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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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哈强从东莞赶回家,办理完父亲的后事,已是二月中旬,新冠肺炎疫情正猛,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广东,只能懒在家里。眨眨眼,就到了七月初,疫情之下,外贸萧条,那边公司尚无订单,复工遥遥无期。无奈之下,他决定跟小舅进山。
   进山是去当牛倌。
  
   小舅钱永辉,在冷烟大坂雪线下,放养着三百多头牦牛。
   年前一见面,他就抓着哈强的手说,小强啊,你总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到东莞去抓你!
   哈强看着身板精瘦、皮肤黑糙、一脸风尘的小舅,苦笑两声,算是回答。之前小舅再三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放养牦牛,既可以照顾父母,又不少赚钱。他没理睬。事情明摆着,小舅的大女兒远嫁他方,小女儿在上大学,他自己岁数越来越大,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雪山下放牛力不从心,迫切需要信得过的人来帮忙。挑来选去,合适的人就只有他这个外甥。电话里小舅很直白很诱惑地说,小强啊,听阿舅的话,赶紧回来,我保证你赚得比那边多。现在不比从前,一头牦牛能卖七八千呢,种牛就更贵了。东莞是好,可你给人卖力打工,都二十七八了,还没媳妇。回来跟我干几年,手里有的是钱,啥样的媳妇不能娶!
   小舅的话暖心,但不能让他动心。
   可事不由人,几个月后,他还真当牛倌了。
  
   两匹马行走在山涧小路上。
   满眼都是茂密的云杉和灌木,近处青绿,远处斑斓。凉爽的风,带着山野的蓬勃,带着奔泉的欢快,带着花草的芬芳,扑打着他,撩拨着他。
   恍然间,离家整整七年了。小时候,他没少放马放牛。二十年后,居然又回到原点,要在更远的雪山下放牧牦牛了。
   小舅没话找话,你老实说,到底有没有对象啊?
   没!他干脆明了。
   年底阿舅给你找一个。你不信?阿舅说话算话!不但给你找,还能由你挑,还让你在省城买大房!
   他瞄了眼小舅,随口说,小舅开玩笑啊?
   你认为是玩笑?
   他不吭声了,小舅昨晚喝多了,像还醉着。
   好吧,就当是玩笑。你要明白,我带你来,不是玩儿的,是给你机会、给你运气。不就是钱嘛,想赚,简单得很!
   他心说,笑话,就凭你,给我机会和运气?真有那本事,你干吗挣死累活上雪山啊!他不喜欢小舅,反感他的老驴嗓子,讨厌他身上熏人的腥膻味道,抗拒他居高临下的气势,好像他是所有人的老大。
   我知道你不想上山,不愿养牛,也信不过我。小舅闷声闷气说,这都没啥。你是我外甥,我是你阿舅。俗话说,娘亲舅大。阿舅和外甥,打断骨头连着筋。我带你上山,不光是让你搭把手,主要是让你赚钱。这可不是瞎扯!只要听阿舅的话,大钱有的是,赚与不赚由你,赚多赚少也由你。
   哈强不想说啥了,这些年,他经过见过的不算少。放养牦牛的事,他在网上认真查过,经济效益如何,心里有数。说到底,他上山就是给小舅打工做苦力,是身不由己,赚不赚钱是另说的事。
   山沟越来越开阔,大片的针叶林高大的灌木丛,渐渐甩在身后。
   骑行三个多小时,马的脖颈后背已被汗水湿透。久未骑马的哈强,裆胯严重不适。好不容易到了山沟尽头的垭豁口,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条更大的山沟。这儿海拔至少三千五百米,没了悬崖峭壁没了森林灌木的山岭,一直朝着白皑皑的雪山伸延过去。两侧的山坡上,可以看到圈养的牦牛,有的几十头,有的上百头,边里扎着养牛人的帐篷。
   毫无疑问,圈里的牦牛是饲料喂养,人工育肥。这些年,牦牛的市场价格越来越高,肉价不断上涨,供不应求。然而牦牛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地方才好生存。一些人就此开启脑洞,在海拔高峻无人管控的深山沟里,用网围栏或木栅栏在山坡上圈起一块地,因陋就简,搞露天饲养,以求效益最大化。
   哈强说,咱们的牦牛也是圈养吗?
   小舅瞥他一眼,咧开大嘴似笑非笑道,咱们是咱们,他们是他们。
   我问你是不是圈养?
   到了山上你就知道了。
   还很远吗?
   得两个来小时吧。
   雪山不就在前面吗?
   小舅不再搭话,那模样分明在说,咋这么笨啊,不知道望山跑死马呀!
   小舅不解人情,哈强也不再坚持,从马背上翻下来,躺倒在草地上。他肚中饥饿,口渴得厉害,大腿根火烧火燎。
   小舅由着他躺了会儿,不耐烦地吆喝道,起来,起来!这儿可不是睡觉的地方,牛还在山上呢。为了接你,都两天没见了。遭了狼,出了意外,损失就大了。
   哈强瞅着骑在马上神情焦躁,围着他转圈子的小舅,不想动弹。
   你聋了还是哑了!小舅暴怒,瞧你那[求]德性!多大的小伙子了,骑了会儿马,就他妈的成这样!
   他脑袋里轰轰隆隆,闷火上蹿,牙齿咬得嘎嘣响,翻身起来,想要任性,想要发疯。可当目光与小舅斜乜着的眼睛一碰,心劲儿顿时就散了。
   他怕他,真的是怕。
   那几乎看不到眼白的眼睛,里面满是红不兮兮的可疑的色斑,眼珠子内黄外褐,看上去阴森莫测,凶煞逼人,像枯树茬上的猫头鹰,像西部片里的悍匪。

2


   哈强之所以硬着头皮来放牛,是因为哈家欠着小舅一屁股债。
   哈强的父亲哈友贵,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已经很多年了,他总想在自家地里搞副业,像人家一样种草药,赚大钱。可多少次都是干打雷不下雨。好端端的河滩地,不种粮食种草药,他怎么也下不了决心。他当然知道草药的经济价值,再高产的粮食,能和药材比嘛。问题是种粮他有把握,种草药他是门外汉,万一出个啥差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最终还是听人忽悠,种了四亩地的当归。结果天不作美,阴雨连绵,之后又遭持续高温,赔了个精光。    痛定思痛,他觉着不是草药不好,是不走运。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左邻右舍,早就不种粮食了。学大寨那会儿,千辛万苦开出来的梯田,大多撂了荒。村民们都是实在人,辛辛苦苦播种耕作,上化肥、喷农药、除杂草,收割打碾,累死累活,也就落几个汗珠子钱。外出打工买粮吃,远比上山种粮要划算。不少人家地里长的都是燕麦草,秋黄时节割来喂牛,来年继续顺其自然。而山脚下的河滩地,要么改成温棚种蔬菜,要么就是种草药,经济效益都不错。
   再睁眼看看,吃的喝的一个劲儿地往上涨。
   一只放养的鸡,能卖一百五十块,一只羊涨到了一千六,一头牦牛涨到了八九千,可粮价就像场地边的石墩子,不论咋望都不动弹。哈友贵越想心里越火躁,忍不住跑庙里算一卦,又到街头卜一卦,来年全都是吉祥。回来和老婆一商量,找舅子借钱,又种了四亩地的党参。
   党参医药价值保健价值营养价值都很高,市场需求大,比起当归,利润要高得多,尤其适合海拔两千多米的山地来栽培。
   可就这看似没啥风险的好生意,到了哈友贵手里,变数说来就来。
   选种催芽,育苗移栽之后,一向温和的气候突然炎热起来。党参怕的就是热,施肥浇水,拔草打药,千般操心,万般呵护,好不容易开花茁壮,又得了根腐病。请来的技术人员说,你早干吗呢?栽培之前就该来咨询啊,适合党参栽培的是沙土地,你这地相对低洼,是河滩里的黑泥地,过于潮湿,根本不适合种植党参。就算风调雨顺,不得根腐病,也不会有好收成。
   哈友贵连急带气,当天夜里得了心梗。
   手术成功,一次放了五个支架,钱是小舅给垫的。
   不幸的是,出院不到俩月,精神彻底垮了的哈友贵再次犯病,来不及送医,人就殁了。
   哈强回来,阿妈一个劲儿地给他说,你阿爸临走的时候,想的就是你,念叨的也是你,他后悔去医院,后悔做手术,说他害了一家子,他闭不上眼睛啊!

