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甲骨文有作“”或“”者，叶玉森氏释“省”；金祖同氏释“盾”；严一萍氏说字从爪从目，视同甲骨文“”。郭沫若氏谓“从雨目声，疑为霧字。”丁山氏认为：“从雨从目，象雨点迷目形，《诗·幽风·东山》‘零雨其濛’是其本谊，音当读与濛同。…甲骨文所见之邑，决在今河南商丘北大蒙城。”饶宗颐氏：“卜辞牛百，‘牛’疑即‘戛牛’之省，戛即馘字，馘牛即杀牛。”李孝定氏说字“象戈缨系首之形。”陈邦怀氏认为：“从示在目上，为视字古文。”金祥恒氏《续甲骨文编》列作“视”。白玉峥氏说作动词时为巡视之视，视牛、视羊即共牛羊、登牛羊。《甲骨文字诂林》姚孝遂氏按：“字隶定作‘’，不得释‘视’。卜辞常见者为动词， 牛、 羊则为用牲之法。”［1］P578～581。李圃氏主编《古文字诂林》将字与甲骨文视同一字，列为《说文》“眣”［2］P835。王蕴智氏分析卜辞《合》14116：“壬申卜：多無（舞），不其比雨？”时说：“贞问‘多’们举行舞蹈的祭仪，是否会求得顺雨。” 王先生是将“多”作为群体性名词［3］P159,149,147。笔者认为以上诸说皆有可商之处。今将有关此字的典型卜辞胪列如下：
（一）人、射、戍、戍马、舟父、牛、羊
《合》06185：庚寅卜，殼贞：勿人三千乎望工［方］？
《合》07344：贞：勿人三千？
《合》07345：□寅卜，品贞：三千人伐？
《合》07346：…［人五］百［乎］{夏戉}（禹，御）［4］…？
《合》07348反：贞：人三百乎歸？
《合》05777：…［贞］：三百射，乎…？
《合》05778反：［贞］：射？
《合》27881：惠戍马乎□，王受又又？
《合》28206：王其戍迪…？
《合》02771：…舟父…师在…。
《合》06000反：戊辰卜：品。贞：牛五十？
《合》09041：贞：牛百？不其以？
《合》11176：贞:王往省牛？贞:勿往省牛？贞：牛百？
《合》11181：去朿？王去朿？贞：犁牛？王往省从西？
《合》11199：丙午卜，争贞：羊于吴？
《合》00476：贞：我羌□宜…？
（二）有关“多”的卜辞
《合》14116：壬申卜：多無（舞），不其比雨？［5］
《合》19946：庚午卜，贞：王亡冎（祸）？在南土。
《合》20576：己未卜，贞：多亡冎（祸）？在南土。
《合》20450：壬午卜，師贞：王令多御方于［商］？…師［贞］：乎御方于商？
（三） 人名、方国名、地名
《合》09294反：入□。（甲桥刻辞）
《合》04722：乎鸣比戉史( 使)？贞：勿乎鸣比戉史( 使)？
《合》36553：辛卯卜，在贞：王今夕亡猾（祸）？□癸巳卜，在贞：王今夕亡猾（祸）？［6］
《合》37856：甲午卜，在贞：从东,惠今日弗悔？…在十月。
《合》07064：辛丑卜，亘贞：乎取彭？贞：乎取、？
简要分析上揭卜辞：
我们将第（一）组第一例卜辞和“《合》06182：贞：勿［登］人乎望工方？《合》06167：贞：登人五千乎见（视）工方？”作简单比较，就会得出这个“”字此处的含义，应该与“登”、“共”相同，为征集、招募义。再看下面的射、戍、戍马、舟父、牛、羊等，与卜辞中常见的“登”、“共”、“取”、“求”人（兵员）、射手、箭箙、战马、牛、羊并无二致。白玉峥氏有关“牛、羊”词义之说是对的。所以此处“”字之征集、招募义是毋庸置疑的。
第（二）组的“多”恐非群体名词。先看第一例，奏乐起舞以祈求雨水卜辞中习见，如“合40429：乎舞亡雨？乎舞ㄓ雨？”求雨常常会有不能如愿的情形，古人可能会怀疑上“帝”埋怨求雨仪式规模不够宏大，起舞人数不够多，故有此问。“多無（舞）”就是多征招一些舞者。比较该组的第二、三例卜辞，由相同的语境可知，“多”作为群体性名词不能成立。“王”亦非人名，应是名动结构，“王”是名词“”为动词。“王”、“多”应当是“王人（兵士）”、“多人（兵士）”省文。第四例也是同样情形。第二、三例卜辞问“多亡冎”、“王亡冎”，可能是战事吃紧兵员不足，去“南土”再多征一些兵，有强拉壮丁的意思。这自然会与当地百姓产生矛盾、冲突，此种情形古时各朝各代较为普遍。所以会有此类贞问。
第（三）组字作人名、方国名、地名就无须多说，“睁国”地望有待考证。我们重点分析“”字的形与音。先看几个“从目”的甲骨文：
《合》20240：丙子卜，贞：丁令冎往告禾日？
《合》20232：戊辰卜，王贞：冎□ㄓ事？
