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温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风骨

来源 :博览群书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burningDNA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精神的流浪:丁东自述》,丁冬著,人民日报出版社2012年10月版。
  真正的知识分子多是悲剧命运的承担者,想起人类的未来,他们不时眼含孤独的泪水;真正的知识分子常持批判的眼光,一如北岛的回答: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中国语境中的知识分子谱系,追溯至古代往往让人联想到“士大夫”。中国士大夫矢志不渝的至高理想多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抑或“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民国以降,无论是胡适“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信条,还是梁漱溟“吾曹不出,如苍生何”的担当……就其精神内核而言,他们与古代士大夫的终极追求一脉相承,与西方知识分子的社会关怀也同声相应。
  历经“反右”、“文革”等运动,中国知识分子一度集体沉沦,伴随着思想解放、改革开放大潮,新老知识分子再次觉醒。近些年来,许纪霖、林贤治、谢泳等学人对知识分子的议题各有研究。’近年来,丁东编选出版了“背影书系”——《先生之风》《追忆双亲》《此生此前》《风雨同窗》,大多也关涉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沉浮。人民日报出版社于2012年10月出版的《精神的流浪:丁东自述》一书,从传主自身经历及其与黄万里、李锐、王元化、王小波等学人的因缘际会,不难管窥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多种气度。
  “文革”爆发时,丁东只是北京师范大学一附中的一名初二学生。因父亲是民主建国会的普通干部,母亲为中学实验室管理员,丁东既非“红五类”也不是“黑五类”,很快被边缘化,以致常有一种不能充当学校“革命”主力的失落感。他只好在家属院里参加“革命”,跟着年龄大一点的学生发布通告,要求全楼居民主动交出“四旧”。丁东所在家属院居住的多为民主人士,100来户人家交上来的“四旧”堆满了整整一屋子,光书籍就不下万册,包括外文书、古书乃至成套的二十四史。
  此后,丁东历经“知青”、“机关干部”、“大学生”、“编辑”、“学者”等身份的转换。为了重返北京,以便自主地进行学术研究,他选择了不参评研究员职称,并于1997年办理了退休手续。友人多有不解,当时他年仅46岁。
  这位没有出版社的出版家,直接组织了《顾准日记》《遇罗克:遗作与回忆》《王申酉文集》的整理与付梓;间接促成了韦君宜《思痛录》、黄万里传《长河孤旅》、章诒和《最后的贵族》等著作的出版;参与编辑的《老照片》文丛和三册《大学人文读本》等,都是文化含量相当高的精神食粮。
  在谢泳看来,丁东的主要倾向始终是现实关怀和社会正义,他的所有学术工作,都保持着对现实的热情,他有关中国当代民间思想的研究大多是基础性的学术工作,这些工作虽然并不彰显,有时甚至是默默无闻的,其意义却极其重要。丁东曾在《中国青年报》等报刊开设专栏,出版有《思想操练》《与友人对话》《反思历史不宜迟》等著作,或传播新知,或针砭时弊,在学术领域与社会现实中,他向来保持着“发声”姿态。
  “没有比知道我们怎么努力也不能使情况改变这件事更使一个人的处境变得令人难以忍受的了。”哈耶克的这句断言正是黄万里人生的写照。人如其名,作为新中国第一代水利专家,黄万里平生与万里江河紧密相连。
  20世纪50年代中期,在苏联专家的帮助下,黄河三门峡大坝工程被提上议事日程。在70名学者、工程师参加的论证会上,众人噤若寒蝉。唯独年近半百的黄万里站了出来:“一定要修三门峡水库将来要闯祸的,历史将要证明我的观点。”“一定要修,请别将河底的施工排水洞堵死,以便他年觉悟到需要冲刷泥沙时,也好重新在这里开洞。”寡不敌众,黄万里的意见被否决,不久后他被划为“右派”。宣布处分决定时,他说:“伽利略被投进监狱,地球还是绕着太阳转!”事后,有人问黄万里:明知说破会遭惨祸,为什么还要直言?黄万里坦言:“父亲(黄炎培)常对我说,‘中国有史以来,农民从来没有对不起统治阶级。’让我一辈子为农民服务。我谨记着父亲的教诲,学水利,学治黄河,就是想为农民服务。我不能看着要祸及农民不说话。至于为此而付出的沉重的代价,我一生无悔。”
