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展扬说我尽快帮你找个好护工,她来了你就能省点心,这三千块钱你先拿着。
  哥,你不要这样。
  展扬还是把钱递到了她的手里,说,你休息休息吧,我到医院看你嫂子怎么样了。
  不用休息,哥,我跟你一起去,我晚上就伺候病人吧。钱你拿走,要不,我真生气了。
  展扬感觉嗓子一热,说不出话来。
  他们到医院时,部长跟爱人都在,顾小音一看救星来了,高兴得有些失态了,立马就放下了给病人喂饭的碗。展扬把她拉到一边,瞪了她一眼。
  部长一听是展扬的弟媳妇,更是感激不尽。
  弟媳果然手脚麻利,给别人递水倒尿,一点儿都不认生。部长和老伴看到这里,会心一笑,不住地点头。
  大家走出病房,展扬说,部长你们先走,我再跟伯父说说话,也给弟媳妇交代些事,她一个小县城来的,没经验,再说人生地不熟的。
  部长夫人说,小展,真是难为你了。
  嫂子,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送送你们。
  看到部长的车走远了,展扬这才回身,妻子顾小音已经一屁股坐到医院台阶上了,说,我不进去了,在医院里待了整整一天,一眼都没合上,累得我都木了。那老头看着轻,哎哟哟,重死了,我根本就抱不起来上厕所,要不是我叫了旁边的人帮忙,真不知道怎么办!
  展扬拉起妻子,边走边说,你呀,就不想想要是你自己的父亲,你会这么想吗?
  可他不是我爸。
  要不是部长同意,我不可能当上副局长。人要知恩图报。
  行了行了,快走吧。
  两人进到病房,展扬看到病人一个人孤零零地躺着,弟媳妇不在,心里就有些不悦,可是一听说在水房给病人洗衣服,马上让妻子去帮她。
  过两天新找的护工就来了。展扬看到弟媳妇,满怀歉意地说。
  哥,放心吧。你和嫂子回吧。弟媳说着,轻手轻脚地给病人擦澡,展扬则给病人按摩着一直没有知觉的左胳膊,说,大伯,放心,你会治好的。说着,又看见指甲长了,就立马给剪起来,边剪边跟病人聊天,他知道病人原来是农机站的老工人,于是就很随意地问起他过去的工作,病人立马精神多了,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要不是护士来让休息,还要讲下去。
  这一夜,展扬都在做梦,梦境里一会儿是病人倒在地上了,一会儿又是弟媳在抹眼泪。第二天刚好是个周六,他一大早就和顾小音来到医院,看到病人脸上感激的表情,再看弟媳深陷的眼圈,心里很是难受,让顾小音陪着弟媳出去转转,自己陪老人说话。老人要上厕所,当展扬使出浑身的劲把病人抱到轮椅上,推进卫生间,老人在马桶上坐了半天,抱歉地笑笑,说,拉不下来。他只好又抱回轮椅,刚送到床上,老人说又想拉了,话还没说出,已经拉在裤子里了。这时,展扬的衣服后背湿了。他听老人说,这种情况好几天了,吃了药也不管用。展扬无法想象弟媳一个女人是怎么完成这些高难度又脏的工作的?他照顾老人睡着后,到卫生间洗衣服。望着污物,他起初捂着鼻子,拿手指夹着裤子冲,又怕来人,犹豫了一下,果断地双手搓洗起来。正洗着,就看到部长进来了,部长看着满池的黑黄色,握着展扬的手,半天没有松开。展扬的不适瞬间化为乌有。
  十天后,护工总算来了,是个中年妇女,人看着厚道,看来也会跟弟媳妇处得不错。展扬把家里不穿的衣服,全给了护工,护工又是感激又是道谢的,表示一定要好好照顾病人。展扬望着消瘦了的弟媳,把她叫到一边说,你主要是配合她,不要亲力亲为。弟媳说,哥,没事儿的,护工大姐也不容易。听得展扬心里又是一阵感动,更是对弟媳高看了几分。
  部长爱人和顾小音只要有空也时不时地来帮着照顾病人,部长的笑脸多了,到医院来的少了。部长人不来,病房里发生的一切却都清清楚楚的,比如展扬给老人找了理疗师,比如顾小音给老人买了随身听,里面下载了他最喜欢的革命歌曲。这些,部长总在有意无意中传达给了展扬,展扬心中喜悦着,却并没告诉妻子。
  蒙在鼓里的妻子总说你说部长会不会念着咱们的好?又说这病可是慢性病,我们怎么耗得起呀?一想起这也许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都感到对不起弟媳妇了。人家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你说她肯定也有烦的时候,人家还是一名老师,还有工作。家也不能照应,肯定不是长法。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部长是我的领导,帮他排忧解难,是我们做部下的本分,以后要管住你的嘴,不该你说的就不要说。至于弟媳妇的事,我也知道这不是长法,等部长父亲病情稳定了,我们再给他找个好保姆,我已经给我弟弟说了,让他尽快找合适的人。对了,方苹没说楚天舒的工作开展得怎么样了?
