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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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那年,马东他老婆桂凤第一胎就给他生了一个带把的,逼仄的房子一下子就变得拥挤起来。房间比较阴暗,天一下雨地板上就很潮湿。起初,桂凤把儿子狗娃睡的摇床放在屋子里宽敞点的地方,可是没想到一放那,狗娃就哭。马东一见桂凤把孩子放在那就骂,说屋子里本来就阴暗潮湿,放在那孩子不哭才怪。狗娃的摇床最后转移到了窗户前,窗户前是一片空地,空地前面是马路,阳光绕过马路穿过空地闯进来,一下子就照亮了大半个屋子。
  事情发生突变是在一个夜晚。马东临睡前习惯性地亲了亲熟睡中的狗娃,就上床了。窗户虚掩着,睡在床上,能看见一丝月光流在桌子上。只是没想到半夜天突然变脸,雨一下子就倾泻而下。桂凤醒来时,听着窗外激烈的雨声,一骨碌蹦到地上,赶紧把摇床里的狗娃抱到床上。
  雨水透过窗子流了一地。马东依然打着呼噜,沉浸在梦里。桂凤见了,心底来气,用毛巾给狗娃擦完被淋湿的脸,一只手就使劲地捏住马东的耳朵。
  你还睡得着?整个屋子都快被水给淹了。桂凤气呼呼地说,口里继续骂着,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马东任女人骂,一直没吭声。马东一醒来就难以睡去,琢磨来琢磨去,终于想出了个辙,决定去深圳打工。之前,马东一直在村里做着木匠活,一年忙下来多则能存个六千元,少则四千左右。弟弟马蜂则继承了父亲的衣钵,靠着从银行贷款的一万块做服装生意,几年时间,很快就富了起来。马东想只有出去外面打工才能更快地把房子盖起来。马东出去外面打工,桂凤有点不舍,狗娃还这么小呢。
  一个下雨的清晨,马东扛着跟了自己好几年的木质工具箱出去了。你在家好好照顾孩子,我会好好赚钱的。马东朝桂凤挥了挥手便头也不回地上了车。车很快启动,转眼间便绝尘而去。
  
  2
  
  而今十几年过去,马东几乎跑遍了整个中国。北京的长城深圳的航母还有安徽的黄山,马东都曾亲眼见过。马东回来一有空就给孩子讲这些事情,直讲得唾沫横飞。看着狗娃和老婆蹲在自己面前听得津津有味,马东就一脸高兴。马东说他上班没事就坐电梯玩,几十层的楼,一两分钟就到了地面。桂凤听了就笑,说你怎么孩子似的。马东这个时候感觉很温暖。
  马东在外打工的日子,桂凤就在家里养猪养鸭,天热就出去卖凉粉,天冷就在街上摆早摊卖汤米粉。云庄的人都说桂凤真是铁人,这样累迟早要累出个病来。桂凤听了就笑,每天吃饭时能吃三大碗,谁说会累出病来。马东依然十几年如一日地每个月底发工资那天就跑到邮局把钱寄回家。
  这十几年的努力,马东带着老婆孩子也早早地从那间逼仄潮湿的房子里搬了出来。新房就在农贸市场那片新楼区的后面。整个云庄的人都知道马东和桂凤是用自己的一滴滴血和汗把房子给盖起来的。就说填地基这回事,庄里人盖房子填地基都是叫几辆车子一车一车地从外面的河滩上装沙子。马东那年用从外面打工挣来的两万块买下那块泥塘地打好地基就出去了。那年恰好茶馆店的老马拆房子盖新房。轰然坠地的破砖破瓦本打算叫几辆车运出去,没想到桂凤跑到他面前说这些破砖破瓦她全要了。节省不少运费,老马听了自然高兴。桂凤硬带着狗娃起早摸黑的填地基,一个暑假的时间就把好几米深的地基给填得满满的。
  房子已盖了一层,农贸市场的新房盖的都是三层,马东想争取在这两三年把房子完全盖起来。以后儿子结了婚,就让他们夫妻俩住上面两层。
  其实马东想尽快把房子盖起来,其中一个比较重要的原因就是弟弟马蜂已经在农贸市场那边盖了栋三层的房子,装修得很漂亮。这些都是同行老张告诉他的。马蜂装修那三层房子请的就是张师傅。张师傅跟马东一样在外面搞装修好些年,但说起水平,比马东还差那么一点点。肥水不流外人田。马蜂请张师傅装修房子的事,马东听了心底有点闹疙瘩。马东知道马蜂这是故意做给他看的呢。是人家的钱,愿意请谁就请谁,你干着急什么?这样一想,马东的心情仿佛好了一些。
  大热的天,太阳毒得很,桂凤在屋里吃完饭就热得全身冒汗,大小风扇全部不停地转着也无济于事。只盖了一层的新房子就是这样,夏天时很热,冬天又异常冷。桂凤卖完凉粉回来的路上看着别人悠闲地躺在椅子里午睡,心里就琢磨着得赶紧把房子再弄起来。
  住了几天,实在太热,晚上桂凤索性就去老屋睡。原本潮湿逼仄的老屋凉凉的,像躺在冰洞里。桂凤一觉酣睡下去,一个梦都没做。白天在新房里呆着,晚上呆在旧房。一来一往,次数多了,桂凤就隐约听见住在老屋隔壁的多嘴婆马婶口里嘀咕着什么有本事就一下子把房给盖起来。桂凤听了想骂,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
  
