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动力漂流长江南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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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江南源当曲,又名阿克达木河。在万里长江的三个源头中,是比较出新闻的一个,隔几年总会热闹一番,闹出与沱沱河孰为正源的争论。当曲之名,来自藏语“沼泽河”音译,位于青海省西南部,发源于杂多县境内的唐古拉山北侧,一路形成巨大的沼泽水域,网状水系极为复杂,所流经数百平方公里地域,基本上为无人区。
  据称,世界上最大的一片泥炭沼泽地就在这里。哪怕世界上最先进的越野车,在这里也会被拒绝。面对当曲,我们这次以南水北调西线工程水源调查为目的的考察,漂流成为最佳选择。
  
  开漂首日,野驴相伴
  
  


  一干人从不同方向汇集青海玉树。过了杂多县城,路况开始变得很差,越野车跌跌撞撞又跑了一天,过澜沧江与长江的分水岭时,山顶呈现出一块几乎没有什么起伏的大草原,与想象中的一山分两水完全不同,星星点点交织混杂的水流勉强可以看出左右:左边将流向缅甸、越南、泰国、柬埔寨,还改名为湄公河;右边就是我们将要漂流的长江南源当曲源区。
  时近黄昏,远近都金光闪闪,视线尽头的唐古拉山脉呈现出一个个尖尖的小三角,高极之高,其实平平和和。我们在海拔4800米左右的一个大水塘边扎下营来。
  前半夜还繁星漫天,一直深到地平线以下。下半夜却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很快,帐篷里就进了水。更为糟糕的是,我们的重要动力、穿越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和漂流汉江时也是主力舵手的杨八爷竟然高原反应到肢体震颤手脚抽搐。漂流船一下水,预计至少10天将得不到任何后援。为防不测,只得让他老人家上车改成了接应组,相约烟瘴挂峡谷见。
  开漂了。感觉漂流船重量惊人,行动十分困难,全船五人的各种装备和预计半个月的食品等,全都在这只橡皮艇上。不可预知的漫长水上生活,这只船就是我们的家。
  漂了不远,就见一群藏野驴,在不远处盯了我们很久。这些野生动物们还是怕人,凝望你一会儿,总是飞奔而去,倒是家养的牲畜让我们大惊了一场:开漂点一带,距查旦乡政府所在地不远,有简易公路相通,牧民不算少。漂不远我们就进入了一大群牦牛当中,正兴高采烈拍照,猛见一头比别的牦牛大两倍的白脸家伙,正怒气冲冲瞪着我们,似做攻击状。它个头比我们的漂流艇还大!要真冲过来,不踩个人仰马翻才怪。我忙喊大家都停桨不要动。橡皮艇缓缓漂过那厮脚前,水波不惊,它总算没有发作。
  越往下漂,人烟越少,野生动物越多:白屁股的藏原羚,肉乎乎的喜马拉雅旱獭,叫不出名字的各色水鸟,直冲蓝天的老少苍鹰,一直相伴左右,使得每天单调的划桨漂流一点也不枯燥。就是常识里穷凶极恶的狼,也是一副怯生生的好奇状。而看到最多的仍是藏野驴,总是昂着头,迈着优雅的步子,绅士般地凝望着我们,然后一路疾跑,一路烟尘,消失在天际。
  源头地区水浅,少不了拖船。当曲水系更是复杂,平均10分钟就要搁浅一次。时值7月,头顶上感觉起码有40℃,脚下的水却还是冰凉刺骨。漂了一两个小时,天气忽然大变,暴雨夹着冰雹狂砸而下,一会儿就浑身精湿。一根烟的功夫,却又风吹云开,太阳暴晒。高原的天,就是这般无常。
  这一天,漂流距离17公里。停船时狂风大作,风力估计有7、8级。举目四顾,在这样的地方,高于50厘米的灌木都不可能生长。而在预计的500公里漂流行程中,海拔一直在四、五千米以上,也根本不可能有树。
  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才将两顶帐篷搭好。因为帐篷狭窄,中间一根木棒占去核心部位,晚上,一众人只有做S状,舞蹈演员般睡觉。
  我们的水上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惊艳泉花台
  
  漂到第三天,我们惊异地发现了一座水泥大桥。桥两边还有国务院2004年竖立的“西藏实际使用管理线”水泥大碑。在地图上,这里属于青海玉树州杂多县,实际上生息着西藏那曲地区巴青县的牧民,为巴青县所实际管辖。在整个当曲漂流中,这样的大桥,我们一共见到了三座。这一带,国家的投入,远比想象中的要大。
  继续下漂不久,左岸平地突兀而起一座十几米高的岩墙,颇像古埃及的狮身人面像。登岸细观,只见灰白色的地面上一路有很多喷泉正潺潺涌出,七彩斑斓的水面像是后现代派的油画,煞是美丽。泉眼多如铜钱大小,水温偏凉。同行者杨勇说,这是一种含铁量较高的冷温泉,是一种多种成因复合型的火山地热现象,一处火山喷溢的地质遗迹。
  