  你想知道怎么自己不问呀?
  我老打电话,没人接。
  听说一直在部队跑,老楚这人你肯定知道,是干大事的料。顾小音由衷地说。
  楚天舒是干大事的料,你跟他过呀!展扬脸立马阴了。
  吃醋了,你看你就针尖大的心胸。不就是一句平常的话吗,至于你如此发脾气?顾小音话没说完,一本书就砸到她的身上。
  顾小音知道这是丈夫真正发火了,便不再说话。低头拾起书,一看,是一本《机关的机关》。她气又不打一处来,想,整天看,整天用心思,可是结果呢?本想再数落丈夫几句,可看到丈夫到阳台上去了,就知道丈夫遇到了难题,便轻轻地把书放到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不再说话。
  展扬一支烟吸完了,关上了窗子,走进来坐到妻子身边,说,对不起,我心里烦。现在有好几个人都盯着局长的位子。稍有大意,就可能前功尽弃。再说,大机关是藏龙卧虎之地,能到这个地方,那都是人精,稍不注意,就可能被淘汰。现在部队又面临整编,也许老楚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
  我知道,你们男人也不容易。
  一会儿跟我一起去看看方苹,老楚不在,她有什么事,咱多照应着。
  一会儿部长一会儿又是原局长,我说展扬,你说你活得多累。楚天舒人不怎么样,走时,也不替你说好话,现在十有八九回不来了,你还老是要去他家里看,我顾小音最瞧不起干低声下气的事了!顾小音刚压下去的火腾的一下又冒上来了,想按都按不下去。   我说你怎么连这些人情世故都不懂,四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弱智。
  我弱智你就不要让我一会儿到这家,一会儿去那家,搞得一点儿尊严也没有,你以为我是农村小媳妇?我好说也是干部子女,可不是你从农村带出来的。顾小音边说边扯起纸巾,边哭边擦,一会儿工夫,纸团就扔得满茶几都是。
  我说错了,说错了,给你赔不是了,好不好?我跟老楚什么关系,可以说是亲如兄弟,我们都是一起从一个县里出来,一起当的兵。他对我像大哥一样,人家现在有难处,我们应该帮一下。说不定,我也有那一天的,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展扬没想到妻子发这么大的火,好话赔了一箩筐,总算止住了妻子的眼泪。
  许多事没办法给妻子说,只有压到心里。
  第二天,部长说要带他到一个集团军去抓典型。展扬心情大好,这不就是部长在给自己创造机会吗?立即说没问题,马上调出这个集团军的一些与调研有关的材料细细琢磨起来。
  顾小音一听丈夫要出差,立马就不高兴了,高声喊道,儿子马上要考大学了,你还出差?后天就要填志愿,我啥都不懂,填错了,你爷儿俩可不要怪我。
  我又不能替他考,你只管让他吃饱,其他的事就由他自己了。累了你就带儿子回爸妈家去住。填志愿的事到时给我打电话。
  我算服了你们,找了你们当兵的,女人算是守活寡了,方苹是,我是,连部长的爱人也是。早知道嫁给你们是这样,还不如找一个平民百姓,整天一家子在一起过着多好。
  那你回去问问你妈找你爸后悔不?还有,你再去想想那些边、海防部队的官兵的家属,你就知道自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反正嫁给当兵的,自古以来都是一样的苦命。顾小音虽然嘴上说着,手里却忙活给丈夫准备出差的东西了。
  展扬给方苹打了电话,问了家里有什么事,说自己出差了,有事跟顾小音联系,又问了楚天舒的事。方苹说,你不知道,这好长时间都没给我打电话了,听说现在局面打开了,这就好啦,半年了,也该打开局面了。
  半年就到一个陌生的野战部队打开了局面,我能做到吗?展扬想了想,后悔自己当初没有跟楚天舒好好聊聊。难道他真的是天生当官的料?耳前又响起了楚天舒的话,天才,无非是长久地忍耐,努力吧。
  当时他说这话说的好。
  楚天舒笑着说这不是我说的,是大作家福楼拜的话。
  忍耐!忍耐!心上悬着一把刀呀!
  5
  护城河中心广场上,全是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跟着音乐在跳舞,不是交际舞,全是健身舞。离稠密的人群不远的地方,四五个妇女在一起用一个布包着的健身球抡着朝周身打,一会儿肩一会儿腿,扔过来砸过去的,看得过路行人眼花缭乱。
  站在中间的是位五十多岁的妇女,她身材微胖,个子适中,皮肤白皙,只是动作协调明显不如身旁的两位。她抡了一会儿健身球,笑着说,方苹、顾小音,你们去跳舞吧,别跟着我这个老太婆在一起练了,你们年轻呀。多活动,对身体好。说着,坐到了身旁的木椅子上直喘气。
  陈大姐,我觉得练健身球好,你看打得我周身都舒服了。说话的是方苹,她身子本来就瘦,穿着宽大的练功服,就更显瘦了。
  我去跳一会儿舞,这个活动还真有些不过瘾。顾小音说着,把健身球放到椅子上,喝了一口水,加入到跳舞的人群中。
  你也歇会儿吧。陈大姐说着,往椅子左边挪了挪,方苹坐下来,递给部长夫人一瓶矿泉水。
  大姐,你公公的身体怎么样了?