  3
  
  桂凤卖完凉粉回来,太阳已落到半山腰。洗完澡就着中午留下的饭和菜吃了几口,桂凤就难以下咽了,感到肚子里一阵难受,干呕了一阵子也不见吐出个什么东西来。夜半时,桂凤感到自己身子虚虚的,一股寒意浸透了全身,直至骨头缝里。天微亮,桂凤挣扎着起来弄凉粉,刚下床没走几步就感到一阵眩晕。桂凤摸着床沿,又回到了床上。
  桂凤再次躺到床上,双眼望着天花板,心底那丝潜藏的恐惧就潮水似的蔓延开来。要是这个时候自己得了个什么病,那可怎么办?家里的存折上已存了将近六万元,桂凤和马东打算今年再赚点钱给儿子读大学用,年底就把房子盖起来。
  次日,桂凤感觉好了点,早早地拌好凉粉,太阳还没出山就挑着担子出去了。快中午时,凉粉已卖了大半,桂凤挑着担子往回走,途经芝麻村那块水田时,忽然感到一阵眩晕,整个天空仿佛倒进怀里,一阵旋转起来。桂凤双手紧抓着两个木桶,一个趔趄栽进一旁的水田里。
  醒来时,桂凤发现自己躺在自家床上,隔壁的王婆婆正一脸担心地望着她。
  妹子,以后不要这样累了,今天幸亏芝麻村的张铁匠发现你,不然就出大事了。王婆婆说。
  桂凤点了点头,望着王婆不说话,想着几天前的那股恐惧,整个心就立刻软了下来。
  接下来几日,桂凤依然吃不下饭,感到浑身无力。桂凤蹲在马桶上看着自己排泄出的泡沫状液体,以为自己这个妇科病能像往常一样几天之后就会好起来,照例去村里几个比较有经验的妇女那里要了几副药,没想到服下去却毫无效果。
  星期天,儿子狗娃回来带菜。桂凤拿着芝麻村那个老郎中给的土药方带着狗娃上山挖草药。几锄头下去,桂凤就满脸虚汗,差点晕倒在地。桂凤赶忙把锄头递给狗娃,整个身子没了骨头似的软在一旁的土疙瘩上。
  桂凤一直迟疑着要不要把自己的身体状况告诉马东,一个半月后村里一个老人去世,桂凤心里受了感触,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马东的电话。
  马东,你快回来吧。桂凤有气无力地说。
  回来干什么?我现在忙,每天能挣一百多块呢。马东在电话里一脸兴奋地说。
  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死了。桂凤近乎哽咽着说。
  电话那端的马东听了,心立刻就凉了半截。
  