比较二辞可知、殆一字异构，二形皆从目，前者从爪，后者从又。有学者说前者为“看”字初文，本文不作深究，只是作一比较。笔者认为此二形与应当不同，字上部不能看作“手”。严一萍氏之说非是。这些形近字会对要讨论的字构形分析产生干扰，因此要先做辨别。
还有“从目”甲骨文如“”为眉字初文，象形字，发音在造字之先。又有“”为眚（省）字初文，《说文》：“眚，目病生翳也。从目生声。”是会意兼形声字。那么“”是个什么样的字呢？其构形本旨为何？弄清其上旁含义是关键。有学者说上旁为“雨”，笔者认为恐非是，因为甲骨文“雨”很少省去下面的雨点，并且《合》05778反字作“”，上旁明显不为“雨”。所以，姚孝遂氏隶定字作“”是可信从的。
《说文》：“，覆也。从一下垂也。臣铉等曰：今俗作幂，同。”单单画一眼目，如同画一个鼻子一个耳朵，只表示五官之属。除了还能用作动词“看、望”义以外，并不能给我们更多的关于眼睛状态的信息。如果在目上加一“”旁，表眼幂（眼皮）下垂，就可以会意“眼睛闭着”；如果在“”字中间加一竖画“”，表示挑开这幂，如《合》05778反字上旁所作“”，可以会意兼指事“睁开眼目”。故此，笔者认为，“”是“睁”字初文。在上举卜辞中假借为“徵”。“徵”字义不同于征伐之“征”,征收、征召、求取、索取等义的字是“徵”［7］P1868。《说文》：“徵，召也。”
李珍华、周长楫《汉字古今音表》中有两处“睁”字音。列在“争”字条下的“睁”，上古、中古、近代音皆缺。列在“静”字条下的“睜”字，上古、近代音缺，中古音诗韵属梗韵。搞清汉字古音诚属不易。“徵”字上古、中古音皆蒸韵［8］P358,370,391。“睜”、“徵”二字古音相近可以假借，是毋庸置疑的。
《尔雅》、《说文》、《释名》、《方言》、《篆隶万象名义》、《类篇》皆无睁字。《康熙字典》睁字条：“《广韵》、《类韵》疾郢切，音穽，《字林》：眳睁，不悦视也。或作睛，俗作睁。”
参考文献
［ 1 ］于省吾《甲骨文字诂林》第一册，中华书局，1996
［ 2 ］李圃主编《古文字诂林》第三册，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
［ 3 ］王蕴智《殷商甲骨文研究》，科学出版社，2010
［ 4 ］孙广明《殷墟卜辞中的“尧、舜、禹”帝》，《国家博物馆馆刊》，待刊
［ 5 ］孙广明《再谈甲骨文“比”字》，简帛研究网http://www.jianbo.org,2010.1.21
［ 6 ］孙广明《古文“冎”字的音与形》，简帛研究网,2010.2.9
［ 7 ］商务印书馆辞书研究中心《古今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2000
［ 8 ］李珍华、周长楫《汉字古今音表》，中华书局，1999
（通讯地址：100029 北京皇姑坟古文字研究室）
（一）人、射、戍、戍马、舟父、牛、羊
《合》06185：庚寅卜，殼贞：勿人三千乎望工［方］？
《合》07344：贞：勿人三千？
《合》07345：□寅卜，品贞：三千人伐？
《合》07346：…［人五］百［乎］{夏戉}（禹，御）［4］…？
《合》07348反：贞：人三百乎歸？
《合》05777：…［贞］：三百射，乎…？
《合》05778反：［贞］：射？
《合》27881：惠戍马乎□，王受又又？
《合》28206：王其戍迪…？
《合》02771：…舟父…师在…。
《合》06000反：戊辰卜：品。贞：牛五十？
《合》09041：贞：牛百？不其以？
《合》11176：贞:王往省牛？贞:勿往省牛？贞：牛百？
《合》11181：去朿？王去朿？贞：犁牛？王往省从西？
《合》11199：丙午卜，争贞：羊于吴？
《合》00476：贞：我羌□宜…？
（二）有关“多”的卜辞
《合》14116：壬申卜：多無（舞），不其比雨？［5］
《合》19946：庚午卜，贞：王亡冎（祸）？在南土。
《合》20576：己未卜，贞：多亡冎（祸）？在南土。
《合》20450：壬午卜，師贞：王令多御方于［商］？…師［贞］：乎御方于商？
（三） 人名、方国名、地名
《合》09294反：入□。（甲桥刻辞）
《合》04722：乎鸣比戉史( 使)？贞：勿乎鸣比戉史( 使)？
《合》36553：辛卯卜，在贞：王今夕亡猾（祸）？□癸巳卜，在贞：王今夕亡猾（祸）？［6］
《合》37856：甲午卜，在贞：从东,惠今日弗悔？…在十月。
《合》07064：辛丑卜，亘贞：乎取彭？贞：乎取、？
简要分析上揭卜辞：