  托福呀,多亏了小展的那个弟媳,现在病情稳定了,我操心少多了。
  这事方苹可是第一次听说,心想,这下该是展扬大显身手的时候了,心里不知怎么的,觉得很不对劲。可是说出的话呢,却是十二分的让人心里妥帖:
  部长对下属这么好,做下属的当然就对部长好了。我家的老楚在时,经常念叨部长的好呢。前几天一听我说大伯病了,急得不行,还说要给寄药,不知寄了没有?
  这话说的倒是,老头子整天说你们家小楚能干,听说干得不错,还要在那儿开现场会,总部都要去领导。药收到了,可都是好药呀。我家老头子老感叹说,楚天舒,有能力,有发展,是个好干部。
  这还不是部长想着他,在那个地方,天高皇帝远,要不是部长记着,还有谁记着他。不过,那地方小是小,听说羊肉特新鲜,草原空气也好。天舒在那儿也方便,大姐,你啥时有空,咱们去转转?
  好呀,有机会一定去。部长夫人陈大姐说。
  方苹感觉有些意犹未尽,可是她知道不能再接刚才的话了,有些话,说到,就行了。想了想,又说,大姐,听说崇光百货返券,买两百返一百,明天是星期天,咱们去看看,那儿衣服不错,牌子也亮。
  陈大姐叹息了一下,说,不知有没有我穿的,我胖,不像你们,一个个身材都那么好,活脱脱的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唉,我怕是找不到合适的。
  大姐,你不胖,适中。而且皮肤细腻,气质高贵。他们男人出去了,咱们也要穿得漂漂亮亮的,书上是怎么说呢,对,就是要活出自己。
  你说的挺好,那咱就去看看。
  这话是我小姑子说的,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好,再练练,该回家了。陈大姐说着,站了起来,两人又抡起了健身球。
  这时,顾小音满头是汗、气喘不停地说,跳舞真好,走吧,你们也去跳吧。
  方苹看陈大姐没有反应,就说我不爱跳舞。
  你这人怎么说假话呢,过去咱们不是一直跳吗?顾小音的快嘴快舌,让方苹恨不能把她的嘴堵住。可她知道,顾小音就是这么个人,没有啥坏心眼。
  你们去跳吧,我回家了。陈大姐忽然收起了手中的东西,快步往前走,方苹忙跟上来,说,大姐,我也累了。
  我知道你是想陪着我,没事儿,你们年轻,多跳跳舞。
  我过去跳,现在不跳了。心脏不好。方苹急中生智补救顾小音惹给自己的麻烦。忽然看到前面有片树叶,极快地走到前边,把陈大姐前面的一片树叶移过头顶,让陈大姐过去。   顾小音从后面也追上来了,说,你们怎么说走就走,也不等等我。
  把陈大姐送到军职楼后,两人才往师职楼走。走了有一截了,方苹才开口道,顾小音,你真是说话不动脑子,现在倒好,惹陈大姐生气了。
  她生什么气?我们好心陪着她,要不,我才懒得出来受这份热呢,在家开着空调看电视剧多好。还有你,真是活得累,明明想跳舞,为了陪她,就不跳,没劲,你这么做,就能把你家的老楚调回来?顾小音不停地扇着手中的扇子,满腹委屈地说。
  顾小音,我问你,既然你不想出来,为啥又出来了?
  还不都是我家老公让我来陪你们的。
  这不就对了。
  对了方苹,你不是想逛崇光百货吗?咱们明天一起去买衣服,今天夏天,我还没有买衣服呢。
  我明天陪我妈到医院去。
  那我也不去了,等你有空的时候再说。
  你别等我了,自从老楚调到外地,我一点逛商场的心情也没有。方苹言不由衷地说,感觉自己的脸发红。
  第二天吃过早饭,方苹告诉母亲自己要去商店的时候,母亲说我也去看看有没有适合我穿的,我带的衣服,在这不时兴,院子里的老太太老问我,从哪个农村来的,搞得我很没面子。
  妈,你改天行不行?我想陪着部长老伴去,昨天晚上就说好了。
  你也真是,上周你陪部长老婆逛家具店,这周又去,你心里就没有你妈。
  妈,你怎么这么说话呢?现在不是非常时期嘛。
  苹苹,你不要听她的,她啥都不懂。在一旁的方天行瞪了老伴一眼,对女儿柔声地说完,又对老伴说,我去陪你转转。你说你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也不替姑娘想想,姑爷在外省回不来,你就不心急?