  4
  
  省人民医院。马东一脸焦急地在走廊里来回踱着步儿,医生就从门口出来时,他急步迎了上去,忐忑地问:医生,我老婆她?
  子宫内膜癌晚期,再晚一个月,就没得救了。医生一字一句地说。
  马东沉默不语地走进病房,桂凤见他进来,挣扎着撑起身子,勉强吐出一句,马东,医生怎么说的?
  没什么,医生说做个小手术就好了。马东说完这句话,眼角溢出一滴泪来。
  桂凤见了马东眼角的泪,翻转身子背对着墙,捂着被子不说话。转而桂凤又翻过身来问,你对我说实话,我这到底是什么病?马东见已藏不住,只好如实告诉她,心底暗恨自己的眼泪不争气。
  桂凤知道了诊断的结果,反而平静下来。马东从病房出来,跑去问医生到底还有没有救。
  下个礼拜做手术,看手术后的情况。医生说完拍了拍马东的肩膀。
  马东再次走进病房时,桂凤忽然哭着对他说,房子又盖不成了,都怪我,拖累了这个家。
  你瞎想什么,钱没了我还可以去挣!人没了就什么也没了。马东望着窗外,生硬地说。
  桂凤躺在医院一天医药费就要好几百,马东安顿好桂凤就去外面的IP超市打电话四处借钱。医生说下个礼拜做手术得五万多元。
  
  5
  
  狗娃一下课就跑去打电话。整个云庄就几家人家装了电话,往常马东都是把电话打到隔壁的王婆家,让桂凤来接。王婆的儿子在外面做包工头,是庄里第一户装电话的。
  王奶奶,你叫我妈来接一下电话。我想知道她身体好了没?狗娃说。
  孩子,你还不知道啊?你爸前几天回来带着你妈上省医院看病去了。王婆婆觉得隐瞒不了,就说了出来。
  狗娃听了心里一凉,握着电话筒忘了该说什么。
  别太担心,你妈是好人,老天爷会保佑她的。王婆安慰着说。
  狗娃哦了声,说过一阵再打电话回来,就把电话挂了。
  回到教室,狗娃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怔怔地发呆,眼泪就禁不住掉了下来。
  狗娃三天两头的就打个电话回去,得到的结果都是爹娘还没回来。很快就到了临近高考的日子,高考前四天,学校开始放假,并通知临考前两天在学校门口集合,集体去县城参加考试。
  狗娃背着一捆书回到村里时,迎面碰见卖豆腐的刘婶。刘婶问他吃饭没,没吃的话就在她家吃。刘婶和马东家关系以前一直僵着。刘婶这句关心的话,狗娃听了却感到一股冰凉,娘的病一定很严重。
  狗娃回到家,见电视机旁留着一张纸条:娃,我带你妈去省医院看病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爸字。狗娃看着纸条,落款日期已是一个月前了。
  狗娃在家里呆了两天就去县城参加高考了。上车那一刻,狗娃的奶奶让他好好考,考个好大学,给娘冲个喜。
  太阳在云层里穿梭着,天气时亮时暗,像极了狗娃的心情。对于自己能不能考上大学,狗娃心底还没谱。高一时,狗娃一直是全年级前十名,到高二分科,就一直徘徊在四十名。学校往年考取的人数一般都在三十五人左右,最多的一次也只是三十八人。
  汽车在山路上颠簸着,狗娃靠在椅垫上,脑海里时而浮现出自己考上大学那一刻爹娘一脸幸福的模样,时而又浮现出落榜那个瞬间,爹娘会是怎样一副失望的面孔。
  
