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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冬天来得早,刚踏入十一月份,北方已经是大雪纷飞,南方也被冷空气的尾巴狠扫几下,气温降到十度以下,这对北方人可能是小意思,但对南方人来说,已经是寒风透骨,瑟瑟发抖了。就是在这样的坏天气下,曾小山收拾行李,准备回乡,回到一个在中部地区的小镇,冬天也会下雪的地方。
相比肆虐的金融海啸,这场来得早的大雪,实在算不了什么。曾小山在珠三角的一家鞋业公司上班,由于金融海啸的影响,出口订单大幅下降,公司要大量裁人,曾小山幸运地保住饭碗,但工资也下降了30%,变成典型的吃不饱,饿不死。他清闲的时候,便想想未来的出路。两个月前,他接到了家乡老爸的电话,说镇里要公开招考公务员,只要有大专学历以上就可以报考,没有专业要求。于是他便计划着回家考试,跟主管一说要辞职,主管求之不得,即刻批准,连客气的挽留话也没说。这倒不是说公司没有人情味,而是在金融海啸的重创之下,企业元气大伤,客气的挽留话都不敢说。
2
曾小山顺利地回到了家,仔细地阅读了公务员招考信息,他挑了一个职位:镇招商办职员。这个职位的招考要求很符合他:大专以上学历,在北京、上海、广东等地的大企业有三年以上工作经验。大学毕业后,他在广东的中山、东莞等城市已经呆了整整五年,资历是足够的。只是这个职位只招一人,竞争一定十分激烈,但他对自己很有信心,考试可是自己的强项,小学、中学、大学,身经何止百考,排名却从未跌出前五之列。虽然公务员考试颇为不同,但万变不离其宗,只要好好准备,得到好成绩应该是意料中的事。
这天,温习了一个上午后,曾小山在街上溜达散心,意外地遇到老同学高峰,高峰一副惊喜的样子,上来跟他抱肩握手,好不亲热,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兄弟,这几年在哪发达?”
“发达个鸟,你看我这熊样,在广东打工呢。”曾小山苦笑。
“这么巧,我在广东佛山,你在哪?”
“中山啊。”
“哦,原来我们相距这么近,早知道没事就往你那跑,混口饭吃。”
两人在一起聊起在外面的工作,都是感叹谋生艰难,漂泊他乡,如浮萍般随水而流,不知道漂到哪去,惟有回到家乡,才有踏实的感觉。他们都已经结婚,巧的是,都有一个女儿,都是三岁大。他们笑着约定,找天抱女儿出来,看看谁的女儿更漂亮,更可爱。
高峰笑问:“兄弟,怎么这么早回家,准备过年吗?”
“哪里,早着呢,我是回来考公务员的。”
“这么巧,我也是回来考公务员的。”
“是么?那你考哪个职位?”
“招商办职员。”
曾小山吃了一惊:“我也是,怎么自己人碰到一块了?”
高峰笑说:“没关系,以我们的学历和工作经验,都选这个职位很正常的啦。我们要努力,争取包揽前两名,你我谁当上都一样开心,是不是?”
曾小山点头称是。和高峰别后回到家,他闷闷不乐,内心充满担忧。往事又浮现上来,这个高峰,可以说是他一生的大敌。从小学开始,他们已经是同班,一直到高中毕业,高峰是班长,他是副班长,年年如此,一直被他压着。而且无论他多么努力用功,成绩总是比高峰差一些。在老师的眼中,总是高峰比他曾小山更能干,更优秀。即便在学校足球队里,他虽然是第一射手,可是高峰是队长,还是比他强一点。最令他生气和郁闷的是,高考那年,他们又居然报读了同一所大学——中山大学,可是中山大学经济管理专业在当地只有一个推荐生名额,自然,老师不希望两个尖子无谓的内耗,劝退了曾小山。曾小山报了另一所名校,结果未能录取,最后进了一个二流的本科院校。而高峰顺利进入了中山大学,这更令他愤愤不平,因为他的成绩比高峰还高两分,如果不是老师从中作梗,他肯定能进入中山大学这所名校了。
今日相见,当知道高峰也是在佛山打工时,他内心涌起了一阵快意,名校又怎么了,还不是跟我一样去打工。他有点幸灾乐祸,作为一个有文化有修养的人,他知道不应该这样,可是实在是忍不住。但是,当他知道高峰回来是考公务员,而且是和他竞争同一职位时,再也乐不起来了,积压了数年的恐惧感又涌上心头。凭经验,只要有高峰在,他曾小山就别想赢。他努力过,拼搏过,可是无济于事。他想,也许这就是命运了,他是高峰,自己是小山,高峰是注定永远压住小山的。
这一次意外的邂逅,让曾小山处于紧张和不安中,惟有更加努力地去温习,才能略微减轻愁绪。
3
考试如期举行,曾小山顺利完成作答,有了点信心,成绩应该不错的。在考场外遇到高峰,高峰一脸阳光灿烂,踌躇满志地说:“这次咱哥们一定能包揽前两名。”
看他这么有信心,曾小山心一沉,很不安。是的,如果同样的条件下,高峰是会赢他一点点的,但就是这么一点点,就天壤之别了。
等待成绩期间,高峰邀请曾小山一家去他家做客,高峰不停地劝他喝酒。两个女人婆婆妈妈地说着家常事,好像她们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是一张嘴巴,都能说上半天。两个小孩在疯玩着。这本来是很和谐,很温馨的一幕,可是曾小山愈加不快,看看高峰的老婆,细皮白脸,嫩嫩的,看着就想亲一口。而自己的老婆,平时看起来也不差,可就是比不上高峰的老婆。自己的女儿也算是活泼可爱的,可是人家高峰的女儿就像一个高贵的公主呢,又稍逊一筹。妈的!曾小山脸上呵呵地笑着,心里已经骂娘了,这个魔鬼高峰,样样比他强,连老婆女儿都比他的强,真是无话可说。
三天后,成绩如期公布。曾小山忐忑不安,这是除了高考以外,又一次决定命运的重要时刻,能不能捧上金饭碗,成绩将是重要的因素。大红纸的名单,贴满了一堵长墙,曾小山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忽然,几个大字闪耀在眼前:
镇招商办职员类成绩
第一名:曾小山
第二名:高峰
第三名:周正龙
……
第一名,自己考得第一名,终于胜了高峰!曾小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一次,他打败了所有人,包括不可战胜的高峰,这多么不可思议啊。迷迷糊糊中,有人揽着自己的肩膀,笑说:“哈哈,咱哥们终于包揽了前两名。”是高峰,曾小山用力地握住他的手,这一刻真的很高兴很高兴。
晚上,他们上馆子大吃一顿,没有带上老婆女儿,两个大男人,呼呼喝喝的,更爽,男儿本性,真情流露。只管喝酒抽烟聊天骂娘,不必扮演好老公,好爸爸。
高峰笑说:“虽然说,前五名都在录取的考虑范围内,不过不出意外的话,肯定只看前两名,也就是说,这只金光灿灿的饭碗,不是你的,就是我的了。哈哈,来,干杯干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曾小山吃了一惊,他以为第一名应该十拿九稳地被录取的,原来不是,前五名都有机会,那就是说,高峰还有机会的。这太可怕了吧,多么艰难才赢了他,居然他死而不僵,蠢蠢欲动地复活,那可怎么办?其实以前也不是没试过赢了他,例如高考,可是就是高峰进中大,自己进二流学校,历史会重演吗?