  我不要你陪,你转了不到十分钟,就一会儿说腰疼,一会儿说眼花,像在后面催命似的。
  我这次不说了行不行,你转到什么时候,我就陪你到什么时候。你就是转到明年,我也陪你到明年。
  我也不跟你去。我看上一件衣服,你说我老了穿不出去,看上一件你说太贵了不要买,老人还穿什么衣服呢!人老了,就不穿衣服了,光着身子?
  方苹看着父母两人打嘴仗,觉得对不住妈,父母来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带到天安门、故宫去转转,就说,这样吧,妈,我陪着部长爱人转回来后,咱们晚上去转,一般商场十点才关门呢。
  母亲这才像小孩子一样脸上露出了笑容。
  方苹其实也不爱逛商场,每次去,只要看上衣服,试一下感觉好,买了就走。可陪着部长夫人去,就不能由着她了。两人来到崇光,从九点开门一直转到十二点,部长夫人还是没有挑到合适的衣服,不过,倒是试了好多件。方苹的任务就是帮提着包,提着水,站到试衣柜旁边等。正好她这天来了例假,站得腰酸腿疼,只要看到有椅子,赶忙坐一会儿。心情再急躁,也不能表现在脸上。
  部长夫人身体胖,穿什么衣服都没有形,她每次问时,可真难住了方苹。说实话吧,怕部长夫人不高兴,不说实话,又怕对方买了穿出去让人笑话,继而部长夫人再怪自己。左思右想,最后只好采取折衷的办法,模棱两可。先说自己太笨,挑衣服不太会挑,不像部长夫人是南方人,会生活,有品位,再说衣服是穿在自己身上的,好坏还要自己感觉。
  部长夫人试了有十几套衣服了,也没有说方苹你喜欢什么样的,试试。这让方苹不高兴,认为把自己没当人看。当然这只能是自己心里想的,怎么敢表现出来呢?
  快到午饭时间了,方苹知道部长夫人不会空手而回,于是跑到公用电话亭里给爸妈打了电话,让他们自己吃,然后想该请部长夫人吃什么饭呢?于是利用这空儿,到顶楼的美食广场转了一圈,心里有底了,这才去找还在试衣服的部长夫人。
  陈大姐,咱们到外面的俏江南去吃饭吧,楼上的美食广场菜味道肯定不合你的口味。
  算了,还是到楼上吧,出去又是一身的汗。
  方苹只好同意。两人到了美食城,方苹一一给陈大姐介绍了一些南方特色菜,陈大姐点了自己喜欢吃的,然后说真累。方苹忙找了座位让她坐下歇着,自己去买卡买饭。
  在买饭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按说自己是北方人,当然吃一些口味重的面食之类的,可是最后还是要了跟部长夫人一样的,端到餐桌上。
  刚坐下,陈大姐说没有餐巾纸呀!
  她又去拿了餐巾纸,看到一些时鲜水果,又各点了两份。
  两人吃饭的时候,陈大姐兴致颇高,说衣服的式样真的挺好的,自己好多年都没有到这么好的商场买衣服了,许多衣服都是在超市随便买的。不瞒你说,还有不少是别人送的,大小色泽式样不合适,也就将就着穿了。
  那不行,大姐,咱们,不,像您这样的领导夫人,应当穿着贵气。买衣服不能心急,要慢慢地挑,肯定有自己最喜欢的。只有穿着自己喜欢的,才有自信。部长是将军,您儿女都工作了,没什么拖累,更应当好好地对待自己。我家小姑子整天说我,穿着像个农村的大嫂,不会捯饬自己。她呀,只要不穿军装,就整天一身衣服一身衣服地换,穿着就是漂亮。
  你家小姑子?在北京?
  对呀,在报社呢,一会儿是记者一会儿是编辑的,我也不太懂。
  买衣服得有人帮着挑,像我跟你一样,也不会挑衣服。说实话,挑衣服心里没底,看不来好坏,得有人帮着参谋。
  我的天,方苹傻了,都怪自己的嘴,信口开河,这下完了,部长夫人这是要叫小姑子来当参谋呢!自己虽说是嫂子,可这小姑子骨子里就是瞧不起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一个电话,能把她叫来?拜托吧。
  那我到楼下打电话,看她在不在?方苹说着,望了望还没有吃完的并不合口味的菜,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多么渴望部长夫人说算了、算了。
  部长夫人微笑着说,行,我等着。
  拨通了小姑子家里的电话,半天没人接,方苹只好打手机,小姑子脆生生的声音很快从电流里传了出来。
  小姑子一听嫂子的意思,马上说不行、不行,我现在正在赶一篇急稿,明天要见报。   妹子,这是你哥的部长夫人哪,帮帮忙吧。
  小姑子一时没了声音,估计是在想。果然不一会儿,就说,嫂子,我给你找个人去,这人呀,肯定能挑到让部长夫人满意的衣服,她挑衣服的眼光绝对一流。不过,你可给我保证,要对人家好,人家是我大学同学,性格有,但是肯定有品位,能保质保量地帮你完成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好,你快让她来吧,半小时后我在崇光百货大门口等她。
  又要了两瓶饮料,方苹回到座位后,给部长夫人说我们再歇会儿,一会儿我小姑子的大学同学帮你来挑。
  两人正说着话,方苹感到眼前一个黑影,直直地戳在自己面前,一下子好像挡走了自己的整片阳光。她抬起头来,一瞧,我的妈呀,竟然是自己此时最不愿意看到的顾小音。
  你不是要陪你妈去医院吗?方苹担心顾小音这个二百五会说出这句话来,果然顾小音就说了,方苹想发火,但当着部长夫人的面,她显得很有教养地回道,我妈好多了,就没去医院。说完,不再理顾小音,给部长夫人加满了饮料。
  部长夫人笑着说,小顾,跟我们一起坐坐?