3


   一阵黑云一阵风,雨点儿扫过,冰雹子打过。
   云随风走,天蓝如洗。
   哈强到达了小舅说的老圈。所谓老圈,就是一顶野外使用的棉帐篷,钢管支撑,简单实用。里面铺着个厚毡毯,一个铺盖卷,一件皮大衣,锅碗瓢盆、柴米油盐、煤气灶,外加一个发电用的太阳能。
   周围荒蛮,没有人烟,草滩上拴着五只羊,一只名叫二狼的狗看着。
   哈强极目四周,阿舅,你的牦牛呢?
   山跟前呢。小舅一边喂狗一边说。
   哈强举目再望,前后左右都是山,东南低缓,西侧高耸,他们所在的北边,就是大名鼎鼎的冷烟大坂,风雨过后,视线明透,雪峰沟谷山崖草坡一览无余,连山脚涌出的清泉都清清楚楚,就是没有牦牛。
   多着两只眼呢,还没看见啊?小舅在调侃。
   他扶扶眼镜再看,还是没有,除了滑翔的鹰,高天大地死一般静寂。
   小舅给他个望远镜,指了下大坂西侧的山腰说,往那儿看。
   看见了,巍峨浑莽的山腰上,还真有一群牛。按说黑色的牦牛极好辨认,可在这原始浩大的视野里,若没经验,距离一远,即便看见也认不出。
   哈强稀罕道,牛群没人管,能行啊?
   行的话,要你干吗!
   这么大的草山,你咋才养五只羊啊?
   小舅乐呵道,羊不是养的,是用牛犊子换的。
   牛犊子换羊你不亏啊?
   二十来天的牛犊子,换五只羊,你说亏还是赚?
   哈强兴奋,咋不多换点啊,豁出来二十头牛犊子,换他一大群羊,多划算啊!
   小舅神秘地笑笑,你知道牛犊子一头多少钱吗?
   多少?
   五六千吧。
   哈强的眼睛立刻圆了,这么贵啊?
   小舅语气诡异地说,想不到吧,实话告诉你,倒卖牛犊子,是牛贩子们的生财之道,生意好得很。你以为花五六千买头个把月的小牛,亏了是不?不错,表面看,的确是亏本的买卖。可你要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就不一样了。
   啥门道啊?哈强愈加好奇。
   门道大了,一头小牛长大,知道多长时间吗?
   得两年吧。
   小舅咧咧嘴,那不亏你姥姥家了!告诉你,牛贩子手里,也就两个多月。
   哈强的眼睛又圆了,不可能吧?这是牦牛啊!
   小舅抹把脸,狡黠地说,亏你是从东莞来,这年头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你以为能催肥的,就只是鸡鸭猪羊啊,牦牛也一样,育肥起来更划算!咱们上来的时候,你不都看见了嘛,大沟里的山坡上,不都在育肥嘛。人人都知道牦牛是高寒地带的特产,是珍贵难得的有机食品,价格一直在飙升,这就是机遇。
   咱们的牛是有机的吧?
   废话!牛都在山上,你不都看见了嘛!现在不比从前了。要吃真正的牦牛肉,得到真正的牧区,还得识货。
   哈强想了下,满是疑问地说,那你咋不育肥啊?
   不是给你说了嘛,他们是他们,咱们是咱们。
   哈强还是转不过弯,小牛那么贵,价格那么高,你干吗换羊啊?
   给你杀肉吃啊。
   哈强愕然,给我?
   小舅笑眯眯地说,对啊,阿舅能不疼外甥嘛!上山养牛不容易,阿舅不能亏待你。说着,慢慢走到羊跟前,猛然一扑,迅速抓住一只肥羊的后腿,将羊提起,顺势放倒,极其麻利地用毛绳捆绑四蹄。
   羊拼命挣扎,大声叫唤。
   哈强没想到小舅这就要杀羊。更没想到的是,小舅杀羊不用刀。他用小拇指粗细的羊毛绳,用力捆扎羊的嘴巴和鼻孔。随着绳子一圈圈收紧,羊的呼吸越来越急迫,鼻口深处挤压出可怕的啸鸣,蹬着腿子拼死挣扎。小舅用膝盖死死压住羊的胸部,更紧地捆勒着绳索。羊的呼吸阻断了,鲜红的血絲,从剧烈痉挛的鼻口缓缓渗出,暴凸的眼球,像是要从眼眶里迸裂出来。随着身体更加强烈的颤动,一股焦黄的尿液激射而出,成团的粪蛋憋出肛门,直往外涌。    哈强没少见杀羊杀牛和杀猪,这种活活把羊憋死的杀法,却是第一次看见。他不明白,杀羊干吗不用刀不放血呢?一刀下去,羊少受罪,肉也干净。这种看似没有屠刀、没有血腥的行为,在他看来不仅暴力,甚至恐怖。
   他的后背渗出汗来,心里有了极不舒服的反应。
   小舅敏锐地瞭他一眼,伸手捂住羊的眼睛,膝盖更加用力地压住颤动的羊,嘴里念念有词。
   哈强听不清念的是啥,但知道是念经,超度羊正在离去的魂灵。
  
   太阳暖洋洋地照着。
   小舅雪亮的刀刃在皮肉间上挑下划,指插拳揣,眨眨眼,一张热乎乎的羊皮就剥了下来。切开胸腔,拽出粉红的肺,用碗舀胸腔里的血,竟然舀出大半盆。哈强这才明白,小舅之所以用毛绳捆扎羊的鼻口,把羊慢慢闷死,为的是憋炸羊的心和肺,把血积聚在胸腔里。
   最先吃的是羊肝,接着是心脏和腰子,然后是血肠,再然后是把肥肉和肺剁碎,灌制而成的肉肠。轮到手抓羊肉,哈强饱得连看都不想看。

4


   太阳落山,转山吃草的牛群随着天色悠然而来。放养惯了的牦牛,只会在固有的草山上转山吃草,晚上回到老地方驻足休息,没有惊扰,不会乱跑。
   哈强数了数,大大小小一共一百零九头,离小舅说的数字差得远。
  
   哈强冲进帐篷,神色紧张地说,不好了,牦牛只有一百零九头!
   小舅瞅着他笑嘻嘻地说,没错,就是一百零九头。
   可你说过,是三百多头啊!
   对啊,我说三百头就有三百头。
   明明没有嘛!哈强扬着眉头较起真来。
   小舅并不在意,他招呼哈强坐跟前,扔给他一支烟,提起牛粪火上的大茶壶,倒了碗浓得发黑的茯茶水,吸溜吸溜喝了几口,把碗递给他。
   哈强接过碗放在一边,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牦牛数量。刚才数牛的时候,他仔细看过,这群牛都是改良过的优种牛,体格健壮,毛绒漂亮,出肉率高。若按小舅说的,一头牛能卖七八千,公牛能卖两三万,三百多头牛,平均下来就是二三百万。按良性循环来算,一年纯利润起码能有五十多万。那么赚钱是有把握的。可只有一百来头牛,折扣可就打得太大了,吃苦受累不说,不仅赚不上钱,还得把时间精力全赔进去。这年头,形形色色的骗术多了去了。这一路过来,他一直疑虑重重。虽说是自己的亲阿舅,真心实意帮过忙,可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如果他为的是自己的小九九,把他骗上山来,让他出卖青春出卖体力,以冲抵他家欠下的债,他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小舅瞅他较真的样,大大咧咧地说,好!我喜欢你认真细心的劲儿,像我们老钱家的人。我是你亲阿舅,你就放心吧!
   哈强深呼吸,呵呵两声,说,就这点儿牛,值得我来吗?
   小舅端起茶碗,又吸溜两口,神秘道,你咋知道就这点儿牛?实话告诉你,我说三百头那是少的。活儿有的是,就怕你干不了!
   哈强不好再说什么,难为情地笑笑,固执而又聪明地说,阿舅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我来就是给你当牛倌的。当牛倌,连有几头牛都不知道,将来丢了少了,阿舅不找我算账啊?
   小舅瞭他一眼,口气很冲地说,账肯定是要算的,就连亲兄弟,也得明算账。可我带你来,不是给你算账,是让你赚钱!说着,顺手从粗毛堆里摸出一瓶酒,拧开盖子,哗哗啦啦倒了大半碗,深深抿了一大口,把碗递给他。
   不想喝酒的哈强接过碗说,海拔高的地方不能喝酒,喝了会得心脏病。
   小舅鼻子里一哼,我要是不喝,才会得病。说着,从哈强手里接过碗,又深深抿了一口,轻蔑地说,喝酒都怕,还想赚钱?
   哈强不服,喝酒和赚钱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
   我不信!
   小舅咧开肉乎乎的大嘴,善意地笑笑,意味深长地说,等见了钱,你就信了,我说的可是大钱。说着,直勾勾的眼睛盯着他,又把颤动着的酒碗递给他。
   哈强受不了小舅的目光,接过酒碗,勉强喝了一口,酒水又苦又辣,直冲嗓门,落到胃里,浑身冷战。
   小舅瞅着,肚里笑笑,递给他一根羊肋巴。
   哈强面目痛苦,刚才吃下去的那些内脏,还在胃里沉甸甸地顶着。
   小舅撕咬起来,一连啃了三根肋条,喝光了碗里的酒,黑皮寡瘦的脸涨得发紫,放着响屁,打着饱嗝,阴着眼睛,大着舌头说,你小子听着,我、我他妈的再给你说一遍,我不是你老板,你也不是打工的……我是你阿舅,你是我外甥……上山养牛说是苦,其实很轻松……牛群不要你操心,守好了,不出意外就行……难的是收心……收得住心,就能吃好喝好睡得好,就能心不烦、气不躁……白天不费劲,晚上也没事儿……牛群里有的是公牛,狼是不敢靠近的……雪豹早就没影儿了,想见都见不着……夜里真有动静,只要不是人,有二狼招呼就够了……年轻人,顺畅起来快得很……城……城里有啥待头……泰国、日本,还有澳洲我都去过……坐飞机,坐游轮……还看人妖……只……只要有钱,哪、哪儿都能去……你、你他妈的早该回来了,现在不比从前……外面赚钱难,做事难,你、你小子想发财,就得靠你亲阿舅……兜、兜里有錢,到哪儿都是爷……
   哈强听着,心说你就往死里吹吧,就你这样,成年累月大山里放牛,连个人烟都不见,还他妈的坐飞机坐游轮看人妖呢,只怕连母猪都见不着。
   你小子不信是吧,我……我给你看照片,给你看证据……
   小舅絮絮叨叨,还真从手机里翻出了在泰国、日本,还有澳洲的各种照片。
   不看则已,一看哈强的心脏受不了了。
   在他的经验和意识里,小舅向来喜欢吹牛,是名副其实的吹匠。怎么也没想到,他吹的竟然全都是真的。悲凉冒上来,他的心感到了割裂般的疼和痛。广东闯荡了六七年,至今他连飞机都没坐过……    不堪之下,他端起酒碗,大口咕嘟。
   天说黑就黑,不知啥时候起来的风,吹得帐篷呼呼直响,气温迅速下降。
   脑袋不当家了的小舅撑不住了,拉开铺盖卷,不脱衣服不脱鞋,钻进黑不溜秋的厚被窝,也就三秒,可怕的鼾声,就震荡了起来。
  