  20世纪60年代初,三门峡大坝建成并下闸蓄水,一两年之后,潼关河床淤高了4米多,淹毁良田数十万亩,渭河泥沙淤积直逼西北经济中心西安。此后多年,三门峡工程沦为“鸡肋”,难逃不停被改造翻修的命运。这与马寅初“错批一人,多生三亿”的悲剧如出一辙。
  与黄万里交往时,丁东对其水利思想感触深刻。在黄万里看来,正是黄河携泥沙而下冲积而成的黄河三角洲平原,养育着几亿中国人口。在此意义上,黄河非“害河”而是“好河”,“黄河清,圣人出”的想法不符合自然规律。丁东写道:“我忽然醒悟,河流也是有生命的,而黄老学说的高明之处,正在于他能把河流当作活的生命来尊重。”
  李锐曾任毛泽东秘书、燃料工业部水电工程局局长,无独有偶,他也曾反对三峡工程仓促上马。论证会上,李锐条分缕析,既分析当时中国还没有能力消化这样大的电量,也阐述防洪须堤防、湖泊蓄洪、干流及支流水库并重,不能用一座水库毕其功于一役,待时机成熟再考虑三峡这样的大工程。毛泽东采纳了他的建言。
  李锐可以说服毛泽东放弃建设三峡工程,却不能预料自己的命运。在1959年庐山会议上,因同情彭德怀对“大跃进”的批评意见,李锐被定为“反党集团”成员,打入别册20年,其中8年牢狱之灾在秦城监狱度过。复出之后,李锐写出《庐山会议实录》,其史料价值与反思深度,震动学界。
  耄耋之年,李锐仍“关怀奠过朝中事,袖手难为壁上观”。丁东给李锐写过口述自传,两人有过不少接触。据丁东记载,李锐每天不是阅读,就是写作,日记从不间断。这种“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紧迫感、使命感,令丁东非常感佩。
  李锐曾手书条幅赠给王元化,内容为刘禹锡的《浪淘沙》:“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干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王元化很珍爱这幅字,将其悬挂于家中,这首诗恰恰是其跌宕人生的缩影。   作为一个“胡风反革命分子”,王元化冤案历经二十余年后才得以昭雪,长期的孤独与压抑使他一度患上心因性精神病。莎士比亚与黑格尔的经典作品,陪伴他度过了精神危机。1983年,王元化出任上海市委宣传部部长。
  丁东因为编辑《顾准文集》而与王元化结缘。他第一次与王元化见面,正赶上庆祝香港回归,电视台想采访他并请他发表感想。王元化说,不要采访我,这件事上我谈不出新的见解,而应景的话我是不说的。王元化还向丁东透露:他刚担任上海市委宣传部长的时候,有人对巴金在香港报纸发表随笔反思“文革”很不高兴,于是通过上海市委让他出面做工作,想换掉巴金的上海市作协主席职务。王元化对市委书记说,你们代表市委作决定,我服从,但让我先提出报告,我不能干。最后,巴金作协主席的职务并没有被换掉。、
  德国学者沃尔夫·勒佩尼斯发现,“知识分子天生就是一个忧郁症患者,知识分子意识到自己无法使其理想具体化,因而陷入一种隐性的忧郁症中,或者躲藏在一个美好的想象世界的乌托邦中。”在“乌托邦”与“忧郁症”之间游走的知识分子,王小波算是一个典型。“王小波”这个名字就颇有意味,他的父亲王方名原是中国人民大学的逻辑学教授,就在王小波出生的1952年,王方名被划为“阶级异己分子”,家庭突遭变故,“小波”之名于是取意“小小风波”。
  同样当过“知青”的王小波,自身也历经坎坷,特别是作品一度不为人所重的苦闷,常人自是难以体味。丁东与王小波夫妇相熟。有一次参加《湘声报》在北京举办的组稿会,丁东和王小波的座位挨着。交谈中,王小波说:“银河是‘叛徒’,黄梅是好样儿的。”王小波与李银河的爱情佳话众所周知,两人情书集《爱你就像爱生命》还曾被出版。何来“叛徒”之说?原来,中国社科院评职称,一律考外语,李银河参加了考试,评上了研究员。按她的学术成就,这本理所当然。黄梅觉得让自己去考外语是一种屈辱,于是抵制了考试。黄梅是英国文学专家,如此考外语,好比把成人送进幼儿园。
  于平凡中发现世界的荒诞,正是王小波的深邃之处。当越来越多的人自称是“王小波门下走狗”之际,是沦为沉默的大多数,还是甘当一只特立独行的猪,这种王小波式的追问越来越考量一个人的心灵。胡适当年曾感慨:做了过河卒子,只能拼命向前。面对当今社会一系列喧哗与骚动,真正的知识分子一步步拱卒前进的精神更难能可贵。
  如果说下水道是城市的良心,那么很大程度上我们也可以说,知识分子是社会的良心。一代代知识分子的精神风骨薪火相传、历久弥新,这足以让来者有理由相信未来,相信这个世界终将更加美好。诚如陈寅恪在王国维纪念碑铭中所言:先生之著述,或有时而不彰。先生之学说,或有时而可商。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本文编辑 谢宁)
其他文献
