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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 在荣格心理学中,人格作为一个整体被称为精神,而精神又由意识层面和无意识层面两个大部分组成,前者包括面具和自我,后者包括阴影和自性。布莱诗歌永恒的主题之一即是对心理世界的探索,以及对自我意识的发现。本文主要从自我的角度解析布莱诗歌中的情感与直觉。
关键词: 罗伯特·布莱诗歌 心理世界 自我意识
罗伯特·布莱(1926—)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以来美国最负盛名的超现实主义诗人,“深度意象”派的领袖。他勤于笔耕,著述颇丰,出版个人诗集二十余部,内容涉猎广泛,大概分为三类:一是山水田园类,以他的第一部诗集《雪地里的宁静》为代表作;二是政治类,以反战诗集《身体周围的光》为代表。该诗集于1968年获美全国图书奖;三是心理类,以诗集《睡者携手》为代表,这是诗人创作题材由政治向心理的转折点。
在荣格心理学中,人格作为一个整体被称为精神(psyche),意识(conscious)是人的精神世界中唯一能被个人直接感知的部分。意识的中心是自我(ego),“有关意识的重要事实是,没有一个与意识相关的自我,就不会有什么被意识到”。①因此可以把意识界定为精神事实对于自我的一种关系。而自我,首先是对自己、自身存在的一般意识,其次是记忆材料,对已有的一连串记忆的某种观念。这两类就是我们叫做“自我”的主要构成物。当这些印象进入自我并与自我发生联系,它们就成为意识。意识由能够自觉到的知觉、技艺、思维、情感等组成。
罗伯特·布莱诗歌永恒的主题之一即是对心理世界的探索,以及对自我意识的发现。意识即是觉悟。布莱认为人类拥有双重意识,并相信觉悟的源泉有二:一是对理性的自我意识的觉悟;二是对非理性的无意识的觉悟。诗集《雪地里的宁静》是立足于探索人类内在世界的根柢之上的,而对自我的探索和发掘即是其中之一。作者立题以寄寓意,循章而探津渡。所以《雪地里的宁静》中作者的觉悟之路只需看章回便可明晰:首先是孤独之中的沉思,继而是沉思之余的觉醒,最后是觉醒之后的探索。这三者循次而进,步步莲花。布莱在该诗集引言中所言及的“昏昏之我”终被唤醒而“不昏乎其所未知”。本节将意识分为两类:一为沉睡的意识;二为醒觉的意识。惟藉此觉悟意识,探索之路方能走得更远。
布莱借用波西米的话作为《雪地》引言:“人无自察必昏昏。”②此言可以作两种解释:其一,对于波西米而言,它或者意味着我们深陷物质、世俗、功利的现实世界之囹圄,难反躬以静思,退身以自省;其二,对于布莱而言,《雪地》其实是远离市井尘嚣而亲近天地自然的,比如云朵、落雪、田野、湖泊、柳树、谷仓等。他是有意为之,他想置身雪地,收获宁静,以省其身,以悟其道。这颇与《维摩经》所言契合:“欲得净土,当静其心。随其心静,则佛土净。”雪地譬如净土,宁静方能潜心,潜心以体孤独与疏离,以察黑暗与空寂。醒觉时观察万物之象,沉睡后体悟万象之道。前者为可见、可闻、可触、可感,后者则无形、无迹、无声、无息,它们藏于空寂而潜于黑暗,需疏离以切近,处孤独以求取。由醒而睡,由外而内,这是《雪地》的意匠,从而洞察自我的另一个维度,走向精神领悟。读其诗,恍然间会觉洞天石扉訇然中开,泠然心境尽收眼前。
首先,孤独中的沉睡与醒觉。布莱诗歌中亮与暗的变换可以看作是醒与睡的交替。《雪地》第一首“三种乐趣”极好地展示了二者的关系:“黑色的电线杆/相继,跃出篱笆缝隙/并缓缓掠过灰色天际——/继而,仍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黑暗沉浮如白雪,在收割完毕的玉米田里…/黄昏时分/看灯火在谷仓中亮起/光秃的树干却比以往更显突兀……/路旁沟渠中,多半满盛静默的白雪。”③色调的变换是该诗的显著特征,然而不同色调的选取并非为对比彼我之不同,也非为强调积极消极之区别。它们是一个整体的两个层面,前者代表趋于理性的、外在的、客观的实在;后者代表趋于精神的、梦幻的、内在的旨趣。对于布莱而言,二者相与为用,相得益彰;舍此无彼,不可分割。黑暗,如同覆盖旷野的白雪,其实在等待我们的观照;谷仓,如同我们燃起的灯火,其实更亲近沉默的土地;庇护漂泊的人们的房屋,既聚拢温暖,又挽留严寒;呼唤归来的牧群的铃声,既敲打黄昏,又轻叩诗魂。司空见惯的景象,却有着意想不到的内涵。正是:“说睡是醒已开端,论睡是睡已参禅。睡醒一瞧说梦话,话到梦时好自然。”这就是《雪地》的妙处了。