   哈强攥着没用的手机,钻出帐篷。
   西天的残云,尚未烧尽,在山体和天际间,流体画似的缠绕交融。冰爽的空气里,有股子牛粪特有的刺鼻的味道。黑压压的牛群,不时传来哞哞的叫声。
   他的心情糟透了,冷风中,无聊地围着牛群转了一圈又一圈。
   就这点儿牛,想发财,纯粹是疯子唱戏。
   小舅上山前对他的承诺,都是谎言,目的就是骗他上山。
   他呆呆地望着越来越亮、越亮越密的星空,像是沉在幻觉的深处,像是来自久远的太空,还像是游走在荒凉的墓地……
   没有了岗位烦扰,没有了加班加点,没有了电脑屏幕,没有了灯海车流,没有了盒饭外卖,没有了雾霾尾气,也没有了轰鸣的噪音涌动的人群,一切是那样虚渺,又如此真实,像醒着的大梦……
   ……他的腰酸困难忍,磨烂的大腿疼得钻心,万般悲怆和无奈涌上心头……
   ……回到帐内,他摸索到小舅脚头,学着他的样子,不脱衣裤不脱鞋,钻进沉甸甸臭烘烘的被窝,在雷鸣般的鼾声里,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5


   哈强被爆燃的火光惊醒。
   猛然睁眼,一缕强光,斜斜地刺灼着他,眼前红白绚烂,天旋地转,像是坠进深不见底的深渊里。
   惊恐挣扎,不知身在何处。
   却有一股股极开窍极馋人的香味扑鼻而来。
   游离的意识回来了。
   他看见刺目的太阳,从敞开的窗口照进来,亮晃晃地放射着金光。
   而那极开窍极诱人的香味儿,是从帐内的肉锅里散发出来的。
   敞盖的铁锅,坐在将熄未熄的牛粪火上,肉汤咕嘟咕嘟地滚着,气泡不紧不慢地冒着,火旁的石板上烤着金黄焦脆的蒸馍,茶壶哼着叫着,壶嘴里喷出的水气,在明亮的光线里,五彩斑斓,异象纷呈。
   帐内帐外不见小舅的身影。
   牛群不见了。
   二狼不见了。
   蝇虫牛虻嘤嘤嗡嗡。
   哪儿来的麻雀叽叽喳喳。
   四只羊一匹马在草滩上安静地吃草。
   雪线下的山峦,在透得近乎完美的视线里,伸延着、起伏着、游走着的云团,白得那么虚晃,白得那么伤感。
   他饿了,抓起大块肉,痛快地撕咬,大口地吞咽。恍然觉着,从小到大,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不柴不腻软香酥烂,没有一丝腥膻,烤馍焦脆耐嚼,满嘴麦香,喝口肉汤,汗热蒸腾开来,说不出的畅快和舒坦。
  
   昨晚他睡得还行,硬冷的地面,疼痛的裆胯,难忍的怪味,小舅的臭脚,如雷的鼾声,都没能撼动他的睡意。
   他是个嗜睡的人,不管在哪儿,倒头就睡,噪音对他来讲,无异于催眠。
   这是长期作息混乱练出来的,是本事、是功夫。
   刚到东莞那会儿,一连串失败,碰得他鼻青脸肿。焦头烂额之下,知道了自己的半斤八两,只好到酒吧做服务员,确切地说是杂工。从早忙到晚,经常昼夜颠倒,睡眠混乱,困乏至极。他端着托盘,站在客人桌前睡着过。拉开冰箱,杵在箱门上睡着过。坐在马桶盖子上睡着过。都是难以置信地睁眼睡。眼睛睁着,神经绷着,脑子空着,像木偶人。
   有天深夜,他头痛脑热,咬牙坚持顶夜班。熬到两点多钟,给客人续咖啡,他扳起机子上的阀门,竟然就迷糊了过去,咖啡泄了一地。老板认定他故意,狠狠踢他屁股,扇他耳光,直接扫地出门。
   他看守过仓库,在商贸中心干过保洁。
   二十四岁生日,天降大运,被一家外贸公司录用。简单培训后,做助理销售员。六个月后,成为主力销售员。
   那是他最发奋最拼搏的日子,为了业绩,为了赚钱,为了梦想,他把全部的精力激情和灵感,毫无保留地投入到工作中。吃苦受累,是心甘情愿,是对未来的投资。日不能息,夜不能寐,是以苦为乐,是理所当然。主管面前鞍前马后,唯命是从,是为本分,是为天职。一句话,既然投身销售,就得英雄无畏。笑容满意是客户的,鼻涕泪水是自己的。为了开发客源,籠络客户,他一次次挺身而出,宁肯大醉烂醉,毁胃残身,也决不能有损对方感情。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客户发声,即便山有虎,也得虎山行。哪怕屁大的事儿,都得尽显诚意,不敢丝毫得罪。还必须得装,学着明星大咖的样子,往富贵里装,往豪气上装。关键时刻,不但要装到位,还必须得自掏腰包,哪怕你肝胆交瘁,哪怕你心如刀割,泪水得要笑着出来,还得尽显潇洒。为了讨得客户欢心,为了丁点儿奖金,哈腰下跪,不择手段,是基本功,三舍三陪是内功。至于优化业绩,追讨欠款,更要敢上刀山,敢下火海。不懂人性社会,不能五毒俱全,想都别想。
   直到几次濒临崩溃,他才真正知道了啥叫销售。
   他这样的傻货,熬干累死,拼到报废,还不如人家半句话。明白了啥叫社会,啥叫财富,啥叫利益,也就明白了努力与本事,诚实与运气,奋斗与结果的关系。他的目标、动力和激情,全都成了哗哗啦啦的流水。压力卸掉了,梦想破灭了,精神松弛了,脑子反而灵光了。凭着历练的功夫,找工作不再是难事。他年轻健康有文凭,嘴皮子会说,识人应变有经验,有钱就敢赚,有门就敢进。他见过猝死的,是跟他搭档的小兄弟,俩人干着活儿,突然脸色惨白,冷汗淋淋,捂着胸口瘫倒在地,啥话没说,人就没了。他见过跳楼的,站在楼沿上,拎着酒瓶子,边喝边唱往前走。还见过网游成瘾的,自己的手机没电了,使劲往烂里摔,往碎里砸,然后死皮赖脸要人家的,不给就发疯。惨的时候,他住过地下三层的隔断间。饿极了,穿戴整洁到饭馆,吃货们一抬屁股,他就大模大样坐过去,心安理得吃剩饭。孤独绝望,就把自己往醉里灌。劣质酒唯一的好处,是上天入地的晕,晕到你死去活来,晕到你不知疼痛,彻底断片。侥幸活过来,换个手机号,父母亲人,同学好友,大学岁月,美好生活,全都抹光,了断一切社会关系。    如此这般,竟然也否极泰来,进了大公司,成了一名配货员。

6


   一连两天,小舅都是天亮就走,偷偷摸摸,无声无息,不知在搞什么鬼,感觉肯定不是放牛。而且嘴巴很紧,话不多说,像是故意吊胃口。
   哈强决意探个究竟。
   整整一夜,他在海浪似的鼾声里晕船似的忍着熬着,眼看要破晓,一个恍惚醒过来,天已大亮,小舅已没了踪影。
  