他再也没心情去庆祝,胡乱应付高峰喝了一会酒后,便告辞回家了。成绩公示时间十天,他不能坐以待毙,要想办法在这段时间内做点事,确保自己被录取。
经过一番调查分析,他知道决定这个职位录取人员的正是镇招商办主任邹久耕,这个人脸圆肚大,满脸油光,一看就知道是常年不在家吃饭的人,肯定是山珍海味、鲍参翅肚吃多了的人。对这样的人搞公关,光是吃是不够的,还要玩,对了,新开的“无限美”桑拿寓所,应该是不错的。
通过熟人,曾小山约上了邹久耕,在镇政府招待所大吃一顿,那里的服务是全镇饭店最高级的,不过似乎一切如曾小山之前所料那样,邹久耕显然在招待所吃多吃腻了,表情是淡淡的,对公务员录取的事避而不谈,只问问外面的世界,例如广州、深圳等地有什么好吃好玩的。
曾小山知道要出绝招了,说:“邹主任,您平时公务繁忙,很容易劳损的,不如等下去桑拿按摩,松松骨头?”
邹久耕眼睛一亮:“好主意,好主意,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在“无限美”桑拿寓所,蒸完桑拿后,曾小山叫上最漂亮的两个小姐,吩咐她们今晚好好服侍邹主任。乐得邹久耕呵呵傻笑:“哎呀,小曾,你这不是难为我吗?哈哈,哈哈!年轻人,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人,有前途,有前途啊。”
这一晚,连红包花了曾小山3000元,那可是他辛辛苦苦打工的血汗钱,想想可心疼了。可是,为了赢高峰,更为了获得金饭碗,他豁出去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为了美好的生活,这点钱算什么呢?
4
晚上,曾小山躺在床上,想起了邹久耕笑呵呵的样子,显然邹久耕是比较满意的,这让他安下心来,这回有戏了。
可是请邹久耕吃喝玩乐的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高峰的耳朵,他约了曾小山出去,说:“小山,你怎么能干这样的事?你这是行贿,知道吗?”
曾小山脸一红,分辩道:“那天偶尔遇到他,请他吃餐便饭,只是个礼貌而已。”高峰生气道:“你这是狡辩,行贿是违法的,要坐牢的,知道吗?”看他语气这么重,曾小山也不客气了:“吃个饭也算是行贿,那全世界的人都去坐牢了。全世界的人都是这么卑鄙,就你高峰一个人高尚。”
高峰一呆,耐心地说:“小山,我们的成绩最好,这个职位不是你的,就是我的,而且很大机会是你的,你为什么还要去做这违法冒险的事?”
曾小山哼了一声:“如果世界就是这么简单的话,妓女都从良了。总之,请你别诬陷我,我没有行贿。”说完,扭头就走。
高峰呆立半天,满脸忧虑。
曾小山心想,我不信你这么清高,这么为我着想,一定是怕我去孝敬邹久耕,成绩又比你好,你更没机会了。想到这里,不由得一惊:自己一直把心思放在高峰身上,但其实高峰说过,前五名都是有希望的,如果其他三位也送礼的话,哪怕自己打败了高峰,也未必能稳操胜券。看来,一不做二不休,必须要多送点礼给邹久耕才行。
曾小山看看日历,过两天就是中秋节,这可是送礼的好机会。于是他提前送了礼品过去,包括一盒月饼,一支茅台酒,两条中华烟,一篮水果。邹久耕见到他,热情得很,让进密室谈,还让夫人斟茶,这让曾小山受宠若惊,连称不敢当不敢当。
临别时,曾小山握住邹久耕的手,郑重地说:“这种月饼很好吃的,要自己吃,不能送人,千万不能送人啊!”邹久耕眼珠一转,笑道:“明白,明白,我会好好品尝的,谢谢,谢谢。”
在月饼盒里面,压着一叠钱,有5000元。这一次,曾小山真是志在必得了,成绩是第一名,又重手送礼,再不成功的话,那可真的没天理了。
然而,高峰竟然神通广大,知道了他送礼给邹久耕,于是找上门来,又是苦口婆心地劝导。高峰说:“你又送礼了,你越陷越深了。”
曾小山不屑:“你说到哪里去了?只是一盒月饼,一个果篮而已。”高峰说:“不止吧?如果我没猜错,月饼里一定放一大叠钱。”曾小山大吃一惊,这事他怎么知道了?他强装镇定说:“胡说八道,我是第一名,为什么要送钱给他?要送,也该是别人送。”
高峰盯着他:“你看你,我随口一个猜测,你已经乱了方寸,露出马脚了。老同学,你这样去行贿,一旦东窗事发,是要坐牢的。”曾小山暴怒:“你口口声声说我行贿,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所以劝你收手。”高峰叹息。
“那有证据就去告发我了,是不是?”
“你说什么?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要我别送礼,你自己送礼,去当公务员,是不是?”
高峰无比诧异:“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是不会去做犯法的事的。”
曾小山冷笑道:“你别装蒜了,你不想当公务员吗?那千里迢迢回来干什么?实话告诉你,我就是要赢你,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骑在我头上,这一回我要赢,连本带利地赢回来。”
高峰吃惊了:“我哪有骑在你头上?你自己想多了。这一回你已经赢了我,公务员的饭碗已经触手可及了,为什么还要去行贿呢,你不觉得自己很愚蠢吗?”
曾小山得意道:“因为我想万无一失,我要送钱给邹久耕,今天送,明天还送,送他几万块,看你怎么赢我。”
高峰看着他得意洋洋,挥舞着双臂,状若疯狂,害怕得后退两步,说:“好,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怕告诉你,无论你送多少钱给邹久耕,你都不会当上公务员的。”
曾小山哈哈大笑:“是吗?就你?凭什么?”