李春阳的《白话文运动的危机》一书是对20世纪白话文运动及其影响的一个全面反思,是对这一重大学术课题的再度深入考察。我们都知道,对白话文运动的评价是与运动相伴而生的一个老问题,一个世纪来论者之多,如过江之鲫。但篇幅如此庞大、视野如此开阔的论著似乎尚未出现过。作者的观点很清楚:白话文运动初衷是提倡白话文,但结果却导致文言文被废弃。作者在今天为文言申冤,不是反对白话,而是要重新确立文言在语文教育中的地位
七月七,凉风起,秋月皎洁,在富有浪漫色彩的日子里,衍生出丰富多彩的习俗活动,吟诗填词自不可少也。  自汉末以来,七夕就成为文人热衷的题材、骚客吟咏的对象。唐人诗文则更多佳篇,更富艺术想象力,刘禹锡的《七夕二首》,不论是从意境还是手法,都很有特色,清人何焯说其“可与梁、陈人争长”。  何以比之于梁、陈?“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自汉末古诗《迢迢牵牛星》首次将牛郎织女的爱情故事写进诗歌当中,开启诗文
《秦誓》是《尚书·周书 》中的一篇誓文,是春秋时期秦穆公发布的誓词。誓,是一种有约束性和决断意义的文体,具有“警诫”和“宣誓号令”的功能。《尚书》中以“誓”命名的篇章共6篇,分别为《甘誓》《汤誓》《泰誓》《牧誓》《费誓》和《秦誓》,体例大体一致,记载的内容都与战争有关,充分显示了中国古人作战智慧和战术策略。前5篇誓文均作于战前,《秦誓》则作于战后,在“誓”体篇章中别具一格。  关于《秦誓》的主题,
文人爱茶似为通例,茶是中国文人雅趣的体现,也是他们气节的载体,博大精深的茶文化在诸多名人名家的作品中得到了广泛而细致的体现,陆羽和卢仝自不必说,苏轼如是,张爱玲亦如是。  张爱玲带着一个“恶俗不堪”的名字,在20世纪40年代的上海“突兀”地声名鹊起,几乎在一夜之间红极一时,誉满文坛,成为现代文学史上最富有传奇色彩的一位女作家。  张爱玲深受传统文化和西方文化的双重熏染,在她身上有深刻的中国传统文化
今年年初,央视热播的《中国诗词大会》落下帷幕,意料之中地在坊间掀起了新一轮的古典诗词学习热潮。而《朗读者》的全新亮相,又开启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非常流行的朗诵艺术的民间复兴。一段时间以来,本刊力求找到一套为少年儿童量身定做的高品位、成系统、有担当的诗歌读物,能够为中小学生提供超出语文课本之外的更为广阔的诗歌教育视野,更为生动和富有历史感和世界意识的诗歌阅读体验。今天,我们终于有所发现。  今年7月,
饱读佳作,觅真趣,博览群书无数。沐浴书香,觉悟处,闻道春秋论语。品味崇高,胸怀远志,抱朴承甘露。蛟龙鸣凤,盛谈尧舜天禹。  求索千古文明,纳新而吐故,雍雍鸿儒。砥砺前行,唯自信,得以凌空飞度。淡定从容,正鲲鹏举翅,穿梭高古。中华崛起 ,赤心一片和煦。  (作者简介:吴鹏凯,男,笔名:山鹏。诗人、画家、学者。研究生学历。1963年出生于安徽无为。现为黃山市文化委党组成员、机关党委书记。系中国美术家协
叶圣陶在《作文论》中说:“作文原是生活的一部分。”作文与生活密切相关。而在写作教学中,却总是存在这样的现象:学生的习作内容偏离生活,缺少真情实感,没有能够打动人的力量。叶圣陶特别指出:“我们作文,要写出诚实的、自己的话。”写作即为“求诚”。所以写作教学不仅要培养学生的“诚恳严肃”的写作态度,更要养成“诚实”做人的品质和原则。写作教育即是育人,育人必先求做“真人”。  本文要探讨的就是在叶圣陶的“求
1961年年底,《红岩》排出清样并赶在年终之前装订出40册样书,这样的时间安排,使得《红岩》成为业绩平平的1961年长篇创作的“颇有分量”的“压卷之作”。  1962年2月中旬,中国青年报召开了小说《红岩》的读者座谈会,2月17日,《中国青年报》在第四版以一个整版的篇幅发表了座谈会的发言记录。整组文章显然经过编辑的精心策划和安排,头条《不怕鬼的英雄谱》总述小说的思想内涵和与当下现实的主要关联:一不
毛奇龄自云“儒说之中,汉取十三,而宋取十一”(《〈经义考〉序》),是“反宋学的健将”(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8年,P177)。毛奇龄首攻自元以来官方学术认证的朱子,得到了后世学术界的肯定,如皮锡瑞称“毛务与朱子立异”(《经学历史》,中华书局,1965年,第83页)。毛奇龄是热门的话题人物。话题人物自然会招来诸多非议。王孝咏《后海堂杂录》有一则“毛西河未可轻议”,云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有一种雄奇让人梦寐以求,有一种壮美让人百寻不得,但当这幅4.4米×1.8米的鸿篇巨制徐徐展现在你眼前的时候,或许你会从内心深处发出由衷的慨叹:“找到了,找到了,终于找到了……”“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这应该是我们这个民族最妇孺皆知,脍炙人口的诗篇之一了,千百年来人们读它,背它,感受着它,想象着它……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