  6
  
  做完手术,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桂凤就闹着马东要回家。医生问桂凤以前是不是有过肝炎的病史,桂凤点了点头。医生点点头就出去了,一会儿又找到马东,说,你妻子现在又患了轻微的肝炎。桂凤新病未去又添肝炎,同病房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整天一脸冷淡地对着他们夫妻俩,生怕传染。
  桂凤说住院费这么贵,我又新添了这个病,还是回家住着吧。马东起初不愿意,刚做完手术怎能经得起这般折腾。后来病房里的人看着桂凤脸色愈加蜡黄起来,平日言语里便多了几分刻薄,马东想这样住下去对桂凤的心情影响很大,咬了咬牙便决定回家。
  坐在回家的大巴上,桂凤一路干呕着直至吐出黄水来。马东坐在一旁,桂凤咳一声,自己就给她捶一下背。桂凤直吐得全身无力,棉花似的软瘫在马东身上。马东一手轻捶着桂凤的背,一手抚摸着她那缕缕因几天洗不了澡而干结成一团的头发,心忽然就剧烈疼痛起来。
  回到家,村里不时有人来探望,香蕉苹果堆了一桌。马东叫电信局的人来装了部电话。马东想着等桂凤病好点就得出去打工,家里存折上那六万元已经花光,还欠了一大笔债。
  除了照顾桂凤之外,马东心底还潜意识地惦记着狗娃高考的事。几天之后的下午,马东等桂凤睡下就早早地在村口等着儿子回来。快四点时,马东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还搬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挂着个板凳。是狗娃,马东有点兴奋地跑了过去把狗娃手里的桌子接过来。
  儿子看了一眼马东,说,爸,妈她怎么样了?马东点点头,说好,正在恢复中。
  快进屋时,马东才忍不住问狗娃考得怎么样了。狗娃微微停顿了一下,说,还可以。
  那就好。马东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狗娃见了,却满肚子的压抑。
  
  7
  
  马东对狗娃说,好好照顾你妈,我出去挣钱了。依然是一个落雨的清晨,雨水顺着瓦檐噼里啪啦坠落在地。桂凤想送一下马东,挣扎了几下感到浑身无力只好继续躺在床上,眼角却溢出一丝泪来。
  马东临走前,一一把桂凤饮食方面该注意的跟狗娃说了一遍。狗娃坐在一旁,只一味地点头。老天是不是瞎眼了,怎么对我家这样?狗娃一直把马东送到汽车站,晨风里,望着马东那凌乱的头发,心底的那股伤感就愈加蔓延开来。
  夏虫在草丛里鸣叫,狗娃安顿好娘,就搬着个小板凳坐在门槛前。这几天,狗娃心里多了件事。狗娃发现总有那么一只鸟在屋前的梧桐树上凄厉地叫唤着。
  每次听见这样的怪鸟在树叶丛里一声紧接一声地叫唤,狗娃心底就颤抖。狗娃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自从娘卧床不起那日起,这只怪鸟就隔三岔五地往他家屋檐下那棵树上飞。狗娃隐约听奶奶说过这种怪鸟是闻到将死之人口里呼出的独特气息才飞来的。每次见那只怪鸟飞来,狗娃就龇牙咧嘴,往地上捡石头,使劲往半空中砸去。怪鸟最终还是经受不住狗娃的袭击,悻悻离去。每次,狗娃担心他娘听到这怪鸟发出的叫声会流泪不止。
  