我们将第（一）组第一例卜辞和“《合》06182：贞：勿［登］人乎望工方？《合》06167：贞：登人五千乎见（视）工方？”作简单比较，就会得出这个“”字此处的含义，应该与“登”、“共”相同，为征集、招募义。再看下面的射、戍、戍马、舟父、牛、羊等，与卜辞中常见的“登”、“共”、“取”、“求”人（兵员）、射手、箭箙、战马、牛、羊并无二致。白玉峥氏有关“牛、羊”词义之说是对的。所以此处“”字之征集、招募义是毋庸置疑的。
第（二）组的“多”恐非群体名词。先看第一例，奏乐起舞以祈求雨水卜辞中习见，如“合40429：乎舞亡雨？乎舞ㄓ雨？”求雨常常会有不能如愿的情形，古人可能会怀疑上“帝”埋怨求雨仪式规模不够宏大，起舞人数不够多，故有此问。“多無（舞）”就是多征招一些舞者。比较该组的第二、三例卜辞，由相同的语境可知，“多”作为群体性名词不能成立。“王”亦非人名，应是名动结构，“王”是名词“”为动词。“王”、“多”应当是“王人（兵士）”、“多人（兵士）”省文。第四例也是同样情形。第二、三例卜辞问“多亡冎”、“王亡冎”，可能是战事吃紧兵员不足，去“南土”再多征一些兵，有强拉壮丁的意思。这自然会与当地百姓产生矛盾、冲突，此种情形古时各朝各代较为普遍。所以会有此类贞问。
第（三）组字作人名、方国名、地名就无须多说，“睁国”地望有待考证。我们重点分析“”字的形与音。先看几个“从目”的甲骨文：
《合》20240：丙子卜，贞：丁令冎往告禾日？
《合》20232：戊辰卜，王贞：冎□ㄓ事？
比较二辞可知、殆一字异构，二形皆从目，前者从爪，后者从又。有学者说前者为“看”字初文，本文不作深究，只是作一比较。笔者认为此二形与应当不同，字上部不能看作“手”。严一萍氏之说非是。这些形近字会对要讨论的字构形分析产生干扰，因此要先做辨别。
还有“从目”甲骨文如“”为眉字初文，象形字，发音在造字之先。又有“”为眚（省）字初文，《说文》：“眚，目病生翳也。从目生声。”是会意兼形声字。那么“”是个什么样的字呢？其构形本旨为何？弄清其上旁含义是关键。有学者说上旁为“雨”，笔者认为恐非是，因为甲骨文“雨”很少省去下面的雨点，并且《合》05778反字作“”，上旁明显不为“雨”。所以，姚孝遂氏隶定字作“”是可信从的。
《说文》：“，覆也。从一下垂也。臣铉等曰：今俗作幂，同。”单单画一眼目，如同画一个鼻子一个耳朵，只表示五官之属。除了还能用作动词“看、望”义以外，并不能给我们更多的关于眼睛状态的信息。如果在目上加一“”旁，表眼幂（眼皮）下垂，就可以会意“眼睛闭着”；如果在“”字中间加一竖画“”，表示挑开这幂，如《合》05778反字上旁所作“”，可以会意兼指事“睁开眼目”。故此，笔者认为，“”是“睁”字初文。在上举卜辞中假借为“徵”。“徵”字义不同于征伐之“征”,征收、征召、求取、索取等义的字是“徵”［7］P1868。《说文》：“徵，召也。”
李珍华、周长楫《汉字古今音表》中有两处“睁”字音。列在“争”字条下的“睁”，上古、中古、近代音皆缺。列在“静”字条下的“睜”字，上古、近代音缺，中古音诗韵属梗韵。搞清汉字古音诚属不易。“徵”字上古、中古音皆蒸韵［8］P358,370,391。“睜”、“徵”二字古音相近可以假借，是毋庸置疑的。
《尔雅》、《说文》、《释名》、《方言》、《篆隶万象名义》、《类篇》皆无睁字。《康熙字典》睁字条：“《广韵》、《类韵》疾郢切，音穽，《字林》：眳睁，不悦视也。或作睛，俗作睁。”
参考文献
［ 1 ］于省吾《甲骨文字诂林》第一册，中华书局，1996
［ 2 ］李圃主编《古文字诂林》第三册，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
［ 3 ］王蕴智《殷商甲骨文研究》，科学出版社，2010
［ 4 ］孙广明《殷墟卜辞中的“尧、舜、禹”帝》，《国家博物馆馆刊》，待刊
［ 5 ］孙广明《再谈甲骨文“比”字》，简帛研究网http://www.jianbo.org,2010.1.21
［ 6 ］孙广明《古文“冎”字的音与形》，简帛研究网,2010.2.9
［ 7 ］商务印书馆辞书研究中心《古今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2000
［ 8 ］李珍华、周长楫《汉字古今音表》，中华书局，1999
（通讯地址：100029 北京皇姑坟古文字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