高峰盯着他半晌,冷冷地说:“凭什么?就凭邹久耕是我舅舅。”
天哪,这一句话真是无比厉害,超级致命。曾小山仿佛被抛进了北冰洋的冰窟里,瞬间,从头到脚,每个细胞都被冰封了,寒彻骨髓。又像是被高峰重重地捅了一刀,穿心而过,一时没有死,却痛得喊不出声,只有挣扎等待死亡。这句话一出,曾小山知道自己输了,考第一没用,送金山银山也没用,除了输,没有第二种可能。这一刻,他成了泥雕木塑,一动也不动。
高峰又嘲笑了一句:“那你明天还送不送礼呀?哈哈,哈哈。”他转身远去,没入黑暗中。不知道过了多久,曾小山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对着高峰远去的方向,竖起大拇指,哽咽道:“高峰,你赢了,你又赢了,永远都是你赢。”
5
第二天,曾小山收拾行李,偕同妻女,离开了小镇再赴中山打工。妻子问他为什么不等录取结果出来再走,难道知道输定了?曾小山说,邹久耕是高峰的舅舅,你说还可能赢吗?留下来只会丢人现眼。妻子一听,也心冷了,二话没说,就跟老公走。曾小山把手机卡扔了,免得到时候高峰打电话给他,耀武扬威,奚落他一番。
然而,曾小山回到中山,原公司却拒绝接收他,无奈之下,他携妻带女,去了佛山找工作,住在大学同学家。一段时间后,遭到同学的白眼,他明白,也不好意思,一家三口打搅人家,人家嫌弃也是正常的。于是,他离开了去了东莞,租个小房子住,可是眼看盘缠即将用光,工作仍无着落,一家人倍感凄凉。
眼看没米开锅,曾小山没办法,只好到地盘做散工,老婆带着孩子,捡些垃圾到废品站去卖,也能赚几个钱。困苦中,老婆不停埋怨,考什么公务员,好好呆在中山,至少温饱不缺,真是咎由自取。曾小山烦恼徒增,对高峰更加愤怒,这一切都是被他所害的,如果他早告诉自己,邹久耕是他舅舅,自己及早撤退,也不至于花这么多钱去贿赂邹久耕了,自己真是被人当猴子般耍了。
一段时间后,情况有改变,曾小山终于进入一家小厂当搬运工人,收入虽然微薄,但总算不用妻子去捡垃圾了,只是这工作太辛苦了,从早到晚,十几个小时下来,人像散了架一样,躺在床上动也不想动。
这样的日子熬到年底,曾小山盘算着,回不回去过年呢?回吧,身上没几个钱,不回呢,又想念家中年迈的父母。他蓦然惊觉,这一年来,竟然没有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仇恨蒙蔽了他的眼睛,他不想知道来自家乡的任何消息,而经济拮据令他不想花钱买手机卡,此时此刻,他觉得很惭愧,为了逃避高峰,他连父母都不理了。
他买了张手机卡,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幸好父母大人一切安好,可父亲接下来的一番话令他非常惊讶。父亲说,自他走后的第三天,镇公务员的录取结果出来了,他竟然被录取了,可是他不在,全家人四处找都找不到,一个星期后,他被视为自动放弃,由第二名高峰顶上。
非常出人意料,曾小山惊呆了,问:“爸爸,你看错了吧?怎么可能是我呢?”
“为什么不是你?你是考试的第一名。”老父似乎更加不解。
“可是,邹久耕可是高峰的舅舅,怎么可能会录取我呢?”
“孩子,你错了,高峰说,邹久耕不是他舅舅,他这样说,是不想你继续犯错。”
“啊……”
“孩子,算了,咱没这个福分,就别去争了。过年要回来啊,我和你妈只想一家人开开心心吃个团年饭……”
父亲之后说了什么,曾小山已经听不到,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全身犹如虚脱,无力站起。他万万没想到,录取的居然是自己,如果自己不那么冲动离家出走,如果不扔了手机卡,无论如何,这饭碗还是自己的。他深深地为自己的鲁莽行为后悔,可是马上心底里一股怒气升上来,最可恶的是高峰,他手段也太卑鄙了,眼看无法争胜,便捏造邹久耕是他舅舅的谎言。虽然仅仅是一句谎言,杀伤力却何等强大,顿时令自己陷入绝望中,并远走他乡。自己走后,高峰可以轻轻松松地捧起金饭碗,过上舒适的日子,可怜自己一家人,犹如流浪狗一般凄惨度日,老婆要捡垃圾废品去卖,女儿有书不能读,自己一个文弱书生,做最艰苦的劳力。这么一个阴险卑鄙的小人,居然还满口仁义道德,口口声声说为我好,不想我犯错,妈的,狗日养的。
想到这里,曾小山愤怒得两眼要喷火:高峰,高峰,我要杀了你!
6
曾小山决定回家,不仅仅因为父母,还因为高峰,要问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做人可以卑鄙无耻到这样的地步?揍他一顿是必须的。
顺利回到家,看到父母亲,因为一年的时光不知道儿子一家的消息而担心忧愁,仿佛老了十年一般,脸上的皱纹更深更多,曾小山心酸不已,寒暄几句,便奔门而出,朝高峰家走去。高峰和他是同村,两家只隔数百米之遥。
不多时,曾小山便去到高峰的家,高峰一见,顿时脸现惊喜的神色,喊:“小山,你回来了。”
不料,曾小山阴沉着脸,一把抓住高峰:“走,跟我走。”拉扯着他,走到后山的玉米地。
高峰挣扎着,推开曾小山的手:“小山,你干什么?”
“干什么?干这个!”曾小山一拳打在高峰的脸上,再一拳打他的腹部,高峰顿时痛得弯下腰来。曾小山顺势推倒他,对着他拳打脚踢,一顿暴揍。这一年来,曾小山多数在做苦力,辛苦之余,也锻炼了身体,手脚非常有力,高峰自然不是对手。
曾小山打了一会,见高峰蜷缩在地,鼻孔流血,总算出了一口气,说:“高峰,你诬称邹久耕是你舅舅,逼走了我,窃取我的职位,行为卑劣,揍你一顿算便宜了你,从此,你我互不相干,各不相欠。”
高峰慢慢站起来,用手擦擦鼻子上的血:“是,我是说谎骗你,那是因为想救你,不想你继续行贿,不停地做犯法的事。”
“满口谎言,你根本就是想逼走我,没有第一名,自然第二名当选。”
“不是,我没有这么想过,我觉得最合理的结果就是你当选。”
“虚伪!你做都做出来了,还在装伟大。你这个伪君子。”曾小山很气愤,又是数拳数脚殴打他,高峰再一次被打得蜷缩在地。
这时候,高家和曾家的人都赶了过来,大家看到这样的情景,都是大吃一惊。曾父走过去扶起高峰,向儿子吼:“你在干什么?为什么打人?”