  8
  
  狗娃醒来,一缕阳光透过窗格子照在他脸上,窗外的柳树上有几只麻雀在枝头叫唤着。狗娃忽然感到一股欣喜,前几天那只凄厉叫唤的怪鸟终于被他赶跑了。下床煮好饭,狗娃见娘还睡着,便端着碗去街上买豆腐。回来时,狗娃却看见娘孩子似的蹲在墙角哭着。狗娃慌忙放下手中的碗,问娘到底是怎么了。
  桂凤挽起裤管,腿肚口露出一道很深的牙印,几丝血迹圈在伤口四周。狗娃立刻意识到什么,娘,你怎么被狗咬了?狗娃说着说着眼泪便流了出来。原来桂凤一起来见狗娃不在便下床去叫村里的刘大爷今天帮自己把那两亩地犁完。桂凤刚走到刘大爷家门口,刘大爷家那只狗便扑了上来,一口咬在桂凤腿上。以往农耕时节,桂凤家里的地都是让刘大爷家一手操办完的。
  狗娃的奶奶听了桂凤被狗咬伤的事,捶着胸脯说老天真是造孽啊,这个当口还落下这个灾祸。说完又责怪桂凤都病成这样了,还硬撑什么,犁田的事跟她说一声就可以了。桂凤抹着眼泪说,妈,你这几天给我忙里忙外,我不想麻烦你太多。
  前年村长的儿子被狗咬了,没怎么放在心上,后来得狂犬病死了。这件事对云庄的人影响很大,往后谁要是被狗咬了就不再吃草药了,都跑到医院去打两针,心才安稳得多。
  次日,狗娃搀扶着桂凤去村诊所打针。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没走几步,桂凤便满头虚汗。狗娃看着娘的样子,心不由又紧紧抽动了一下。
  打针时,医生看了一眼桂凤,说,你这个身子吃得消吗?
  放心,死不了。桂凤有气无力地说。医生听了直摇头。
  出诊所时,桂凤叫狗娃不要把这个事告诉马东。这些天桂凤一直想着自己这个病,要不是自己的病拖累了这个家,房子今年就会盖起来了。村里人都说,一栋房子拔地而起,总要倒下去一个人。可桂凤始终不相信。桂凤打心底还想活下去啊,谁不想活下去呢?狗娃不知道爹要是知道这个事情,会是怎样一个表情。
  狗娃的奶奶说,看看这几天你娘的身体吃得消不,要是能挺住,半个月之后就去把另一支狗针打完。
  几天之后,看着娘的身体没出现什么异常,狗娃心中的那块石头方才落下地来。
  医生给桂凤做的手术进行得比较顺利,但医生说具体情况还得看接下来两个月的恢复情况。两个月后如果复检可以的话,就没什么大问题了。医生说完又添了一句,这种病的复发率比较高。
  狗娃当时听了,心就软了下来。
  狗娃没想到半个月之后,父亲又扛着工具箱回来了。马东说一桌吃饭的几个年轻人嫌饭菜不好吃把饭碗倒扣在菜盘里,老板一怒之下把他们几个全炒了,他也被牵连其中。马东说完就无奈地笑。狗娃看着父亲回来,心底反而压抑恐惧起来。他担心再过一阵子,高考分数出来,父亲会如何失望。
  马东回来就去隔壁的村子找木匠活干,早上六点骑车出去,晚上太阳落山时回来。狗娃就在家照顾着母亲。
  
  9
  
  狗娃扛着一包米糠从集市上回来的路上碰见同班同学吴敏。吴敏骑着辆自行车一见狗娃就迅速停了下来,一脸沮丧地对狗娃说,昨天高考分数已经可以查了,我考得很差,打算明年复读。吴敏一脸期待地问狗娃考了多少分。狗娃说了句还没查,就没心思再跟吴敏聊下去了。
  高考分数出来了?狗娃心底不由掀起阵阵波澜。
  晚上马东一回家就对狗娃说,娃,高考分数已经出来了,老王家的儿子考了五百多。
  狗娃望着马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哦了一声,便进房去拿准考证了。狗娃在房间里鼓捣了好一阵,心底想着准考证弄丢了,见父亲一直在门外等着,只好硬着头皮拿了出来。
  去查查,自信点。马东摸了摸狗娃的头说。
  狗娃起身朝房间走去时,看见母亲也挣扎着一脸期待地从里屋出来了。
  连续拨了几次,电话才拨通。狗娃握着电话筒,心底愈加恐惧起来。时间开始变得缓慢起来,墙壁上的闹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一分钟后,狗娃放下电话,心彻底凉了下来。
  怎么样?马东有点急切地说。
  狗娃望着父亲摇了摇头,转眼看一旁躺在椅子上的母亲。桂凤沉默着,眼角却溢出一滴泪来。
  马东一声不吭地走到门槛前蹲了下来,抽了几口烟又起身问狗娃离录取分数线还差多少。差三十,狗娃说。
  马东听了没吭声,捏着烟的手抖了抖。
  吃完晚饭,狗娃一个人呆在屋子里看电视。桂凤躺在床上,狗娃不敢见父亲,吃完饭就呆在房间里。几只大花鸡在窝里咕噜着。
  夜很快沉下来。
  暗夜深处,狗娃见门外的灯依然亮着,鼓起勇气走了出去。
  爸,我不想读书了。等妈病好了,我就出去打工挣钱。狗娃说。
  马东看了狗娃一眼,没说话,手却伸去抹眼角的泪。
  爸……你说句话啊。我知道自己没用……不争气。狗娃说着说着,哽咽起来。
  爸不怪你。再努力一年,听爸的。现在不读书不行。爸就是再没钱也要供你上完大学。马东断断续续地说。
  夜半,狗娃起来尿尿,见门外的灯依然亮着。转身那一刹那,透过门的缝隙,狗娃看着满脸疲惫的父亲头顶上那丝耷拉着的白发,眼角又滚烫起来。
  
