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藉平凡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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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丽逆袭
  1999年年初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一部名叫《我希望有人在什么地方等我》的小说在“游历”了法国大大小小十几家出版社之后,终于来到了它长途旅行的最后一站──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出版社Le Dilettante。一如它的书名,这部由不知名文艺女青年安娜·加瓦尔达完成的处女作终于“有人在什么地方等”它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该小说出版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速热销全法,之后又被翻译成多种文字在全球二十七个国家发行,仅仅半年销售量就轻易突破了150万册。在获得巨大商业成功的同时,这部短篇小说集也博得了一向以挑剔苛刻闻名的法国文学批评界的青睐,安娜·加瓦尔达更凭借该书摘得2000年RTL读书大奖(Grand Prix RTL-Lire)的桂冠。从默默无闻的中学法文教师到法国文坛炙手可热的当红作家,安娜·加瓦尔达演绎的这场华丽逆袭才刚刚开始。
安娜?加瓦尔达

  加瓦尔达擅长捕捉市井街头的小人物为原型,以其独特的视角和敏锐的观察力,着力解读普通人或可叹或可怜或可笑的悲喜人生。短篇小说《身孕》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孕妇本来满怀欣喜地等待着小生命的降临,却在妹妹婚礼的前两天获悉胎死腹中,“但她不会把婚礼搅黄,为了别人,她自己的不幸可以再等两天”。在婚礼现场,她还不得不和别人客套,甚至在“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女人伸手摸她肚子的时候,“还挤出一个微笑”。是的,她能怎么做呢?打掉那个女人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对她说一个死胎是无法给她“带来好运”的,然后在妹妹的婚礼上放声大哭?小说的文字平实朴素,貌似信手拈来,却极富画面感地还原出人生最心酸尴尬的一幕。又如《年幼无知》中的德韦尔蒙太太,打电话的时候会故意把她姓氏的第一个音节“德”和后面的音节 “韦尔蒙”拆开来念,这样她的姓氏听上去就更像是“德·韦尔蒙”,以便使人误会她出身名门(因为在法国姓名中间的“德”多见于贵族姓氏)。透过形形色色俨然我们身边人的小人物形象,加瓦尔达轻而易举地拉近了作品和读者的距离,巧妙地触动了平凡人内心最隐秘柔软的角落,引发共鸣。   事实上,相比于那些惯用“骇人听闻的故事来哗众取宠的作家”,加瓦尔达更愿意于世人漠视的细微处落笔,穿过那些发生在小人物身上的小故事,透视现代社会浮华掩饰之下人们愈发暗淡灰色的灵魂。加瓦尔达的故事有着一种“观照生活的高远和穿透灵魂的力量”。比如在《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中,加瓦尔达这样不动声色地平铺直叙:男人念念不忘办公室秘书的胸部,但却从不越雷池半步。因为在出于好奇计算了离婚赡养费之后,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女人知晓内情却无能为力,姿色尚存的脸上写满了对生活的厌弃。小说全文不见男人和女人的争吵冲突,两个人甚至没有一句对白。加瓦尔达本可以长篇大论这对名义夫妻的种种不幸,却反其道而行之,通篇惜墨如金点到为止。尤其末尾只淡淡一句“他们刚刚过了收费站,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只此一句,我们就全然洞悉了芸芸众生身陷悲剧的无力感以及渺小人类在客观世界的荒谬处境。