曾小山说:“我为什么不能打他?他害得我这么惨,害得我一无所有。”
曾父叹道:“孩子,你错了,高峰没有害你,相反,他还是咱家的恩人呢。”
曾小山吃了一惊:“爸爸,你说什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曾父听儿子这么说,气得过去扇了他一巴掌,怒道:“你这个不孝子,想走就走,走后音讯全无,你知不知道爹妈为你们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你知不知道你走后,我和你妈的日子有多难过?咱家五代单传,亲戚朋友也没几个,家里有什么困难,都是高峰帮忙解决,去年五月十五,你妈妈犯急病了,如果不是高峰帮忙送去医院,你妈早没了。你不感恩图报,还对恩人拳打脚踢,真是没人性,你这个畜生。”
曾小山摸着被父亲打得火辣辣痛的脸,很不服气地说:“那有什么,他做了亏心事,想赎罪,自然对你们好。”
曾父怒道:“你还嘴硬,高峰做错什么?他冒认是邹久耕的外甥,是不想你继续做犯法的事。如果不是你一走了之,电话不通,那录取的还是你,他能害到你吗?他还急得到处找你呢!”曾小山一震,想:这话有道理,就算高峰能算计到自己会一走了之,但他是不可能算到自己会换手机卡的。也就是说,无论自己在哪里,结果一出来,还是能顺利回去捧上那金饭碗的。显然,如果这是个阴谋的话,也是很幼稚很低级的阴谋,成功概率非常低。那么说,高峰并不想害自己,真的想阻止自己继续贿赂邹久耕而已?
其实,这个道理本来就很简单,只是十几年来,曾小山一直被高峰压着,内心深处其实对高峰有莫大的恐惧,觉得高峰是不可战胜的,所以即便拿了第一,还是忧心忡忡,不断贿赂邹久耕。当听说邹久耕是高峰舅舅时,顿时崩溃,以为必然会输,于是走上另一个极端——一走了之,扔掉手机卡,紧塞两耳。
7
在曾小山低头沉思间,高峰擦干净脸,走过来说:“小山,我很抱歉,录取结果出来后,我曾四处找你,可是找不到,后来我就候补上去了。不过,你也别难过,你没当上,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高峰这么一说,全部人都是一惊,都想:这个高峰,怎么说这话?故意刺激他的?
曾小山一呆,本来已经有点惭愧的心,马上又变得生气,惨笑道:“是的,我没当上公务员是件好事。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吗?在上半年,我没工作,老婆要去捡垃圾维持生计,下半年,我要去做苦力,你看,我现在多强壮。我女儿呢,本该上幼儿园,开开心心地和小朋友玩耍,但只能跟垃圾玩耍,因为她要跟妈妈去捡垃圾。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所以,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是不是?高先生!”
众人愕然,想不到曾小山在外面这一年过得这么艰辛。曾父哽咽:“孩子,过得不好就回家呀……”
然而高峰不为所动,说:“你就是捡垃圾也比坐牢好。”
“坐牢?”曾小山不解。
高峰说:“是的,如果当初你当上了公务员,今天可能已经在监狱里了。两个星期前,邹久耕因为贪污受贿被查处,他也供出了你行贿的事。”
曾小山父子顿时大惊失色,这可是行贿罪。曾小山吓得全身发颤:“后来怎么样?是不是要查处我?”
高峰说:“你不用担心,专案组因为你行贿的金额少,而且没有实际得益,而决定不追究你。如果你确实在当着公务员的话,那你不光被开除,还可能被送进监狱里。”
曾小山被吓得呆若木鸡,背脊发凉,浑身冷汗,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他知道高峰所言非虚,如果不是被高峰的一句谎言吓走,他的下场必定是丢职,坐牢也不是不可能。而且更重要的是,自己当时已经陷入疯狂的状态,很可能还会送钱给邹久耕,而且必然是倾尽所有,甚至还举债行贿,那几万块肯定有的,这么大的数目,就算自己没有当上公务员,检察机关难道会轻易放过自己吗?绝对不可能,只有洗干净屁股等坐牢的份了。是高峰阻止了他继续行贿,因此救了他。
曾父含泪道:“谢谢老天,谢谢恩人,是你救了我的孩子。”
高峰忙说:“老伯,千万不要这么说。我和小山是十几年的老同学,好朋友了,互相帮忙是应该的。”转而对曾小山说:“小山,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对我有那么大的误会,我从来没有算过你和我谁更强。在我心中,只记得你是我的好兄弟,好伙伴。我们一起踢球,爬树抓鸟蛋,下河游泳的日子真的很开心。我不想你因为误会我而去做犯法的事,就算一时得逞,最终还是难逃法网,因此才说谎,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心。”
一时间,曾小山思绪万千,面前的这个人,他视之为一生的对手,甚至为魔鬼的人,原来确确实实是为了自己好。他不是魔鬼,魔鬼在自己心中,自己一直被心中的魔鬼控制,于是猜疑、愤怒随之而来,最终做出了贿赂这样犯法的事情,离监狱只有零点零一公分,还好,高峰把他拉住了。这是真正的好朋友好兄弟,自己却怀疑他,憎恨他,还痛打他一顿,真是猪狗不如。
曾小山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哽咽道:“高峰,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终于化解了两个人的恩怨,也彻底驱走了曾小山心中的恶魔。
高峰扶起他,说:“没事,自家兄弟,不要说这样的话。”
曾小山惭愧地说:“我不配做你的兄弟,要不,你打我一顿出气吧。”
高峰笑道:“别傻了。过年后镇上又要招公务员了,你要好好应考,拿不了第一,我可真的要揍你一顿出气啦。”
众人都笑起来。曾小山坚定地说:“你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高峰张开双手,和曾小山紧紧拥抱,兄弟间再无猜疑和误会,只有肝胆相照。
责任编辑:谢荔翔
题图插图:石剑
本栏目下期推出薛开美的《沙溪水笑了》——向聋子的女儿,那个从出生就没了娘的苦鸣考上大学了,在沙溪河畔的向家湾村,这可是桩大新闻。只是,六十多岁的向聋子一时能到哪里去给苦鸣凑够这么多学费?苦鸣能如愿上大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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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得早,刚踏入十一月份,北方已经是大雪纷飞,南方也被冷空气的尾巴狠扫几下,气温降到十度以下,这对北方人可能是小意思,但对南方人来说,已经是寒风透骨,瑟瑟发抖了。就是在这样的坏天气下,曾小山收拾行李,准备回乡,回到一个在中部地区的小镇,冬天也会下雪的地方。
相比肆虐的金融海啸,这场来得早的大雪,实在算不了什么。曾小山在珠三角的一家鞋业公司上班,由于金融海啸的影响,出口订单大幅下降,公司要大量裁人,曾小山幸运地保住饭碗,但工资也下降了30%,变成典型的吃不饱,饿不死。他清闲的时候,便想想未来的出路。两个月前,他接到了家乡老爸的电话,说镇里要公开招考公务员,只要有大专学历以上就可以报考,没有专业要求。于是他便计划着回家考试,跟主管一说要辞职,主管求之不得,即刻批准,连客气的挽留话也没说。这倒不是说公司没有人情味,而是在金融海啸的重创之下,企业元气大伤,客气的挽留话都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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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小山顺利地回到了家,仔细地阅读了公务员招考信息,他挑了一个职位:镇招商办职员。这个职位的招考要求很符合他:大专以上学历,在北京、上海、广东等地的大企业有三年以上工作经验。大学毕业后,他在广东的中山、东莞等城市已经呆了整整五年,资历是足够的。只是这个职位只招一人,竞争一定十分激烈,但他对自己很有信心,考试可是自己的强项,小学、中学、大学,身经何止百考,排名却从未跌出前五之列。虽然公务员考试颇为不同,但万变不离其宗,只要好好准备,得到好成绩应该是意料中的事。
这天,温习了一个上午后,曾小山在街上溜达散心,意外地遇到老同学高峰,高峰一副惊喜的样子,上来跟他抱肩握手,好不亲热,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兄弟,这几年在哪发达?”