   帐门外摊着新鲜的牛粪,显然是小舅早上捡拾的。牛粪是俩人必需的燃料。没有牛粪,就没有火,没有了火,日子里就没有了温暖和寄托。他小时候也是捡过牛粪的,是跟母亲一起捡。把新鲜的牛粪,贴在自家院门外的土墙上,等太阳晒干,取下来垒在避雨的墙根,可以省下不少买煤的钱。那时候,牛粪在他眼里一点也不脏,牛屎的味道很平常。可现在,再让他把散发着臭气的牛屎捧起来,揉成大块,一团一团摆放在阳光下,就像是胡话。
   这就是改变吗?
   是的,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无边的孤独,阳光似的笼罩着他,烘烤着他。
   城市、赚钱、消费、娱乐、欲望,遥远得如同火星,而家的温暖、家的味道却时不时地缭绕着。
   已经很长时间了,家乡、血脉、家族之类的话题,对他来说只是词汇,有意无意碰触到,也是排斥的概念,是突如其来的感觉,与现实没啥关系。自从上大学,他的人生有了自主,周围满是刺激,生活满是诱惑,未来满是变数。家和亲人,那是阳光、那是存在,像春夏秋冬,感受的时候就感受,念想的时候就念想,忘记的时候就忘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所有人的喜怒哀乐都与自己无关。
   他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模糊的遗像,想起父亲给他说的话。
   是他到家那天晚上——
   ……夜深了,迷迷糊糊,感觉跟前有动静,紧接着就听到异样的声音,像是有人来到跟前,呼出的冷气扑打着他的脸,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他的头。
   是父亲,一头乱发的父亲,清清楚楚地坐在他跟前,勾着头,驼着背,瘦得没了人样的脸上满是痛苦。他眨巴着眼睛,张着黑洞洞的嘴巴,抖动着山羊胡子,看着看着泪水就涌了出来……
   他心里酸痛,泪眼蒙眬。
   父亲用他特有的声音,嘶嘶哑哑地说,儿呀,你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打从你走,我一直等你回家,等啊盼啊,整整七年,就是没能等到。
   儿啊,我对不起你,没给你盖好房,没给你娶媳妇,还给你欠下一屁股的债……我苦啊,苦了几十年,想干的事儿却一样也没干成……
   可我是好人啊,驮牛似的,出了一辈子力,干了两辈子的活,没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
   人死如灯灭,该走就得走。
   唯一让我闭不上眼,离不开的,就是那些债……父债子还,天经地义……黄泉路上,我对你就这么点儿要求了,难为你了……
   ……
   他浑身麻愣,如同电击,尖叫着喊了声阿爸!一个翻身拍亮电灯,感觉心脏跳出胸膛,在房间里来回冲撞。人也失去控制,跌跌撞撞闯进堂屋,扑通一声跪倒在父亲遗像前,悲痛喷涌而出,喊着阿爸,号啕大哭。
   第二天一早上完坟,回返路上,他想起梦里父亲的样子,问母亲,阿爸走的时候,是不是留着山羊胡子,灰白参半,两三寸长的样子。
   母亲红肿的眼睛顿时睁大,说,是啊,你咋知道的啊……
   他想说昨晚见到阿爸了,但浑身冷战说不出来。
   他之所以跟小舅上山,与这个梦大有关系。
  
   傍晚,俩人吃完羊肉面片,小舅照例喝酒。
   再也沉不住气了的哈强,借着敬酒,做出不高兴的样子,口气恭敬而又认真地说,阿舅,你背着我干吗呢?咋一睁眼,人就没了?
   小舅端着抖颤的酒碗,大嘴一张,将晃悠悠的酒水倒进嘴里,有滋有味咂巴着说,让你睡到自然醒还不好啊?天大地大,到哪儿找这福气啊!
   哈强执着,我问你干吗去了?
   小舅在碗里又倒些酒,黑不溜秋的大手抹了把乱糟糟的胡茬,指着酒碗说,喝,喝了告訴你。
   哈强一口将一两多酒闷进肚里,忍着胃里的强烈反应,热辣辣地盯着小舅。
   小舅咧开大嘴哈哈大笑,两只色斑可疑的眼珠光点乱窜。
   哈强不依不饶,你到底干啥去了?
   能干啥呀,不就放牛嘛!
   哈强傻傻地望着,是啊,千辛万苦到这儿,不就是放牛嘛,问题是,这不是真话,他绝对撒谎!
   看着哈强张眉瞪眼,满脸猜忌的样子,小舅开心地说,想放牛了是吧,好啊,明儿跟我走。说着又把酒碗递给他。
   他眼神坚定,表情痛苦,坚决不喝。
   小舅自己深抿一口,轻蔑地说,酒喝不下,懒觉睡不了,给你个女人能行不?
   哈强不想得罪小舅,呵呵两声,阿舅说笑话呀?
   小舅一本正经,想要不?
   瞧你说的,好像能变出来似的。
   小舅哼哼两声,咧开黑不溜秋的大嘴,咯出一口痰,用力射向帐外,盯着他,半真半假道,变出来的是假的,是白骨精,阿舅给你的是真的!你信不?
   信,阿舅的话哪敢不信!
   你真想要?
   哈强被激,大声叫道,想,我现在就要!
   小舅大笑起来,对嘛,这才是男人嘛!要个女人容易得很,可要个死心塌地跟你疼你,给你生孩子,给你理家生财,旺夫免灾的女人,可就难了。
   哈强呵呵,到哪儿找这样的女人啊?
   小舅知道他心里的鬼,摇头晃脑道,那得看你有没有这样的福!我知道你贼心眼儿里想的是啥,你小看我嘲笑我是不?    哈强一惊,急忙否认。
   小舅红得吓人的眼睛死瞄着他,你敢说不是?
   不是,我发誓!
   好!那我问你,是不是想走?
   哈强心口乱跳,眼力真毒,居然被他看出来了。
   你我阿舅外甥,打开窗子说亮话,真要走,我不留你!就你这样的,要不是我外甥,我瞅都不瞅!可你既然是我外甥,来都来了,十天八天你待也得待,不待也得待,這是规矩!
   哈强不再吭声,心说,好吧,不就十天嘛,已经三天了。
   小舅喷着酒气,冒火似的眼珠子直勾勾地剜着他。
   你以为我求你是不?不等他应答,小舅声音突然爆裂,醉汉似的吼道,你他妈的不就想赚钱嘛,钱财就在你跟前,明白不!你他妈的不明白……没见过金子的人,就算一脚踩到了金疙瘩,也他妈的是睁眼瞎!
   小舅吼着叫着,气哼哼站在帐门口,对着残阳憋着劲儿猛力撒尿。

7


   天一放亮,牛群迫不及待扑向沾满露水的鲜草。
   兴奋起来的小舅,望着碧蓝的天空,望着耀眼的雪山,望着山腰绿得发亮的牧草,喝着浓茶,吃着冷肉,格外高兴,甚至激动。
   哈强打不起精神,他不喜欢这儿的蛮荒寂寥,不喜欢牦牛。小舅每天上午玩消失,对他来说纯是好奇、是不安,他只想知道究竟而已。他暗暗下定决心,再忍十天,十天后,哪怕和小舅决裂,也要下山。
  