其次,醒觉后的觉醒。《黑暗草丛之家》(《身体周围的光》)开篇即点题:“在深秋,躯体醒来。”此处的醒觉譬如季节的更替,后者循规律周而复始,前者沿轨迹走向内省。“我们不是为保留全部而来/我们来是要蜕下叶子,像树/重新开始,/从庞大的根上崛起”④。当我们突出外界重围而抵达精神深处,摒弃聒噪浮华而回归意识自我,那么重新获得的便是救赎与重生,是诗中所谓“自己的第二生命”。而另一首《伟大社会》的开始却充斥着混沌般的白日梦:“牙科医生即便在雨中也继续浇灌他们的草坪/由类人猿经过可怕的劳动而进化的手/悬垂在福音传教士的衣袖里……/穷人的硬币在一堆女用头饰中冬眠。……/在遥远的海岸,在柯尼岛,黑孩子们在冰冷的海滩上玩耍:一小枝黑海草,/贝壳,满天的鸟儿……”⑤诗歌意象怪诞且富跳跃性,但却暗含多层对比:牙医雨中浇灌和穷人硬币冬眠,漫长的进化与幼小的孩童,历经劳作进化的手与不更世事稚嫩的手,冗长而繁琐的衣袖与自然而亲切的海贝。诗的开篇便是一派浑噩而沉闷的画面——木雕泥塑般的牙医,无所作为的教士,无补于事的硬币。而诗篇最后,孩童、海草、贝壳、飞鸟等则充满生机与活力。前边是麻木且需要唤醒的人群,后边是轻灵和昭示希望的人群;前者役于形而累于物,后者顺其性而返其真;前者醒而不觉,渐行渐远,后者随性而觉,渐入佳境。正是:“闲居无事可评论,一炷清香自得闻。睡起有茶饥有饭,行看流水坐看云。”(元代了庵清欲禅师,《痴绝翁所赓白云端祖山居谒忠藏主求和》)
布莱熟稔故乡的一草一木一丘一壑,所以其笔下的明尼苏达栩栩如生,浑然如画。但布莱不是单纯描摹,而是着力写意,脱略形似,强调神近。无论是“思想独自落叶”的柳树,还是“躯干攀爬如冷火”的桦树;无论是伸出手可以抓到的黑暗,还是风雪中独自走近的谷仓,都既秉有物之形,又被赋予人之意;既与物会,亦与情合。这就是布莱所倡导的深化与沉潜。如其在《1960,明尼苏达之夏》中所言:“我们跃入茂盛的大豆田里/后又跳进密匝的苜蓿从中,那田间的丛林/一如浓郁的炊烟沉向大地……/然而,我们也在坠落,直到没入无际的黑暗之中。”⑥
布莱的诗歌内容涉猎颇广,有心理、有政治、有神话、有历史,表现方式可是写景状物,恪尽幽独之情,也可是叙事论理,极尽褒贬之责,无论是在雪夜里体验“一种我喜欢的隐秘”(《天晚时驱车进城寄信》),还是在深夜的桦林里仰望孤独;无论是将手伸向泥土抚摸黑暗,还是倾听蟋蟀的声音切分夜晚,都是来自生命的情感和知觉。布莱让自己的生命靠近大地,靠近自然,靠近心邸,所以他捕获了这些活生生的生命表征,他把这些生生不息的生命表征研成墨,写进诗里,因此,它们与诗人的血肉同在,与诗人的灵魂共舞,生生不息。
注释:
①Jung,Researches into the Phenomenology of the Self,London:Routledge,1968:1.
②“We are all asleep in the outward man.”,这句话引自Jacob Boehme,German Christian mystic and theologian.
③Bly,Silence in the Snowy Fields,Connecticut:Wesleyan University Press:Middletows Connecticut,1973:11.
④Bly,Eating the Honey of Words,New and Selected Poems,New York:Harper Flamingo,1999:4.
⑤Bly,The Light Around the Body,New York:Harper and Row,1967:17.
⑥Bly,Silence in the Snowy Fields,Connecticut:Wesleyan University Press:Middletows Connecticut,1973:31.
参考文献:
[1]Bly,Robert.Selected Poems.New York:Harper and Row,1986.
[2]Bly,Robert.Silence in the Snowy Fields.Connecticut:Wesleyan University Press:Middletows Connecticut,1973.
[3]Bly,Robert.Understanding Robert Bly.Columbia,S.C.:University of South Carolina Press,1988.