“发达个鸟,你看我这熊样,在广东打工呢。”曾小山苦笑。
“这么巧,我在广东佛山,你在哪?”
“中山啊。”
“哦,原来我们相距这么近,早知道没事就往你那跑,混口饭吃。”
两人在一起聊起在外面的工作,都是感叹谋生艰难,漂泊他乡,如浮萍般随水而流,不知道漂到哪去,惟有回到家乡,才有踏实的感觉。他们都已经结婚,巧的是,都有一个女儿,都是三岁大。他们笑着约定,找天抱女儿出来,看看谁的女儿更漂亮,更可爱。
高峰笑问:“兄弟,怎么这么早回家,准备过年吗?”
“哪里,早着呢,我是回来考公务员的。”
“这么巧,我也是回来考公务员的。”
“是么?那你考哪个职位?”
“招商办职员。”
曾小山吃了一惊:“我也是,怎么自己人碰到一块了?”
高峰笑说:“没关系,以我们的学历和工作经验,都选这个职位很正常的啦。我们要努力,争取包揽前两名,你我谁当上都一样开心,是不是?”
曾小山点头称是。和高峰别后回到家,他闷闷不乐,内心充满担忧。往事又浮现上来,这个高峰,可以说是他一生的大敌。从小学开始,他们已经是同班,一直到高中毕业,高峰是班长,他是副班长,年年如此,一直被他压着。而且无论他多么努力用功,成绩总是比高峰差一些。在老师的眼中,总是高峰比他曾小山更能干,更优秀。即便在学校足球队里,他虽然是第一射手,可是高峰是队长,还是比他强一点。最令他生气和郁闷的是,高考那年,他们又居然报读了同一所大学——中山大学,可是中山大学经济管理专业在当地只有一个推荐生名额,自然,老师不希望两个尖子无谓的内耗,劝退了曾小山。曾小山报了另一所名校,结果未能录取,最后进了一个二流的本科院校。而高峰顺利进入了中山大学,这更令他愤愤不平,因为他的成绩比高峰还高两分,如果不是老师从中作梗,他肯定能进入中山大学这所名校了。
今日相见,当知道高峰也是在佛山打工时,他内心涌起了一阵快意,名校又怎么了,还不是跟我一样去打工。他有点幸灾乐祸,作为一个有文化有修养的人,他知道不应该这样,可是实在是忍不住。但是,当他知道高峰回来是考公务员,而且是和他竞争同一职位时,再也乐不起来了,积压了数年的恐惧感又涌上心头。凭经验,只要有高峰在,他曾小山就别想赢。他努力过,拼搏过,可是无济于事。他想,也许这就是命运了,他是高峰,自己是小山,高峰是注定永远压住小山的。
这一次意外的邂逅,让曾小山处于紧张和不安中,惟有更加努力地去温习,才能略微减轻愁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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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如期举行,曾小山顺利完成作答,有了点信心,成绩应该不错的。在考场外遇到高峰,高峰一脸阳光灿烂,踌躇满志地说:“这次咱哥们一定能包揽前两名。”
看他这么有信心,曾小山心一沉,很不安。是的,如果同样的条件下,高峰是会赢他一点点的,但就是这么一点点,就天壤之别了。
等待成绩期间,高峰邀请曾小山一家去他家做客,高峰不停地劝他喝酒。两个女人婆婆妈妈地说着家常事,好像她们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是一张嘴巴,都能说上半天。两个小孩在疯玩着。这本来是很和谐,很温馨的一幕,可是曾小山愈加不快,看看高峰的老婆,细皮白脸,嫩嫩的,看着就想亲一口。而自己的老婆,平时看起来也不差,可就是比不上高峰的老婆。自己的女儿也算是活泼可爱的,可是人家高峰的女儿就像一个高贵的公主呢,又稍逊一筹。妈的!曾小山脸上呵呵地笑着,心里已经骂娘了,这个魔鬼高峰,样样比他强,连老婆女儿都比他的强,真是无话可说。
三天后,成绩如期公布。曾小山忐忑不安,这是除了高考以外,又一次决定命运的重要时刻,能不能捧上金饭碗,成绩将是重要的因素。大红纸的名单,贴满了一堵长墙,曾小山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忽然,几个大字闪耀在眼前:
镇招商办职员类成绩
第一名:曾小山
第二名:高峰
第三名:周正龙
……
第一名,自己考得第一名,终于胜了高峰!曾小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一次,他打败了所有人,包括不可战胜的高峰,这多么不可思议啊。迷迷糊糊中,有人揽着自己的肩膀,笑说:“哈哈,咱哥们终于包揽了前两名。”是高峰,曾小山用力地握住他的手,这一刻真的很高兴很高兴。
晚上,他们上馆子大吃一顿,没有带上老婆女儿,两个大男人,呼呼喝喝的,更爽,男儿本性,真情流露。只管喝酒抽烟聊天骂娘,不必扮演好老公,好爸爸。
高峰笑说:“虽然说,前五名都在录取的考虑范围内,不过不出意外的话,肯定只看前两名,也就是说,这只金光灿灿的饭碗,不是你的,就是我的了。哈哈,来,干杯干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曾小山吃了一惊,他以为第一名应该十拿九稳地被录取的,原来不是,前五名都有机会,那就是说,高峰还有机会的。这太可怕了吧,多么艰难才赢了他,居然他死而不僵,蠢蠢欲动地复活,那可怎么办?其实以前也不是没试过赢了他,例如高考,可是就是高峰进中大,自己进二流学校,历史会重演吗?