  不了,不了,还有人等着我呢。顾小音这才算长了脑子,可能感觉到自己来的不合时宜,总算一步三摇地走了。
  部长夫人用好听的南方音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妈有病。
  没事儿,我爸陪着我妈。
  6
  提前十分钟,方苹就站到了收款台前,她不时地张望着南来北往的行人,希望救星快些出现。
  一点半了,没有人来。
  一点四十了,还是没有人来。她在心里把小姑子恨恨地骂了好半天。
  部长夫人一定等急了,都怪自己,引火烧身。都怪丈夫,要是他不在部长手下,她怎么会在这么热的天,陪他夫人买衣服呢?赔着笑脸,低声下气,只有你亲身体会,才会领略其憋屈的滋味。方苹虽出生小镇,但因为有父亲的职位罩着,从小就被人宠着。十四岁参加工作,能唱会跳,又深谙处世之道,一路走来,也是顺风得雨。跟楚天舒结婚后,夫唱妇随,所到之处,不敢说众星捧月,至少也尊重有加,没想到丈夫一下去,昔日热闹瞬间沉寂,想起来,除了喟然长叹,还得去抓些什么吧,比如说眼前的这个人。
  一点四十五了,就在她转身准备给小姑子打电话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她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在这儿会遇见她的情敌——女作家欧阳青。
  她转身要走,欧阳青却叫住了她,说,方姐,天兰让我陪你跟部长夫人买衣服。
  这个惹是生非的小姑子,回去非要收拾她不可,你叫谁不行非要叫这个阴魂不散的狐狸精。可是方苹不能发火,方苹更不能让来人离开,方苹是前总部组织局局长的夫人、现步兵C师政治委员的妻子,知道什么叫以大局为重,那些整天看的宫廷电视剧可不是白看的。
  她挺直了腰身,微笑着说我等你半天了。
  我是被楚天兰从游泳馆里提溜回来的,让嫂子久等了。回答得让人感动。
  一听来人是著名的女作家,部长夫人一下子把方苹忘到了脑后,高兴地说个不停,我听我家老头子说了,女作家女诗人比女演员还会穿衣服,衣服穿得文气而不俗,既高雅又尊贵。有次看电视,我看到你了,他说你的小说写得很好,还说你不但有才而且会穿衣打扮,没想到今天一见,果然如此。说着,拉起了欧阳青的手,紧紧握着,半天不松开。
  大姐过奖了。欧阳青谦逊而不自卑。有知识的女人,就是跟咱小地方人不一样。支书的女儿方苹暗自思忖。
  三人再次下到女装店。
  因为有了主陪,方苹这个副陪就省心多了,每到一格,她就留意自己喜欢的衣服。虽然看着欧阳青心里不舒服,可是当着部长夫人的面,她不能有一丝的表现出来,于是也时不时地聊几句闲话,欧阳青回答得也恰当而得体。最让方苹感动的是欧阳青明显看出了她的倦意,说,大姐,你要是累了,到那边的椅子上坐一会儿。放心,陈大姐交给我了,我一定帮她挑选一套合适的衣服。
  方苹这才不好意思地贴着陈大姐的耳朵说,我今天来那个了,到卫生间去一下。
  你咋不早说,快去歇歇,真不好意思,我的罪已经受完了,可也证明自己老了。对了,欧阳青,你二十几了?
  三十九了。
  看不出来,看不出来。
  的确是看不出来,结婚了吗?方苹心里想着,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仔细地打量着远处的欧阳青。
  欧阳青跟丈夫楚天舒谈过恋爱的事,她最早是从顾小音口里知道的。那时候她已经生了儿子,抱着在大院里玩,碰上了顾小音,两人坐到花园里说闲话。正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女军官从她们面前走过,顾小音眼睛一眨不眨不地望着,还用胳膊肘儿捅了捅她,说,快看,多漂亮,女作家,咱们军区有名的才女。
  她顺着顾小音的目光望去,果然漂亮,而且那目不斜视的样子,让她感觉到什么叫气质。丈夫楚天舒挂在嘴边的女人态可能就是如此。
  女军人走远了,顾小音说你家老楚没有跟你提过这个人?