[4]霍尔著.冯川译.荣格心理学入门.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7.
[5]荣格著.冯川,苏克译.心理学与文学.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7.
关键词: 罗伯特·布莱诗歌 心理世界 自我意识
罗伯特·布莱(1926—)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以来美国最负盛名的超现实主义诗人,“深度意象”派的领袖。他勤于笔耕,著述颇丰,出版个人诗集二十余部,内容涉猎广泛,大概分为三类:一是山水田园类,以他的第一部诗集《雪地里的宁静》为代表作;二是政治类,以反战诗集《身体周围的光》为代表。该诗集于1968年获美全国图书奖;三是心理类,以诗集《睡者携手》为代表,这是诗人创作题材由政治向心理的转折点。
在荣格心理学中,人格作为一个整体被称为精神(psyche),意识(conscious)是人的精神世界中唯一能被个人直接感知的部分。意识的中心是自我(ego),“有关意识的重要事实是,没有一个与意识相关的自我,就不会有什么被意识到”。①因此可以把意识界定为精神事实对于自我的一种关系。而自我,首先是对自己、自身存在的一般意识,其次是记忆材料,对已有的一连串记忆的某种观念。这两类就是我们叫做“自我”的主要构成物。当这些印象进入自我并与自我发生联系,它们就成为意识。意识由能够自觉到的知觉、技艺、思维、情感等组成。
罗伯特·布莱诗歌永恒的主题之一即是对心理世界的探索,以及对自我意识的发现。意识即是觉悟。布莱认为人类拥有双重意识,并相信觉悟的源泉有二:一是对理性的自我意识的觉悟;二是对非理性的无意识的觉悟。诗集《雪地里的宁静》是立足于探索人类内在世界的根柢之上的,而对自我的探索和发掘即是其中之一。作者立题以寄寓意,循章而探津渡。所以《雪地里的宁静》中作者的觉悟之路只需看章回便可明晰:首先是孤独之中的沉思,继而是沉思之余的觉醒,最后是觉醒之后的探索。这三者循次而进,步步莲花。布莱在该诗集引言中所言及的“昏昏之我”终被唤醒而“不昏乎其所未知”。本节将意识分为两类:一为沉睡的意识;二为醒觉的意识。惟藉此觉悟意识,探索之路方能走得更远。
布莱借用波西米的话作为《雪地》引言:“人无自察必昏昏。”②此言可以作两种解释:其一,对于波西米而言,它或者意味着我们深陷物质、世俗、功利的现实世界之囹圄,难反躬以静思,退身以自省;其二,对于布莱而言,《雪地》其实是远离市井尘嚣而亲近天地自然的,比如云朵、落雪、田野、湖泊、柳树、谷仓等。他是有意为之,他想置身雪地,收获宁静,以省其身,以悟其道。这颇与《维摩经》所言契合:“欲得净土,当静其心。随其心静,则佛土净。”雪地譬如净土,宁静方能潜心,潜心以体孤独与疏离,以察黑暗与空寂。醒觉时观察万物之象,沉睡后体悟万象之道。前者为可见、可闻、可触、可感,后者则无形、无迹、无声、无息,它们藏于空寂而潜于黑暗,需疏离以切近,处孤独以求取。由醒而睡,由外而内,这是《雪地》的意匠,从而洞察自我的另一个维度,走向精神领悟。读其诗,恍然间会觉洞天石扉訇然中开,泠然心境尽收眼前。
首先,孤独中的沉睡与醒觉。布莱诗歌中亮与暗的变换可以看作是醒与睡的交替。《雪地》第一首“三种乐趣”极好地展示了二者的关系:“黑色的电线杆/相继,跃出篱笆缝隙/并缓缓掠过灰色天际——/继而,仍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黑暗沉浮如白雪,在收割完毕的玉米田里…/黄昏时分/看灯火在谷仓中亮起/光秃的树干却比以往更显突兀……/路旁沟渠中,多半满盛静默的白雪。”③色调的变换是该诗的显著特征,然而不同色调的选取并非为对比彼我之不同,也非为强调积极消极之区别。它们是一个整体的两个层面,前者代表趋于理性的、外在的、客观的实在;后者代表趋于精神的、梦幻的、内在的旨趣。对于布莱而言,二者相与为用,相得益彰;舍此无彼,不可分割。黑暗,如同覆盖旷野的白雪,其实在等待我们的观照;谷仓,如同我们燃起的灯火,其实更亲近沉默的土地;庇护漂泊的人们的房屋,既聚拢温暖,又挽留严寒;呼唤归来的牧群的铃声,既敲打黄昏,又轻叩诗魂。司空见惯的景象,却有着意想不到的内涵。正是:“说睡是醒已开端,论睡是睡已参禅。睡醒一瞧说梦话,话到梦时好自然。”这就是《雪地》的妙处了。