他再也没心情去庆祝,胡乱应付高峰喝了一会酒后,便告辞回家了。成绩公示时间十天,他不能坐以待毙,要想办法在这段时间内做点事,确保自己被录取。
经过一番调查分析,他知道决定这个职位录取人员的正是镇招商办主任邹久耕,这个人脸圆肚大,满脸油光,一看就知道是常年不在家吃饭的人,肯定是山珍海味、鲍参翅肚吃多了的人。对这样的人搞公关,光是吃是不够的,还要玩,对了,新开的“无限美”桑拿寓所,应该是不错的。
通过熟人,曾小山约上了邹久耕,在镇政府招待所大吃一顿,那里的服务是全镇饭店最高级的,不过似乎一切如曾小山之前所料那样,邹久耕显然在招待所吃多吃腻了,表情是淡淡的,对公务员录取的事避而不谈,只问问外面的世界,例如广州、深圳等地有什么好吃好玩的。
曾小山知道要出绝招了,说:“邹主任,您平时公务繁忙,很容易劳损的,不如等下去桑拿按摩,松松骨头?”
邹久耕眼睛一亮:“好主意,好主意,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在“无限美”桑拿寓所,蒸完桑拿后,曾小山叫上最漂亮的两个小姐,吩咐她们今晚好好服侍邹主任。乐得邹久耕呵呵傻笑:“哎呀,小曾,你这不是难为我吗?哈哈,哈哈!年轻人,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人,有前途,有前途啊。”
这一晚,连红包花了曾小山3000元,那可是他辛辛苦苦打工的血汗钱,想想可心疼了。可是,为了赢高峰,更为了获得金饭碗,他豁出去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为了美好的生活,这点钱算什么呢?
4
晚上,曾小山躺在床上,想起了邹久耕笑呵呵的样子,显然邹久耕是比较满意的,这让他安下心来,这回有戏了。
可是请邹久耕吃喝玩乐的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高峰的耳朵,他约了曾小山出去,说:“小山,你怎么能干这样的事?你这是行贿,知道吗?”
曾小山脸一红,分辩道:“那天偶尔遇到他,请他吃餐便饭,只是个礼貌而已。”高峰生气道:“你这是狡辩,行贿是违法的,要坐牢的,知道吗?”看他语气这么重,曾小山也不客气了:“吃个饭也算是行贿,那全世界的人都去坐牢了。全世界的人都是这么卑鄙,就你高峰一个人高尚。”
高峰一呆,耐心地说:“小山,我们的成绩最好,这个职位不是你的,就是我的,而且很大机会是你的,你为什么还要去做这违法冒险的事?”
曾小山哼了一声:“如果世界就是这么简单的话,妓女都从良了。总之,请你别诬陷我,我没有行贿。”说完,扭头就走。
高峰呆立半天,满脸忧虑。
曾小山心想,我不信你这么清高,这么为我着想,一定是怕我去孝敬邹久耕,成绩又比你好,你更没机会了。想到这里,不由得一惊:自己一直把心思放在高峰身上,但其实高峰说过,前五名都是有希望的,如果其他三位也送礼的话,哪怕自己打败了高峰,也未必能稳操胜券。看来,一不做二不休,必须要多送点礼给邹久耕才行。
曾小山看看日历,过两天就是中秋节,这可是送礼的好机会。于是他提前送了礼品过去,包括一盒月饼,一支茅台酒,两条中华烟,一篮水果。邹久耕见到他,热情得很,让进密室谈,还让夫人斟茶,这让曾小山受宠若惊,连称不敢当不敢当。
临别时,曾小山握住邹久耕的手,郑重地说:“这种月饼很好吃的,要自己吃,不能送人,千万不能送人啊!”邹久耕眼珠一转,笑道:“明白,明白,我会好好品尝的,谢谢,谢谢。”
在月饼盒里面,压着一叠钱,有5000元。这一次,曾小山真是志在必得了,成绩是第一名,又重手送礼,再不成功的话,那可真的没天理了。
然而,高峰竟然神通广大,知道了他送礼给邹久耕,于是找上门来,又是苦口婆心地劝导。高峰说:“你又送礼了,你越陷越深了。”
曾小山不屑:“你说到哪里去了?只是一盒月饼,一个果篮而已。”高峰说:“不止吧?如果我没猜错,月饼里一定放一大叠钱。”曾小山大吃一惊,这事他怎么知道了?他强装镇定说:“胡说八道,我是第一名,为什么要送钱给他?要送,也该是别人送。”
高峰盯着他:“你看你,我随口一个猜测,你已经乱了方寸,露出马脚了。老同学,你这样去行贿,一旦东窗事发,是要坐牢的。”曾小山暴怒:“你口口声声说我行贿,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所以劝你收手。”高峰叹息。
“那有证据就去告发我了,是不是?”
“你说什么?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要我别送礼,你自己送礼,去当公务员,是不是?”
高峰无比诧异:“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是不会去做犯法的事的。”
曾小山冷笑道:“你别装蒜了,你不想当公务员吗?那千里迢迢回来干什么?实话告诉你,我就是要赢你,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骑在我头上,这一回我要赢,连本带利地赢回来。”
高峰吃惊了:“我哪有骑在你头上?你自己想多了。这一回你已经赢了我,公务员的饭碗已经触手可及了,为什么还要去行贿呢,你不觉得自己很愚蠢吗?”
曾小山得意道:“因为我想万无一失,我要送钱给邹久耕,今天送,明天还送,送他几万块,看你怎么赢我。”
高峰看着他得意洋洋,挥舞着双臂,状若疯狂,害怕得后退两步,说:“好,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怕告诉你,无论你送多少钱给邹久耕,你都不会当上公务员的。”
曾小山哈哈大笑:“是吗?就你?凭什么?”