  没有,他工作上的事一百件能告诉我两件都不错了。
  这女的原来跟你们老楚都在组织部,后来听说会写文章,调到了文化部。
  你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当然知道了,因为我家老展说她跟你们家老楚……说到这儿,顾小音捂住了嘴,不说话了。
  她跟我们家老楚怎么样了?快说呀!
  没什么,没什么。
  我最讨厌人说话说到一半,要么不说,要么就全说。
  真的没什么,她跟你家老楚原来是同一个办公室工作过嘛。
  不对,你没说实话,顾小音,你不会说谎,看着我的眼睛。
  哎呀,方姐,你别这么逼我,他俩真的没有什么事。
  顾小音,咱俩是不是好姐妹?
  当然。
  我平常对你好不好?
  那还用说。
  那你告诉我,要不,咱们以后就一刀两断。   哎呀,都怪我这张臭嘴,不过,我说了,你不要问你们家老楚。给你说了帮你提个醒儿,我听展扬说她年轻时就一直追你们家老楚,好像两人还谈过一阵子恋爱,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分手了。
  他怎么从来没有给我提过这事?
  说那干啥,不谈了就等于没有感情了呗。好了,回家吧。
  顾小音走了一路,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半死。一回到家里,就把这事说给丈夫,展扬说你这个人呀,以后我有话再不敢告诉你了。现在你又给我惹祸了,老楚以后肯定不给我说知心话了。
  那你就一口咬定说不知道。
  你呀,我以后要坏事说不定就坏到你的嘴上了。管住嘴,管住嘴,顾小音,你怎么就是个二百五呀,大机关对参谋干事的要求,最基本的就是嘴巴要严,娶的老婆嘴巴也要严。我一口咬定不知道?你以为楚天舒会问我?真是个猪脑子。后来,楚天舒并没有因此事而批评过展扬,可是从那以后展扬明显感到楚天舒有些话是不告诉自己了。
  现在不知楚天舒跟欧阳青有没有联系?方苹想到这儿,看到部长夫人和欧阳青手里提着大袋小袋,心想总算可以回家了,只是晚上再也没劲陪母亲逛街了,立即站了起来。
  欧阳青告别的时候,递给她一个袋子,她以为是部长夫人的,就接过来,说,谢谢。
  部长夫人一上车就把新买的衣服掏出来给她看,样式颜色都很适合部长夫人。心里对欧阳青的审美多了几份敬佩,于是把自己手里提的那只袋子递给部长夫人说,还有这一个呢。
  部长夫人摆摆手,说,那不是我的,是欧阳青买给你的。
  方苹这才醒悟过来,这是欧阳青给她方苹买的,当时她看衣服的时候,欧阳青也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方姐穿多大的?
  原来她那时候就是想给我送衣服?她为什么给我送衣服?是不是心里有鬼,花钱买个心安?方苹心里嘀咕开了。
  回到家五点了,母亲已经做好了饭,方苹歉意地说,妈,咱们明天晚上去逛商店,今天我腿实在挪不动了。
  妈也只是顺嘴说说,不着急,不着急。来,先喝口水,凉快凉快,再吃饭。
  这时电话响了,母亲说你吃饭,我来接。
  一听母亲的话,方苹晕了。原来是顾小音。
  没有,我没病,是我想到商场去的,方苹已经跟人约好了,我就说改天,你不要来,我没有病,你也累了一天,歇着吧。
  母亲放了电话,方苹只好如实给母亲说了。
  顾小音以后还会不会理我?我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楚天舒呀,楚天舒,你理解我为你做的这一切吗?
  一想到楚天舒,方苹马上想到了那袋衣服。鬼使神差,她穿在身上,让母亲和父亲看,他们都说好看。
  方苹第二天就穿到单位去,单位不少女同事抢着穿,都说自己也要买。方苹却并没有高兴起来,欧阳青为什么要给我送衣服,她为什么明知道是我,还要跟我一起陪部长夫人买衣服,她到底安的什么心?不行,我不能穿这衣服。退回去显然不合适,怎么办?她会不会是想给我糖衣炮弹,好让我把丈夫还给她?方苹想到这里,气得一把扔了那身衣服。抓起电话就打,小姑子家里还是没有人接电话。方苹给小姑子发了这样一条短信:替我买套兰寇化妆品送给欧阳青,也谢谢你做的好事!