   俩人骑马,不紧不慢跟上了牛群。
   朝阳辉映下,牛群里的公牛正在兴奋,此起彼伏的哄叫声里,整个牛群都在躁动。几头毛色纯黑体型矫健犄角乌亮的公牛,不停地追逐着母牛。身架明显雄壮的大家伙,连续交配,不知疲倦,只要视线里出现其他公牛,必定强力驱赶。有一头相对高大的公牛试图反抗,只一个回合,就被顶翻在地。
   小舅看着热闹的场面,得意地说,现在是牦牛的发情期,早上它们最起劲儿。瞧那大个头,它是牛王,多么强壮、多么霸道,它可是有野血的哟!
   啥叫野血?
   笨蛋,咋连野血都不知道!
   你是说野牦牛……
   对啊!没有野血,它怎可能这么高大、这么凶猛。
   阿舅你真行,这么厉害的公牛,你咋弄来的?
   偷来的!
   瞅着玩笑乐观的小舅,哈强眼里有了敬佩。
   我还逮过野牦牛呢。
   你吹牛!
   吹什么牛!小舅眉眼放光,得意地说,二十多年前,我在离这儿不远的拉雁牛场干过。拉雁牛场是种牛场,为了改变牦牛不断矮化,牛犊病死率高,种群大面积退化的状况,他们利用野牦牛的野血优势,培育牦牛新品种。第一次进山抓野牦牛,队伍里就有我。
   真的啊?
   当然!我那时年轻力壮,又有放牧经验,队长喜欢。
   我们一行十二个人,两辆小车、两辆卡车,也就这个时间,到达了海拔五千多米的可可西里。
   那时野牦牛已经不容易见到了,我们花了两天时间,才算是找到。可要捕获,比登天还难。野牦牛狂暴极了,一头七八岁的公牛,体重能有两千多斤。别说人,公熊、雪豹、狼群都得让道。一旦惹怒,逼近的汽车都能顶翻。可可西里是大荒原,没法隐蔽,也就没法伏击。野牦牛的皮又厚又硬,离得远,麻醉枪根本没用。而且它们成群结队,戒备心极强,一旦靠近,就会主动攻击。就在大伙儿垂头丧气的时候,队里的向导想了个主意。他向游牧的藏民借了二十来头家牦牛,用毛绳串起来,带着队长和我,趁着夜色把牛群赶到野牦牛出没的河岸边。我们混在牛群里,等到野牦牛出现,小心地把牛群往野牛跟前赶,待野牛放松警惕,一点一点儿慢慢靠近,然后选中健壮的小公牛,将麻醉针打进它的屁股。
   你们成功了?
   当然了,我们捕获了两头一岁左右的小公牛!拉雁牛场成功培育出拉雁一号新种牛,就有你小舅的功劳!给你讲,那两头小牛三年以后,身架就是家牦牛的两倍,一次射精能有半茶缸。
   俩人说着话,牛群突然躁动。
   牛王又朝一头年轻气盛的公牛发起攻击,周围母牛惊恐,四处逃散。
   骑在马上的小舅看不下去了,拿出随身携带的抛石,在牛皮兜里放了块鸡蛋大小的石头,瞄着牛王挥动臂膀甩起皮绳,呼呼生风的响声里,哈强来不及细看,皮兜里的石块已经飞出。凶猛的牛王,追上了对手,正发力攻击,被强劲的抛石,结结实实打在牛角根里。牛王陡然一愣,摇头甩脑停了下来。但紧接着,它像红了眼的杀手,再次冲向逃窜的对手。第二颗抛石,就又准确地打在了它的脑袋上。它被打蒙了,原地转了两圈,无奈地停下。望着它高昂的头颅,撅起的尾巴,小舅并不罢手,第三颗抛石又飞了出去。这一次是打在脖根里。公牛浑身一抖,转了个圈儿,瞅着小舅乖乖掉头,撒蹄而去。
   小舅望着服软了的牛王,畅快地骂道,狗日的,就以为你能啊,再胡闹,老子非他妈的瞎你一只眼!
   哈强看呆了,傻眼了。
   抛石小时候他也玩过,哪里想到,能有这么大威力,百十米距离,连续动态打击,竟然打得如此精准、如此漂亮,这简直就是功夫,是境界啊!
   牛群安静下来,公牛们又开始雄起。
   刚才差点儿被牛王逐出牛群的公牛,正奋力交配。
   小舅得意地对哈强说,现在市面上,最抢手最值钱的就是这样的公牛。
   比牛王还值钱吗?
   当然!小舅意味深长地说,今天的大王,就是明天的包。四岁左右的优种公牛,才是宝中之宝。你瞧它身架多么雄壮,密实的披毛又黑又亮,尖利的犄角闪闪发光,脖子粗壮,胸肌发达,四肢有力,交配起来百发百中。
   能值多少钱啊?
   那得看卖给谁,得看谁来买,还得看谁来卖。    说着,小舅眼睛突然发亮,他跳下马,慢慢拿出他的抛石,装上圆溜溜的石块,瞄着前方的一片草滩,用力甩动皮绳。哈强顺着小舅的目光,看到七八十米处,有两只肥嘟嘟的旱獭在斗架。随着小舅手臂猛劲一抖,急飞而出的石块,准确地将一只旱獭打翻在地,另一只转身就跑,一头扎进几米外的洞穴。
   小舅提起沉甸甸的旱獭,从腰里抽出三寸藏刀。
   哈强惊叫,你要干吗!
   小舅刀尖在旱獭胸部画了个十字,顺势一拉,直抵肛门。
   哈强再也忍受不了,大声叫道,阿舅,这是旱獭!有鼠疫,绝对不能吃啊!
   小舅不理,他在旱獭的腹腔里剜出一块颤颤乎乎油光闪闪的淡黄色的脂肪,点燃一丛枯茅草,将刀尖上的油脂在火上来回烧燎。油脂跳出火苗,熔化的油水滴滴答答,落在爆燃的火焰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哈强惊恐地看着,不知小舅要干吗,难道他要吞吃那块肥油不成?
   没想到小舅把熔化着的肥油挑到他跟前,笑眯眯地说,把裤子脱了!
  
   哈强磨破的大腿根,虽说缓了几天,一骑马,疼痛红肿,很是折磨和难受。抹上小舅烧制过的旱獭油,立刻舒缓了许多。炼制后的旱獭油治冻伤一绝,这他知道,没想到还能治伤消肿。
   他心里有了感激,浑身上下暖烘烘的,很是舒坦。
   俩人绕过逍遥自在的牛群,一直朝前走。
   小舅说,你毁了我一顿美餐,你不吃,也不让我吃。
   哈强说,明明知道有鼠疫,还非要吃,有病啊!
   小舅可惜地说,哪有那么邪乎,以前生活困难的时候,能逮住这么肥这么大的旱獭,是全家的福。你小时候没少吃过我抓的旱獭,都忘了吧?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小舅斜乜他一眼,不客气地说,啥大学生啊,说话一点不靠谱。我就不明白,活蹦乱跳的旱獭,跟野兔有啥区别啊?以前可以放心吃,拿回家去抢着吃,现在你说不行就不行?
   不是我说的,旱獭传播鼠疫,是有科学证据的!鼠疫是烈性病,染上就能要人命!他还想说,好端端的旱獭,没招你没惹你,干吗要它的命啊!话到嘴边,猛然想到自己刚用旱獭油疗伤,硬生生将话咽了下去。
   好好好,你说不吃就不吃。小舅无所谓地说,我知道,年轻人进城,赚了钱的忘本,赚不到钱的也忘本。
   赚钱跟忘本有啥关系啊?哈强反驳。
   小舅哼哼两声,阴阳怪气地说,关系大了!这年头赚钱,跟以前可不一样。现在的年轻人,没有不往城里跑的。好啊,年輕能干的都跑了,机会就给老家伙们留下了。听懂了吧,现在穷乡僻壤,不比以前,有的是机会。
   有啥机会啊?哈强不屑。
   机会多得很,钱财就在你跟前,可惜你看不见!
   哈强坏笑,我看不见,阿舅指给我看啊!
   小舅斜眼一瞄,定了下神,那道山梁有只鹿,往山顶看,看到了没?
   哈强瞅了瞅,湛蓝的天幕下,山峰静谧安详,没有任何异样。凝神再看,还是什么都没有。
   接过小舅的望远镜,看清了,还真是一只大公鹿。
   哇塞,阿舅真厉害!哈强发出由衷的敬佩和惊叹。
   你再往山下的深沟里看,看到了没?东边山坡上有牦牛,起码一百多头。牛群下边,有放牛人的帐篷。
   哈强镜头下移,不但看到了牛,还看到了淡淡的炊烟,看到了干活的男人,看到了日头下闪闪发亮的摩托车。
   小舅说,前面的东大沟,北面的鞭麻沟,圈养牦牛的人更多。冷烟大坂周边有三个县呢,这些年,附近的人们尝到了圈养牦牛的甜头,有条件的都抢着干。就这方圆百里内,圈养的牦牛多了不敢说,几千头肯定是有的。
   哈强心说,哪怕几万头,与我啥相干啊!