高峰盯着他半晌,冷冷地说:“凭什么?就凭邹久耕是我舅舅。”
天哪,这一句话真是无比厉害,超级致命。曾小山仿佛被抛进了北冰洋的冰窟里,瞬间,从头到脚,每个细胞都被冰封了,寒彻骨髓。又像是被高峰重重地捅了一刀,穿心而过,一时没有死,却痛得喊不出声,只有挣扎等待死亡。这句话一出,曾小山知道自己输了,考第一没用,送金山银山也没用,除了输,没有第二种可能。这一刻,他成了泥雕木塑,一动也不动。
高峰又嘲笑了一句:“那你明天还送不送礼呀?哈哈,哈哈。”他转身远去,没入黑暗中。不知道过了多久,曾小山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对着高峰远去的方向,竖起大拇指,哽咽道:“高峰,你赢了,你又赢了,永远都是你赢。”
5
第二天,曾小山收拾行李,偕同妻女,离开了小镇再赴中山打工。妻子问他为什么不等录取结果出来再走,难道知道输定了?曾小山说,邹久耕是高峰的舅舅,你说还可能赢吗?留下来只会丢人现眼。妻子一听,也心冷了,二话没说,就跟老公走。曾小山把手机卡扔了,免得到时候高峰打电话给他,耀武扬威,奚落他一番。
然而,曾小山回到中山,原公司却拒绝接收他,无奈之下,他携妻带女,去了佛山找工作,住在大学同学家。一段时间后,遭到同学的白眼,他明白,也不好意思,一家三口打搅人家,人家嫌弃也是正常的。于是,他离开了去了东莞,租个小房子住,可是眼看盘缠即将用光,工作仍无着落,一家人倍感凄凉。
眼看没米开锅,曾小山没办法,只好到地盘做散工,老婆带着孩子,捡些垃圾到废品站去卖,也能赚几个钱。困苦中,老婆不停埋怨,考什么公务员,好好呆在中山,至少温饱不缺,真是咎由自取。曾小山烦恼徒增,对高峰更加愤怒,这一切都是被他所害的,如果他早告诉自己,邹久耕是他舅舅,自己及早撤退,也不至于花这么多钱去贿赂邹久耕了,自己真是被人当猴子般耍了。
一段时间后,情况有改变,曾小山终于进入一家小厂当搬运工人,收入虽然微薄,但总算不用妻子去捡垃圾了,只是这工作太辛苦了,从早到晚,十几个小时下来,人像散了架一样,躺在床上动也不想动。
这样的日子熬到年底,曾小山盘算着,回不回去过年呢?回吧,身上没几个钱,不回呢,又想念家中年迈的父母。他蓦然惊觉,这一年来,竟然没有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仇恨蒙蔽了他的眼睛,他不想知道来自家乡的任何消息,而经济拮据令他不想花钱买手机卡,此时此刻,他觉得很惭愧,为了逃避高峰,他连父母都不理了。
他买了张手机卡,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幸好父母大人一切安好,可父亲接下来的一番话令他非常惊讶。父亲说,自他走后的第三天,镇公务员的录取结果出来了,他竟然被录取了,可是他不在,全家人四处找都找不到,一个星期后,他被视为自动放弃,由第二名高峰顶上。
非常出人意料,曾小山惊呆了,问:“爸爸,你看错了吧?怎么可能是我呢?”
“为什么不是你?你是考试的第一名。”老父似乎更加不解。
“可是,邹久耕可是高峰的舅舅,怎么可能会录取我呢?”
“孩子,你错了,高峰说,邹久耕不是他舅舅,他这样说,是不想你继续犯错。”
“啊……”
“孩子,算了,咱没这个福分,就别去争了。过年要回来啊,我和你妈只想一家人开开心心吃个团年饭……”
父亲之后说了什么,曾小山已经听不到,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全身犹如虚脱,无力站起。他万万没想到,录取的居然是自己,如果自己不那么冲动离家出走,如果不扔了手机卡,无论如何,这饭碗还是自己的。他深深地为自己的鲁莽行为后悔,可是马上心底里一股怒气升上来,最可恶的是高峰,他手段也太卑鄙了,眼看无法争胜,便捏造邹久耕是他舅舅的谎言。虽然仅仅是一句谎言,杀伤力却何等强大,顿时令自己陷入绝望中,并远走他乡。自己走后,高峰可以轻轻松松地捧起金饭碗,过上舒适的日子,可怜自己一家人,犹如流浪狗一般凄惨度日,老婆要捡垃圾废品去卖,女儿有书不能读,自己一个文弱书生,做最艰苦的劳力。这么一个阴险卑鄙的小人,居然还满口仁义道德,口口声声说为我好,不想我犯错,妈的,狗日养的。
想到这里,曾小山愤怒得两眼要喷火:高峰,高峰,我要杀了你!
6
曾小山决定回家,不仅仅因为父母,还因为高峰,要问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做人可以卑鄙无耻到这样的地步?揍他一顿是必须的。
顺利回到家,看到父母亲,因为一年的时光不知道儿子一家的消息而担心忧愁,仿佛老了十年一般,脸上的皱纹更深更多,曾小山心酸不已,寒暄几句,便奔门而出,朝高峰家走去。高峰和他是同村,两家只隔数百米之遥。
不多时,曾小山便去到高峰的家,高峰一见,顿时脸现惊喜的神色,喊:“小山,你回来了。”
不料,曾小山阴沉着脸,一把抓住高峰:“走,跟我走。”拉扯着他,走到后山的玉米地。
高峰挣扎着,推开曾小山的手:“小山,你干什么?”
“干什么?干这个!”曾小山一拳打在高峰的脸上,再一拳打他的腹部,高峰顿时痛得弯下腰来。曾小山顺势推倒他,对着他拳打脚踢,一顿暴揍。这一年来,曾小山多数在做苦力,辛苦之余,也锻炼了身体,手脚非常有力,高峰自然不是对手。
曾小山打了一会,见高峰蜷缩在地,鼻孔流血,总算出了一口气,说:“高峰,你诬称邹久耕是你舅舅,逼走了我,窃取我的职位,行为卑劣,揍你一顿算便宜了你,从此,你我互不相干,各不相欠。”
高峰慢慢站起来,用手擦擦鼻子上的血:“是,我是说谎骗你,那是因为想救你,不想你继续行贿,不停地做犯法的事。”
“满口谎言,你根本就是想逼走我,没有第一名,自然第二名当选。”
“不是,我没有这么想过,我觉得最合理的结果就是你当选。”
“虚伪!你做都做出来了,还在装伟大。你这个伪君子。”曾小山很气愤,又是数拳数脚殴打他,高峰再一次被打得蜷缩在地。
这时候,高家和曾家的人都赶了过来,大家看到这样的情景,都是大吃一惊。曾父走过去扶起高峰,向儿子吼:“你在干什么?为什么打人?”