  沿岸不断有支流汇入,水量加大,我们的漂流速度也快了起来,时速有时能超过10公里。
  第七天中午,进入当曲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峡谷巴茸浪纳时,眼前巨大的泉花台让我们震惊:左岸从山顶到江边,都是一片洁白晶莹的世界,由硅酸盐、碳酸钙结晶体组成的白色凝固的瀑布长达百米,气势宏大,错落有致,发育完整,在阳光的照耀下水晶般璀璨夺目。堪比著名的松潘黄龙和云南丽江白水台。
  查看一番后,杨勇说,这个泉华台至少经历了三次以上的地震移位,由于地震移动的破坏,出水通道已发生移位变化,形成了不同时期的新老泉华台。老的泉华台已遭重大破坏,表面已风化垮落,色彩暗淡,华丽不在;新的泉华台正在发育形成之中。
  这处罕见的泉花台,经初步考察,垂直高度150余米左右,总面积可能超过一万平方米,一点不亚于美国黄石国家公园。但除了走水路漂流,别的交通手段还真难以抵达。
  大自然以它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美景。
  
  无用的鞭炮
  
  漂到第八天,各拉丹东方向的木鲁乌苏河汇了进来。我们这次漂流,重点是考察水情。为了看得更为真切详细,每隔一段,就要爬上周围的高山去看个究竟。
  按惯例,杨勇与刘老师上岸考察,我们到下游接应。本来很简单的事情,这天却出了问题。
  艇一拐弯,前方是一个很大的迷魂阵般的网状水系,我们的船只能顺着主流走才不至于搁浅。走着走着,却离岸越来越远。绕过一个大弯,千方百计再靠到他们所在的右岸,却看不见他们。用对讲机呼喊,也全无回应。爬上岸找个高处瞭望,仍是踪迹全无。直到往下又转过一个大弯,再上岸到高处看,才终于看到他们了。
  继续下漂,没多久,地貌又变。我们必须沿着主流先划到最左岸才能再转回右岸。这一折腾,就是一两个小时。等到气喘吁吁终于可以到右岸了,却再次找不到他们了。
  应该在此死等,还是继续往下?仔细查看周围地形、对照地图后,我们做出判断:继续前进,在下游的一处高地等待。
  这实在是个冒险的决定,一旦判断失误,我们走出了他们的活动范围,到天黑也接应不上的话,那就真麻烦了。这一带熊不少,当地人都被咬死过。在这动物占统治地位的无边荒原,白天好说,晚上要真遇见那玩意怎么办?
  在到达预定高地靠岸后,我们爬到最高处,一边拿船桨撑起一块鲜艳的布指引方向,一边按事先的应急方案放鞭炮焰火,隔几分钟就放一个冲天炮,并在对讲机里不停地呼喊。
  终于,20点30分,对讲机里传来了他们的声音,望远镜里也出现了两个黑点。天擦黑的时候,两人跌跌撞撞地走了回来。
  事后总结,我们发现鞭炮在这大荒原上基本无用。这一天,我们共放了有几十个鞭炮,他们根本就没听到。几天后,在烟瘴挂峡谷口我们与接应队伍联系时,都能互相目视到对方了,两边各自燃放的鞭炮也还是根本听不见。之后,在我们去长江正源各拉丹东雪山姜谷迪如冰川和可可西里深处楚玛尔河源头的行程中,就省去了鞭炮这个无用的“危险品”。
  
  胜利会师
  
  7月21日凌晨三点,雨打帐篷的噼里啪啦声将我叫醒,朦胧中似乎一直听到远方有汽车马达的声音。从地图上看,这里离青藏公路只有几十公里。预计再漂半天,就能到达当曲河与沱沱河交汇处的囊极巴陇了。
  早8点收拾完毕,例行焚烧掩埋垃圾之后,继续开漂。下午近两点到达当曲尽头,这条壮美的长江南源在N30°05′604″E92°54′546″处和长江正源沱沱河交汇。从此往下,就叫做通天河了。
  这是一个重要的地标,我们在两河交汇处靠岸。水流将河的左岸切割成长达数公里的高大的土墙。站在“墙”上看我们漂过来的当曲方向正乌云翻滚,闷雷阵阵,一股龙卷风正扭曲盘旋,恍若隔世。
  雨说来就来,狂风吹得帐篷如鼓起的风帆,我和老徐抱着那根岌岌可危的顶梁柱,做着各种应急准备,念叨着能想起来的一切祷告词和咒语。得闲,还喝上一口白酒暖身。这一天过得算是奢侈,晚上7点多我们就吃上了热气腾腾的牛奶稀饭,这锅饭用野驴粪煮了足足有5个小时。
  22日晨9:36分继续开漂,刚出发就遇到了大逆风,推行多于划行。一小时后,抵达通天河第一峡谷。这个名叫“马日给”的峡谷内有好几处星月形沙化带。据杨勇讲,这些星月形沙化带比他们1986年长江漂流的时候,位置又后移了许多。出了峡谷,是更大更多的巨型沙丘,长江源区的生态实在不容乐观。
  23日,水上的第十日。一路划来,河面忽而开阔如湖忽而变成暗藏的网状水系,甚是头晕。水天茫茫,举目望去,看不到边。不断进入浅水区,推船、拖船,冷水浸骨,衣裤皆湿,寒气逼人。这一整天,我们每人靠两块巧克力、两颗大白兔奶糖支撑到19点靠岸。
  