8


   哈强耐着性子掰着指头苦熬了七天。
   他真不是当牛倌的料。站在这片辽远浑莽的高原上,望着空阔险峻的山脉涧流,望着慑人心魄的冰峰雪岭,望着几近原始的荒野,他感受到的是难以表述的落寞和抑郁,还有深深的孤独和厌倦。
   以前即便再苦闷,再艰难、再孤独,都不是厌倦。而现在是厌倦、是绝望。他无法热爱自然,无法热爱牦牛,无法保持正常的思维和理性。只要静止就浑身难受,万般折磨,还会灵魂出窍。
   真是灵魂出窍。
   昨晚,他就在皓洁的月光里,眼看着和自己的肉体分家,告别小舅,告别雪山,告别牦牛,飞往遥远的都市。
   一切都那样熟悉,那样真切,没有一点儿虚幻的感受。倒觉着睡在苍凉的星空下,以雪山为伴是遐想、是电影、是梦境。
   他在醒着的痛苦里挣扎。
   他在醒着的梦境里翱翔。
   是的,是翱翔——
   ……他在飞,飞往魔幻的城市,飞向躁动的职场……
   他还是他。
   他在亢奋里奔走,在警醒中迷离,像密室里的收藏,像酒水里的疲劳,还像是幻象中的单纯……
   ……
   他又回到了嘈杂的配货车间。又在固有的岗位上转轴玩命。他已临近提薪的期限。提薪意味着升职,意味着机遇。而机遇意味着未来,意味着一切。
   那就必须得拼。
   这方面他有经验,知道怎样对老板宣誓效忠,怎样表现能力,怎样展示才华,怎样用极致的努力,为老板思考,为老板赚钱,甚至,甚至进入老板的意识,在老板的脑袋里显露品质……
   他有的是自信,有的是激情,有的是创意,能随时出彩,能建立自发岗位,还能给老板策划惊喜,表达感恩,斩获信任和荣誉。
   而这一切都自然完美——
   瞧啊,太阳就要升起来了,他通宵达旦,他精神饱满,他专心致志,他心无旁骛,等待着认可和满意。    老板来了,是他发怵的女老板。
   奇怪的是,她说变就变,整容似的,换上了他前女友的眼睛和嘴唇。
   那是给过他幸福和疼痛的女孩。
   俩人一起度过一个个难忘的节日,她是神一样的人,像能凭空抓食的猫,具有和门窗沟通的能力……他是她必得的猎物,她是他上身的魔咒……俩人花光了他的积蓄,她的容貌变了,变成活着的画像,然后,然后他就眼看着她和他的朋友做朋友,看着他们做爱,看着他们疯狂……
   而他面对大海,涌动的海浪,唤醒他沉睡的愤怒。
   可他无力仇恨。
   那就怀念——
   怀念美味袭人的夜市,怀念暖香撩人的发廊。红火撩人的夜市,击活他压抑的欲望,发廊小姐满足他饥渴的本能。
   不,不是小姐,是美人,他光顾过的忘不掉的都是美人。
   她们和他一样,都是水中的浮萍,都是征服的对象,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是自然的性质,都与灵魂无关,是肌体的需要,是器官的运转,是生存的满足,还有热情,还有安慰,还有乐趣……
   ……
   然而,海面躁动,大浪汹涌,黑压压的飓风山也似的压了过来!
   他惊醒了!
   他从醒着的梦境往回飞,感觉自己是怕光的鬼,黎明就在身后,利剑似的追逐着他,驱赶着他,他绝望,他奔逃,而小舅强大的鼾声,是拦路的魔鬼,是蝎子的毒刺,是深幽的地狱……
   ……
   他再也待不住了。
   再待下去,会神经错乱,会发疯发狂,会活活憋死。

9


   小舅用闷死的方式,又杀了一只羊。
   他瓮声瓮气说,多吃点儿,以后想吃小舅的手抓,就没这么容易了。
   哈强听出话里有话,他也有话,几次想说没说出来。
   小舅大口吞吃腰子上的油,格外兴奋地说,香,真他妈的香!人活世上,爱吃肉是不行的,得会吃肉,要会吃肉,就得爱上肥肉。边说边捞起一截嫩得渗血的血肠,用牙咬开肠头,将里面的血块倒进嘴里,直接吞下。
   哈强受不了小舅的吃法,看着心里阵阵发潮。
   小舅把吃肉刀插在热腾腾的肋条上,用命令的口吻让他吃。
   他吃不下,一点儿食欲都没有,也不说话。
   小舅冷冷地说,想走是吧?
   他心里扑腾,还是不语。
   小舅抓起一根肋巴,一口下去,撕下一溜白花花的肥肉,连嚼带吞地说,要走就走,别当不叫的狗。
   哈强脸唰的一下红到耳根,他坐不住了,也不敢搭腔,就这样走了,他真的有愧。不管咋說,都是哈家亏欠小舅,人家屡次帮衬哈家,就这么半途而废,实在不近人情,况且还有父亲的遗言。
   小舅瞅着他的痛苦样,沉下语气说,强扭的瓜不甜,你不用多想,我说让你走,就让你走!
   哈强撑不住了,真心内疚地说,对不起阿舅,是我的错,请你原谅,我真不是放牛的人,再待下去,我会疯的……
   要错也是我的错,是我把你带来的。
   不,是我不好,辜负了阿舅的信任。说着,他眼睛突然发亮,语气突然激昂,阿舅放心,哈家欠你的钱,欠你的情,我都记着呢,绝不会忘记!他还想说,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你,会实实在在报答你。但话到嘴边,吐不出口。
   没想到小舅竟高兴起来,出乎意料地说,对嘛,这才是我喜欢的小强嘛!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敢想敢说还敢做,打算啥时候下山啊?
   他想说现在,可说出来的是,小舅你看……
   那就这么着吧,今儿阴历十三,后天是十五,月圆的日子必定是好日子,十五一早,我送你下山,咋样啊?说着,颤抖的手,又在牛毛堆里摸索起来,好一会儿,又摸出一瓶酒,瞧那舍不得的样子,肯定是最后一瓶。
   哈强轻松下来,心里热乎乎的,身上暖洋洋的,原以为小舅会发飙,没想到竟然是理解,就觉着小舅特慈祥、特厚道,不由得跪直身子,给小舅敬酒。
   几杯下肚,小舅皱纹绽裂开来,兴奋地说,你知道咱们村的首富是谁吗?不是书记,不是主任!是跟你岁数差不多的二俊,人家不仅在省城有房有车有商铺,还把生意做到了大海边。没错,他家有人在县城当官,他在咱村种树发财。可你要知道,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人家肥了富了,你别眼热,也别嫉恨。谁让你有眼无珠,有钱不赚呢!
   哈强呵呵,有钱不赚,我又不是傻瓜。
   小舅直杠杠地说,在我眼里,你就是傻瓜!傻小子唉,过两天就滚蛋了,再不陪我喝酒,就没机会了。
   哈强心里没了负担,胆子壮了,酒竟然也不苦不辣不难喝了。
   几杯下肚,小舅兴头更高,你下山后,还去东莞?
   哈强点头,说,那边疫情还算平稳,正在陆续复工,上山前公司打过招呼,让我们随时注意复工通知。
   小舅叹气,拿出不得不说的架势,说,你不就想赚钱吗?你以为只有大城市可以赚钱?错!别看你上过大学,见过大世面,可在我看来,你的路子一开始就是错的。对别人来说,城里机会多,赚钱容易,可对你是两码事。一个人的路子,如果不能走在正道上,到老也是干蛋!
   哈强不服,可这会儿他耐性极好,心态极好,再有两天就顺顺当当下山了,他想说啥由着他顺着他就是了。
   小舅你说,啥是正道啊?
   正道就是生财之道。
   那啥是生财之道啊?
   放牛务牛,就是生财之道!小舅言辞凿凿。
   那啥叫务牛之道啊?
   小舅高深莫测地笑笑,过两天你就懂了。说着咂了口酒,眨巴着红不兮兮的肉瘤眼说,你来没几天,还不了解牦牛。以前我跟你一样,只知道牦牛强壮力大,皮厚肉香,海拔越高天气越冷,它越厉害。后来到了拉雁牛场,知道牦牛的绒毛很值钱。再后来才知道,牦牛不光耐寒耐饥,能走险路,还不怕沼泽,能蹚激流,越是雪山冰川,空气稀薄,它的体力耐力就越强。为什么呢?因为它血液中的红细胞和血红蛋白,比黄牛要高得多得多,肉奶能和山珍比味道,是最好的有机食品,经济价值前途无量。    你不信是吧,我在拉雁牛场的时候,和他们一块儿做过实验。
   把岁数不同的牦牛和黄牛,拴到海拔三千七八的山坡上,活动范围十米以内。那儿空气稀薄,寒冷风大,没有水,没有饲料。两天以后,牦牛黄牛周围的杂草都吃干净了。四天过后,牦牛开始刨食草根,把够得着的刺棵干枝全部采食光光。而黄牛既没有刨食草根的本事,也没有嚼食刺棵干枝的能力,一个个卧在地上等死。到了第六天,把牛全都放开。你猜怎么着,所有的牦牛吃着草朝着不远处的雪线登高而去,它们是去舔雪补充水分。而那些黄牛,跌跌撞撞往山下走,有的吃几口草,就腿软栽倒;有的没走几步,就卧在地上,拉都拉不起来。当天晚上,黄牛死了一半儿,牦牛第二天全部复原。
   牛场那么好的地方,阿舅干吗离开啊?哈强没话找话。
   不是我要离开,是那帮王八蛋耍弄了我。说好干满五年就转正,到了五年又说七年,到了七年换厂长,上任三天就把我给开了。狗日的们心太黑,不光说话不算话,纯粹拿我当猴耍。你不仁不义,我他妈的也不是善茬。咱们牛群里的牛王,就是我从他们牛群里偷的。
   你这是报复哦。
   小舅呵呵,我干好些年了,要说损失,早他妈的捞回来了!
   哈强惊讶,真的啊?
   管他真的假的,你就当笑话好了。小舅越说越带劲儿,大口吸溜熬得又浓又黑的老茯茶,吃肥肉太多,得用浓茶刮油。几缸子浓茶下肚,酒自然喝得更多,不知不觉舌头又大了,你、你小子听着……海拔低于两千五,牦牛就得死……为什么呀?它、它发达的心肺,适应不了充沛的氧气,它、它醉氧……啥叫醉氧你懂不?和、和你一樣……你从小生长在这里,就、就算上了大学,有本事,可、可到广东那样的地方,和、和人家城里长大的人斗,你、你干得过人家呀!……