  没想到妹妹不知她的愤怒,回了这样一条消息:不用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嫂子,对欧阳青好点,我哥要调回来,她的力量不可小视。还有,你越对她好,她的心会离我哥越远,这是真理。我亲亲的嫂子。
  7
  顾小音发毒誓不再理方苹了。
  下雨了,不能出去锻炼,爸妈家也懒得去,儿子后天要高考,更是忙得不肯跟她说一句话,顾小音在四室两厅的房间转了转,走到楼道里,看着大门外一对夫妻模样的人共打着一把伞,心里不禁羡慕起来。出差,出差,都半个月了,还不回来。她嘟嚷着走进屋,狠狠地踢了一下堆在门后的白菜,暗自思忖是不是也像别人一样养条狗或者养只猫。她亲眼见到同楼的那个女人丈夫到外地任职去了,养了四条狗,她只要去,就上蹦下跳地讨好人,跟主人一样孤单寂寞。可是养狗太脏了,动不动就四处撒尿,让人受不了。
  顾小音打开电视,四十几个频道全转完,也没选到自己喜欢的节目。大多是年轻人喜欢看的,恩恩爱爱,怪假的。要么就是武打的,打得昏天暗地,一点意思都没有。方苹还有爸妈在一起呢,自己的爸妈却死活都不愿意来,说待在自己家里习惯。拿着电话本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人。同事虽然都是女人,可一个个都没劲,在办公室里车轱辘话都说尽了,再说也没意思。
  要不要给方苹打个电话,要是两人不说话,怎么能去锻炼?一栋楼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再说,忽然间两人都不说话了,这部长夫人怎么想?会不会因此影响了丈夫的前程。丈夫说过,这家属之间的关系也很重要。虽说楚天舒下去了,可要是再回来,可就是将军了呀!
  你陪部长夫人也不是不可以,你不能骗我呀,我们是多少年的关系了,自从在军区认识以后,真是情同姐妹,一起干这干那的。再说,这次,与自己也有责任。
  正想着,门响了,她有些紧张,这是谁?怎么能私自开她家的门,她顺手拿了扫把。刚到门口,丈夫提着包进来了,一看到她的样子,惊异地说,怎么了,这么紧张?
  你回家也不打个电话?平时不是一直都打电话吗?再说,你不是说这次调研还有一周吗?
  儿子不是后天要高考吗?我放心不下,提前回来了。
  看来还是你顾家,楚天舒父亲去世,他都没回去,说当时干部考核,走不脱。我去烧洗澡水了。
  展扬本来心里热热的,一听妻子把他跟楚天舒比,又想起他请假回来时,部长脸上凝重的表情,心情一下子就坏了,不耐烦地说,我要把下部队的材料整一下,明天要用呢。说着,就从包里拿出一大堆文件。
  不行,你得洗洗。顾小音说着,搂住丈夫脖子亲了一口,说,快去洗洗,我在卧室等你。
  我真的有材料要赶。
  人家半月不见你了嘛。顾小音撒着娇说。   展扬看了看文件,说好吧,好吧,先伺候夫人。说着,进了洗澡间。
  顾小音极快地在另一个卫生间里冲了一下自己,然后铺床换衣服,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还算年轻。在脖子后面还有手腕上轻轻沾了几滴香水,打开音响,放了盘轻音乐,然后拿了一本《瑞丽》,靠在床头随意地翻起来。书页翻得哗哗啦啦地响个不停,怎么还不出来?
  展扬穿着睡衣,走出洗澡间,拿着文件走进卧室,说,这可是个大材料,不能掉以轻心。好了,好了,完了你再写吧。顾小音说着,抢过材料放到一边,把丈夫拉到了自己的身上。
  丈夫笑着说,真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再说我就把你推下去。
  别别别,咱们抓紧点时间,我真的要写材料。展扬说着,就要直奔主题,顾小音说不行,得慢慢的。
  明晚再来慢活。展扬说着,就直奔目标。刚开始顾小音感到极为不舒服,后来,慢慢地有了情绪,正要尽力配合时,电话铃响了,展扬伸手要接。顾小音说不管它,快些,快些,我马上就好了。说着,闭上了眼睛。
  可能是部长的。展扬一骨碌从顾小音身上跳下去,果然是部长的,只听展扬老说是是是,显然部长是在做指示,展扬说部长,你等等,我拿支笔。小音,快拿支笔来。
  顾小音生气地躺在一边不理他。展扬光着身子从外面拿了笔来,说,部长,您说,您说。
  顾小音以为电话马上就打完了,可是等了足有半个小时,电话还是没有完,一时没了情绪,背过身去生闷气。她想展扬接完电话以后,还会把未完的事进行下去的,可是展扬接完电话,穿起睡衣,直奔书房,连句对不起的话都没有说。她把头埋在被窝里哭了。她睡不着,等到十二点了,展扬还是没有来。她穿起衣服,来到书房,看见展扬在电脑前不停地写着。
  该死的材料,她恨不得把它们全撕烂,烧成灰,可是她当然是不能这么做的,组织局的干事局长,哪个不是靠写材料吃饭的。她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几张写满字的纸,轻轻地放到丈夫的旁边,望着丈夫的背影,有些怜惜起来。真是不容易呀,这动脑子的活真比干劳力活的人累多了。想自己上班,喝茶看报,多轻松。要不是丈夫,自己还在那个三班倒的厂里造方便面呢。是呀,正是因为有了丈夫,自己才从外地调回了父母的身边,才会坐到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怎么还怪丈夫呢?想到这里,她进到厨房冲了杯牛奶,放到丈夫跟前,轻轻带上了门。