  碧绿的莫曲与浑黄的通天河在烟瘴挂峡谷口交汇,这是我们预设的一个接应位置。如果在这里接应不上,我们只有继续漂流10天左右,到曲麻莱和治多间的通天河大桥会合。
  远处发现几个白色的小点,轮番用望远镜观察,终于看清楚是牧民的房子,却没发现一个人影。我们放鞭炮,放焰火,摇旗呐喊,仍不见一点反应。
  20:00左右,再次扫描,发现有物体在反光,细看好像是陆风汽车的模样。一脚浅一脚深地向洼地奔去,一小时后,才和接应组汇合。终于会师,越野车却在无法逾越的沼泽面前,不得不败兴回到原地。我也只好返回营地。
  24日一大早,我们装船急进,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接应组的营地。十二天的漂流之旅正式结束。
  两个月后,完成了长江正源格拉丹东雪山深处的沱沱河源头姜古迪如冰川和北源可可西里深处的楚玛尔河源头的考察。9月28日,我和杨勇从西藏方向又单车转回到当曲源头第一桥,漫天大雪中,一群藏原羚正飞奔而过。
  
  后记
  
  这次漂流,最让人生气的是那只老是生病的进口汽油炉。
  如果是在雪山、森林,这个炉子应该会正常工作,可在当曲,因为沙子太多,这玩意儿开始水土不服。
  开始是炉头进沙,用细铁丝捅捅,再用嘴巴使劲吹,还勉强能用。头两天,除了夹生饭,我们每人还能分到白开水二两。随着炉子的脾气越来越大,最夸张的一次从下午6点多靠岸,到夜里12点多才吃上饭,竟然用了将近7个小时。
  正值七月,高原烈日加上水面反光,没几天就我们就开始手脸脱皮,每天最渴望的就是能有充足的饮水。可偏偏炉子不争气,看着那清悠悠的江水又不敢直接喝——当曲源区的水,基本都来自沼泽,看起来诱人,其实里面啥玩意儿都有。
  后来几天,两岸渐渐有清澈支流汇入,我们才敢喝生水了。有一天,发现右岸硫化的岩石下有一群野驴在围着一股清澈的喷泉聚集。我们大喜,一阵狂划扑将过去,喝了个痛快,还灌了个盆满钵满。这股泉水口感甘甜,大概富含碳酸钙,结果每个人都成了汽水制造机,大肠蠕动频繁,浊气滚滚。为表纪念,我们叫那种水为“野驴水”。
  还有“烤鸭桥”。网状水系,寻找主流水道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慢慢地,我们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有成群野鸭子出现在我们前方水面的时候,跟着鸭子就能顺利找到主流和出口。这些鸭子,对水情比我们更在行。我们的惯例,从开漂一直到晚上是不停船的,划到饥肠辘辘,每当看到水面的野鸭子,我们的脑海里就会出现烧鸡、烤鸭。在当曲第三桥,竟出现了上百只大鸭群,我们就将那桥命名为“北京烤鸭桥”。
  
  Tips
  
  关于无动力漂流
  江河无动力漂流,一直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具危险性的几个探险项目之一。
  目前全球约定俗成的漂流探险有以下规则:首先,使用非机动漂流工具,不能用机械等动力;其次,漂流工具不能离开水面,橡皮船之类不能放在其他接触水面的船筏上;第三,漂流队员不能整体更换,这是指对一条江河的完整漂流而言;最后,漂流的节奏要有连续性,间隔时间不能过长。
  同时,国际漂流探险界还有个不成文的惯例:当遇到无法逾越或危险程度足可以导致漂流探险者遇难的江段时,允许绕道而过或者沿江徒步穿越。
  装备与注意事项
  本次漂流属江源区,地势平缓,少激流险滩,技术问题不大。主要就是开始的身体适应和心理调整。
  对付高原反应,我的偏方是“散利痛”,难受时,一片能管好半天;
  再则就是凡事心平气和,遇到事情自己先稳住阵脚,不慌,在内心里把“不可预见”的情况视为“可预见”,一件件冷静面对就是;
  其他,装备以轻便为最佳原则,帐篷比较重要,能抗大风防大雨就好;一个超大的水壶也很有必要。
  安全铁则
  即使你的游泳技术再好,也必须全程穿着救生衣;
  所有怕水的东西,都要提前做好防水措施,以避免掉落或损坏;
  带眼镜的朋友,应提前用绳子或皮筋等系好;
  上下艇时要格外注意安全,稳妥行事;
  发生意外时沉着冷静,听从舵手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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