10


   一觉醒来,哈强浑身酥软,头疼脑涨,瘫懒的状态里,一直迷糊到中午,肚子饿得再也躺不住,勉强烧了壶浓茶,大口撕咬厚脂的羊肋。
   太阳越过头顶,太阳渐渐西斜,小舅还没回来,他熬不住了,决定骑马转转。信马由缰,不由得想起小舅昨晚说的那些话,细细琢磨,还真有道理。你上的本来就不是好大学,一个三本生,山民子弟,原本没钱,又没处赚钱,东奔西闯,给人打工,结果不就是可怜嘛。现实早就告诉他,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想靠打工发奋改变命运,纯是妄想。不要说人生幸福,连做人起码的尊严都没有。可不去打工,你又能干什么呢?想到这儿,不由得想起父亲贫困苦痛的一生,依稀看见他佝偻的身影,急忙抹了把眼,猛一抬头,看见的是转山吃草的牛群。
   这儿山顶常年积雪,峭壁下草滩平缓,是牛群最喜欢的地方。
   而峭壁前高大的石头上,有许多古老的岩画。
   小舅说,岩画是藏族先民们留下的,单看那些造型生动的牛羊豹子和狼,还有手握弓箭的猎人,还有交配的牦牛,就知道它的历史多么久远。
   坐在刻有岩画的巨石上,望着眼前默默采食的牛群,他的思绪纷乱活跃。
   他发现那几头硕壮的公牛,头大角粗,眼睛黑圆,神采光亮,进食对它们来说,仅仅是间歇,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似乎就是雄壮,就是交配。
   真是难以想象,得有多么强壮的机体多么发达的心肺,才能完成它们的使命。
   天真蓝,一丝风都没有。
   可风儿分明就在不远的山根下,一个个独自舞动着,形成不高不大的旋风,像活着的精灵,在巡游、在潇洒。
   千百年前,那个在石头上刻画的人,是不是和他一样的心情呢?
   不,绝不可能!没准这儿的山脚下,就是他温暖的家;没准那些游弋的旋风,就是远古的幽灵。
   他有了莫名的悲情和伤感。不由得想,如果就现在,就我一个人生活在这儿,不和外界发生任何关系,活得下去吗?答案是肯定的。前提是拥有这群牦牛。有了牦牛,就有了奶和肉。从牛奶里提取酥油,用来食用和点灯,还可以做酸奶、做奶酪。用牛绒和牛毛编制衣物、毛绳、毡毯和帐篷。用牛皮做靴子、做抛石。牛粪做燃料。然后训练一头最棒的公牛当坐骑。再然后,就可以骑着公牛去打猎,去抓鱼,去和山下的物资做交换,就可以找女人,就可以生孩子……
   越想越兴奋,越想越激动。
   再看牛群,自自然然无忧无虑生活在山腰上,母牛小牛一刻不停地吃草,永无疲倦的公牛,还在勇猛交配……
   眼前朦胧起来。
   思绪飞扬起来——
   他孤立一人,寒风怒号,山峰颤动,大群的牦牛,踏雪而来,忠诚地伴陪着他,温暖着他。它们行走在山脊上,行走在荒野里,行走在花草中,它们亲近这儿的飞虫鸟兽,亲近这儿的草木沙石,他依靠它们,在它们忠诚的佑护下,一起做这儿的主人,然后,然后他享受它们年年岁岁的滋养,接受它们生生世世的哺育,他做自己的主人,做生灵的伴侣,直到天年穷尽……
   他的鼻腔他的眼睛,不由得酸涩。
   而那些无处不在的欲望,那些如影相随的焦虑,那些晦暗无奈的失落,全都化作天上的游云,丝丝缕缕,如诗如梦……
  
   哈强跟着牛群回到老圈,天已擦黑。
   小舅做好晚饭在等他,简直就是大餐。一只肥硕的野兔烤得金黄油亮,大盆的清炖羊排,肉汤里的黄蘑菇密密麻麻香气四溢。
   小舅撕下一条兔腿,乐呵呵地递给他,尝尝,尝尝阿舅烤的兔子。
   香,真香!哈强怎么也没想到,烤出来的野兔肉这么鲜嫩,他的味蕾食欲精神全都调动起来、兴奋起来,吃了兔子吃羊肉,吃了羊肉喝鲜汤。
   小舅看着他的吃相,说,我看见你了,坐在大石头上,像匠人凿出来的呆子。
   哈强吃得过瘾,意外地说,那你咋不叫我?
   小舅拧着脸,似笑非笑道,叫你,你就吃不上这么香的兔子了。为了找它,我把河边的草滩都跑遍了。    用抛石打的?
   小舅得意地咧着嘴,你明天就走了,阿舅的烤兔都没吃过,你不后悔可以,我可过意不去哦!说着,变戏法似的又从牛毛堆里摸出一瓶酒,抹去酒瓶上的灰,舍不得似的拧开瓶盖,哼哼唧唧地说,没了,这回真没了,所有存货都喝光了,没酒的日子可不好过。说着,贪婪地闻着酒味,美美地咕嘟了一大口,在碗里倒了些酒,含含糊糊地说,我这腰受了寒,一动就疼,胯骨也不舒服,人一老,毛病就来了。我把酒点着,你把火燎到我腰椎那块,使劲搓,越热止痛效果就越好,捞火的时候动作要快。
   这办法驱寒止痛,哈强小时候经常见,奶奶有肩周炎,疼得不行了,就趴炕上大声叫喊,母亲就点着酒,抓火给她搓。
   他心口堵得慌。两天来,他一直想对小舅说,你不缺吃不缺喝,没啥负担,也不差钱,不在家待着享受,干吗非要到这儿自讨苦吃呢?再退一步讲,就算你非要放养牦牛,也应该和其他人一样,到海拔相对低些气候相对好些的山沟里啊,干吗非要在这不是人待的地方逞能呢?
   可这话是说不出来的,尤其在他决意要走的时候。
   他用热酒尽心尽意给小舅搓腰搓胯。明天就下山了,他想为小舅搓好腰,想在他面前讨点儿好。他走了,扔下小舅一个人,在这荒蛮险恶的雪山下,周围没有一个人,一旦有啥事儿……他不敢往下想。俩人境遇完全不同。他不可能说服小舅,就像小舅留不住他。

11


   哈强被小舅用力推醒。
   灯亮着,小舅扯着嗓门大声喊叫,起来起来,你聋子还是哑巴呀!
   迷迷糊糊中,他挣扎着瞄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三點一刻,这么早乱喊乱叫,神经病啊!脑壳里亮了几亮,人又直挺挺倒了下去。
   你他妈的不想下山了!小舅的吼声在耳边炸响,身上的被子呼的一下就没了。
   他猛一激灵,见小舅纷乱的头发卷毛似的刺棱着,脸上像是抹着一层黑油彩,两只异光闪烁的眼睛寒气逼人,叼着的烟卷儿忽明忽暗,简直就是凶神恶煞。
   他一骨碌翻起身,瞌睡烟消云散。
   火上的茶壶滚开着,燃气炉上的肉锅蒸汽弥漫。
   小舅捞出一盘肉,舀了碗肥厚的肉汤,抓起烤得焦黄的蒸馍,在牛粪火旁的石头上啪地一拍,将碎块丢进汤碗,一口肉一口汤地吞咽起来。
   哈强赶紧凑过去,学着小舅的样子大口吃喝。
   吃喝利索,小舅在捡来的石块里,挑了些匀称光滑的石头,放进专供抛石使用的皮袋子里,上面放了两块拳头大小的肉,然后把望远镜仔细擦拭一遍,再然后抽出他的三寸藏刀,在细腻的条石上淋了点水,刺刺啦啦磨了起来。哈强眼里瞅着,心里佩服,这哪是腰胯疼痛哼哼唧唧的小舅,分明是条山野好汉。
  