曾小山说:“我为什么不能打他?他害得我这么惨,害得我一无所有。”
曾父叹道:“孩子,你错了,高峰没有害你,相反,他还是咱家的恩人呢。”
曾小山吃了一惊:“爸爸,你说什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曾父听儿子这么说,气得过去扇了他一巴掌,怒道:“你这个不孝子,想走就走,走后音讯全无,你知不知道爹妈为你们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你知不知道你走后,我和你妈的日子有多难过?咱家五代单传,亲戚朋友也没几个,家里有什么困难,都是高峰帮忙解决,去年五月十五,你妈妈犯急病了,如果不是高峰帮忙送去医院,你妈早没了。你不感恩图报,还对恩人拳打脚踢,真是没人性,你这个畜生。”
曾小山摸着被父亲打得火辣辣痛的脸,很不服气地说:“那有什么,他做了亏心事,想赎罪,自然对你们好。”
曾父怒道:“你还嘴硬,高峰做错什么?他冒认是邹久耕的外甥,是不想你继续做犯法的事。如果不是你一走了之,电话不通,那录取的还是你,他能害到你吗?他还急得到处找你呢!”曾小山一震,想:这话有道理,就算高峰能算计到自己会一走了之,但他是不可能算到自己会换手机卡的。也就是说,无论自己在哪里,结果一出来,还是能顺利回去捧上那金饭碗的。显然,如果这是个阴谋的话,也是很幼稚很低级的阴谋,成功概率非常低。那么说,高峰并不想害自己,真的想阻止自己继续贿赂邹久耕而已?
其实,这个道理本来就很简单,只是十几年来,曾小山一直被高峰压着,内心深处其实对高峰有莫大的恐惧,觉得高峰是不可战胜的,所以即便拿了第一,还是忧心忡忡,不断贿赂邹久耕。当听说邹久耕是高峰舅舅时,顿时崩溃,以为必然会输,于是走上另一个极端——一走了之,扔掉手机卡,紧塞两耳。
7
在曾小山低头沉思间,高峰擦干净脸,走过来说:“小山,我很抱歉,录取结果出来后,我曾四处找你,可是找不到,后来我就候补上去了。不过,你也别难过,你没当上,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高峰这么一说,全部人都是一惊,都想:这个高峰,怎么说这话?故意刺激他的?
曾小山一呆,本来已经有点惭愧的心,马上又变得生气,惨笑道:“是的,我没当上公务员是件好事。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吗?在上半年,我没工作,老婆要去捡垃圾维持生计,下半年,我要去做苦力,你看,我现在多强壮。我女儿呢,本该上幼儿园,开开心心地和小朋友玩耍,但只能跟垃圾玩耍,因为她要跟妈妈去捡垃圾。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所以,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是不是?高先生!”
众人愕然,想不到曾小山在外面这一年过得这么艰辛。曾父哽咽:“孩子,过得不好就回家呀……”
然而高峰不为所动,说:“你就是捡垃圾也比坐牢好。”
“坐牢?”曾小山不解。
高峰说:“是的,如果当初你当上了公务员,今天可能已经在监狱里了。两个星期前,邹久耕因为贪污受贿被查处,他也供出了你行贿的事。”
曾小山父子顿时大惊失色,这可是行贿罪。曾小山吓得全身发颤:“后来怎么样?是不是要查处我?”
高峰说:“你不用担心,专案组因为你行贿的金额少,而且没有实际得益,而决定不追究你。如果你确实在当着公务员的话,那你不光被开除,还可能被送进监狱里。”
曾小山被吓得呆若木鸡,背脊发凉,浑身冷汗,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他知道高峰所言非虚,如果不是被高峰的一句谎言吓走,他的下场必定是丢职,坐牢也不是不可能。而且更重要的是,自己当时已经陷入疯狂的状态,很可能还会送钱给邹久耕,而且必然是倾尽所有,甚至还举债行贿,那几万块肯定有的,这么大的数目,就算自己没有当上公务员,检察机关难道会轻易放过自己吗?绝对不可能,只有洗干净屁股等坐牢的份了。是高峰阻止了他继续行贿,因此救了他。
曾父含泪道:“谢谢老天,谢谢恩人,是你救了我的孩子。”
高峰忙说:“老伯,千万不要这么说。我和小山是十几年的老同学,好朋友了,互相帮忙是应该的。”转而对曾小山说:“小山,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对我有那么大的误会,我从来没有算过你和我谁更强。在我心中,只记得你是我的好兄弟,好伙伴。我们一起踢球,爬树抓鸟蛋,下河游泳的日子真的很开心。我不想你因为误会我而去做犯法的事,就算一时得逞,最终还是难逃法网,因此才说谎,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心。”
一时间,曾小山思绪万千,面前的这个人,他视之为一生的对手,甚至为魔鬼的人,原来确确实实是为了自己好。他不是魔鬼,魔鬼在自己心中,自己一直被心中的魔鬼控制,于是猜疑、愤怒随之而来,最终做出了贿赂这样犯法的事情,离监狱只有零点零一公分,还好,高峰把他拉住了。这是真正的好朋友好兄弟,自己却怀疑他,憎恨他,还痛打他一顿,真是猪狗不如。
曾小山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哽咽道:“高峰,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终于化解了两个人的恩怨,也彻底驱走了曾小山心中的恶魔。
高峰扶起他,说:“没事,自家兄弟,不要说这样的话。”
曾小山惭愧地说:“我不配做你的兄弟,要不,你打我一顿出气吧。”
高峰笑道:“别傻了。过年后镇上又要招公务员了,你要好好应考,拿不了第一,我可真的要揍你一顿出气啦。”
众人都笑起来。曾小山坚定地说:“你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高峰张开双手,和曾小山紧紧拥抱,兄弟间再无猜疑和误会,只有肝胆相照。
责任编辑:谢荔翔
题图插图:石剑
本栏目下期推出薛开美的《沙溪水笑了》——向聋子的女儿,那个从出生就没了娘的苦鸣考上大学了,在沙溪河畔的向家湾村,这可是桩大新闻。只是,六十多岁的向聋子一时能到哪里去给苦鸣凑够这么多学费?苦鸣能如愿上大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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