  值得一提的是,在加瓦尔达的作品中故事的悲喜转化往往都在片刻之间,收放自如的加瓦尔达谙熟于这种悲喜剧的转换,既从容不迫又灵巧敏捷。其构思的“讨巧”之处就在于她知道在什么时候恰到好处地抖出“包袱”。在小说《跋》中她颇费笔墨地描绘一个无名作家“我”在接到出版社编辑邀约后无比激动的心情。然而突然降临的幸福转瞬即逝,编辑在赞美了几句“我”的小说之后,令人意外地抛出了“但是”两个字。剧情急转直下,“我”的小说纵有诸多优点却不能出版。失望的“我”甚至一度“瘫痪”,然后极具讽刺意味地被两个“跑腿”的人像抬轿子一样抬下了楼。小说情节在这里由喜转悲,相信这个貌似平庸的小故事在引发读者遐思的同时,更能轻而易举地唤起无数无名作家的“往事钩沉”。废寝忘食地写作,满怀期待地投稿,惴惴不安地等待,最后无一例外地石沉大海不了了之,这几乎是每个无名作家的必经之路。即使是被“法国出版界誉为奇迹”的加瓦尔达在成名前,也毫无例外地重复着这一命运,创作初期的她甚至连一封像样的“打印退稿信”都没有收到过。然而小说中的故事还没有落下帷幕,“我”被抬到楼下后“一跃而起”,因为幸运从天而降,“我”发现了一名美丽的女子!是的,即使被出版社拒绝也不妨碍“我”将“无与伦比”的文稿作为珍贵礼物,郑重地送给这位“令人难以置信”的女孩儿。原本由喜而悲的故事在此峰回路转,可是加瓦尔达并未停笔,在距离小说末尾仅仅几行字的地方情节又一次逆转了,因为“我”猛然发现这位“令人难以置信”的女孩儿竟然不懂法语!一切都在意料之外,一切又都在情理之中!加瓦尔达看似轻描淡写的寥寥数语将本不怎么跌宕起伏的故事写得格外曲折动人。
  如果《跋》的故事止步于上文的尴尬结局,那无疑是个哀伤的故事。一部“无与伦比”的文稿,被明珠暗投给了完全看不懂法文的异国女子,总不免会令读者唏嘘。令人欣慰的是,作为这部短篇小说集的最后一篇,加瓦尔达没有忘记在《跋》的最后一页上为我们留下一个小小的幸福的尾巴。文中的“我”本来想伸手要回自己的文稿,但是“后来……我又一想,那又何必呢……我的稿子今后将留在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儿的手中……”行文至此,读者们不禁释然,最好的书赠予了世间最美丽的人,真可谓神来之笔,举重若轻地化解了“我”所经历的所有难堪绝望和郁结在读者心头的阴霾。一种“宝剑赠名士,良琴配佳人”的浪漫情怀从读者心底缓缓升起。故事以最美的结局于最动人处戛然而止……加瓦尔达早已优雅转身,留给万千读者的唯有她洒脱的背影,仿佛她就这么“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实则她早已俘获了万千读者的心,带走了!一个出其不意的潇洒结尾如穿透阴郁天空的第一缕阳光温暖了无数读者孤独无助的心灵,也照亮了平凡大众日益冷漠的灰暗灵魂。这个意犹未尽的喜剧小尾巴有别于自我麻醉的“阿Q精神”,实则体现了加瓦尔达在洞悉人生无奈之后仍愿以最大的善意,为世间孤寂心灵保留“希望”的美好愿望。
  也许我们不愿正视但是又不得不承认,在现代生活潮流的裹挟下“阳春白雪式”的文学创作已呈江河日下之势。即使是在号称永不凋谢的法兰西文坛,纯文学创作也是高处不胜寒,很难获得大众读者的眷顾。而如火如荼的畅销书籍(诸如火爆全球的纪尧姆·米索、马克·李维等大众小说作家的作品),又往往会被自视甚高的法国文学界斥为“下里巴人”,归入 “次文学”(sous-littérature)之流。“littérature”在法语中意为“文学”,而“sous”在法语中意为“在……之下”,意思简单直白得不留任何情面,“次文学”(sous-littérature)是居于文学之下的,已非真正文学。更有部分热卖的类型小说被严苛的法国文学批评家直接冠以不入流的“快餐文学”的“恶名”。“高冷”的法国文坛对通俗大众文学嗤之以鼻,可见一斑。然而,加瓦尔达似乎是一道不一样的风景,在她的作品中既不见纯文学的“曲高”,也摒弃了大众文学的“媚俗”,在兼顾可读性与文学性上,加瓦尔达堪称当今法兰西文坛的一枝独秀。
  入夜,辗转难眠。笔者又一次翻开了《只要在一起》,一行行熟悉的句子再度跃入眼帘。“很久以来,第一次,她(嘉米烨)对明天没有了顾忌……不是通常意义的明天,是今后,指未来的日子,将来的日子让她觉得……有想头”,“敞开了闸门,眼泪尽情倾洒在他的衬衫上……他(弗兰克)微笑着,生平第一次于正确的时间处在正确的地点”。
  有些书,我们一目十行,读了,忘却了……
  有些书,我们一字十泪,读了,铭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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