   又大又圆的月亮银光四射,照得大地如同白昼,雪山断崖,沟壑荒野,一览无余。哈强从没见过这么白净这么明亮的月光。他惊诧,他恍惚。
   两匹马儿一前一后,马蹄哒哒,响鼻声声。
   极地的荒野,寒凛的雪山,清冷的空气,使人格外刺激和警醒。
   马儿身上由汗热到汗透的时候,俩人进入一条神秘的深沟。
   越是深入,就越是陌生,不安的感觉也越是强烈。
   哈强很想问问这是哪里,但没开口,他对这儿的地形一无所知,问也白问。
   月亮正在西沉,东方泛起白光,天就要亮了。
   前方传来狗叫,是在不远的山坡上。
   小舅勒住马,说,到了前面,不许说话,我叫你干吗你干吗!
   狗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凶。
   顺着狗叫的方向,哈强看见山坡上有一大群黑乎乎的牦牛,牛圈边有顶白帐篷,一条撒开的大狗,正朝他们狂吠而来。哈强心慌,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冷不丁,见小舅在马上甩开臂膀,将一块抛石甩了出去。也就四五十米的距离,甩出去的石块不是打在狗身上,而是落在狗跟前。狂叫的大狗,立刻朝着坠落的石块扑上去。这是狗的习性,未经训练,一定会扑咬,然后才会再次攻击。没想到,凶猛的大狗,扑咬了一下,突然就不叫了。大约一两分钟,哈强听见狗在哼唧,紧接着原地打转,蛇咬了似的接连惨叫,再然后就倒在地上扑腾起来。他惊得够呛,来不及细想,小舅已催马提缰朝着山腰的牦牛晃荡过去。
   到了牛群跟前,小舅用强光手电,照了下帐篷的门,确认上了锁,然后将电光对着牛群来回划拉。强烈光柱下,牛群躁动,卧着的纷纷站起,站着的纷纷后退,喘息声鼻息声惊恐声,回荡起来,乱作一团。
   哈强再也忍不住,冲小舅大声喊,你要干吗?
   小舅横横地说,赶牛啊,这是我的牛!
   哈强张目瞪眼,他蒙了,怎么也反应不过来,小舅怎么会在这里有牛群?
   不由得他多想,小舅看了下愈发白亮的天光,把手电塞给他,怵人的眼睛狠狠盯着,不容置疑地说,我赶牛,你到帐篷下面去,要是牛群朝你那儿跑,你就把它们往上赶。我把牛群赶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绝不能让牛群往下游跑!
   说完,抽出藏刀,挑断捆绑栅栏的皮绳,用力拉开栅门。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太诡异,根本不容哈强判断,他甚至连为何赶牛,往哪儿赶都来不及问,小舅已纵马冲进牛圈。
   惊慌的牦牛簇拥着,争先恐后冲向圈门。
   冲出圈门的牛群,踏起尘灰,直冲山脚。
   哈强瞅着狂暴的牛群,强烈的应激反应中,他热血沸腾,本能地提缰跃马,用强烈的电光和尖利的吼叫,拦截性起的牛群。
   这群牦牛,虽说个个体型高大,外表凶猛,但打从出生,或者很小,就被人在山坡上圈养,大部分吃饲料长大,公牛的蛮悍和野性,基本上磨灭殆尽。然而一旦放开,没有了束缚,其自由的天性得到了释放,天开地阔,草野诱惑,它们撒开四蹄,冲向灌木,冲向溪流,冲向草滩,其中的几头,径直朝着哈强狂奔而来,势不可挡。    眼看牛群要失控,小舅催马赶到,连甩抛石,将冲向下游的牛成功阻挡。紧接着,用一连串精准凶狠的打击,将冲向灌木的牛赶往上游。然后提缰拍马,将试图散群的牛,迎头挡住。牦牛是群居动物,拦截住了它们左突右冲的方向,再由后往前一催,顺从下来的牛群,自然朝着山沟的上游蜂拥而去。
   哈强看得惊心动魄。
   这群牦牛起码一百多头,绝大多数是成年牛,其中几头公牛体型高大,狂暴凶悍,带头乱窜撕裂牛群的就是它们。如果不是小舅判断明确,抛石精准,大胆拦截,想要阻挡它们是不可能的。
   哈强的额头后背汗气蒸腾,浑身的细胞都在燃烧。如此惊险刺激的场面,完全超乎了他的经验和想象,彻底颠覆了他对自我的判断和掌控。他从没这么冒险过,也从没这么害怕过,紧张得肺都要炸了。
   再看小舅,明净的晨光里,他骑在马上,吹着口哨,挥舞着抛石,赶着牛群,无论哪个角度看,都那么英武强悍,都那么霸气逼人。
  
   当白得耀眼的雪山,被霞光映红,他们赶着牛群绕过一座座陡峭的山崖,由东向北,将牛群赶过风化的碎石滩,顺着干枯的山沟,直奔可以目视的山下。

12


   两小时后,他们到达山脚。
   越过草坡,将牛群赶上一条狭窄老旧的砂石路,绕过两个山湾,来到一片红柳丛生的河滩。河滩外有一处废弃的土围子,像古老的大羊圈。就在那圈门口,两辆带拖车的大卡车,正等着他们。
   一个穿棕色皮夹克,浓眉大眼,络腮胡子的中年人,朝着小舅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俩人热烈握手,叽叽咕咕说着他人听不清的话,一看就是老交情。
   几个壮汉熟练地将牛群赶进土围子。
   络腮胡子自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确认公母大小数量后,用很快的语速,和小舅激烈争执。隐隐约约像是说“母牛多了,小牛少了”之类的话题。不一会儿,小舅妥協,俩人和好,小舅按规矩将手伸进对方衣襟底下,两人相互握着讨价还价。许久,终于达成一致,紧绷的脸上堆出僵硬的笑来。
   络腮胡子十分客气地把小舅往卡车上请,经过哈强身边,他迟缓下脚步,异样的眼光打量哈强。
   小舅说,这是我外甥。
   络腮胡子扎他一眼,俩人上了卡车。
   太阳高悬,蚊蝇狂舞,强烈不安的氛围里,浑浊的河水泛起波浪,哗哗地轰鸣着、奔流着。哈强不知道这是哪儿,举目四周,看不到任何房屋建筑,没有人烟,没有声响,荒芜神秘笼罩着天地。自从他下马,就有壮汉在盯他,不远不近,他撒尿,目光也不离开。他心里乱极了,从发现小舅不是送他下山,就慌得厉害。他想知道小舅在干吗,想知道这群牦牛究竟咋回事儿。
   咣当一声,车门打开,小舅提着个沉甸甸的布袋从车上下来。
   络腮胡子兴冲冲地朝监视哈强的汉子喊了声装车。
   发动机的轰鸣中,卡车缓缓倒入土围子的入口处,几个汉子利索地打开后厢门,放置赶牛上车的工具。
   络腮胡子见小舅还不想走的样子,上前又握了下手,阴阳怪气道,钱老板是不是想帮忙啊?
   小舅回过神,尴尬地说,就是想帮,也帮不上啊。
   络腮胡子抽搐脸肌,语气不善地说,事不过三,这次我就不计较了,下次再要哄我,可别怪我翻脸!
   小舅点头哈腰,老朋友了,我能骗你嘛!我这是臭毛病,老了,记性不好,该让的都给你让了,你得多多担待啊!
  
   回返时,俩人走的不是原路,顺着河滩一直往下,几公里后,从南面一个河岔口,踏上弯弯曲曲的山路,绕过冷烟大坂,从西面返回老圈。
   这会儿,哈强心里透明儿亮。
   小舅是阴险的盗牛贼!
  
   从带他来的那天起,小舅一直谋划这次行动。
   他每天骑马早出晚归,是探访侦查,寻找机会。凭借好马和望远镜,周边所有养牛人的动态,都在他的观察掌控之中。
   通常情况下,野外的放牛人,都会定期回家拿粮食,近点的当天赶回,远的只能改天再来。眼下年轻人大都进城打工,进山放牛的人,即便能干,也都四五十岁了。成年累月在高寒荒蛮的大山里,忍受孤苦熬日子,时间久了,总有侥幸懈怠的时候。这就给盗牛贼留下了机会。
   想到这儿,哈强眼前浮现出小舅得意兴奋吃肉磨刀准备抛石的情景,可他竟然就那么傻,对他的鬼话深信不疑。即便半夜三更上路,也没丝毫的怀疑。
   他想起他放在抛石袋里的那两块肉。
   毫无疑问,肉里包的是剧毒。那只凶猛的大狗,突然见到喷香的熟肉,急忙吞咽是很自然的事。毒死了看家狗,就进入了小舅的表演时段。他确实是放牛高手,除了打抛石的绝活儿,对牦牛的习性了如指掌,称得上是出类拔萃的老牛仔。
   他赶牛的路径,也是精心选定,要么是连绵的草滩草坡,要么是寸草不生的山脚。为了防万一,摆脱可能的跟踪和追赶,他不走冷烟大坂的垭豁口,特意绕崖转山,从极难走的碎石滩下山入沟,为的是不留痕迹。
   交易地点远离村镇,荒僻隐蔽,绝对安全。
   他和络腮胡子不是一般交情,俩人都是老手,干这勾当轻车熟路。

13


   坐在帐篷里的毡毯上,毫无倦意的小舅打开布袋,拿出一捆百元大钞,放在哈强面前,然后给自己拿一捆,如此这般,直到公平分完,将多出的一捆用力拍在哈强腿上。
   哈强口干舌燥,后背发冷,身子发软,像缺氧做梦。
   这十几个小时对他来说,太过刺激,像得肺炎那年,高烧中出现过的幻境。可又绝对明白和清醒。他拿起一捆大钞,随意抽出一张,没错,印花精致,水印清晰,换一捆再看,都是真的。
   小舅得意地说,我都验过了,错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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