  8
  转天一早,展扬就带着顾小音来到了医院。弟媳正在教新保姆如何把病人抱起来:你抱着他不动的那一边,让能动的胳膊搭在你的脖子上,这样又省力,又抱得安全。弟弟选中的保姆跟展扬家一个村,是个五十岁的中年女人,丈夫在外地打工出了事,一个人养着上大学的儿子,很不容易。展扬说,大姐,你好好干,你儿子大学毕业了,如果想到部队来,我来想办法。保姆一听这话,立马眼睛放光,说,局长,你放心,好好干大事,你给咱村里争了光了,我肯定把病人照顾得像我的亲爹一样。我给我儿子说了好多次,我能来北京照顾病人,这是天大的喜事。
  姐,叫我展扬。照顾病人很辛苦的,也很累,我会经常抽出时间来换你的。
  保姆一听叫自己姐,更是兴奋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忙不迭地说,大兄弟,这个大叔人很好,又不像小娃娃一会儿哭一会儿骂人的,很安静,一看就是大干部,有水平。说着,朝病人笑着说,大叔,是不是?病人笑着,点点头。
  展扬说着,把一件顾小音给保姆买的裙子递给她,说,试试,大小不合适我再拿去换。
  保姆不一会儿就穿着裙子从卫生间里出来了,笑着说,好看,好看,我还没穿过裙子呢。
  展扬把弟媳拉到外面,说,她一个人行不?
  没问题,我啥都教会她了,人很可靠,哥,放心。再说,她儿子还指靠着你呢,说什么只要儿子问题解决了,她一分钱都不要。一会儿你看看她一个人照料病人,就知道她很能干的。
  部长爱人来时,展扬把弟媳要走的消息告诉了她,看到对方面有焦虑,说,大姐,放心,我这个姐,人很可靠的。
  是你姐,这怎么好意思?
  没出五服的姐。展扬撒了个小小的谎,保姆也是绝顶聪明的,一看展扬对部长夫人的态度,立即猜出了对方的来头,马上接口道,我二妈养了个好儿子。
  部长出差回来到医院看望父亲,看着保姆手脚麻利,心中就喜了几分,坐到父亲床前,跟父亲聊起天来。父亲说,展局长人真的比你这个亲儿子还亲,你看,我长了灰指甲,你看他买了指甲刀,我的指甲修得多好看,袜子都能穿长久了,还有,你看我的鼻毛,也是他修的。部长笑着说,展扬,办事就是稳妥。这些话是没出五服的姐告诉大兄弟展扬的,说她在卫生间洗衣服听到的,没出五服的姐说,大兄弟,你会心想事成的,我肯定。展扬起初听时,很兴奋,后来听着就感觉到不对味了,说,姐,你照顾好病人就行了,让外甥好好学习,只有学习好,我才可能帮上忙,上部队研究生呀,特招呀,才有可能。
  大兄弟,你那外甥跳舞唱歌不会,那念书就像小鸡吃米一吃一个准,在学校,是数一数二的,奖状贴满了窑。保姆姐说着,像老母鸡一样发出欢快的咯咯声。
  展扬为了感激弟媳对自己的报答,回去前带着她转遍了北京的名胜古迹,又让顾小音带着弟媳给一家老少买了礼物,觉得好像还不能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又给买了飞机票,亲自送到机场。
  闲暇,顾小音把跟方苹还有部长夫人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丈夫,连自己说的什么话,对方又是怎么说的,全给丈夫说了,然后总结道:你说这方苹也太没骨气了,换了我就不那样。
  展扬叹息了一声,他不知道如何让妻子及早改掉这个口无遮拦、没有一点城府的毛病。自己当初喜欢她,就是因为她的单纯,可现在怎么当时的优点成了无法容忍的缺点,想好好地教训她,可又怕扫了她的兴致,便慢条斯理地问,你说咱们给部长父亲找保姆是没有骨气?
  顾小音老老实实地说,我认为是,可是我能理解你,咱们没办法呀。
  不对,这是人之常情。就像花你给它浇水,它就会发芽;你再施肥,它就会长叶,就会开花。人也一样,你对他好,她就对你好。为什么我能跟楚天舒成为好朋友,他调到总部了,就会想着也把我推荐来,当然我能干,但是能干的人多了,就说我们原来军区,王干事人家是博士,文章比我写得好,还有高干事,人家也挺能干的,年年是先进。可楚天舒为什么不调他们?因为他知道我这人用起来可靠,放心。就像亲兄弟一样,不会给他的工作抹黑,不会给他丢脸。方苹和咱们为啥对部长好,因为如果不是部长点头,我和楚天舒就不可能成为总部的师职干部。所以这就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世界上有才能的人,多的是,可是位子毕竟是有限的,因为官当得越大,位子就越来越少,就像金字塔,越往上就越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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