其次,醒觉后的觉醒。《黑暗草丛之家》(《身体周围的光》)开篇即点题:“在深秋,躯体醒来。”此处的醒觉譬如季节的更替,后者循规律周而复始,前者沿轨迹走向内省。“我们不是为保留全部而来/我们来是要蜕下叶子,像树/重新开始,/从庞大的根上崛起”④。当我们突出外界重围而抵达精神深处,摒弃聒噪浮华而回归意识自我,那么重新获得的便是救赎与重生,是诗中所谓“自己的第二生命”。而另一首《伟大社会》的开始却充斥着混沌般的白日梦:“牙科医生即便在雨中也继续浇灌他们的草坪/由类人猿经过可怕的劳动而进化的手/悬垂在福音传教士的衣袖里……/穷人的硬币在一堆女用头饰中冬眠。……/在遥远的海岸,在柯尼岛,黑孩子们在冰冷的海滩上玩耍:一小枝黑海草,/贝壳,满天的鸟儿……”⑤诗歌意象怪诞且富跳跃性,但却暗含多层对比:牙医雨中浇灌和穷人硬币冬眠,漫长的进化与幼小的孩童,历经劳作进化的手与不更世事稚嫩的手,冗长而繁琐的衣袖与自然而亲切的海贝。诗的开篇便是一派浑噩而沉闷的画面——木雕泥塑般的牙医,无所作为的教士,无补于事的硬币。而诗篇最后,孩童、海草、贝壳、飞鸟等则充满生机与活力。前边是麻木且需要唤醒的人群,后边是轻灵和昭示希望的人群;前者役于形而累于物,后者顺其性而返其真;前者醒而不觉,渐行渐远,后者随性而觉,渐入佳境。正是:“闲居无事可评论,一炷清香自得闻。睡起有茶饥有饭,行看流水坐看云。”(元代了庵清欲禅师,《痴绝翁所赓白云端祖山居谒忠藏主求和》)
布莱熟稔故乡的一草一木一丘一壑,所以其笔下的明尼苏达栩栩如生,浑然如画。但布莱不是单纯描摹,而是着力写意,脱略形似,强调神近。无论是“思想独自落叶”的柳树,还是“躯干攀爬如冷火”的桦树;无论是伸出手可以抓到的黑暗,还是风雪中独自走近的谷仓,都既秉有物之形,又被赋予人之意;既与物会,亦与情合。这就是布莱所倡导的深化与沉潜。如其在《1960,明尼苏达之夏》中所言:“我们跃入茂盛的大豆田里/后又跳进密匝的苜蓿从中,那田间的丛林/一如浓郁的炊烟沉向大地……/然而,我们也在坠落,直到没入无际的黑暗之中。”⑥
布莱的诗歌内容涉猎颇广,有心理、有政治、有神话、有历史,表现方式可是写景状物,恪尽幽独之情,也可是叙事论理,极尽褒贬之责,无论是在雪夜里体验“一种我喜欢的隐秘”(《天晚时驱车进城寄信》),还是在深夜的桦林里仰望孤独;无论是将手伸向泥土抚摸黑暗,还是倾听蟋蟀的声音切分夜晚,都是来自生命的情感和知觉。布莱让自己的生命靠近大地,靠近自然,靠近心邸,所以他捕获了这些活生生的生命表征,他把这些生生不息的生命表征研成墨,写进诗里,因此,它们与诗人的血肉同在,与诗人的灵魂共舞,生生不息。
注释:
①Jung,Researches into the Phenomenology of the Self,London:Routledge,1968:1.
②“We are all asleep in the outward man.”,这句话引自Jacob Boehme,German Christian mystic and theologian.
③Bly,Silence in the Snowy Fields,Connecticut:Wesleyan University Press:Middletows Connecticut,1973:11.
④Bly,Eating the Honey of Words,New and Selected Poems,New York:Harper Flamingo,1999:4.
⑤Bly,The Light Around the Body,New York:Harper and Row,1967:17.
⑥Bly,Silence in the Snowy Fields,Connecticut:Wesleyan University Press:Middletows Connecticut,1973:31.
参考文献:
[1]Bly,Robert.Selected Poems.New York:Harper and Row,1986.
[2]Bly,Robert.Silence in the Snowy Fields.Connecticut:Wesleyan University Press:Middletows Connecticut,1973.
[3]Bly,Robert.Understanding Robert Bly.Columbia,S.C.:University of South Carolina Press,1988.
[4]霍尔著.冯川译.荣格心理学入门.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7.
[5]荣格著.冯川,苏克译.心理学与文学.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