  10
  
  马路边轰隆隆地响着,不时有房屋轰然坠地。国道要拓宽三四米,所有靠近马路的房子都要被拆除,当然每户房子被拆除的人家都会得到一定的补偿。狗娃奶奶的灰屋也在被拆之列,狗娃的奶奶也相应地得到了两万元的补偿。
  狗娃奶奶想把这两万元给马东,转念一想又拿着钱到了儿子马蜂家。马蜂和老婆贵娇正在吃饭,见娘进来张嘴叫了声,赶忙在一旁添了个凳子。灰屋拆时,上面补助了两万块。你们哥俩一人一万,我现在也不需要花什么钱。老人边说边把黑袋子里的钱放在桌上。马蜂和贵娇见了,一脸惊讶地望着娘。唠叨了几句,老人说,得走了,趁天还亮着,我把钱送给你大哥,他那里急着用钱呢。
  马蜂和贵娇互看了一旁的那沓钱,一声也没吭。
  几天后,狗娃奶奶正帮桂凤洗衣服,转身去厨房提桶时却看见马蜂和二媳妇贵娇朝这边走来。一前一后,马蜂在前,贵娇在后。
  这两个月桂凤躺在床上,隔几天就会有人提着几斤苹果香蕉来探望,或者拿点钱救济一下。
  狗娃奶奶看了马蜂和媳妇一眼,也不吭声,继续洗衣服。马东在屋里照顾桂凤,狗娃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
  马蜂进屋嗫嚅着叫了声大哥,贵娇也跟着唤了声,语调却轻轻的。
  马东见了马蜂他媳妇俩,怔了怔,赶忙把凳子端过去,说,坐吧。桂凤没吭声,翻身背对着墙。
  哥,这是两万块,你先拿着救一下急吧。马蜂望着马东说。
  马东望着弟弟马蜂,没说话。屋子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尴尬沉闷起来。
  哥,求你了,你就收下吧。我知道自己做了些对不起你的事。马蜂恳求着说。
  马东走过去,缓缓接住马蜂手里的那两万元,手却禁不住颤抖起来。马蜂走过去,紧紧地抱住马东,整个眼眶湿润起来。
  哥,你这些年受苦了,我却没帮你。马蜂哽咽着说。
  桂凤听了,翻转身望着他们,眼角溢出一滴泪来。
  贵娇走过去紧握着桂凤瘦弱的手说,嫂子,我们不哭,一切会慢慢好起来的。
  
  11
  
  两个月后,狗娃陪娘去省医院复检。狗娃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医院,可一进去闻着医院里那股特有的药味心底就犯嘀咕。医院偶尔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狗娃听了就一脸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当医生一脸笑容地从房间走出来时,狗娃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狗娃一听到医生说没事的消息就匆匆跑下楼打电话给远在深圳的马东。狗娃说,爸,娘没事了,娘没事了。马东听了就在那边笑。狗娃奶奶说,老天爷真是没瞎眼啊,你娘终于闯过了这一关。
  一年后,狗娃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那晚,马东喝得一塌糊涂,喝到最后竟趴着桌子哭起来。哭完了,马东冲着人群又一脸的笑。
  狗娃说,爸,你以后上班悠着点,房子的事,等我读完大学来盖。
  马东听着儿子的话,脑海里就回想起那条长长的通往房子的路。这条路铺了二十多年,而今依旧延伸着。
  
  责任编辑:阿北
  题图插图:蔡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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